第八章 一片冰心在玉壺

01

約莫到了後半夜,俞凜之在半夢半醒之間模模糊糊地看見山洞口似乎有人影在閃動,他立馬叫醒慕靈素,手裡也捏著暗器,隨時準備發動攻擊。

這時,一個成年男子的身影走進山洞,向他們兩個人越靠越近。

「師兄,你怎麼和慕姑娘在這裡?」

俞凜之看清了來人是蘇提伽後,心裡疑惑大於意外,但是他忍住沒有表現出來,而是很淡定地問道:「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蘇提伽大手一揮,身後就有幾個隨從舉著火把走進來,替他們照亮了山洞。他回答道:「那些人也不知怎麼了,最開始把我和永嘉公主抓去,到了敦煌就把我放了,只帶走了永嘉公主一人。永嘉公主身份尊貴,我知道你們肯定會帶著人來救她。想著你們出關總會路過敦煌,正好我在敦煌有一家商號,索性不走,在這裡等著你們。」

俞凜之細細咀嚼他的話,總覺得他的話裡有些地方對不上。但是他來不及分辨,只想快些帶著慕靈素離開這個山洞。他道:「如此,那我們就快些離開吧。」

蘇提伽轉頭用貴霜母語跟身邊的人說了幾句,轉過頭來對俞慕二人道:「師兄且先稍等,慕姑娘與我們一幫粗野男人共同騎馬總歸不合適,我派人去僱馬車來,供慕姑娘單獨乘坐,時間會久一點。」

慕靈素正要開口推辭,說自己不拘小節,卻被俞凜之捏住一隻手。她立刻領會俞凜之的暗示,轉而對蘇提伽感謝道:「多謝蘇公子。」說完,她退到俞凜之身後,一副靜觀其變的樣子。

馬車很快就被人從山腳下牽上來,一行人便立即往敦煌城內趕去。蘇提伽經商數年,家財早已是千萬之數,他在敦煌城內購置的宅院也大得驚人。俞凜之與慕靈素出身皆非同一般,又從小在宮禁中行走,卻還是被這一座私宅的恢宏氣勢所震撼。

金雕玉砌也不過如此,繡鳳描龍仍無法形容。可想而知,蘇提伽這些年來的獲利,真是令人歎為觀止。重重院落好似一個又一個的連環,從宅子正門一眼看去,卻見不到底。

「我竟從來不知道,他這麼有錢。」俞凜之雖然一貫的面無表情,可是他的語氣裡也透露出掩飾不了的震驚。

蘇提伽的資產在這裡就如此豪富,更不用說在他的故國貴霜了,只怕他即便不是富可敵國,也是富甲天下。

慕靈素沒有發表什麼感嘆,只是環顧了一圈眼前的庭院,又數了一下整個宅子大體有幾進,壓低聲音在俞凜之耳邊道:「這個宅子結構複雜,只怕在修建之時屋主煞費苦心,藏匿了不少機關。」

俞凜之眉峰一挑,正要跟她說些什麼,蘇提伽就走到兩人近前來,笑著問道:「這個房子是兩年前買來的,我一直在中原倒貨,很少過來住。正好近日你們倆來了,咱們就先在這個房子裡隨便住一住,待有了公主訊息,咱們再動。」

蘇提伽表現得極其熱情,親自引著兩人去了東邊的小院子,繞過垂花門和迴廊,直接引到廂房前:「暫時收拾出北邊的聽音閣和這裡的一個小院子。我住慣了聽音閣,這淥水閣你們且先住著,日後收拾出更好的院子,再請你們搬過去。」

「不用鬧那些虛禮,自家師兄弟,隨便就好。」俞凜之一邊客氣,一邊裝作不經意地觀察這個名為「淥水閣」的小院子,發現真如慕靈素所言,到處都有機關暗器的影子。他在心裡畫了個問號,卻按下不表。

他問道:「我住在淥水閣,那慕姑娘住哪裡?」他倒不是真的想知道蘇提伽怎麼安排,而是想讓慕靈素跟他分兩處住,觀察蘇提伽是不是每個房間都安排了機關。

蘇提伽笑得曖昧,用手裡的摺扇遮住自己的嘴,在俞凜之的耳邊道:「師兄,我知道你喜歡這個慕家大小姐,特地給你製造機會,你可別不領情。」

「胡鬧。」俞凜之只覺得心跳好像突然加快,幾乎都要脫離自己的控制了。他有些心虛地看了旁邊的慕靈素一眼,雖然她的注意力尚在別處,但是他還是有些怕她看穿自己這個時候的心虛,「男女授受不親,你懂不懂。」

蘇提伽道:「我是個蠻子,只知道,若是有了喜歡的女人,就要想盡辦法快快得到她。」

俞凜之聽到蘇提伽這麼說,突然有些後悔自己貿然嚮慕靈素求婚一事了。快快得到?或許於他而言,在明明知道自己比常人短壽的情況下,快快是沒錯的。

可是慕靈素現如今才二十三歲,她風華正茂,若是嫁給了他早早守寡,那不是把她往火坑裡推嗎?

