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親參與了調查,一心要揭露這個事。對方是宇宙毒瘤,一直在國與國之間從事著各類非法買賣,同時實施過多項恐怖活動。非常不幸的,我們內部有人和這股邪惡的勢力有所勾結。你或許已經猜到了。是的,是你的伯父海因裡希。」
「芭芭拉的家族從那時候起就開始欠下巨資,金錢讓他們牽扯上了關係。你的伯父,是那麼的懦弱和無能,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妻子。他們隱瞞過了我,對你的母親施加壓力。你的母親是一位勇敢女性。她打算告訴你的父親,轉而告訴我。但是作為離婚的王妃,她那時的身份是平民,她沒有得到足夠安全的人身保護。」
「於是,你的母親在前往帝都的途中被害了。飛行船事故。我很抱歉,薇莉,為我當時的無知。」
「那我的父親呢……」威廉敏娜輕聲問。
「你母親其實在去世前就把這事傳達給了你的父親,但是,那一條加密的訊息被你的繼母擷取了。我兩個兒子的婚姻不慎,都導致瞭如此嚴重的後果。這是我這個做父親的人的失責。我讓他們自己選擇妻子,可是他們都錯了,我也沒有及時更正。」
「安妮,你的繼母,並不是個包容大度的女人。她出於私心,將你母親託人轉送給你父親的信件被擱置在角落裡,直到7375年,被你父親無意中發現。他破解了密碼,知道了實情。可以想象你父親當時的憤怒。他衝去找海因裡希爭吵,而我也終於知道了這個事。」
「上帝啊……」威廉敏娜捂住了臉。
阿爾伯特摟著她,支撐著她的身子。
「這是多麼驚人的一樁皇室醜聞!雖然海因裡希把所有過錯都擔當了下來,但是我知道芭芭拉逃不脫關係。我那時候的痛苦,無需向你訴說了,我的孩子。一個父親最大的痛苦,也莫過於自己的孩子互相傾軋吧。那時候那群宇宙恐怖組織已經在鄰國阿爾法帝國的全力掃蕩下敗落,芭芭拉的家族沒有了依靠。那個女人跪在我面前哀求,並且還大膽揭露你的繼母和她的前男友過從甚密。」
「我這輩子受到的羞辱都沒有那天來的多。一個看似美滿友愛的家庭,其實已經從內部腐敗潰爛了。我只慶幸我的妻子克麗斯蒂皇后去世得早,不用再經受這些。我咆哮著,並且決定要廢黜海因裡希的王儲身份。而不久後,你的父親和繼母就遇刺身亡了。所有矛頭都指向海因裡希夫婦。但是調查證實,兇手確實是你繼母的情夫。那個精神異常的藝術家受到了什麼刺激,而選擇行刺。或許是芭芭拉他們在背後推波助瀾,或許只是巧合。我不知道,孩子,也許這個秘密,等待你去揭露吧。」
「薇莉,我可憐的孩子,向你講述這些,也幾乎傷透了我的心。你在我身邊的那些日子,當我看著你天使一般的笑臉,我就覺得自己罪孽深重。我疏遠你,是因為我也懦弱無能,為了自己唯一僅存的兒子,而選擇委屈了你。我或許在治理國家上有所建樹,但是我確實是一名糟糕透頂的父親。昏庸、盲目,並且筋疲力盡、束手無策。」
「為什麼?」威廉敏娜衝著全息影像喊,「為什麼還讓安娜貝爾繼承皇位?」
「你註定非凡,我的寶貝姑娘。」亞歷山大陛下深情地凝視著鏡頭,「我能看出你身上所具備的那些優秀品質。有你母親的智慧和勇敢,還有你父親與生俱來的高貴。你就像一顆需要雕琢的寶石,只要方法得當,就一定會光芒璀璨。所以,我廢了海因裡希,卻把安娜貝爾留給了你。」
威廉敏娜聽到這裡愣住了。
「我和海因裡希一家說過,如果我死後,你有任何的意外,當年的事就將面對公眾解密。國家更換君主也好,改制共和也好,那都不是我這個死人需要擔憂的了。安娜貝爾是個好孩子,但是我也無法否認她是個嬌縱任性、缺乏控制力的人,她的皇位在立憲的呼聲下不會很穩當。如果你如我所想,你大概已經抓住了這個機會,將她取而代之了。現在,你終於安全了。作為一個失責的父親和祖父,也可以對你的父母有一個交代了。」
「爺爺……」威廉敏娜哽咽了。
「塞勒伯格家的阿爾伯特是個優秀的年輕人。」老皇帝話鋒一轉,忽然冒出了一句,「我希望你能喜歡她,薇莉。如果可以的話,和他結婚吧。你需要塞勒伯格家族的支援,而恰好他們家族不願意和安娜貝爾結合。」
威廉敏娜和阿爾伯特互望了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尷尬和羞赧。阿爾伯特也鬆開了手。
「我沒有什麼其他的可以告訴你的了,我的孩子。」亞歷山大陛下最後說,「所有的證據都在那個箱子裡,怎麼處理,是你的事了。我相信你會做出明智的抉擇。我祝你幸福,薇莉。雖然幸福對於一個女王來說,意義會比較特殊。但是我希望你能擁有我沒有擁有的幸福。」
影響到此結束了,畫面恢復成了白色。閱讀器自動把卡片吐了出來,可是呆站著的兩個人誰都沒去取。
「薇莉……」阿爾伯特輕聲呼喚。
威廉敏娜吸了吸鼻子,抬頭看他。她緊咬著牙關,深深呼吸,顯然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你還好嗎?」阿爾伯特的關切溢於言表。
「我不知道。」威廉敏娜苦笑,「得知自己的雙親都是被謀殺的,這感覺可真不好。」
阿爾伯特憐惜地感嘆著,傾過身去,把少女擁在了懷裡。
威廉敏娜努力睜大眼睛,可淚水還是從眼角流了下來,又迅速被阿爾伯特的衣服吸收了。
「他們,本來可以平安活到現在的,阿爾伯特。如果那一切都沒有發生,我不會成為孤兒,我這些年也不會……不會……這樣……」
「我知道,我的愛,我知道。」阿爾伯特用盡全力抱緊了她,吻著她鬢角的碎髮。
失去雙親的十歲幼女被帶到險惡而冷漠的宮廷裡,她強迫著自己成熟起來,學著周旋和算計。如果她的父母都健在,那麼至少她不用獨自一人過早地承受這些。也不用年紀輕輕就為了生存而雙手沾上鮮血。
大概是溫暖的懷抱和包容的語氣,讓威廉敏娜平靜了下來。她慢慢從阿爾伯特懷裡抽身。
「我想,安娜貝爾知道這個事。」她取回儲存卡,放在手心,「從一開始,她就對我十分戒備和排斥。我以前以為那是因為我分去了爺爺對她的關注。現在我才明白,那是因為她在害怕。」
威廉敏娜望向阿爾伯特,笑容悽苦傷楚,「我的親人,害死了我的父母,而我的爺爺卻還不敢聲張。阿爾伯特,這就是皇室。你做好準備了嗎?」
阿爾伯特無限憐惜地望著她,「這只是一個特例。」
「是,這事當然不能每朝都發生。」威廉敏娜譏笑著,「如果爺爺能把他處理國事上的半點魄力拿來處理家裡的事,就不會造成這個後果了。如果我媽媽不是那麼積極和正義,也許就根本不會有矛盾。歸根結底,我們本來就不是什麼友愛美滿的大家族。」
威廉敏娜把儲存卡丟回了箱子裡,「非要我掌權了才肯告訴我。這是什麼意思?生怕我提前知道了,要想方設法報仇?現在因為我是女王了,我必須友愛地對待廢女王一家,來彰顯我的寬容和大度?爺爺說得冠冕堂皇,其實還是在維護海因裡希大伯一家。我父親不是他的親生兒子嗎?」
威廉敏娜憤怒地一腳踹在箱子上,把它踢得老遠。
阿爾伯特沒有阻止她。因為她的確需要發洩。等一會兒從這個屋子裡走出去,她又會恢復成那個溫和親切的女王。她積壓的負面情緒,只有在這個時候才能宣洩一些。
「太不公平了,阿爾伯特,太不公平了。」威廉敏娜慢慢坐在了地上,抱住膝蓋,「我現在能做什麼?剛剛登基就發動內部傾軋,迫害前女王一家?我甚至和爺爺一樣,根本就不能把這事公之於眾!」
阿爾伯特挨著她坐下,把她攬進了懷裡。威廉敏娜背靠在他堅實而溫暖的胸膛上,嚐嚐吁氣,閉上了眼睛。阿爾伯特低頭,溫柔地吻了吻她的額角。
女孩在他的懷裡輕微顫抖著,呼吸急促,就像一隻受了傷的小動物。他想抱緊她,幫她舔舐傷口,讓她安心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阿爾伯特才輕聲開口:「那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都不做。」威廉敏娜有氣無力地說,「但是我也不會再施捨給他們半點仁慈了,我發誓。」
她握著阿爾伯特的手,十指相扣,「謝謝……」
阿爾伯特沉默了片刻,忽然問:「薇莉,如果你早知道了,你會怎麼做?」
威廉敏娜歪著頭想了想,「痛苦和仇恨大概會淹沒我的理智。我會去報仇。也許成功,也許失敗,也許兩敗俱傷。看樣子爺爺這樣的作法是對的,他讓我把吃虧當作了磨練。」
「我相信會有公正的。」阿爾伯特說,「即使不是現在,也會是將來。」
