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笑有這樣一種本事:在經歷重大打擊之後,她有本事把那打擊,連同那打擊帶來的傷害和痛苦,完完全全地拋之腦後,然後非常專注地做眼前的事情。
好像一臺受到病毒入侵的計算機,雖然系統已經千瘡百孔,隔離病毒以後,它還能執行任務。
很要緊的事情是隔離病毒。
地區檢察官南茜和律師史蒂夫偶爾給笑笑發來郵件,告訴她性侵案的進展。笑笑禮貌回覆:她不關心被告的去向;無論判有罪或無罪,都與她無關,不用再告訴她。他們表示理解,並稱會盡全力維護正義。
笑笑搬了家,住在伯克利北邊的學生公寓。從此告別華林街2320號,也徹底告別了兄弟會區。kkg因為兩年兩起性侵事件,被學校停會五年,所以也不需要她再操心。
二月,她如願以償接到高盛全職錄取的正式郵件。她為這個目標奮鬥得這樣辛苦。這時她終於得到它了,卻殊無喜悅。
哈代私人股權基金風險投資部門與藍音科技初步簽訂投資意向備忘錄。備忘錄條款要求藍音科技為a輪融資提交股權變更方案,以便後續協商投資條款清單內容。與次同時,哈代私募組織財務法律人員對藍音科技進行盡職調查。
為了應付盡職調查,藍音搬回到使命區的海姆樓。笑笑在伯克利的最後一學期,除了週一與週二兩天的課業,其他時間都在海姆樓,為制定新的股權方案和應付盡職調查拼命加班。
這時公司的賬上燒得只剩十萬美元。她在錫恩的勸告下,薪水一分錢沒拿。作為回報,錫恩承諾她那5%共計四萬股的股票,一股都不會少。
哈代盡職調查小組到來前,藍音召開了一次全股東會議。第一個議題是罷免阿歷山大·張的ceo職務,由錫恩·懷特取代;第二個議題是審議股權變更方案,這個方案盡最大可能保留原來股東的佔股百分比,以稀釋和剝奪原創始人阿歷山大·張的股份為代價。錫恩希望用二十萬美元買出阿歷山大·張的全部股份。
會議訂在三月第一週的週一。錫恩、笑笑、羅地溝,以及還剩下的四個工程師,在海姆樓辦公室落地窗邊坐成一桌。他們一直等到十點,公司ceo還沒有到來。
「股東會的決議具有法律效力。即使他不出席,我們也可以罷免他。」錫恩說,「我們開會吧。」
錫恩介紹了新的人事行政方案,以及融資及股權變更方案。這兩個方案早已印成文本放在大家手中。介紹只是過場。他宣佈投票。
這時小惡魔出現在玻璃門外。
他穿著一件滑稽的,蘿蔔圖案的t恤,還有一條破洞牛仔。他的帆布鞋像是有兩個月沒有換洗。頭髮蓬亂,眼神張狂。他像街上嗑藥嗑多的流浪漢。
他不等邀請,就推門進來。大喇喇地往椅子上一坐。
「太好了。你來了。」錫恩跟他打招呼,「坐吧。我們正要進行投票罷免你。」
「我能至少問問你他媽的罷免理由嗎。」他很有禮貌地說。
「當然。」錫恩同樣很有理由,很有風度地回答,「我們認為你沒有很好執行ceo的職責。在你任職ceo的九個月時間裡,公司沒有接下任何專案,也沒有任何營收——」
「——那是因為我們還沒有他媽的產品!」
「正確!——也沒有任何產品。」錫恩說,「我們認為你在公司戰略上犯了嚴重錯誤,研發個人機器人是一種資源浪費。請你離開藍音,是修正這個錯誤的唯一辦法。」
「這他媽是我的公司!我的公司!」他咆哮起來,似乎隨時打算掀桌子,「我出的錢!我出的核心技術!我給了公司什麼!你又給了公司什麼!這是我的公司,你不能把它奪走!」
