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應是涼生玉枕時

01

宜陽王的印鑑被慕靈素拿在手裡,彷彿一個燙手山芋一般。和俞凜之在他房間分別後,她帶著自己的東西想穿過客棧後花園回到她的住處,結果剛進花園,就被沈清渝攔住。

她將這一塊黃玉印鑑在手裡捏了捏,又把它遞迴沈清渝面前,道:「殿下,我之所求,並非你的承諾。」

如果他的承諾能換回父親的一條命,她肯定毫不猶豫地就收下這枚印鑑,甚至會如他所願,嫁給他。

休說是正妃之位,就算是一個伺候他飲食起居的近身侍妾,她也是願意的。

可惜了,他的承諾再如何沉重,也沒辦法扭轉皇后的意願,更不可能讓時光倒流,讓她的父親死而復生。

「那你要的究竟是何物?」沈清渝內心有些焦急,他從未預料到慕靈素要的並不是這些尋常的物質,他有些手足無措。

昨日他將印鑑給慕靈素以後,兩人便再也沒有說過話。雖然是他離開在先,本意是讓她考慮清楚,但是他久久得不到她的肯定答覆,心急如焚的他猶豫再三還是決定過來找她。

從他們兩個人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就察覺到慕靈素和小時候判若兩人,但是他一直相信慕靈素心中仍然懷有舊情,所以才對她一力相求。他這一生也無甚想得到卻不得的,除了慕靈素。

慕靈素一再拒絕他,對於萬事皆唾手可得的沈清渝而言,算是不小的打擊。

他一心想讓慕靈素重新回到他的世界,這樣他就可以一直重溫少年時的美好時光。

沒有兄弟爭寵,沒有偏心的父皇,只有無憂無慮和他始終相伴。

「殿下,草民……」

慕靈素正要回應沈清渝,就聽到他突然大聲喝止她:「你不要再用‘草民’自稱了!」

沈清渝一聽她如此自稱,心中的慌亂就十分劇烈,他總感覺,這是慕靈素有意識疏遠他的訊號。他實在是不明白,為何他對慕靈素一片真心,慕靈素卻總是疏遠他。

他始終認為,慕靈素與他一直都是一個世界的。即使分開多年,也應該很快就彼此熟悉起來,像從前一樣無話不談。

但是慕靈素屢屢拒絕他的好意,這一回雖然收下了他的印鑑,但是他心知肚明,她心裡是極不情願的。

「你倒是告訴我,我是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明明我們以前那樣要好,現在你卻如此待我?」

慕靈素被他的怒吼嚇得不輕,但是她內心的怨恨並沒有就此作罷,反而被徹底喚醒。

她強壓心中的怨懟和不滿,強迫自己冷靜反問道:「殿下,你是真的覺得我與你,從前很要好嗎?」

如果他回答「是」,慕靈素會覺得他真是冷漠虛偽,既然兩人那麼要好,為何當年對她視而不見;如果他回答「不是」,那麼……

他如果無話可說,兩個人久別重逢的第一次聯絡便會就此走向終結。也許,在把沈涵嫣救回來以後,他們就不會再見了。

慕靈素眼眶泛紅,也不知是生氣還是失望,是憤怒還是悲痛。

沈清渝看著她,莫名感覺兩個人之間隔了千山萬水。

他從來不知道,其實他和慕靈素之間,早已被拉開這麼遠。怪不得,她寧願與和她有著血海深仇的俞凜之親近,也不選擇和他走近。

「我……我對你,難道不好嗎?」

沈清渝說出這句話時,心裡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膽怯。這一絲膽怯讓他恐懼,他捕捉到這一絲膽怯後,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對這個回答中的「好」產生了動搖。

若不是慕靈素方才向他發問,他永遠都不會問自己這個問題。

他對她,到底好不好?如果好,為何她現在如此怨恨他?如果不好,那他自己為什麼會認為他對她好?

慕靈素想起那日她期盼了那麼久,他都沒有停下來看她一眼,由衷地為這個「好」字感到諷刺。

怎麼,難道沈清渝心目中對一個人「好」就如此流於表面嗎?對一個人好,就是平日裡只錦上添花,牆倒眾人推的時候萬事不管嗎?