「是。人總得有這麼一個信仰,不是嗎?」威廉敏娜淡淡笑了。她停頓了片刻,問道:「阿爾伯特,如果身處我這個位置的,不是我,是阿米麗婭或者喬治安娜。你當初還會拉攏她們嗎?」
這個幾乎充滿著少女氣息的問題讓阿爾伯特忍俊不禁,「相信我,只有你才能從你這個位置上奮鬥出來。如果換成她們兩個中的任何一個,都早已經被安娜貝爾解決掉了吧?」
威廉敏娜呵呵輕笑起來,「你太過獎了,我的勳爵大人。」
「實話而已。」阿爾伯特說,「亞歷山大陛下並沒有看錯你,薇莉。而且,漢斯博格閣下對你也的確幫助了很多。」
「是的,歐文……」威廉敏娜感嘆著,「他教育了我很多。有一句話,我至今記憶尤甚。‘找出遊樂園裡最厲害的孩子,然後和他做朋友’。」
「很有道理。」阿爾伯特說,「你就是遊樂園裡最厲害的孩子。所以我選擇和你做朋友了。」
威廉敏娜現在的心情已經恢復了大半了,她笑著坐起來,轉身望著阿爾伯特,「別告訴我這句話是什麼軍校裡的箴言。我可為了這句話一直崇拜著他呢。」
「你儘可以繼續崇拜他。」阿爾伯特吻了吻她的手,「只要別忽略了我就好。」
「哦,阿爾伯特!」威廉敏娜輕嘆了一聲,「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我也不知道。」阿爾伯特柔聲說,「也許是因為我喜歡你,也許是因為你需要我。又或許,這都是註定的。」
「在過去很長一段歲月裡,我可一直覺得你是一個狂妄自大、清高孤傲的討厭的紈絝子弟。」
「紈絝子弟?」阿爾伯特挑眉。
「嘿,你以前對我可不客氣。」
「那頓飯的事居然讓你記恨至今?」
「我是女人,有什麼辦法?」威廉敏娜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我有個問題,薇莉。」
「什麼?」
阿爾伯特抿了抿唇,認真地問:「你為什麼選擇讓我來陪你查閱這份遺囑?」
威廉敏娜為這個問題而困惑,「我……你是我的未婚夫。我們將會結婚。而夫妻之間,不應該有秘密。至少我認為在這件事上,沒有隱瞞你的必要。」
阿爾伯特笑了,眼睛裡就像冰霜笑容一樣,盪漾著光芒。
「你開始信任我了。」
威廉敏娜想了想,也笑了,「是呀,我開始信任你了。而且我覺得這種感覺很好,阿爾伯特。是的,我信任你。」
「那你是否懷疑過自己的決定?」
「我當然懷疑過。我又不是沒腦子。」威廉敏娜說,「在事成之前,我也擔心過你們會不會臨陣倒戈、突然變卦。但是我既然已經選擇了相信你,我就要堅持到底。否則,我在一開始就不會接過你遞來的橄欖枝。如果要問到信任的理由,除了你遊說我時說的那些原因之外,還有就是,我清楚你的為人。正直、寬厚、睿智,並且穩重。你和你的家族都非常明智,頭腦清醒,是不可多得的夥伴。現在,你明白了嗎?」
阿爾伯特凝視著她,「那在你知道了我先祖曾經叛變過後呢?」
「原來你一直在意這個。」威廉敏娜明白過來。
「很難不在意吧。」阿爾伯特說,「作為叛變者的後人,卻一直身處帝國權利中心。人們不會忘記你身上的烙印。就連安娜貝爾也不相信我,不是嗎?」
「她不相信任何人。如果你根據她的信任與否來評定自己,那未免太悲劇了。」威廉敏娜嗤笑,「而我真的不覺得你這個顧慮有什麼必要。那人是你的高祖父,而不是你的父親。時間已經過去一百五十來年了,什麼汙點都應該已經被洗清了。既然當初沃爾裡希陛下不在乎,那我就更不會在乎。」
「哪怕我們家有劣質的遺傳?」
「那要看是什麼遺傳了。」威廉敏娜一本正經道,「哦老天爺,你們家沒有什麼遺傳病吧?我的失誤,這早該問的。心臟病?基因缺陷?精神病?」
「威廉敏娜!」阿爾伯特氣急敗壞地叫道。
威廉敏娜哈哈大笑著倒在地上。
這個時候的她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的惡作劇成功了的女孩,天真而快樂。剛才的陰翳和傷痛彷彿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又是那熟悉的嬌憨和明媚。
阿爾伯特看著威廉敏娜那雙笑得彎彎的藍眼睛,心裡一動,俯身吻住了她。
感受到唇上的壓力,威廉敏娜渾身輕輕一顫,驚訝得忘了閉上眼睛。
身上那人的手撐著地,不讓身體壓著她。他溫柔而細緻地吻著她,嘴唇輕柔地含住她的上唇,輕輕吮吸。就和夢裡發生的一樣,威廉敏娜情不自禁地放鬆了牙關。阿爾伯特加深了這個吻。他的舌頭劃過她的牙齒,探索進去,找到了她柔軟的舌頭。
那種酥麻的感覺和夢裡的情景極其相似,讓威廉敏娜的大腦逐漸清空。她的眼睛失去了焦距,然後她乾脆閉上了眼睛。
柔軟而溫暖的觸感,那甜美的感覺就像在品嚐果凍。
氣息混合,身體也終於貼在了一起。她的手攀上了他堅實的後背。
長長的吻結束的時候,威廉敏娜戀戀不捨地張開眼睛。她從阿爾伯特的眼睛裡看到慢慢的欣賞和笑意。
年輕人溫柔撫摸著她的臉,就像撫摸著嬌嫩的花瓣。
「你真美,薇莉。」
威廉敏娜感受著唇上流連不去的感覺,並沒有說話。
「起來吧,地上太涼了。」阿爾伯特拉著她坐起來,「現在也不早了,我再不把你送回去,沃爾夫爵士就要生氣了。」
威廉敏娜輕笑一聲,跟著他一起站了起來。
阿爾伯特幫著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手從她的腰上撫過。威廉敏娜輕輕打了一個顫。
夢裡那個男人也曾撫摸著她的腰。她在他的手下就像一隻貓兒一樣溫順,完全失去了自我。
「怎麼了?」
「沒事。」威廉敏娜的臉有點發燙,「我們回去吧。」
女王造訪過情報局資料室的事,就如同夜晚的涼風,吹過不留痕跡。對刺殺事件的調查還在審理當眾,嫌疑犯的供詞裡一致交代他們是安娜貝爾女王的擁護者,刺殺威廉敏娜是為了復辟前王朝。至於其他的指控,他們一概否認。
審訊陷入了僵局,威廉敏娜看著遞交上來的報告,非常不滿意。雖然還沒有開始大選,但是民主黨和自由黨藉著這個機會大肆發揮,互相指責對方辦事不利,辜負了女王的信任。這些爭吵更加讓威廉敏娜頭疼。
「你恐怕得提前習慣。」阿爾伯特送上咖啡時,對正苦惱的威廉敏娜說,「參考已經立憲的那些國家,以後這樣的兩黨互掐的局面,幾乎每日上演,而且一到大選還會加劇。」
「那他們應該叫人民來給他們評理,而不是我。」威廉敏娜苦笑。
「你還是實質上的一國之君。」
「我真討厭做得罪人的決定。我以前並沒有怎麼遇到過這樣的情況。歐文也沒有教過我。」威廉敏娜習慣性地想到自己最初的導師。
阿爾伯特笑了笑,「他沒教你,那我教你好了。永遠不要想著兩全其美,你始終會得罪一方。任何勢力都是此消彼長的,沒有永遠勝利的一方。你權衡好局勢,給予合理的解決辦法就可以。只要他們互相制約,你就可以控制住他們。」
「也許我該寫下來擺在書桌上。」威廉敏娜感激地衝他一笑,「阿爾伯特,我一直在督促他們修正憲法,重新給出親王的權利和職責定位。你不會永遠被閒置的。」
「那我就當現正在度假好了。」阿爾伯特抽掉威廉敏娜手裡的檔案,把她拉了起來。
「你要做什麼?」威廉敏娜驚呼。
「你答應了我的,新盧瓦爾河谷的郊遊。」
「可是我還有公文沒看完。」
「讓他們等。」阿爾伯特理直氣壯道,「你從回到奧丁後,就沒有一天休息。現在,你要隨我去郊外騎馬,讓他們等著!」
「太任性了。」威廉敏娜低呼,「不過,我喜歡。」
在等待著女王批示的官員得到沃爾夫爵士關於「女王略有不適,下午休息。」的說法的時候,兩個年輕人已經從馬廄裡騎出了馬,一路朝著郊外奔去。
暑意略有消退的初秋草原,一切都還綠意蔥蔥。只是風已變得乾燥,而夏花也已全都凋零。
兩人一路策馬狂奔,不自覺開始比賽起來,在原野上追逐嬉鬧。他們賓士過山崗,躍過小溪,跨過灌木叢,又從樹林間穿過。
驚起的鳥兒從林間振翅飛向天際,幾隻野兔也被從草叢裡驅趕了出來。兩人都沒有狩獵的準備,於是目送肥碩的兔子又鑽進了洞窟裡。
天空碧藍如洗。阿爾伯特忍不住回頭對威廉敏娜說:「看,多像你的眼睛。」
「原來你還是詩人呀。」
威廉敏娜爽朗地笑著,一鞭子抽在他的馬屁股上。阿爾伯特的坐騎吃痛朝前跑,威廉敏娜一夾馬腹,笑著追趕而去。
他們只花了平常一半的時候就到達了河邊。兩個人都大汗淋漓,氣喘吁吁,可是渾身又說不出的暢快舒爽。