「正因為這是你的公司,你更應該為它的前途著想——接下來我們還有進軍醫療和教育諮詢領域的計劃,請問,一個全國聞名的強姦犯坐在藍音董事會,對藍音有什麼好處?你馬上就要進監獄了,你打算怎麼繼續擔任這個ceo?難道每次董事會,你都要坐在監獄裡遠端監控嗎?如果你真的愛這個公司,在乎這個公司,你就應該放手。如果你願意,你可以繼續持有一點股份。這是對你作為創始人的回報。」
他雙手扒在桌子上,身子俯得很低,頭卻異樣地高昂。他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看上去就像一頭危險的野獸,打算隨時撲上來。
但他沒有。最後他只是扒拉著桌子,低下頭去說:「這是錯的。這是錯的。」接著他抬起頭,眼睛充血,青筋在額頭上跳動,「你們可以炒了我。但是,但是你們不能這樣對藍熊……你們,你們不能拿藍熊的人機互動——它的核心——它的靈魂——去做愚蠢的商業客服系統。你們根本不理解藍熊。你們不知道藍熊為什麼而存在。」
他的手捏著拳頭,眼睛血紅,那裡一點一點滲出眼淚。
「藍熊……它是一個,一個奇怪的,藍色的小熊。它很聰明,可是有一點害羞。它有一點粗魯,可是它很善良。它是很驕傲的,但是它並沒有惡意。
「它的存在,不是為了賺錢,不是為了像酒店前臺那樣,接聽人們的電話,記錄他們的指令。藍熊不喜歡虛偽的成年人。它喜歡跟小孩在一起。
「當小孩哭的時候,藍熊會知道,它會過去跟他說,‘親愛的,不要哭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當小孩被人冷落,誰也不願意跟他說話,藍熊會知道,它就會過去跟他說,‘親愛的,你不孤單。我在你身邊。’當小孩遇到困難,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藍熊會知道,它就會過去跟他說,‘我有許多才能。我可以幫助你。’
「那些虛偽的、愚蠢的大人們看到它,會想著怎麼拿它賺錢。但是那個小孩會懂它。因為它曾在他哭泣時安慰它,在全世界離開他時,給他陪伴。
「所以你看,它不是一個機器,它不是一段程式。它是一個活著的,有感情的,會說話,會哭也會笑的,奇怪的小熊。它是藍色的,因為它有時有一點憂鬱。但是它又是快樂的,並且它可以把快樂帶給小孩們。
「我已經把藍熊的靈魂給了你們。我請求你們,善待它。不要讓它做它不喜歡的事情。我可以離開這個公司。我只是懇求你們,不要把它從小孩身邊奪走。那樣它會傷心,它會死去。請讓它存在。請讓它活下去。這是我唯一的請求。」
他說話的時候,屋裡非常安靜。連羅地溝都沒有聲音。但只是一會兒。錫恩低頭看錶,接著掃視一眼眾人,「我們會記住的。已經十一點多了,我們就罷免一事開始投票吧。同意罷免的請舉手。」
除了羅地溝、笑笑和小惡魔,所有人都跟錫恩一起舉起手。接著羅地溝舉手。接著錫恩叫了笑笑一聲。
笑笑的左手很忙,在她自己的眼睛上。她慢騰騰地舉起右手。
小惡魔有40%的投票權,其他人佔了剩下的60%。即使不算笑笑的5%,也已經是多數。有她沒她,是一樣的。
但她還是舉手了。
第二輪投票,選舉錫恩·懷特為藍音ceo。獲得除小惡魔外全體股東的通過。
「很好。我們的第一項決議生效。現在我們進行第二項融資方案的投票。我們計劃保留原股東佔比一半的股份,將50%股份出讓給以哈代為首的私募風投機構。」
這項決議也很快獲得通過。錫恩心情愉快,看一眼笑笑說,「感謝你準備了所有股權變更的檔案。辛苦你,還要請各位股東簽字確認。」