前幾日他簡直就像是著了魔一般,今天才被蘇提伽一番話徹底點醒,可是他心裡此刻悔恨與不捨交加,既想告訴慕靈素他反悔了,又捨不得慕靈素離他太遠。

他一向自持冷靜理智,卻未曾料到自己還有如此貪婪的一天。

慕靈素似乎極其喜歡這個院子,在院子裡四處走動,樣子十分高興和興奮。俞凜之看著她的樣子,不由自主跟她一起笑起來。

慕靈素在他心目中是這樣的美好,以至於他終究還是不忍心毀掉。他長嘆一口氣,努力讓心頭的不甘心煙消雲散:「我喜歡她確是不假,但是她自始至終,都不應該屬於我。」

她也許不是他的,但是她肯定是屬於她自己的。愛一個人,固然有佔有慾摻雜其中,可是更多地,應該是妥協與尊重。

他不願意看到,因為他的一己私慾,慕靈素後半生都在寂寞與煎熬中度過。

「還是算了吧。」俞凜之指著院子裡另一側的廂房道,「還勞煩你為了你的短命鬼師兄把這邊的廂房也收拾出來,給慕姑娘住。」這句話說出來,他心裡就坦然多了。

蘇提伽也不便多說,找過一邊的僕人,讓他帶幾個人把房間收拾出來。他一看日頭快到中午了,朗聲對慕靈素道:「慕姑娘遠道而來,還請去前廳用一些西域的獨特風味。」

這句話剛剛說完,一個三十多歲的婢女就從另外一個院子急急忙忙地跑過來,附在蘇提伽耳邊跟他說了什麼。蘇提伽一聽便大驚失色,囑咐略通漢話的管家招待客人後,就跟著那個婢女神色匆忙地去了。

「他怎麼了?」慕靈素聽到蘇提伽叫她才從房間裡出來,結果等她過來時,蘇提伽已經走了。她看著蘇提伽的背影,問俞凜之。

俞凜之也同樣看著蘇提伽的背影,眉頭緊鎖,思緒不斷在他腦子裡來回逡巡。那女子方才來時,為何還要附在蘇提伽耳邊說話?這個宅子上下所有人恐怕都知道,來的這兩位客人是漢人,聽不懂胡語,這個女子卻十分警惕,只說明兩點。

第一,這個女子說得不是胡語,而是他和慕靈素聽得懂的話;第二,這個女子不知道客人是兩個漢人。前者,說明這個宅子裡還有其他漢人,後者則說明這個宅子裡有一處地方的僕從不得隨意出入,所以沒人通知他們來了客人。

這兩點不管哪一點成立,再加上這個宅子遍佈機關,都說明蘇提伽這個人是有問題的。甚至可以斷定,他或許就是綁架永嘉公主的人,所謂的綁匪劫人,只是他自己安排的一場苦肉計而已。

「俞公子,慕小姐,這邊請。」管家操著一口荒腔走板的漢話走過來引導俞慕二人,「我家公子暫時有事走不開,還請兩位貴客先行入座,我家公子隨後就到。」

兩人自去前廳吃飯不提。

02

哪知飯還沒有吃完,蘇提伽就直接衝到前廳,作勢要給慕靈素跪下:「慕大小姐,我知道你是中原少有的杏林妙手,還請慕大小姐屈尊救一條人命。」

慕靈素一看他這麼鄭重,心裡十分擔憂,生怕出了什麼大事,趕快過去把他扶起來:「蘇公子言重了,救死扶傷是我的本職,何來屈尊一說呢。」

蘇提伽是真的非常著急,雖然被慕靈素扶了起來,但還是向她做了幾個揖:「我府上有一個如夫人,她之前頗為得寵,但是生性悍妒,前幾日與我起了口角,方才,方才突然……」他似乎非常恐懼,頓了頓才說道,「她方才拿過梳妝檯上的剪刀,捅向了自己……」

慕靈素一聽他的描述,大為驚駭,知道這種行為肯定會造成嚴重的外傷,傷情一定非同小可。她憑著醫者的本能向蘇提伽提出要求道:「還請蘇公子速速引我去如夫人的住處,好檢視傷情,及時醫治。」