「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這麼痛快過了。」威廉敏娜躺在柔軟的草地上,望著藍天,「在我的記憶裡,這樣無憂無慮地躺在草地上看白雲,還是我十歲之前的事了。你呢,阿爾伯特?」
「不好說吧。」阿爾伯特坐在她身旁,拔了一根草叼在嘴裡,「我六歲的時候被正式帶入宮廷,從那時起,我就開始了小心翼翼的生活。」
「六歲?那麼早?」
「對於權貴家的孩子來說,這個年紀已不算小了。」阿爾伯特不在意道,「不過我總有離開宮廷回家的時候,在家裡的日子就是最快樂和自由的。」
「我可以想象。」威廉敏娜有些羨慕,「你的父母真的非常好。如果我的父母還在世的話,也許我母親會是個新潮辣媽——那幾乎是一定的。不過我父親肯定會是個溺愛女兒但是又古板嚴格的人。」
「那我希望你可以把我的父母當作你的父母,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無禮……」
「不,沒關係。」威廉敏娜坐了起來,「我真的很需要這個。」
「一對父母?」
「一個家,阿爾伯特。」威廉敏娜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阿爾伯特心裡又有點蠢蠢欲動,手撐在草地上,向她靠過去。
「陛下,勳爵!」侍衛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他們身邊,敬禮道,「船已經準備好了!」
阿爾伯特的動作定格住。威廉敏娜吃吃笑著,自己站了起來。
無辜的侍衛捱了一記白眼才隱約知道為什麼別的侍衛都推脫著不肯過來彙報了。年輕的侍衛也有點臉紅。
「走吧,划船去。」
那艘還沒有名字的小船停靠在岸邊,通體潔白,就像是用最上等的雪花膏石雕琢而成似的。威廉敏娜驚歎著注視著她。
「給她起個名字吧。」阿爾伯特看著她臉上的驚喜,心裡充盈著滿足感。
威廉敏娜想了想,說:「我的母親瑞貝卡,曾經被稱作弗麗雅王妃。因為她和我父親當初為愛而結合的事舉國轟動。他們以愛神之名來稱呼她。弗麗雅……」
「弗麗雅號。」阿爾伯特摸著船舷,「好吧,就是這個了。」
清俊的勳爵朝女王伸出了手,「來吧。」
威廉敏娜握著他的手跳上了船。
阿爾伯特非常熟練地用船槳一撐,船滑了出去,慢悠悠的飄到了河中央。威廉敏娜這個時候也拿起了船槳,跟著阿爾伯特,有樣學樣,努力劃了起來。
船在河中央打了好幾個轉後,終於在威廉敏娜自嘲的笑聲中進入了主流,順著水流朝下游漂去。
「其實,我們不是划船,我們是漂流吧?」丟下船槳,吃著準備好的杏仁曲奇餅的威廉敏娜發表著自己的看法。
「漂流也沒什麼不好啊。」阿爾伯特乾脆也放開了船槳,「我們這樣的人,一生裡大半的時光都在逆流而上,拼命爭取。很是需要偶爾有點這樣的放鬆時刻。」
「只要到時候不需要我們再劃回上游來。」威廉敏娜俏皮地說。
兩人坐在船上,享受著初秋河上的迷人風景,一路閒談著彼此都喜歡的玄幻小說。時間在這一刻變得靜謐而溫馨,像沾著巧克力醬的餅乾。
不知不覺中,船順水漂到了河灣。這裡水面寬闊,內彎處有一條小支流劃分出了一塊淺灘,兩岸都長著茂密的蘆葦。此刻正是花季,黃灰色的蘆葦花蓬鬆猶如狐狸的尾巴,連成一大片,隨風輕擺。
小船在河心的淺灘上擱淺了,可是兩個人都懶得動手,而是乾脆坐在船裡欣賞這一片藍天映襯下的蘆葦。有兩隻水鳥從蘆葦叢中飛了起來,掠過水麵,覓食而去。
威廉敏娜拂著被風吹亂的頭髮,深深呼吸著帶著水氣和泥土的清醒空氣。
「你是對的,阿爾伯特。這樣的‘身體不適’非常有益我的身心健康。而且,」威廉敏娜慧黠一笑,「我們以後可以經常來。」
「那我一定得教會你划船了。」
「還有游泳。」
「你居然不會游泳?」阿爾伯特叫起來,「該死,船上還沒有救生衣!」
「可是有你呀!」威廉敏娜嘻嘻笑起來,「放輕鬆點,我的勳爵大人。女王是不會落水的。」
她的笑容是那麼輕鬆暢快,這麼灑脫的表情,還是阿爾伯特第一次見到。記憶力,那個永遠戒備、嚴肅、矜持的少女,終於對他展露出了毫無防備的一面。
「薇莉,你看,那裡有一對紅嘴鶴。」
威廉敏娜好奇地隨著阿爾伯特手指的方向轉頭望過去。一隻白鳥恰好消失在了蘆葦深處,水面上空空蕩蕩的。
「真可惜……」威廉敏娜失望地轉回頭。
她的視線落在被一個深藍色絲絨戒指盒上。開啟的戒指盒裡,安放著一枚鑽石戒指。
威廉敏娜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她抬手捂住了嘴,瞪著眼睛看向笑意盈盈的阿爾伯特,說不出話來。
阿爾伯特琥珀色的眸子裡的柔情溢了出來。他做了一個深呼吸,開口道:「別笑我多此一舉,威廉敏娜,我是鼓足了勇氣的。之前的那次求婚,不論是時間還是氣氛,都非常糟糕。我甚至都沒帶上戒指。你曾說那是最糟糕的求婚之一,我想你是對的。」
威廉敏娜的臉上也沾上了他的柔情。她止不住笑道:「噢,我的阿爾伯特。事實上,我覺得求婚沒有戒指,是我們家族的一個傳統。我的太祖父向我太祖母求婚的時候也沒有戒指——當然那是在戰場上。」
「謝謝,薇莉。」她體貼的開解讓阿爾伯特放輕鬆了不少,「這是我家祖傳的戒指。其實也是在我太祖父成為帝國元帥後送給我的太祖母的。這枚戒指伴隨著他們走過了四十七年美好的人生。當那天我母親問我你為什麼沒有戴訂婚戒指的時候……別笑,薇莉,我打賭你自己也沒想到這點。」
威廉敏娜收斂了幾分。的確,她也是在被安吉拉問到訂婚戒指的時候,才發覺自己的手指居然光禿禿的。
「總之,我覺得這枚戒指意義非凡。而且,我希望它也能給我們帶來先人的祝福。」
阿爾伯特說完,在船裡單膝跪了下來。
威廉敏娜可以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臟在瘋狂地跳著,肺則好像失去了擴充套件的功能。
「你是女王,威廉敏娜。按照規矩,我沒有資格向你求婚的。不過我們現在在這片天地之間,只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諸神在上,俯視你我。」
阿爾伯特注視著威廉敏娜,一字一句地說:「威廉敏娜,你願意嫁給我嗎?」
當這句話終於傳入耳朵裡時,威廉敏娜也感覺到了空氣湧進肺裡。她的心臟還在狂跳,可是她終於可以呼吸。急促而大口地呼吸著。
笑容慢慢在嘴角綻放。
「是的,我願意。」
阿爾伯特手指輕顫著,為她戴上了戒指,大小正好合適。
「它真美。」威廉敏娜的聲音裡隱隱帶著鼻音。
阿爾伯特溫柔地笑著,捧起了她的臉。兩人在秋光淺淺的水邊相擁親吻。
漢斯博格帶著資料夾一路匆匆。筆挺的三件套深灰色西裝讓他有種儒雅的俊美,惹得路過的女侍們紛紛回頭。
年輕有為的民主黨新秀是他現在的頭銜,雖然遠離了宮廷,也沒有職位,可是卻比之前任何一個頭銜都要惹人注目。這個頻頻出現在電視裡的英俊政治家已經是帝國無數女人心中的完美男人代表。雖然因此被自由黨抨擊為「走誘惑路線,做師奶殺手,不如直接去做內衣模特吧」,可是他親切的作派和深得民心的政治主張已經得到了數目驚人的擁護者。
漢斯博格走進了小白金漢宮,為宮裡忙碌著搬運傢俱的景象愣了一下。
「要搬去帕里斯宮了嗎?」他問前來招待他的沃爾夫爵士,「不是大婚過後再搬過去住嗎?」
「是阿爾伯特閣下的主意。說既然遲早都要搬,不如選在現在天氣好的時候。加冕後事務繁雜,那時候再搬家,會多很多麻煩的。陛下聽取了他的意見,讓我們先開始一點點的搬運。」
「原來如此。那陛下方便接見我嗎?」
「您或許需要稍微等一下。」沃爾夫爵士說,「陛下在試新衣。」
「漢斯博格閣下。」女侍長辛西婭從房間裡走了出來,「陛下在等您。」
漢斯博格以為所謂的試新衣,只是普通的新衣服。等到他走進了晨室,才知道女王在試著的,是她登基時的禮服。
白色貂皮和深紅色天鵝絨縫製的斗篷長長地逶迤在地上,象牙白色的禮服上,用金絲銀線繡著精美的花草紋樣和蜜蜂,它代表著人民的擁戴和帝王權利的凝聚。鑽石和珍珠點綴著裙面,柔軟的綢緞和絲帶組成肩花把斗篷扣住。裙子質感華麗,厚重優美,裙襬蓬鬆雅。
威廉敏娜正伸開雙手,讓女侍和裁縫給她調整衣服。
看到漢斯博格來了,女王露出開心的笑容,「歐文,快過來。看看我的禮服。」
漢斯博格沒有辦法把自己的視線從盛裝華服的年輕女王身上移開。她搖身柔韌纖細,彷彿不能承受複雜的長裙一般。珠寶襯托著她秀麗的面容光彩照人。