笑笑在藍音,又當人力,又當會計,又當律師。這時她還是董秘——如果這麼個創業公司也有這個職位的話。她慢騰騰地站起身,拿著一疊股權變更協議書,慢騰騰走向小惡魔,遞給他,低聲說,「你能……你能為我簽字嗎?」
她等著他把協議書奪過去,撕成碎片,又或者重重扔在她臉上。她等著他伸手用力推她一把,把她推到地上,又或者按在牆上,就像他以前做過的那樣。她甚至可以忍受他像一頭熊一樣撲上來,把她按在地上,當著眾人的面羞辱她,用刻毒的言辭咒罵她。
但他居然只是說了一句,「如你所願。」
如你所願。
他接過她手中的筆,在她指定的空白處簽名。他將落筆的時候,她忽然阻攔他說,「你想清楚。簽名以後,你的股份將只剩1股。買出你股份的20萬美元,要到a輪融資全部完成後的第三個月才會給你……」
「好。」他說。低頭簽名。
四月,畢業季迫近。校園裡到處是離愁別緒。考試周尚未來到,人們已沉浸在即將告別校園的感情中。
四月底,芬克斯坦來伯克利看望笑笑。
「我來跟你告別。就要去紐西蘭。打算在南半球呆上一兩年。」芬克斯坦的臉,浸沒在caffestrada的樹蔭裡,但是以微笑的表情。
「啊?為什麼?」
「我被高盛解僱了。很抱歉,你正式入職的時候,我不能在紐約歡迎你了。」
「我不明白……」笑笑驚慌地說。她知道這個世界變化很快。可她沒想到會有這樣快。「就因為你沒拿下領英的單子嗎?」
「也不全是。」芬克斯坦無所謂地說,「這兩年績效本來就不好——要不我也沒那麼多時間來校園招聘了,是吧?本來,我也指望領英的案子能挽回一點,但是,就像釣魚一樣,並不是所有努力都有結果……這個結果,我不意外。」
「對不起。」笑笑拼命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你要我去說服哈代,我根本就沒有盡力……我當時被其他的事情分心……」
「不必道歉。如果你要為領英案的失敗給我道歉,我豈不還得給每個跟我一起被解僱的組員道歉。這很可笑。」
笑笑越發驚慌:「你是說……你是說你的組……整組都……」
「是的。包括阿爾瑪。」芬克斯坦聳聳肩,「不過她並不怎麼難過。昨天我給她打電話,她說她剛剛度過這一年來最愉快的一個週末。」
「可是……可是……」笑笑結結巴巴地說,在意識到之前,她的眼淚已經溢了上來,「你為高盛服務那麼多年……」
「十五年。」芬克斯坦點頭。
「他們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哦,當然可以。」芬克斯坦說,「節省開支最有效的辦法就是解僱md了。如果他們能從市場上招到一百萬年薪的md做出一樣的成績,幹嘛要付你四百萬呢?——你為什麼哭呀?被解僱的是我又不是你。」他看到笑笑哭,忍不住笑了起來,「你還真是可愛。」
「我不明白……」
「這有什麼好不明白的。績效墊底的10%走人,一直都是這樣。」他滿不在乎地說,「我績效差,沒什麼好抱怨的。高盛這兩年營利下滑,在大規模裁人。海外辦公室裁人幅度更大。香港那邊通共三百人,他們打算裁掉30%。你要想回亞洲,可不那麼容易。倫敦高盛國際那邊,已經開始解僱合夥人——」
「解僱——合夥人?合夥人也能被解僱?」
「就是給一筆錢勸他們退休——跟解僱也差不多——都是在公司呆了三十年以上的老合夥人。」
笑笑陷入沉默。
「現在你知道高盛的風格了?」芬克斯坦露出一種,在他臉上難得一見的,近乎冷笑的表情,「底下的人累得屁股掉下來,供養著一群不幹活就能拿錢的金磚階層。形勢好的時候皆大歡喜,形勢不好——當然是把你掃地出門。」
笑笑有一會兒沒說話。芬克斯坦捧著咖啡,卻並不喝,望著路邊的行人出神。
