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就是為了宿命而生。即便他們滿手血腥,即便他們是罪惡的魔鬼,即便他們每天都在被人追殺,他們依然……活著!
因為,不是他們選擇了幫會,而是幫會選擇了他們。
安以風坐在審訊室裡,冰冷的手銬銬著他血紅的手,刺眼的射燈照清他滿身斑駁的傷口。
他自己都不信他會活下來,一切都好像夢一樣。
韓濯晨一怒之下開槍打中了卓九的眉心,兩方瘋了一樣地互相砍殺,榮貴到死都在抱著他的腰,求他快點走……就在他和韓濯晨遍體鱗傷,快要死在對方的刀下時,很多很多的警察拿著重型機槍衝進來……
安以風痛苦地捂住臉,不願再想下去,卻不能控制地想著那些為了他死去的兄弟。
燈被人調暗,一股清淼的茶香充斥著他的嗅覺。他抬起頭,對面的警察劍眉星目,清俊儒雅,臉上都是歲月洗禮後的莊嚴,不怒自威。
安以風苦笑。被警務處長親自提審,還真是他的榮幸。
「安以風,你認識我麼?」
他點頭:「認識,警務署長。」
「我不是……」司徒橈一本正經地說:「我是司徒淳的父親。」
安以風心中一顫,下意識看看周圍。門被關的很緊,百葉窗簾被拉上,攝錄機的電源也被拔掉了。
他低下頭。如果面前坐的是警務處長,他可以挺直脊樑去面對,但如果是司徒淳的父親,他實在無顏以對。
「我聽說崎野的人放了話,誰要能殺了你和韓濯晨,誰就是崎野新的老大。」
「哦!」
他原本想說:「我的命還挺值錢的,既然我的命這麼有價值,要不你殺了我算了。」他猶豫了一下,決定在「岳父」面前保持嚴肅。
「我不敢說我是個好父親,但我很尊重我的女兒,無論她愛的人是什麼身份,什麼地位,我都能接受……我也不會計較他的出身,背景。」他頓了頓,說:「我只有一個要求,他必須真心真意愛我女兒,把她捧在手心裡疼愛,無微不至地呵護,絕不讓她受到一點點傷害……我的要求過分嗎?」
「不過分。」安以風頭垂得更低。
但,很明顯,他做不到!
「我的女兒也的確值得男人付出真心,她真誠,善良,聰慧,懂事,她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敢為常人所不敢為……」
安以風點點頭。「是!她是個好女孩,是我所遇見的女人中最好的一個。」
「最重要的是,她懂得如何去愛一個人。」司徒橈端起自己面前的烏龍茶,喝了一口。「三天前,她拿著水果刀按在自己的手腕上,對我說:‘爸爸,我不是傻,也不是瘋,是你不知道愛一個人的感覺,我不是非要跟他在一起,我只是看不得他傷心,痛苦……你知道嗎?他很愛我,只有跟我在一起,他才能灑脫的笑,驕傲地活著……你讓我離開他,讓我眼睜睜看著他折磨自己,我寧願去死!’」
安以風顫抖著雙手捧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滾燙的熱茶燙傷他的喉嚨,他不停地咳,越咳越劇烈,咳出來的茶水不是綠色,是紅色……
「沒有人比我更瞭解自己的女兒。她不過是在用死威脅我,她才不會自殺,沒有什麼疼痛是她忍不了的,更沒有艱難是她熬不過去的……」
安以風擦擦唇上的血跡,微微牽動唇角,笑著說:「您不用再說了,您的意思我明白。」
他懂司徒橈的意思:真愛一個人,就讓她好好活著,也為她好好活著……
司徒橈果然沒再說什麼,起身離開。
一小時後,安以風和韓濯晨被保釋。他們在天台上找到了阿may,他親眼看見韓濯晨抱著阿may的屍體傷痛欲絕,看見他顫抖著雙手把一枚鑽戒戴在那早已僵硬的手指上,他也看見阿may留下的遺書……
一個空靈如鋼琴的女孩走了,留下一段無怨無悔的愛情,也留給他和韓濯晨今生無法磨滅的愧疚。
那晚,他說:「晨哥,對不起,是我害死了阿may,你就打我一頓,砍我幾刀……」
「阿may早晚會死的,這是註定的。」韓濯晨仰頭靠在沙發上,極度平靜地說著:「我們走的是一條通往地獄的路,身邊的人會一個接著一個的死去……下一個可能就是我,或者是你……」
這時,電話聲響起,安以風拿起來,又放下。
韓濯晨問他,「為什麼不接。」
他閉上眼睛,說:「我不希望下一個死的人是她。」
既然明知自己走的路是通往地獄,他怎麼能把心愛的女人帶在身邊!
電話又一次響起,他沒接,也沒結束通話。「晨哥,你戒毒用了多長時間?」
「半年。」
「半年……半年也不是很久。」
「很快就會過去。」
安以風的手機不停地響,響到沒電,接著他聽見敲門聲。
她沒有喊他,也沒說話,僅僅是固執地敲著門。
敲門聲在天亮時才停止。
安以風站在視窗邊,望著樓下。傍晚時分,他看見他深愛的女人一步步艱難地離開,走遠,他才發現她的背影是那麼堅強。
他開啟門,牆上寫著兩行娟秀的字:以後做事不要衝動,一定好好活著!
他用手狠狠地擦,白色的牆壁上字跡模糊,後來血色模糊,最後他的視線模糊,可字跡在他眼前依然那麼清晰!
他捂著心口蹲在地上,直到心口疼得麻木。不知過了多久,等他站起來時,看見韓濯晨正靠著門看著他。
安以風笑了,很大聲地笑:「好女人都讓我們糟蹋了!」
司徒淳,她真的是個好女人……
所以他用「放手」,還她一個廣闊的天空,讓她去尋找真正的幸福!