遺傳自先祖沃爾裡希大帝和皇后,奧森博格家族的人容貌都非常出眾。十八歲的威廉敏娜金髮猶如日光,嬌豔而高貴。況且,不需要那頂皇冠,她都已經是他心中的女王了。
威廉敏娜在鏡子中端詳著自己,一邊問:「競選的事怎麼樣了?」
「一切都很順利,陛下。」
「我希望國會的調整能在首腦會議召開前完畢。說起來,他們都說民意調查表示,你的支援率非常高呢。」
「這也給了我很大的信心。」
威廉敏娜轉過了身來,雙手交疊在身前,儀態端莊優雅。
「怎麼樣?」
「您就猶如宇宙裡最璀璨的星星,陛下。」漢斯博格發自內心地讚美。
威廉敏娜愉快地笑著,「你總是這麼恭維我。」
她走下試衣臺,在屋子裡走動。禮服厚重而蓬鬆,她必須步履謹慎小心,又得努力維持優美的姿態。
「幸好這只是一個加冕。穿著這樣的衣服,連呼吸和走路都困難,又怎麼能治理國家。」威廉敏娜嗤笑道,「大臣們勸我不能為了改掉安娜貝爾的奢華之風而過度簡潔,有損皇家威嚴。我和他們鬥爭了很久,只爭取到在遊行時換了一輛樸素一點的馬車。」
「人民希望看到一場盛會。」
「可現在距安娜貝爾登基還沒幾年。大肆奢華真的很沒有必要。算了,事已至此,不多說了。」威廉敏娜提著裙子小心翼翼地轉過身來。
「陛下,」漢斯博格揚了一下手裡的資料夾,「這是您一直關心的,關於親王殿下的權利與義務的憲法新章。我帶來了草案給您過目。」
「終於出來了!」威廉敏娜很高興,「我還以為要等到登基後呢。陪我吃午飯吧,歐文。我們吃完午飯再討論。」
「遵命,陛下。」漢斯博格小心翼翼地捧起女王遞過來的手。
這個時候,他才注意到威廉敏娜的無名指上戴著的那枚光彩奪目的鑽戒。
餐桌上,換下禮服,穿上居家衣服的威廉敏娜顯得十分輕鬆。她已經太久沒有和漢斯博格在一起吃飯了。曾經司空見慣的事現在反而彌足珍貴。
即將加冕和大婚讓威廉敏娜臉上始終洋溢著喜氣。在午飯後的咖啡送上來後,她才開始閱讀這份憲法草案。
立法委員會起草的這份草案並不很長,只用了四張紙來陳述法律條款,不過附加補充條款卻不短,另外裝訂成了一本薄手冊。
威廉敏娜一條條讀下去,臉色漸漸凝重。
漢斯博格端著咖啡杯,打量著她的神色。他早知道她會有這樣的反應,於是只是安靜地等她看完。
過了十來分鐘,威廉敏娜終於仔細地把草案全部讀完。她若有所思地放下檔案,抬頭望向漢斯博格。
「這份草案,阿爾伯特閣下看過了嗎?」
「在您簽字之後,我們會抄送一份給他。不過我認為他也已經知道了草案內容了。」漢斯博格平靜地說。
威廉敏娜低頭又看了一眼檔案,「我恐怕不能簽字。」
「那麼……」漢斯博格問,「您有什麼要補充的?」
「這是會議通過的?」威廉敏娜問。
「是的。」
威廉敏娜沉默片刻,說:「我以為我的意思在之前開會的時候就已經闡述得很清楚了。但是這份草案裡,親王的權利卻還是那麼微薄。為什麼?」
「陛下……」
「他只能旁聽卻不能在部長級別以上的會議發言。他在沒有我的旨意下,不能調動一百人以上宮廷禁衛,不可以前往各大公國和附庸國。他不能參與長老院決議……」威廉敏娜把檔案摔在茶几上,「我念不下去了。這還是銀河帝國的女王的丈夫嗎?」
「陛下,我們是通過法律裡對君王配偶的權利規定而擬出的這些條款,並沒有刻意……」
「那些規定都是針對皇后的。這個國家對女性存在歧視,當然這不是我們今天討論的重點。」威廉敏娜神情肅穆,「我要說的是,阿爾伯特·馮·塞勒伯格勳爵閣下將會成為女王的丈夫,以前的慣例都不適用於套在他的身上。這也是我讓你們重新擬定法律的用意。」
「陛下,」漢斯博格注視著她,「您真的要賦予他過多的權利嗎?」
「他應該得到那些權利,漢斯博格先生。」威廉敏娜慎重地說。
漢斯博格微微一愣。這是威廉敏娜第一次在私下場合對他用這個稱呼。
「他即將成為銀河帝國的親王,寒酸的權益只會讓皇室家族和整個國家成為一個笑話。難道我們要這樣對待一個協助君主,建功立業的人嗎?」
「可是陛下,您也要考慮到,您已經在盡最大限度回報塞勒伯格家族了。」漢斯博格嚴肅地說,「你們將來的孩子姓的可是塞勒伯格。」
威廉敏娜深吸了一口氣,「正是考慮到未來,我才反對這份草案。他將成為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親,他將是這座皇宮的男主人,而不是客人。我再次重申我的意見:親王能夠參與國會所有公開會議,皇室內部會議中他有決議權,他能參與長老院的所有公議集會,並且擁有發言和投票權。他可以指使宮內省副總管以下全體人員,可以調動劃屬於他的禁衛隊。衛隊人數不低於兩百人。目前就這麼多。」
漢斯博格沉默地點了點頭。
「讓塞勒伯格家派一名律師再和你們好好協商一下。在皇室裡,親王的權利當然不能越過我,但是也不能讓他失了體面。親王也是皇室家族的家長之一,他的體面,也是女王的體面。」
「我知道了,陛下。」漢斯博格收起檔案,「那我先告辭了。」
威廉敏娜神色柔和了些,「我知道你不樂意我給予阿爾伯特太多權利,歐文。」
「我告訴過您我的擔憂的,陛下。」漢斯博格說,「您並不是只有塞勒伯格家族一方支援者。」
「我很清楚。從實質上來說,銀河帝國不再是我們家族的私有物了。所以我才要求將親王的權利與義務規定清楚。我覺得,至少在內部,親王殿下是可以和我分享對皇室的治理權的。」
「我能體會您的想法。我會把您的意思如實轉達給各位官員的。」漢斯博格說。
「謝謝。」威廉敏娜點頭微笑,「我希望這個事能儘早解決。」
「我們會加快速度的。」
威廉敏娜忽然說:「還有一個事,想要和你商量一下。」
「是的,陛下。」
「關於我的婚禮。」威廉敏娜說,「教皇已經和大長老達成了協議。由大長老來為我加冕,而有教皇來為我主持婚禮。」
「這也算是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了。」漢斯博格贊同。
「這裡還有一個問題,歐文。」威廉敏娜有點艱難地開口,「因為是基督教的婚禮,我需要一位長輩將我帶上聖壇。」
漢斯博格微微皺眉回憶,「我記得大臣們的意見,是請海因裡希親王來擔任。」
威廉敏娜臉色霎時變得陰翳。
「不!」她堅定地拒絕,「我不會選擇他的!這就是我想和你說的。我堅決不會選他,決不退讓。」
「好的……」漢斯博格詫異不解,但是並沒有多問,「你和大臣們商量了嗎?」
「是的,商量過了。這是我的婚禮,這事由我決定。我希望由我的外祖父雷曼先生來將我帶上聖壇。後天我的外祖父母就會抵達奧丁,來參加我的加冕儀式。現在,需要一個人和海因裡希伯父說明我的變卦。」
「你不打算親自去說。」
威廉敏娜的嘴角浮起一個冷笑,「我太忙了。」
「那麼……讓我去吧,陛下。」漢斯博格順著威廉敏娜的意思說,「我想親王殿下會理解的。」
威廉敏娜鬆了口氣。
「謝謝你,歐文。你總是最理解我的。我知道我有時候很任性,為此給你帶來了很多麻煩。過去六年裡,你在邊境出生入死,也都是被我連累的。」
「請不要這樣說,薇莉。我們都知道那只是安娜貝爾的嫉妒導致的。」漢斯博格蹲在了她的面前,「而且,我從來沒有後悔過。即使我那次重傷躺在醫院的床上的時候,我也從來沒有後悔過選擇了你。」
一股熾熱的感情從威廉敏娜胸腔裡湧了出來。她雙眼溼潤,情不自禁傾身過去,捧著漢斯博格的臉頰,吻了吻他的額頭。
「我也一樣,歐文。我愛你。」
漢斯博格的嘴唇輕微翕動了一下,一抹複雜的神色從他眼裡一閃而過。然後他伸手把女孩擁抱進了懷裡,親吻著她散發著芳香的鬢角。
「我也愛你,薇莉……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愛你……」
漢斯博格離開薔薇宮不久,立法委員會就向塞勒伯格家發去了會議邀請。阿爾伯特結束了和立法委的通話後,敲響了書房的門。
塞勒伯格公爵放下手裡的書,問:「怎麼樣?」
「陛下沒有在草案上簽字,並且督促重新舉行一場協商會。我會和律師一同參加,時間定在明天上午。」
「你要親自去?合適嗎?」
「威廉敏娜既然駁回了草案,那我也覺得沒有什麼迴避的必要了。這見事已經放在了明面上,越快解約越好。」
「陛下是明智而且公正的。」
阿爾伯特也露出欣慰的笑,「她是個有主見的女子。」
父親搖了搖頭,「我想這事上不會再起什麼風浪,漢斯博格他們會對女王妥協的。畢竟他們只是在試探陛下罷了。」
「他們在……試探威廉敏娜的底線?」阿爾伯特很快就明白了過來。