奇怪的是原本心急如焚的蘇提伽竟有點兒表情僵硬,行動也不自然起來。似乎是因為方才的慌亂忘了什麼事情,現在才想起來一般。

一瞬間的功夫,慕靈素好像看到他的眼睛裡有一絲心虛閃過,面部的微笑也有些僵硬。她下意識回過頭去,看了一眼旁邊的俞凜之。俞凜之察覺到她的眼神,與她對視,挑了一下眉毛,並沒有太多表示。

蘇提伽笑了一聲,轉身讓管家到他身邊來,側頭耳語幾句,互相交流之後,他點點頭,隨即對慕靈素和俞凜之二人道:「慕大小姐,我這位如夫人自打入春以來,臉上便生了不少暗瘡,幾個月以來不停用藥,未曾見過什麼療效,為了不汙染大小姐的眼睛,我會讓女婢將她房間的床帳放下來,您隔著一段距離,遠遠地絲診,如何?」

俞凜之一聽蘇提伽不願意讓慕靈素跟這個如夫人近距離接觸,心中疑竇越結越深。

當初明明是蘇提伽和永嘉公主一起被綁,綁匪抓他的意圖也很明顯,並不存在所謂「抓錯」的可能性,怎麼可能最後只留下永嘉公主殿下,把蘇提伽放了?而且敦煌地廣人稀,要在一個山洞裡找到兩個人,實屬不易,但是蘇提伽很快就找到了他們,似乎有人給他指路一般……

慕靈素向來聰明,再加上從小在宮中學會了察言觀色的本領,一眼看穿蘇提伽是不情願他們看見這個如夫人的面目。如此重的傷情,他竟還有心思顧及這位如夫人的容顏,真是非常蹊蹺。

按理說,侍妾側室不過就是奴婢的一種,蘇提伽平日裡如此寶貝倒也罷了,眼下這如夫人暗瘡嚴重,他還不讓人醫治,背後說不定有別的隱情。

她自然而然地想到這一點,刻意避開蘇提伽提及的如夫人的傷,只說暗瘡之事,試探蘇提伽道:「公子不必擔心如夫人的暗瘡之症。妾身習得一些後宮護膚之術,願為夫人的玉顏康復盡一些綿薄之力。」

蘇提伽哪裡能料到慕靈素突然提到這麼一茬,心中「咯噔」一下,彷彿有什麼重物墜入深淵。他故作輕鬆擺手道:「不用了,這位如夫人跟隨我多年,即使她容顏不再,我也自信能夠待她如初。」

他哪裡能預料到,好不容易他請來大夫將沈涵嫣的傷口處理好,她一醒來就因為傷口疼痛難忍劇烈掙扎,又將包紮好的地方破壞,又流了許多血?

若不是人命關天,他萬萬不可能嚮慕靈素求助。但是這樣就很難保證,沈涵嫣的行蹤不被洩露了。只要慕靈素接近沈涵嫣,肯定會將一切一眼看穿。

管家在一邊催促道:「公子,夫人傷口淌出來的血已經在用銅盆接了,再不去看她,恐怕即便是華佗再世也回天乏術啦。」

這個動輒便傷害自己的女子是蘇提伽從中原帶回來的,本來進府那日還是好好的,蘇提伽一離開宅子,她就在床上如瘋了一般四處亂動,還用一邊的銀器打傷了隨行的宮女和大夫。要不是現在已然失血過多,身子虛弱得不行,她肯定還要鬧騰一陣。

「事不宜遲,快去吧。」慕靈素這才想起來這位「如夫人」很可能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半昏迷,再不去診治,這個女子的性命就很難救回來了。

蘇提伽原本心裡還顧忌他們兩個人看出破綻,但是一想沈涵嫣可能會死,也管不得那麼多,當即帶著俞凜之和慕靈素就往自己住的東苑聽音閣去。

到東苑垂花門前時,俞凜之看到匾額上的「麒麟」二字,突然想到從前在蜀山拜師學藝的那幾年,蘇提伽是一個不喜歡讀書的人。不知怎的,俞凜之鬼使神差地問道:「麒麟閣什麼意思?」

「嗯?」蘇提伽本來都要進門了,卻被這個問題問住,他站在門前,回頭看著仰視匾額的俞凜之,脫口而出道,「金鱗豈是池中物,我喜歡這句,就給這個房子起了這麼一個名字。師兄,這個名字有什麼不妥嗎?」

俞凜之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苦於得不到確實的證據,他也只能把到嘴邊的話嚥下去。或許,慕靈素的推斷是真的準確,那幫綁匪裡十有八九有一個很熟悉中原文化的人。