她咧開嘴輕輕一笑,一顆淚珠流到她的嘴裡,她才意識到自己哭了:「我跪在鳳藻宮大門一天一夜,所有人向你隱瞞訊息也就罷了。你當日從我身邊經過,我沒有任何閃躲,你竟認不出跪著的那人是我?」

不管沈清渝如何解釋,慕靈素都是不會相信的。

皇后雖然有她自己的目的,可是她的那句話是沒有錯的。沈清渝的確是喜歡她,但是沒有深到他自以為的那個地步。

如果他真是一片真心,願意拋棄榮華富貴,一心以她為先,是不可能認不出她來的。他向皇后請旨求娶,也不過是吃準了皇后不會同意,自己感動自己而已。

這一句話讓沈清渝啞口無言。他知道不論自己如何解釋,慕靈素心中的這個疙瘩是不可能解開的。除非他們都不再去提起這件事,否則這個疙瘩會一直橫亙在兩個人中間。但是他不甘心和她好不容易重逢後又再一次形同陌路。

他張張嘴,想對慕靈素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已經詞窮了。

慕靈素抬手抹去臉上的眼淚,冷淡道:「所以說,宜陽王殿下,你我之間,對於這些陳年舊事,是真的不宜多說。過去的事便過去了,我心裡是永遠都不會原諒皇后娘娘的所作所為的。你身為她的兒子,我雖說不會恨你,可是也不會放下心裡的芥蒂嫁給你。如今你我都開始了新生活,何苦只知道回首過去,用從前的親密來綁架自己?」

她向沈清渝行了一禮,留下宜陽王之印,便自行離去了。

02

「小慕。」

慕靈素剛出後花園,就在垂花門處碰到了俞凜之。俞凜之似乎在這裡已經很久了,不知道是閒逛到這裡還是本想來找宜陽王的,見到慕靈素紅著一雙眼睛出來,臉上也沒什麼意外之色。

慕靈素知道她剛才和沈清渝說話的聲音其實並不小,俞凜之站得這樣近,十有八九已經一句不落地聽全了,也沒有故意掩飾,向他點頭打了個招呼,就想回自己住的房間。

俞凜之察覺她想快點離開,可是還是不放心她一個人走,於是伸手把她一把拉住:「小慕,我方才有些不舒服,便來這裡找你。」

他哪裡是因為不舒服才來這裡等她的?分明是在這裡偶遇,看出來她心情不好,才編出這一番說辭讓她有個臺階下。

慕靈素心裡有些感動,道:「嗯,我知道了。藥箱在我房間裡,我們一起過去吧。」

兩人並肩而行,各懷心事,一路無語。

俞凜之裝作不經意瞥嚮慕靈素,發現她雖然默不作聲,可是眼淚卻一直不斷,心彷彿被絞碎了一般。猶豫過後,他又拉住了慕靈素。

毫無準備的慕靈素正要往前繼續走,根本就沒注意到俞凜之拉住她的這個動作,一個踉蹌,竟往後倒在了俞凜之的懷裡。

「啊……」慕靈素感到有些尷尬,雖然周圍並沒有什麼人,可是她終究覺得這樣不好,想掙脫俞凜之的懷抱,好好站穩。

俞凜之本沒想著要抱她,但是當慕靈素撲向他懷裡的那一瞬間,他心裡確實很高興。把她抱在懷裡的感覺讓他難以捨棄,在他察覺到慕靈素想掙脫時,他稍稍用力把她抱得更緊,阻止了她的動作:「且等一等,我……」

他的一生中,因體弱多病,諸事皆不敢留戀。可是唯有這一刻,他在心裡暗自祈禱能夠更久一些。可能是因為,除了這一刻,他一生中再也找不出更美好的瞬間了。

「小慕,我……我方才明明想了好多話要跟你說,可是現在全都忘了。」俞凜之將頭貼在她的耳邊,「慕太醫之事,不論當初多麼悲痛,現在你也早就放下了,這是好事。慕太醫之事是皇后的計謀,那是皇后的責任,跟宜陽王……」

他明明是想讓慕靈素放下從前的仇恨活得輕鬆一些,可是話說出口,卻變成了為沈清渝和皇后開脫。他有些懊惱,無論怎麼說,好像都沒辦法很好地表達自己的想法。

俞凜之有些懊惱,話說一半就怕慕靈素本來的心情就不算好,還誤會了他的意思,繼續道:「小慕,我不是想為宜陽王和皇后說好話,我只是……」

「我知道的。」慕靈素其實非常開心,她情緒這樣低落,俞凜之明明有正事要與宜陽王商議,還拋下正事安慰她,她是很感動的。雖然她沒有回抱俞凜之,但是身軀下意識地放鬆了,臉頰貼在他的胸膛。

俞凜之知道慕靈素聽懂了自己的意思,他心裡的大石頭才穩穩當當地放下了。他想了想,放開她,看著她的眼睛道:「你可還喜歡他?」

這個問題盤桓在他心中許久,但從前他們二人一向以朋友相稱,這個問題算得上是二人之間的雷池,他即便想問,也不敢問出口。但他現在內心篤定,有了新的打算,乾脆坦坦蕩蕩地把這個問題宣之於口。

慕靈素聽到這個問題,一瞬間無數種神情從她臉上一閃而過。

她內心湧出千言萬語,無數情緒在她心頭難以理清。她也不知為何,這個問題會讓她在一瞬間的工夫裡,同時感覺到意外、欣喜、羞澀和慌亂。

她抬頭與俞凜之對視,道:「我哪裡有那麼大度,原諒一個害得我家破人亡的仇人之子。」

一語既出,慕靈素髮現自己說這話似乎有些失當。雖然她指的是皇后和宜陽王,但是俞凜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她仇人的後代。她有些緊張地看著俞凜之,抬手攀上他的衣袖,想解釋什麼。