「是的,我的兒子。」公爵意味深長地看了兒子一眼,「現在他們知道威廉敏娜對你還是十分維護的。那麼他會想其他的法子削弱我們家族。」
「您指的是我們的私家衛隊吧,父親?」阿爾伯特說。
「他們怎麼會放任親王家族擁有數量那麼龐大的私人武裝而無動於衷呢?」公爵冷笑著,「要想將姓氏寫在王冠上,的確要經歷一番蛻變和掙扎。」
阿爾伯特沉默半晌,說:「既然要將姓氏寫在王冠上,讓塞勒伯格家族成為新王朝。那麼,堅持保留私人武裝部隊不是實在有點多餘了嗎?」
「你就那麼信任威廉敏娜?」父親問。
阿爾伯特沉默地點了點頭。
公爵笑了,「也是,你還正陷在愛河裡,我這個問題真多餘。可是她愛你嗎,阿爾伯特?這場婚姻開始於一樁交易。我們已經兌現了我們的承諾。而威廉敏娜的承諾,還沒兌現呢。」
「我對我們的婚事有信心,父親。」
公爵慈愛地望著兒子,「威廉敏娜是一個正直的人,但是她身邊的人總會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想方設法左右她的想法。她還年輕,才十八歲,誰能知道她漫長的人生裡會產生什麼奇妙的念頭。漢斯博格對她的影響力太大了,她幾乎對他言聽計從。而對於漢斯博格來說,塞勒伯格家族就是威廉敏娜通往寶座的一塊墊腳石而已。他很樂意把這塊石頭搬開,給自己清空出立足的位置。任何信任都該有所保留,孩子。等到她真的成為了你的妻子,等到你們的孩子被立為了王儲後,我們再來討論家族衛隊的去留問題也不遲。」
「我明白您的顧慮,父親。」阿爾伯特低聲說。
「多花點時間陪著威廉敏娜吧。讓她愛上你,年輕人。你是這麼優秀,應該能得到她的心。」公爵笑著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放心吧,父親。」阿爾伯特說,「我會守護我的愛情,也會守護我的家族的。」
9月18日這天,是個多雲的晴日,陽光並不熾熱,空氣裡有著涼風。四面八方而來的準備目睹加冕儀式的人們天沒亮就已經擁擠滿了奧丁主城的大街小巷。
到處彩旗飄蕩,鮮花似錦,古老的熱氣球拉扯著「女王萬歲」和「帝國萬歲」的條幅在上空飄蕩。媒體們佔據了每一個有力的角落,高架起了攝像機。
小白金漢宮裡,女王的隨行人員已經到位。安吉拉和辛西婭都是儀式上跟隨在威廉敏娜身後的捧花女侍,她們都穿著統一的雲白色紗裙,頭戴珠寶花冠。她們這群美麗的女侍也會是儀式上的焦點之一。
專程從蒙斯蘭卡趕來的雷曼夫婦也換上了禮服。這對老夫婦身體還很健康,開朗隨和,精神十足。
夫婦兩人一來到奧丁,就和阿爾伯特見了面了。對於之前政變時期,阿爾伯特派人保護他們一事,讓夫妻倆對這個俊朗的小夥子有著特殊的好感。這樁婚事自然也得到了老人們的祝福。
得到特別允許的漢斯博格作為民主黨代表人,將成為這次儀式中女王的執杖人,另外一位執杖人自然是自由黨的代表卡特爵士。兩位政客雖然平時針鋒相對,但是此刻卻在休息室裡和平相處,甚至分享雪茄。
阿爾伯特作為特殊嘉賓,在儀式上並沒有擔任任何職務。但是在隨後的遊行時,他則會擔任女王車後的護駕騎士。和他一起的還有卡恩斯和瑪麗安娜公主的兒子路易斯,以及女王的一位堂兄安德魯男爵。所以四個年輕人都穿著盛裝和馬靴,氣宇軒昂。
「陛下呢?」宮內省的官員前來彙報陸上車已經準備就緒。
「陛下在畫室裡,很快就出來。」辛西婭和眾人一起望了一眼緊閉的畫室大門。
威廉敏娜已經穿好了隆重的禮服,裹著一條灰鼠披肩,獨自一人站在畫室裡。
北面正對著壁爐的牆壁正中央,懸掛著一張奧森博格王朝的開國皇帝沃爾裡希大帝的畫像。畫像裡的年輕皇帝一頭微微卷曲的金髮,神情高傲、目光堅定,彷彿將一切都不放在眼裡。
這位容貌俊美非凡的天才君主是整個宇宙的一個傳奇。在世時間只有短短三十三年的他是一位罕見的政治和軍事天才,銀河帝國這麼多年來無人能出其右,包括他的後世子孫。光這一點,就讓他有足夠的傲世一切的資本。
威廉敏娜凝視著先祖的畫像,目光似乎和他的對視上。畫像裡的帝王似乎在向她無聲地傳達著什麼。
年輕的女王微笑著,提起裙子,向自己太祖父恭敬地行了一個屈膝禮。
「祝福我吧,陛下。」威廉敏娜對著畫像說,「我一定會把星辰都握在手中的。」
她站起來,轉身走了出去。
等候在外面的人紛紛站立起來。威廉敏娜擁抱了一下外祖父母,然後把手放在了阿爾伯特的手上。
「走吧,別讓客人們久等了。」
英靈殿的白珍珠大廳裡,所有的門都已經開啟,副廳全部連通。衣冠楚楚的賓客整齊而肅靜地站在紅地毯的兩側。
禮樂聲中,盛裝的威廉敏娜在儀仗隊的簇擁下,緩緩從地毯的那一端走來,坐在了寶座之上,俯視群臣。
又是一張年輕的面孔,又是一位女王。她白皙而嬌嫩的手將主掌這個龐大的帝國,她的青春將為這片天下而奉獻。
當大長老將皇冠戴在女王的頭上時,禮堂裡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呼聲。
「女王萬歲!」
「女王萬歲!」
「女王萬歲——」
英靈殿的鐘塔響了起來,上千只白鴿振翅飛舞,聚集在廣場上的人們聽到了鐘聲,開始揮舞著帝國旗幟和女王的頭像高聲歡呼起來。同一時刻,數以百億計的帝國人民都在螢幕上看到了頭戴皇冠的年輕女王的特寫。
威廉敏娜一世神情肅穆莊嚴地直視前方,她現在已經是一個真正帝王,身居至高點,俯視著自己的天下。
威廉敏娜做了一個深呼吸,目光投向右斜方的貴賓席。外婆在抹著激動的眼淚,外公著跟隨著眾人用力鼓掌。她很快就捕捉到了阿爾伯特的身影。她的未婚夫遙遙地衝他露出了鼓勵和祝福的微笑。
視線下移,是站在王座臺階下的好友們。在安吉拉他們喜悅的淚水背後,安靜站著的漢斯博格反而顯得那麼醒目。他正微笑著鼓掌。接收到了威廉敏娜的視線,他對她做了一個口型。
「我為你驕傲。」
女王終於展露了笑容。她站了起來,欣然接受滿堂的掌聲和歡呼。
當女王的身影出現在英靈殿的大露臺上時,守在金星廣場上的數萬民眾歡呼雀躍起來。人海里舉著巨大的條幅,寫著:「新女王,新開端」,還有大大小小的威廉敏娜的頭像。更有瘋狂女王擁護者身穿印著女王頭像和巨大的「w」的t恤,在下面跳舞。
威廉敏娜開懷而笑,站在露臺上長久地向民眾招手致意。
「她做得很好。」阿爾伯特對女王的外祖父雷曼先生說。
「我知道她會做得好的。只是她必然辛苦地付出了很多。」雷曼先生感嘆道,「八年前,她還只是個單純而快樂的小女孩,是我的寶貝。」
「我會照顧好她的,雷曼先生。」阿爾伯特望著未婚妻的倩影,「請你放心。」
結束了見面儀式,接下來就是馬車遊行了。
阿爾伯特作為未婚夫,得到了護送女王上馬車的榮幸。
「你有想過,一個月後,我們倆結婚時,這樣的情景還會再重複一次嗎?」威廉敏娜見縫插針地對他說。
「那我們可以把今天當作是大婚的演習了。」阿爾伯特詼諧地回答。
馬車啟動,威廉敏娜端坐在車裡,向路兩邊的民眾揮手致意,而阿爾伯特和卡恩斯他們則騎著高大的駿馬跟隨在後面。年輕美麗的女王和四名英俊挺拔的騎士,讓這個畫面看上去就像為了拍攝電影而佈置的情景一樣。
著名政治家、歷史學家裘德在他的回憶錄裡寫到這一幕時,說:「當童話變為現實,往往只有一瞬間。而歷史也定格在那一刻。威廉敏娜一世在祝福中登基,幸運的是,她從來沒有被繁榮和讚譽矇蔽雙眼。謙虛、謹慎、理智果斷以及在選拔人才上的天賦讓她取得了最後的成功。」
加冕儀式後,女王就開始為扶持她登基的功臣們加官進爵。首先是自己的外祖父雷曼,被封為了林克伯爵,威廉敏娜的一位遠方表兄也幸運地成為了林克伯爵的繼承人。
參與過政變和護駕的軍官和士兵之前就已經得到了獎賞,如今官階也都提高了一等。女王重新組建了自己的禁衛隊。沃爾夫爵士繼續擔任女王的首席秘書官。
政變時救駕有功的辛西婭被正式認命為女侍長,並被賜予了一座符合她身份的小莊園作為獎勵。安吉拉的父親也得到了一枚帝國榮譽勳章。威廉敏娜本來打算將漢斯博格封為男爵,以表彰他的救駕和擁立之功。但是漢斯博格以自己要參加競選為由謝絕了女王的好意。
「首相這個職位,真的這麼吸引人啊。」威廉敏娜感嘆著,「一屆首相的任期只有五年,而且可以連任兩屆,那就是十年。如果你當選,你一定能夠連任的吧。」
「您對我總是那麼信任。」漢斯博格溫暖地笑著。
這是個秋高氣爽的午後,威廉敏娜已經搬到了帕里斯宮,並且舉辦了一個小型的茶話會。貴族和政客們帶著家眷到場,將自己的妻兒介紹給女王認識。