「師兄。」蘇提伽心裡記掛著尚在生死關頭掙扎的沈涵嫣,指指門內道,「若無甚其他事,我先進去了。」

俞凜之點點頭,目送慕靈素和蘇提伽一起進去了。

「夫人是真的剛剛才用剪刀捅自己的嗎?」慕靈素抬眼看見房間裡並沒有過多的血跡,只有床前三步距離有一片黃豆大的血跡,梳妝檯前可是一點血滴都沒有。她再一看,床前一直垂著紗帳,倒是紗帳上有一大片血紅色,透過這些血印,她還能看見裡面有一個隱隱約約的人影在動,大概是丫鬟在伺候床上躺著的人。

她下意識想上前一步,卻被蘇提伽快速伸手攔住:「慕姑娘,我這如夫人如今毀了容面目可怕,你還是不要上前了。」

說完這句,他招呼過一邊的小藥童,將懸絲診脈的用品遞到慕靈素手中:「煩請慕姑娘用這個診脈看病。」

蘇提伽的細心謹慎讓慕靈素越發地想知道躺在床上的人到底是誰,她猜測或許是沈涵嫣。會不會是沈涵嫣用剪刀事先傷了自己,又抗拒治療,蘇提伽醫治無門才找到她?

要不然,蘇提伽怎麼可能一再阻攔她接近那個女子,還不讓看到那個女子的臉?

慕靈素雖然懼怕蘇提伽為了阻止她而用強,不敢再上前,但是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重重帷幕後面的人影。她想驗證這個人到底是誰,四處尋找契機。

她道:「可是公子,您家如夫人是受了嚴重的外傷,光靠診脈,是行不通的。」

事實也是如此,沒有什麼人醫治外傷不需要接觸患者的。她猜測大概蘇提伽對沈涵嫣的自殘行為會很震驚,始料未及,自己身邊可用的醫藥資源實在太差,如果再不救治,沈涵嫣很可能會死,所以他才設計了這一系列的動作,將慕靈素引入這個甕中。

慕靈素並不瞭解蘇提伽,無法揣測他為什麼不找別的名醫,反而冒著計劃敗露的極大風險對她費盡周折,明明比她醫術更勝的人他這幾天也能找到,但是他偏偏不去。

蘇提伽有些為難,面部表情難掩侷促,一時半會兒無言,似乎是不知道怎麼對慕靈素的提問做出合適的反應。

慕靈素裝作不經意地窺探蘇提伽的表情,發現他的慌亂已經藏不住了,但是他仍然想強作鎮定。

她知道自己的猜測到了八九不離十的地步,也不敢把蘇提伽逼急了,以防他情急之下要了沈涵嫣的命。

她從身側的藥箱裡拿出一瓶止血的金瘡藥遞給蘇提伽:「蘇公子若是真的介意,也不用完全順應我的要求。這是我家獨家秘製的金瘡藥,您要是覺得合適,先拿去給如夫人止血也好。」

蘇提伽的反應告訴她,他對這個提議明顯感到喜出望外,他迅速地接過慕靈素手裡的藥瓶,轉身讓管家送到裡面去,隨後轉過身來嚮慕靈素致謝道:「慕大小姐仁心仁術,蘇某感激不盡。」

慕靈素嘴上客套著,暗地裡卻在觀察蘇提伽的表情細節。她發現蘇提伽明顯放鬆了很多,但仍然小心謹慎,還是緊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慕靈素越發肯定,裡面躺著的人肯定是沈涵嫣。但是她無從得知,自己關於沈涵嫣自殘的猜測是否正確。

如果真如她預料一般,沈涵嫣是自殘而受傷那還好辦,說明蘇提伽本無傷害沈涵嫣之意,她和俞凜之還能有一定的把握帶著沈涵嫣全身而退。如果是沈涵嫣被人捅傷,那就不好說了。很可能雙方魚死網破,沈涵嫣必死無疑不說,她和俞凜之也會死在這裡。

慕靈素想了想道:「蘇公子,還請闢一處安靜之所,方便我為如夫人的傷開方子抓藥。」

她只想儘快和俞凜之碰面,好商量對策。

蘇提伽不疑有他,爽快答應道:「小事一樁。」

待管家出來,蘇提伽便讓管家帶著慕靈素和在門外候著的俞凜之去了一處偏僻的靜園,又差人去買了一批高價補品回來。

03

「一群廢物!」沈清渝罕見地勃然大怒,怒火中燒的他將手邊一隻裝滿了熱茶的茶杯向面前跪著的御林軍參將身上擲去,一點力道都沒有收,滾燙的茶水濺了參將滿身滿臉,「公主殿下沒找著也就罷了,現在俞公子和慕大小姐也不見了,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昨日場面混亂,沈清渝自顧不暇,本想著隨行的炮火隊人數眾多,保護慕靈素應該不成問題,但是沒想到等一眾人馬脫險後,俞凜之和慕靈素卻雙雙不見蹤影。

他們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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