沒有人會想到風風光光三十年的卓九被韓濯晨打成植物人,更沒有人想到縱橫幫會幾十年的崎野會在短短的兩個月土崩瓦解。
可這是實事。
那段日子新聞臺的收視率幾乎達到百分之一百,所有市民談論的都是同一件事:新上任的警務處長真的剷平了幫會。
所有的夜總會,賭場都被查封,碼頭的倉庫被挨個徹查,大批的軍火,毒品被搜出,案件牽扯了很多人,都是那些曾經輝煌的幫會大哥……他們有的被關進監獄,例如崎野那些有頭臉的老頭子;有的因反抗被當場擊斃,例如牽扯走私軍火的幾個「大人物」;也有的莫名失蹤,生死不明,例如韓濯晨和安以風。
幫會真正陷入一種死氣沉沉的寧靜。後來,警署上層認為幫會徹底被肅清,把所有的特警都撤走,連司徒淳也一起被調走。
司徒淳走的時候,站在自己的小公寓門口,望著對面空蕩蕩的陽臺,一切恍然如夢。
她走了,再不會來這個區,但她相信,有人不會離開。
黑夜遮不住安以風的光芒!
他早晚會在幫會創造輝煌!
對安以風來說,半年的確不長,因為兩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
他照常過著他的生活——殺人和被人追殺。
他當然會想司徒淳,不是痛不欲生的感覺,只是有些許掛念,想知道她過的好不好,有沒有想念他,有沒有為他流淚……
偶爾他也會躺著床上懷念起她的身體,起來衝個冷水澡,喝瓶酒,一樣能安然入睡的。
失戀,其實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麼痛苦,更不像韓濯晨戒毒的時候那麼生不如死。他的心跳一直很平穩,不時會有些抽痛,可以忍受!
兩個多月後,幫會平靜了,安以風和韓濯晨又去健身房練拳了。一切好像又回到從前,無聊地過著千篇一律的日子。韓濯晨身邊換了新的女人,或者說天天都在換新的女人。
練完拳,安以風拿了瓶啤酒,站在窗邊,剛要喝一口解渴,一襲嫩黃色的長裙攸然鎖住他的視線。
他手裡的酒瓶從手裡滑落,摔碎在地上,而他根本沒有發現。他的心在狂跳,他的身體在發熱,連眼睛都被灼燒。
兩個月沒見,司徒淳還和初見一樣,風中飛揚的髮絲,簡潔而柔美的長裙,總在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一種不易察覺的脆弱。
那個午後,司徒淳站在健身館的門口,一遍遍看著手裡的一張紙,紙在她指間抖動。安以風則站在樓上,望著她的視線從沒移開。
他就那麼遙望著她,如同以前望著天上的彩虹。
韓濯晨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我先走了,你慢慢看!」
「晨哥,你去讓她走吧,就說我不在這兒。」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她明天還會來。」
他也知道,可他該說什麼,不正經地調侃幾句,問問她有什麼事找他幫忙。還是深情地問問她:這兩個月過的好嗎?
有何意義?!
「有煙嗎?」
韓濯晨拿了一根遞給他,幫他點上。「要斷就斷的乾脆點。」
他深吸了一口眼,吐出的煙霧嗆到了眼睛,有點痠痛。「讓我再多看一會兒……」
不是他優柔寡斷,而是他知道這一次了斷了,他可能以後都沒有機會再見她。一根菸抽完,他狂跳的心還是沒有平靜,韓濯晨又遞給他一根。他接過,看見樓下的她輕輕轉身,他以為她要走了,有種疾衝下樓抱住她的衝動。可她沒走,她靠在一棵大樹上,臉上沒有一絲等待的焦慮。
安以風終於狠下心,伸手把韓濯晨身邊的女人拉過來,摟在臂彎裡。「美女!一會兒配合點。」
美女甜笑著依偎在他懷裡,手不安分地摟住他的勁腰。「我明白!」
摟著讓他有些反胃的女人下樓,安以風在司徒淳的注視下,一步步走出大門。
她慢慢迎過來,可他裝作沒看見,從她身邊走過去。經過她身側時,他又聞到那熟悉的味道,比乙醚的麻醉性還要強,他的雙腳瞬間失去知覺。
「安以風!」她叫著他的名字,微顫的嗓音讓他差點衝過去抱住她,好在雙腳的知覺還沒恢復。
他慢慢轉過身,手臂不自覺緊縮,懷裡的女人被他摟得更緊。
她看看他臂彎裡的女人,眼眸裡閃過一絲怒火,又很快平息下去。她依舊是這麼冷靜自持。
「你還愛我嗎?」她有點困難地開口。
不愛!兩個字而已,面對她清澈如水的眼睛,他怎麼也無法說出口。好久,他才愧疚地說出一句:「對不起!」
她退後一步,手裡的紙褶皺,他看不清上面寫的字,只看見上面有個奇怪的圖形,塗著怪異的顏色。
一時間,兩個人陷入沉默。
他懷裡的女人非常配合,在這最尷尬的情況下,嗲聲問他:「風,她是誰啊?你不是說這一生只愛我一個人嗎?」
這一句話配合的太他媽絕了!
安以風扭過頭,苦笑著摸摸那女人陌生的臉,面對這樣一張不曾相識的臉,他才能說出話。「是啊!只愛你一個……」
「那我們走吧。」
「好……」
他看了一眼臉色蒼白,下唇咬出血絲的司徒淳,看著她手心裡皺成一團的紙,心都在滴著血,全身上下每一個地方不疼。
他發誓,假如她哭著跑過來,摟著他的腰說:「風,我愛你,你別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