「很多人都希望把自己的妻子或者女兒送到我身邊。」威廉敏娜和漢斯博格坐在鋪著白色桌布的小茶桌邊,一邊看著草地上玩著遊戲的孩子們,一邊說,「大選後,我就要根據執政黨的情況來調整我的女侍。辛西婭不會變。我不希望每次大選都要換一位侍女長。所以我決定以後規定,無黨派人士才能擔任我的侍女長。」
「這個決定是明智的。」
「施耐德向我推薦了他的大女兒蘿拉,自由黨的候選人卡特爵士也把他的妻子卡特夫人推薦到了我的面前。我還挺喜歡那個靈活風趣的太太的。除此之外,我的女侍候選人還包括長老院一方,我的遠方親戚,以及進步黨的女眷等。你可以想象一下,將來我的身邊會有多熱鬧。這還只是我的女侍,他們同樣在阿爾伯特將來的男侍團上拼命地想辦法鑽營。」
「那這樣一來,有適齡的未婚男女,你還可以為他們做媒了。」
威廉敏娜被漢斯博格的詼諧逗樂了,「這一定會非常有趣!」
女王的笑引來了客人們的側目,當他們看到坐在她旁邊的漢斯博格的時候,又都露出瞭然的神情來。
「我們不論怎麼跟緊,都比不過他。」自由黨的領袖卡特爵士低聲對同伴說。
「漢斯博格幾乎養大了她。」
「僅僅兩年而已。」卡特爵士更正,「他只做了她兩年的秘書官。很走運的,那是至關重要的兩年。」
「這足已影響她的公正了。」
「親王權利草案的事,他最後還是讓步了,不是嗎?陛下並沒有一味地縱容他。而大婚之後,她就有了正式的丈夫,皇室又多了一個男主人了。」卡特爵士望了一眼正在同雷曼太太聊天的阿爾伯特,「將來的日子會更加有趣。」
與此同時,漢斯博格的目光也投向了阿爾伯特。
「婚禮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忙碌。」威廉敏娜簡短地總結,「我覺得完全沒有必要弄得盛大奢華,可是所有的人都勸我說,比起加冕,民眾更加樂於看到一場夢幻的婚禮。這簡直太可笑了。」
「上一次加冕還是安娜貝爾,在六年前。而上一次皇家婚禮,陛下,那是你父親再婚迎娶安妮王妃,已經是十多年前了。」
「我知道,人們渴望看到一場皇家婚禮。所以,身為的女王的我,有義務為人民提供這一消遣。你知道嗎,設計師打算給我設計一條長達25米的婚紗。」威廉敏娜攤手,「我需要那麼長的婚紗做什麼?」
「傳統,陛下。」漢斯博格說,「一點小小的傳統。婚紗越長,婚姻就會越長。」
威廉敏娜笑了,「設計師也是這麼說。我們是個崇尚數字5的國度,他們都覺得25這個數字非常吉利。」
「塞勒伯格勳爵怎麼說?」
「哦,阿爾伯特。」威廉敏娜望著未婚夫笑了起來,「他可是個聰明的未婚夫。他就像天下所有的未婚夫一樣,從來不對婚禮的任何事發表意見。他無條件地配合,從不評價,並且表現得享受其中。很狡猾,是不是?」
遠處的阿爾伯特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也朝她望了過來。兩人相視而笑。
阿爾伯特的目光隨後落在旁邊的漢斯博格身上。隔著遙遠的距離,漢斯博格禮貌地向他點了點頭。
「我和阿爾伯特決定去弗洛伊丁山莊度蜜月。」威廉敏娜非常自然地提了起來。
「你們不離開奧丁?」
「不。」威廉敏娜顯得有點失望,「其實我很想回蒙斯蘭卡,讓他也看看我出生的地方。但是蒙斯蘭卡太遠了,而我總共只有一個禮拜的婚假。」
「弗洛伊丁山莊也是個美麗的地方。」漢斯博格寬慰道,「沃爾裡希陛下和皇后就是在那裡度的蜜月。」
「是呀。聽說山莊後面的螢火湖在夏天非常美麗,岸邊有螢火蟲飛舞。湖水裡生長著特殊的藻類,收到外界刺激後會發出熒光。」威廉敏娜輕笑著,碧藍的眼裡充滿了對未來生活美好期盼。
漢斯博格默默地凝視著她沐浴著陽光的臉龐,覺得自己的一半身體受著陽光的照耀,而另一半正沉在冰冷的海水裡。
名設計師將製作好的婚紗送來的時候,威廉敏娜正在處理公務。忙著閱讀公文並且簽字的她只是略微抬頭,對辛西婭說:「知道了,等我看完這幾份檔案再去試衣服。」
得到需要等待片刻的回覆的設計師還算平靜,可他的助手卻低聲用不可思議的語氣說:「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一個女人不迫切地想看到自己的婚紗的。」
「女王陛下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傑米。」設計師淡定道,「一個掌管帝國數百億人的女王,怎麼會為了一件婚紗衝動?」
幸好,塞勒伯格勳爵的到訪提前結束了設計師的等待。阿爾伯特走進了書房,將沉迷於公務的未婚妻從桌子邊拉了起來,半推半抱著將她勸到了晨室裡。
安吉拉接到訊息匆匆從醫學院請假趕過來,正看到威廉敏娜身穿婚紗從簾子後面走出來。
潔白的禮服包裹著她修長勻稱的身軀,蕾絲花邊的v字領口上點綴著圓潤的珍珠和閃耀的碎鑽。精心設計的裙襬猶如雨後天際被風吹散開的流雲一樣,層層疊疊,又絲毫不繁榮累贅地逶迤在地毯上。
準新娘此刻沒有了女王的高傲和肅穆,她在眾人的感嘆聲中破天荒地顯得有些羞怯,笑容溫暖,輕鬆而愉悅,臉龐籠罩著一層光芒似的。
按照習俗,阿爾伯特不被允許提前看到新娘子的婚紗。此刻的他站在晨室門外,聽著裡面女孩子們的歡呼和笑聲,覺得心裡有小貓的爪子在撓一樣。
「您不去試您的禮服嗎,勳爵大人?」沃爾夫爵士問?
「不急。」阿爾伯特笑了笑,「我想多聽聽這歡樂。」
隨著婚禮緊鑼密鼓地進行著,各方面的宣傳造勢也緊跟不捨。不僅僅對於皇室,對於媒體和旅遊業來說,女王的婚禮都讓他們有望賺得盆滿缽滿。俊男美女的女王和親王已經是最好的噱頭,而且帝國已經太久沒有舉辦盛大的皇家婚禮了。
至於兩個當事人,關於他們的新聞,也從未停息過,更有越演越烈之勢。顯而易見的聯姻和政變讓一部分人一直對這樁婚事腹誹不休,安娜貝爾女王的擁護者——大多是守舊勢力和一些叛逆的青少年——更是直言抨擊這是一樁骯髒的交易。威廉敏娜被說成橫刀奪愛的心機深沉的女人,而塞勒伯格勳爵則被認為是個玩弄女人的花花公子。
由於威廉敏娜對媒體的寬鬆,於是報紙和網路上也時不時冒出置疑這樁被宣傳成「真愛」的婚姻的真實性。阿爾伯特以前和安娜貝爾的照片被重新拿出來炒作,而所謂「知情人」又對媒體添油加醋地描述當年二女是如何搶奪一男的。
威廉敏娜對這些花邊新聞不置可否,只當笑料,而阿爾伯特則根本就不曾關心過外界的評價。沃爾夫爵士日後在宮廷札記裡記錄過這個插曲。
在首席秘書官眼裡,與其說這對未婚夫妻心理素質過硬,能面對非議,倒不如說他們壓根兒就不在乎這種和政治無關的流言蜚語。兩人相信彼此,而且目光長遠深邃,兒女情長對於他們來說,似乎並不值得提於嘴上。
女王婚禮前的最後一個公眾活動,就是參加帝國美術館的百年館慶。塞勒伯格勳爵自然和她同行。威廉敏娜女王在慶典結束後參觀了館內的一些珍貴收藏,其中一尊二十多釐米高的象牙雕刻的維納斯女神像引起了她格外的注意。
女王專注的神情被《先驅者》報的記者捕捉到了,而等記者回去整理照片時,才發現這張五秒的全息動圖的特別之處。
年輕秀美的女王興致盎然地注視著玻璃匣裡的愛神雕像,而站她身邊的塞勒伯格勳爵則含情脈脈地注視著她。隨後女王轉頭,兩人相視而笑。他們彼此的眼神里充滿著濃濃的溫情和默契。
這張圖被專門放在了第二日的頭版頭條裡,成為流傳下來的威廉敏娜和阿爾伯特親王的圖片裡,最為著名的一張。
置疑和反對的呼聲在這張照片出來後,瞬間就被讚美和感嘆淹沒了。誰都看得出來這對未婚夫妻之間篤深的感情。他們不論年紀、容貌,還是家世、學識,都那麼般配。於是那場將至的婚禮又被標註上了「世紀」婚禮的頭銜。
威廉敏娜他們在知道了外面的動向後,倒顯得有點啼笑皆非。不過這個時候她正是最繁忙的時刻。為了挪出時間來度蜜月,她不得不提前把一些工作在婚禮前做完,這讓她常常工作到深夜。
阿爾伯特總是抽空來陪伴她,不僅如此,還私下幫助著她一起處理公務。未婚夫的睿智再度令威廉敏娜驚訝。阿爾伯特在帶兵打仗上戰績出色,他在處理國務上,也絲毫不遜色。自幼接受嚴格又全面教育長大的塞勒伯格家的繼承人終於可以發揮他的才智,只是這一切只能在私下。
漢斯博格在早晨例會結束後,再次帶著親王權益草案書來覲見女王。
新的草案基本按照了威廉敏娜的意思,給予了阿爾伯特足夠的權利,又詳細明確地規定了他的義務。親王的各項配給標註詳細,職責範圍清晰。在某些比較有爭議性的問題上,又留有了充足的餘地。
