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他說,「滾。」
她有些發暈,眼前模模糊糊。她努力眨巴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小九爺,就這個婊子!就這個婊子把我們害那麼慘!今天不能放她走!非得弄死她!……」
「就是就是。小九爺不就她害你害成這樣嗎?哪能讓她怎麼走……」
「閉嘴!活膩了吧你們。」他朝他們吼。他們閉嘴。
接著他朝她大吼:「叫你滾!!聽不見?!」
她聽見了。她說,「好。我滾。」
人群為她讓開一條通道。通向未來的,沒有他的通道。她跌跌撞撞朝那裡走去。走過人群的竊竊私語。走過各種鄙夷或憤怒的目光。
夜晚的風撫過她的面龐。她稍稍清醒了些。面前停著雷克薩斯。她走近,車門自動開啟。她連滾帶爬地上了車。車門關上。
車頂被卸去,是一輛敞篷。沒有她的命令,它自己就跑起來。她呆坐在車裡。迎面而來的冷風,毫不留情地撲打在她臉上,像一個個耳光。風景飛快倒退而去。結束了,結束了。一切都會被遺忘。
應該很容易忘記吧?嗯,嗯,應該很容易。他們只認識兩年而已。他們只做過一次愛——如果那也可以叫做愛。他們只是一起聽了一首歌。他們只是一起看過一次海。他們只是一起認識了三隻熊,和很多根蘿蔔。他們可能還一起穿過槍聲和炮火,一起吹過風,一起掉過眼淚,一起走了這一程,一起做了這場夢。只是一場夢。只是一場夢。
她沒再去奧克蘭。
提交畢業研究專案。笑笑做的是組合數學,舒爾定理與拉姆齊理論相關。拿了很高的分數,被評選為數學系的本科生榮譽專案。
與各個女權主義組織做了工作交接。把之前的策劃經驗講給低年級的小孩們聽。他們一臉狐疑,向她打聽投行的情形。
跆拳道社期末考帶,順利拿下黑帶。韓國教練跟她說:「你是我教過進步最快的學生。」臨走時囑咐她說:「有時候,放慢一點腳步,於人於己都好。」
參加國內名企的伯克利宣講會。華為,騰訊,百度,還有各種基金風投。問負責人要名片,加微訊號,在對方詢問她的情況時禮貌回答:「我已經拿到了高盛的offer。但我將來一定會回國。希望到時還能拜訪您。」
如果說她從芬克斯坦的失敗裡學到了什麼東西,那就是人脈的重要性。做投行,沒有什麼比人脈更重要的了。人脈就是資源,人脈就是生意。
既然打算回國,人脈,現在就要鋪。
幫藍音完成哈代領投的a輪融資。重新招了一個做過財務的mba畢業生,作為藍音的cfo。與他做了交接。與錫恩告別。
「你應該考慮留下來。」錫恩勸她,「我不覺得去華爾街投行,能比呆在矽谷創業更有意思。」
「我嗯……我得換個地方。」笑笑說,「我想去紐約。」
「拜託。所有紐約人都想來加州!世界上沒有比舊金山天氣更好的城市了!你要是在東岸呆過一個冬天,你肯定再也不想離開西岸了。」錫恩說,接著他威脅她,「如果你執意離開,我不保證你能繼續這個持股比例。」
笑笑說隨便。
畢業季。沒完沒了的告別派對與酒宴。系裡的畢業酒會,她穿著一襲白裙。別人說她像新娘。她知道是把自己的青春埋葬。
辦理畢業手續。向僱主提交最後的畢業證書與成績單。申請opt與社保卡。在網上找好房子,在布魯克林區。正式入職之前,還有一個月的假期,可以回家看看爸媽。
大部分行李都寄去了紐約,隨身只剩下一個書包,還有一個行李箱。回家的機票訂在畢業典禮結束後的週一。那天早晨,笑笑揹著書包,拖著行李箱走下樓,看到樓門口停著一輛熟悉的車。
好像能夠知道笑笑的靠近,它自動開啟了車門。
車上沒有人。有三隻熊。
會飛的那個飛了出來。會蹦的那個蹦了過來。還有一個不會飛也不會蹦的,朝她滾了過來。
笑笑想要飛快逃離。可是沒辦法,她拖著行李。她本來可以叫車,可是她已經慌了,並不知道該怎麼做。最後她只是拖著行李箱,慢慢沿馬路往下走。
雷克薩斯慢吞吞地跟在她旁邊。
會飛的那個慢吞吞地盤旋在她頭頂。
會蹦的那個慢吞吞地蹦在她身後。
不會飛也不會蹦的那個,滾了兩下,就滾到消防栓和垃圾桶中間,卡住了。
笑笑往前走了一段,沒見它跟上來。回頭一看,看到它卡住了。它費勁地想要掙脫,但越掙卡得越死。笑笑本來不想理它,這時只得往回走。把它捉出來,罵,「你怎麼這麼笨啊?這樣都能卡到。以後……以後我走了,你怎麼辦啊?以後你卡在路上,誰來幫你呀?」