「那麼……現在……你去哪呢?」
「這個週末,去愛達荷州飛蠅釣。下個月,我打算租一艘帆船,去紐西蘭釣魚……也許嘗試海釣。應該會很有意思。」
「那……工作方面呢?」
「不知道。」芬克斯坦把目光投向遠處,「做到我這個位置,很少有公司能給得起高盛出的價碼了。但是我不可能接受一份年薪比原來更低的工作,否則很難再有翻身機會。所以目前麼……」他咧嘴,露出笑笑很熟悉的,那種帶一點嘲諷,又很雲淡風清的笑容,「加州政府一個月一千八的失業救濟金,是個很好的選擇。」
週末晚上去奧克蘭跟火雞告別。最後一個學期笑笑一直給藍音打工,幾乎沒再去奧克蘭。火雞看到她,非常冷漠,充滿敵意。
「你趕緊走。」火雞說,「別來奧克蘭。這裡沒人想看到你。」
「我是要走了。我是來道別的。」笑笑說,「不管怎麼說,想謝謝你。在我最困難的時候,給了我工作。」
火雞眼角有點溼。但是她擺出一臉不耐煩的樣子,把她往門外趕,「誰要你謝!走走走!趕緊走!」
好像有點晚了。店裡有華人小青年認出笑笑。
「就那女的。阿九的馬子。」有人指指點點。
「就是那個,把阿九弄進去,還把幫會事情都捅出去的?……」
「對,就那女的。狗孃養的逼。就是她跟檢察官告密。縱火,販毒,群架……所有事情都說了。要不警察哪裡查得到。」
「媽了個逼。撞上這種女的真晦氣。」有人罵。
火雞催笑笑走:「我說你還不走?從哪來滾回哪去!」
「發生了什麼?」笑笑問。
「他們說是你告的密,把華人幫會做的事情說了出去。」火雞說,「趕緊走!從此不要再來奧克蘭。我保不了你。」
但是已經太晚了。港店有人跟外面報了信。等笑笑真的想走的時候,門口已經聚了一大撥華人小青年。
「就是你啊。叫什麼來著?方含笑是吧?大名鼎鼎啊。胳膊肘往外拐,專門跟自己人過不去啊?」他們說,「牛逼啊你。你這一告,多少幫會都消停了。」
「聽說你跟黑人睡過?」他們說,「太不夠意思了吧?我們這邊這麼多帥小夥,你一個都看不上?你要不要來試試?比比到底哪邊的大?」
火雞拎了兩把菜刀出來。
「這我的人。誰敢動!」火雞拎起菜刀,「都給我閃一邊去!」
「雞姐,你這樣就不好了。」那邊的人說,「我這要不交了保釋金,這會都蹲著了。隔倆月我還得去坐牢。還有我們一起四個弟兄。我們幹啥啦?不就燒了越南人的店嗎。又不是我們自己要燒,是她姘頭讓的。這會兒我們平白無故要坐牢了,誰給我們交待呀!」
大概五六個男人,就這樣朝笑笑走來。火雞揮舞菜刀把他們趕開。笑笑不自覺地往後退。退到一半,被坐在店裡的一個男人,抓住了頭髮。
「長得不錯。身材也還可以。」那人說,「給黑人操真是糟蹋。」
笑笑不是以前那個笑笑。
她朝後一蹬腿,踢到那個男人的襠部。男人痛叫一聲,鬆開她的頭髮。她回身一個迴旋踢,把那人踢倒在地。
但這越發激起了男人們的興趣。
「喲,有兩下子。」更多人湧了上來。
火雞沒兩下就被他們按住,菜刀被搶,架在她自己脖子上。之前被笑笑踢倒的那個男人從地上爬起來,伸手給笑笑一個耳光,把她打翻在地上。接著他把她從地上拎起來。笑笑朝他吐了一口唾沫。他又給笑笑一個耳光。笑笑又摔在地上。
她的跆拳道真是一點都沒用。
被打得眼冒金星。被人從地上雞一樣的提起來。
這時聽到門口一個低沉的,沙啞的聲音。
「放開她。」
是他嗎?
是。是他。
但是他為什麼會出現呢。
他們竟然真的就放開了她。她搖搖晃晃,有點站立不穩。勉強扶住桌子站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