威廉敏娜看過協商會議的記錄,也知道塞勒伯格家族提出的要求都非常合理。而在她駁回了一次草案後,立法委員會也明顯退場一步。雙方很快達成了協議。
確認了沒有什麼需要補充後,威廉敏娜終於在草案上籤了字。
「還有一份議案,也需要您看一下。」漢斯博格抽出了一張精緻的仿羊皮紙,遞到了女王的手上。
「關於督促塞勒伯格家族裁軍的提議?」威廉敏娜詫異地念著,「這是什麼?」
「正如您所看到的,就是字面的含義。」
威廉敏娜啼笑皆非,「塞勒伯格家族對於你來說,就像一個不穩定的炸彈,說不清什麼時候就會爆炸。」
「不是對於我,陛下。」漢斯博格更正,「這份議案是議院提交上來的。」
威廉敏娜站了起來,望了一眼窗外秋日的爽朗晴空,「陪我去散散步吧。我們邊走邊談。」
「十分樂意,陛下。」漢斯博格走過來和她挽起了手。
夏日的炎熱已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初秋的乾燥和涼爽。改良過的秋香紫藤的花期很長,可以一直開放到秋末。於是在這個時節,花園裡那一條紫藤小道上懸掛滿了層層疊疊的粉紫色紫藤花。小道上鋪設著厚厚一層鵝絨草,踩在腳下,厚實柔軟。
威廉敏娜和漢斯博格沿著小道慢慢走著,一邊感受著秋日的明媚。
「你們一開始就對塞勒伯格家族就帶有偏見。」威廉敏娜語氣柔和地說著,「用不著這麼過度警惕,歐文。他們已經爽快地交出兵權了,解除私人武裝也是遲早的事。他們不傻。下一任王朝就會是他們家族的,他們沒必要冒著成為叛國者的風險來奪權。」
「遲早,也該有一個具體的時間,不是嗎?」
威廉敏娜倒被他話說得有點動搖了,「我本來的計劃,並不是這麼早。」
「提前準備並沒有錯,薇莉。」漢斯博格溫柔地勸說著,「我覺得一切都在結婚之前有個定論會比較好。這避免了將來的糾紛。」
「將來會有什麼糾紛?」威廉敏娜不解。
漢斯博格斟酌著說:「如果你們的婚姻出現了問題……」
威廉敏娜的腳步停了下來。
「我知道這話並不動聽,但是作為你的顧問,方方面面我都要替你考慮到。」漢斯博格也停下腳步,和她面對面站著,「這是一樁政治聯姻,你們沒有感情基礎。雖然你們現在相處得很好,彼此喜歡,但是沒有人能保證將來就會一帆風順。萬一,我是說萬一,你們的婚姻出現了問題,那皇室和國會也會受影響。塞勒伯格家族背後的擁護者,那些大貴族和舊財閥們,他們不會幾日內消亡。他們的勢力還是能輕而易舉地影響這個國家的政權穩定。」
「你的意思是,如果將來我和阿爾伯特感情破裂,我們的婚姻產生危機,只要塞勒伯格家族樂意,他們的影響力會對威脅到我的統治?」
「我就是這個意思。」
「你對帝國政權也太沒信心了,歐文。而且,我一直認為塞勒伯格家族是新貴族勢力的代表。老頑固們要不跟著安娜貝爾一起倒臺,要不就已經退隱了。」
「陛下就對他們那麼有信心?」漢斯博格凝視她。
威廉敏娜輕嘆一聲,「從我答應阿爾伯特求婚那一刻,我就選擇了相信塞勒伯格家族。而且,主要是,我對我的婚姻還是有信心的。我和他們,有共同的利益。為了這個利益,我們會合作下去。」
漢斯博格目光深幽,「那你就要冒著受到他們家族威脅的風險。而我是絕對不會看著你走到那個地步的,薇莉。」
「歐文。」威廉敏娜啼笑皆非,「你為什麼非要把事情往最壞的方面想?」
「大概因為我是軍人出身。面對一場戰役,軍人要把最壞的一面考慮到。」
「可是,這是我的婚姻。我和他的孩子會姓塞勒伯格。」
「那也是在王儲出生之後的事了,薇莉。在那之前,變數還是很多!」
威廉敏娜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也理解漢斯博格的顧慮,也知道在政治上不能感情用事。政治婚姻,很多時候,就必須用政治的方法去思考,去解決。
要說她不擔心塞勒伯格家族的私人武裝,那也是不可能的。
數量那麼龐大的一支私人隊伍,又是訓練有素的精英士兵和最先進精良的軍備,這事不論放在前朝,還是放在後世,都是一項特例。更何況塞勒伯格家族那強大的人脈和號召力,在對方安娜貝爾一世的時候,就已經展現得淋漓盡致了。
這樣一股強大的勢力,不論放在哪裡,都會讓當權者不安。威廉敏娜此刻也能體會到安娜貝爾的那種心情了。
「我知道您的為難,陛下。」漢斯博格說,「也許是我太逼你的。這事我們先擱置一下吧,畢竟現在談也實在有點倉促了。等婚禮過後,你們的關係通過法律確定了,我們再來談這個問題也不遲。」
「歐文,」威廉敏娜無奈地重申,「我真的不想把他們逼迫過緊了。」
「我知道,陛下。」漢斯博格說,「請不要擔心,我都會處理好的。」
他們走出了紫藤小道,繞了一個圈子,又回到帕里斯宮。辛西婭已經等待在後廊下。
「陛下,格爾西亞小姐已經到了。」
「哦,安吉拉來了。」威廉敏娜對漢斯博格說,「我約了她一起吃午飯,你要一起來嗎?」
「我就不打攪女士們的私房話時間了。」漢斯博格吻了她的手,告辭離去。
安吉拉從畫室的窗戶看到漢斯博格匆匆離去的背影。等到威廉敏娜走進來的時候,她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漢斯博格先生最近跑皇宮可真勤。」
「他現在是我的顧問,安吉拉。我和議會的溝通全都靠他。」威廉敏娜說。
「怎麼了?」安吉拉很敏銳地發覺威廉敏娜情緒不高,「你們沒有什麼不愉快吧?」
威廉敏娜嘆了一口氣,「說不上不愉快。政事永遠讓人煩惱,特別是涉及到自己身邊人的黨政紛爭。」
「是關於阿爾伯特的?」安吉拉一針見血。
「安吉拉?」
「哦,得了。我還不知道你們?」安吉拉擺了擺手,坐在沙發上,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漢斯博格要做什麼?之前親王的權益草案的事,我聽卡恩斯說了。老實說,他會針對阿爾伯特,我可是一點都不奇怪。而且漢斯博格這個人非常精明,他會利用學識和法律條款把對方說服得毫無反駁之地。我說的對吧?」
「你還真說對了!」威廉敏娜苦笑著坐在她身邊,「不過,不怪漢斯博格會這樣做。畢竟他代表的議會勢力的確和塞勒伯格家族要針鋒相對。他們不把塞勒伯格家剝削得除了頭銜和領地外就一無是處是不會罷休的。」
「可憐的薇莉,你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了。」
「這個我早就有預料。」威廉敏娜沉默了片刻,說,「他們這麼早就已經開始提議裁軍了。」
安吉拉放下了咖啡杯,「噢……我和卡恩斯都以為至少要等婚禮之後。」
「對於政客來說,先下手為強才是取勝的關鍵。」
「你打算怎麼辦?」
「我讓他們把時間暫時押後。不過那是不過給了他們更加充足的時間來謀劃。」
「可憐的阿爾伯特。」安吉拉苦惱,「我還挺喜歡他的,畢竟他幫了你一個大忙。塞勒伯格家族當然也受益匪淺,但是對於他個人來說,他的付出可是真的很大。」
「所以我覺得很對不起他。」威廉敏娜嘆氣,「但是又不知道該怎麼幫助他。」
「親愛的,那完全用不著。」安吉拉說,「不要因為這種事為男人操心,他們會認為你瞧不起他們的能力。你的未婚夫也不是溫室花朵。他可是一名塞勒伯格,戰神提爾的繼承人。相信我,這事你最好先別插手。讓他們男人去解決。而你,我親愛的朋友,現在只需要好好休息兩天,然後做一個全帝國最美的新娘!」
威廉敏娜喝乾了杯子裡的咖啡。她斟酌著,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小聲問:「安吉拉,你做夢嗎?」
「我當然做夢,親愛的。」安吉拉困惑地看著她。
「我是說,那種夢……」威廉敏娜幾乎不敢看安吉拉,結巴地說,「你明白的,就是……關於男人……」
安吉拉明白了過來。她放下咖啡杯,全神貫注地盯著好友,興奮地說:「噢,這個我感興趣!你做了那樣的夢了?夢裡的人是誰?快說,我要知道細節,每一個細節!」
「安吉拉!」威廉敏娜尷尬地笑著。
「怎麼?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你是一個正常的女生,親愛的!」安吉拉一本正經地說,「是不是你的未婚夫?」
「阿爾伯特?」威廉敏娜下意識地抬高了嗓音。
「噢,不。」安吉拉捂著額頭,「我真不想繼續猜下去了。但是如果不是阿爾伯特……」
「安吉拉,打住!」威廉敏娜扯過一個靠墊朝她扔過去,「這不是重點!」