「無妨。」俞凜之知道她是在擔心自己想得太多,笑著安慰她道,「我都明白的。」

嘴上雖是這麼說,慕靈素這句話卻在心裡給他敲了一個大大的警鐘。她如果不提,他還真忘了,當年是他外祖父替皇后做了嫁衣裳,才有了皇帝下聖旨流放慕思邈一事。

時間太久,他竟已經忘記,他和慕靈素之間,並不是一片坦途。

如果不能主動提出化解兩人之間的這些仇恨,他們即使確實真心愛著對方,也很難跨過心裡的那道坎,坦然自如地在一起。

他在慕靈素父親之死麵前,始終都是心虛的,因為他無法改變他是顧誠外孫的事實,也沒有辦法把自己臉皮變厚,讓慕靈素忘記這些事。畢竟,向皇帝參一本要殺慕思邈的人,就是他的外祖父。

俞凜之一直沒有勇氣主動確定慕靈素心裡是否真的對過去坦然,只能選擇迴避這個話題。但是今時今日,他對他們之間的關係有了新的期許,迴避已經不是最好的辦法,還不如讓兩個人之間的傷疤重新暴露在陽光之下。說開了,什麼都好了。

他寧願慕靈素知道真相後想殺了她,也不想她在繼續這種無望的仇恨中度過餘生。

她還這麼年輕,值得更加快樂輕鬆的生活。

他道:「德妃娘娘當年曾暗示我外公,利用皇后對慕太醫的猜忌剪除皇后在後宮這一有利臂助。當年德妃娘娘被毒一案,其實另有隱情,你可知道?」

當年,皇帝欲立太子,屬意皇后所生的嫡皇長子,可是皇后卻偏心十一皇子沈清渝,所以一直力諫皇帝,立十一皇子為太子。慕思邈一心為國,深知沈清渝資質不足,勸諫皇后不要縱容私心,日後有害國本。

皇后聽後勃然大怒,對慕思邈信任不再,從此疏遠了他,將他遣去低位嬪妃所住的鹹福宮為她們看病醫治。

因帝后二人為太子人選爭執不下,皇帝也被皇后激怒,想轉而立德妃所生的三皇子。皇后與德妃原本就積怨難消,又因太子之爭結下了新的仇怨。皇后便對德妃起了殺心。

後來德妃不小心淋了雨,感染風寒之症。皇后認為時機已到,便一邊舉薦慕思邈為德妃治病,一邊召回慕思邈身邊的小藥童,替換慕思邈所開的藥方。如此一來,就算是慕思邈行跡敗露,也不會牽連到皇后。因為下毒想謀害德妃的人,是慕思邈。

德妃服下第一劑藥後,當晚便在關雎宮披香殿內口吐鮮血,虛汗遍佈全身,性命幾度垂危。

皇帝一向將德妃視為心頭肉,迅速命奚宮局、尚宮局、掖庭局三司聯動,查辦這一大案。很快,慕思邈便被奚宮局以謀害後宮罪名收押。不過數日,顧誠上本啟奏,求治慕思邈斬首之罪。還是尚在病中的德妃向皇帝求情,才改為流放。

哪知才出了京城,慕思邈便被人暗害。

隨後,皇后哭諫紫宸殿才保住自己長子的太子之位,但從此遠離協理後宮之權,成了有名無實的中宮之主。德妃一路春風得意,家族獲得厚賜,手攬後宮大權,甚至在三十七歲高齡又生下一名公主。

「皇后真是得不償失。」慕靈素繼續和俞凜之並肩同行,向她的住處走去。

聽完俞凜之所言,她心裡有了一絲復仇成功的快意。知道皇后在後宮中頻頻失意,對她來說已經足夠了。太子之位在皇帝駕崩之前都算不得穩當,皇后至少要擔驚受怕好幾年。

一念及此,慕靈素的心情好了許多。

03

俞凜之看著逐漸暗淡的天光,對她道:「小慕,若皇后依舊寵信你父親,你是不是早已嫁入了宜陽王府?」

「何出此言?」慕靈素對他發出的這個問題始料未及,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她與沈清渝,確實在年少懵懂時相互動心,但是她怎麼也猜不到,俞凜之如此在意。

見慕靈素沒有立即回答,俞凜之便故作輕鬆道:「一句戲言而已,不用當真。」

他只是想知道,慕靈素心中,現在是否還給沈清渝留著位置。

如果是,他們現在雖然不能在一起,日後總有一日,會放下那些東西走到一起。

他表露得如此明顯,慕靈素豈會不知他只把話說了一半,於是追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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