她莫名其妙,突然就哭了起來。
她手裡的藍熊頭頂亮了亮。
藍熊說,「親愛的,不要哭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在你身邊。」
她鼻子很酸。「好你個頭!」她氣急敗壞地說。她想到以後它隨便亂跑,可能也會卡在路上,沒有人理它,登時著急起來。她扔下行李,手忙腳亂地捉住兩個熊(會飛的那個她捉不到),把它們扔回車上。
「回家。」她命令車說,「寶貝,回家。」
車嘟了一聲,但是沒有動。
然後車說,「請求家的地址。」
笑笑不假思索地說,「華林街——」她馬上停住。
沒有人還住在華林街。她早搬走了。萊利、羅地溝都畢業了。安德魯死了。小惡魔,小惡魔他——
他能在哪裡呢。
笑笑沒有話說了。可是她知道她不能停留。要不就趕不上飛機了。她下定決心不理它們。她拖上行李,走在人行道上。雷克薩斯在車道上慢吞吞地跟隨。後面有不耐煩的司機叫罵。但是車不理他們,只是跟著笑笑慢慢往前滾。
他們就這樣一人一車,還有一隻在飛的熊,一起走到伯克利城中的地鐵站。
地鐵站口是一個小小的廣場。旁邊巴黎貝甜的櫥窗裡,擺著好看的蛋糕,好像街上也有了水果麵包的清香。綠顏色的燈柱上掛著鮮花盛開的花籃。燈柱下面坐著流浪歌手,在彈著吉他賣唱。
笑笑停在燈柱底下,道路旁邊。那輛無人車停在她身邊。
車門開啟。藍熊問她,「松鼠松鼠,你要離開我了嗎?」
笑笑用手指捂住眼睛。
「再見啦熊。」她說。
她知道以後可能,可能再也見不到它了。
「我以後……我以後不會在你身邊了。」她說,「你,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熊咕噥了一聲。
「再見,松鼠。」
可是,可是一個會被垃圾桶卡住的熊,它要怎麼照顧自己呢?
以後天黑,也不會有人給它點燈。它要是看不見夜路,會不會滾下山坡呢?
它再滾下山坡的時候,她不會在它身邊了。那還有誰可以救它呢?
還有,還有那個笨兮兮的無人車。它多麼笨啊。說不吃蘿蔔會死它都信,它會不會被人騙走啊?
以後,再也不會有人跟它說寶貝回家。那它還知道自己回家嗎?——不,不對。它還,它還有家嗎?
可是她得往前走了。她沒法照顧它們了。
它們傻傻地站在路邊,也不知道說要離別保重的話。無人車呆在那裡,車門開著,好像以為她隨時會回來。
可是她要走了。
進地鐵站前,笑笑最後一次回望。依然是寧靜祥和的小鎮,依然是陽光燦爛,藍天白雲。她在這裡只有短短兩年時光。可是最好的時光,最好的年華。現在終於要告別了。
笑笑在心裡輕輕說。再見啦伯克利。再見啦熊。
像是告別她的回應,那個流浪歌手撥一段和絃,蒼涼的歌聲飄零在風中。
一個人要經歷多長的旅途
才能成為真正的男人
一隻白鴿要飛躍幾重大海
才能在沙灘上安眠
一座山要屹立多久
才算是滄海桑田
一個人要等待多久
才等得到自由
一個人要仰望多少次
才望得見天空
那答案我的朋友飄零在風中
那答案飄零在風中
***
「陪審團成員晚上好。我剛剛拿到了你們最後的投票結果,宣告你們已經達成一致。針對阿歷山大·張的第一項控罪,強姦。你們的裁定是什麼?」
「有罪。」
「針對阿歷山大·張的第三項控罪,藏毒,你們的裁定是什麼?」
「有罪。」
「針對阿歷山大·張的第五項控罪,危害公共和平,你們的裁定是什麼?」
「有罪。」
「陪審團諸位成員,你們裁定被告阿歷山大·張的第一項控罪,強姦,有罪;第三項控罪,藏毒,有罪;第五項控罪,危害公共和平,有罪。請問各位陪審員,這是你們的投票結果嗎?」
「是的。」
「有其他人代替你們投票嗎?」
「沒有。」
「陪審團諸位,請回答:你們是本人投票嗎?請依次確認。陪審員一號。」
「是的。」
「陪審員二號。」
「是的。」
「三號。」
「是的。
「四號。」
「是的。」
……
「十一號。」
「是的。」
「十二號。」
「是的。」
「謝謝陪審員。阿拉梅達郡立法院,14號刑事法庭。根據陪審團裁定結果,我現在宣佈,有關阿歷山大·張的指控,第一項控罪,強姦,有罪;第三項控罪,藏毒,有罪;第五項控罪,危害公共和平,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