「好吧,我打住。」安吉拉笑嘻嘻地接過靠墊,把它抱在懷裡,「那麼告訴我,是什麼讓你困惑?你會做這樣的夢,還是夢裡的情節?」
威廉敏娜忐忑地醞釀了片刻,說:「我只是……不明白……」
安吉拉把臉湊了過來,「告訴我,親愛的,你感覺如何?」
威廉敏娜用一種豁出去的表情,說:「還不壞。」
「你有沒有……」
「只是親吻和撫摸而已。」
安吉拉有點失望,「好吧。不過考慮到你的確沒有經驗,這也是合理的。你被吻過嗎?阿爾伯特吻過你嗎?」
「當然。」威廉敏娜說,「我們是未婚夫妻。」
「你們還沒有……發生關係吧?」安吉拉臨時選擇了比較優雅的詞語。
「不,還沒有。」威廉敏娜瞟了她一眼,「我們也還沒有到達那種程度。」
「你們從來沒談過這事?他沒有要求過?」
「阿爾伯特是個紳士,安吉拉。」威廉敏娜輕笑著,「他接吻技術不錯。」
安吉拉竊笑著,問:「但是他並不在你的夢裡。」
「拜託,安吉拉!」
「是你先開的頭!」安吉拉叫著,「薇莉,甜心,我知道你想和我說什麼。而且是的,我夢到過很多男人。什麼人都有,只要對方對我有吸引力。那不算什麼。一個夢傷害不了任何人。任何道德約束在夢裡都是失效的。」
「你也……」威廉敏娜驚訝。
「我夢到過好幾次我和去年的影帝——羅伊·萊斯利滾床單。」安吉拉得意洋洋地說,「我們在沙灘上看著落日,喝著香檳。他熱情地親吻和撫摸我。我們激情似火,使出渾身解數。而被太陽曬熱了的海水不斷沖刷著我們。你呢?」
威廉敏娜張口結舌。遊樂園主題曲的旋律再度在耳邊響了起來,她似乎又聞到了清晨的花香,和漢斯博格身上的汗水氣息。
「我……我記不清了。」威廉敏娜聳了聳肩,「一切都很模糊。」
「可憐的薇莉。」安吉拉摸著她的頭髮,「直到十八歲才有這種感覺。你以前壓力太大了,讓你失去了太多的樂趣。不過現在一切都好轉了。你就要結婚了,可以盡情地享受做女人的快樂。我相信你的未婚夫應該不會讓你失望。」
威廉敏娜聽得懂安吉拉話裡的暗示,她啼笑皆非,「阿爾伯特很紳士。」
「床上需要的是武士,而不是紳士。」安吉拉瞪著眼睛。
威廉敏娜噗哧笑起來,「安吉拉!」
「這可是個很實際的問題,親愛的。」安吉拉認真地說,「男人不能光有張漂亮臉蛋就行了,還得實用。不過我想阿爾伯特還好。軍校的女孩子們對他評價挺高的。」
威廉敏娜感覺到有點不自在,「我以為他被安娜貝爾看管得很嚴格。」
「安娜貝爾又不是他母親。」安吉拉說,「我真不敢相信你和他沒有討論過這個事。當然,你沒有什麼經歷,但是他不同。我知道他至少私下認真交往過兩個女孩。」
「是嗎?」威廉敏娜抿了抿唇,「我認識嗎?」
「天真沒腦子的男爵小姐和自命清高的學究的女兒,無聊得很。」安吉拉不屑道,「不過至少他不是處男了,放心吧。話說到這裡,我聽說漢斯博格先生在這方面的口碑還不錯。」
威廉敏娜被咖啡嗆住。
「上帝呀!」安吉拉大笑著把紙巾遞了過去,「薇莉,我的蜜糖。我知道漢斯博格在你心中是很聖潔的存在,就像沒有荷爾蒙似的。但是他在數億帝國女士們心中,可是最佳夢中情人的人選。上個月他才在網上被票選為了全國最想約會的未婚男性第三名。」
「他有很多女朋友?」威廉敏娜問。
「這我不能確定。不過想上他的床的女士們可真是能組成一支艦隊了。」安吉拉感嘆著,「我更喜歡年輕一點的壞小子。不過我相信漢斯博格先生在床上的表現絕度不會讓女士失望。他是一個相貌英俊、體魄強健的年輕男人。有教養,對女伴溫柔體貼,有品位和情趣,而且從他的年紀來看,他應該經驗豐富。」
威廉敏娜低頭給自己添了一杯咖啡,沒有放糖。她悶頭喝著咖啡,沒有接安吉拉的話。
「別管漢斯博格了。」安吉拉自己把話題又繞了回來,「如果你為新婚之夜擔心,只管來找我就好。我甚至還可以給你看一些好東西……」
「謝謝了,安吉。」威廉敏娜趕緊打斷了她的話,「我自己能應付。」
安吉拉意味深長地笑著:「那,我祝你有一個美妙的體驗。」
婚禮前一日,阿爾伯特按照習俗,沒有再進宮來。威廉敏娜獨自用了晚飯,然後回到書房看公文。
外婆雷曼太太——現在是林克伯爵夫人——端著薑茶走了進來。
「你該早點上床睡覺的,親愛的。」
「我知道,可是我睡不著。」威廉敏娜嘆氣。
「這我可不奇怪。」伯爵夫人捧著外孫女的臉親了一下,「噢,我的薇莉小寶貝,你明天就要嫁人了。」
「是呀,我明天就要嫁人了。」威廉敏娜深呼吸,「我以為我會在經歷了加冕後,對此比較冷靜的。」
「你雖然是個女王,可你也是個準新娘。沒有女人會在這一刻平靜的。」伯爵夫人給威廉敏娜倒上了薑茶。
威廉敏娜注視著慈祥的外婆,忽然問:「媽媽出嫁前,也和我一樣嗎?」
伯爵夫人望著外孫女,溫柔地笑了,「你媽媽結婚前,比你緊張興奮一百倍。她要嫁的可是一個王子。」
「他們那時候一定很相愛吧。」
「他們一直相愛的。」外婆摸了摸外孫女的頭髮,「不要想那麼多了,孩子,明天是你的大日子。喝了這杯薑茶,然後去休息吧。做一個完美的新娘。」
伯爵夫人告辭離去後,威廉敏娜捧著薑茶坐在窗臺上,望著窗外的月光。
通訊器在寂靜中響了起來,不用看顯示,就知道會是誰打來的電話。
「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給我打電話呢。」威廉敏娜笑嘻嘻地說。
漢斯博格輕笑了一聲。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沐浴著月光,手裡的煙靜靜燃燒著。
「沒有打攪到你?」
「沒有,剛準備上床睡覺了。有什麼事?」
「沒什麼。」漢斯博格抖了抖菸灰,「我忽然想到,明天會非常忙,或許沒有機會第一時間對你說聲恭喜。所以,我給你打了電話。恭喜你,威廉敏娜……我祝你婚姻長久而幸福。」
威廉敏娜的臉貼著耳機,淺淺地笑了。
「你知道嗎,歐文?」
「什麼?」
「我小時候的夢想,就是將來長大了做你的新娘。」
漢斯博格的手抖了一下,菸灰飄落下來。
「很可愛,是不是?」威廉敏娜逕自笑道,「你一直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的守護神和導師,我的父親和兄長,以及我最好的朋友。能得到你的祝福,對我來說,意義非凡。」
漢斯博格凝望著夜空裡皎潔的圓月,半晌沒有說話。
「歐文,還在嗎?」
「是……一直都在。」
「你在想什麼?」
漢斯博格最後抽了一口煙,吐出白霧。然後他把煙摁滅在了菸灰缸裡。
「我在想,今晚沒有云,明天一定會是個好天氣。」
而第二日,也果真是一個晴朗無雲的好天氣。
身穿潔白婚紗的女王由外祖父挽著,踏上了紅地毯。流雲一般的面紗長長地拖在身後,由兩個小孩子牽著,新娘美麗的婚紗引起了貴婦們此起彼伏的讚歎聲,而靚麗的伴娘也同樣得到了眾人驚豔的目光。
聖壇上,阿爾伯特已經等待已久。華麗的禮服襯托得他身材修長挺拔,腰帶緊束著他勁瘦的腰肢,軍靴包裹著他修長筆直的雙腿。英武堅毅之中,又有著他獨特的斯文和儒雅。
結婚會讓一個男人立刻成熟起來,他現在身上就有著以前欠缺的穩重和深沉。這讓他愈發顯得優雅和迷人。
林克伯爵和新郎握了一下手,然後將新娘的手交到了他的手裡。
阿爾伯特將威廉敏娜牽上了聖壇。
教皇衝這對新人們露出了慈愛的笑容。
「上帝及諸位見證,我發誓……」
「我發誓!」
「我,威廉敏娜·奧森博格……」
「阿爾伯特·塞勒伯格……」
「……真心結為夫妻……」
「……不論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
「……也不論健康或者疾病,我都將愛護你,珍惜你……」
「……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帝都聖米迦勒教堂的鐘聲敲響,上千只白鴿振翅飛向晴朗的天空。帝國所有的頻道都在直播這對全國最著名的新人走出教堂的那一刻。
威廉敏娜和阿爾伯特十指緊扣著站在教堂的臺階上,向民眾揮手微笑。
然後,新郎摟住了新娘的腰,兩人輕輕擁吻。
盛大的婚宴舞會通宵達旦。在傳統的幾首圓舞曲和集體舞結束後,當紅的流行樂團走上了演出臺。客人們紛紛發出驚呼聲,而年輕人們興奮地鼓起掌來。
帝國著名的搖滾樂隊「老男孩」是阿爾伯特親王非常喜歡的一個流行樂隊。女王特意指示宮內省將他們邀請來演出。
「這是你給我的驚喜?」阿爾伯特顯然驚訝又感動。
「喜歡嗎?」威廉敏娜眼神閃亮。
「我該怎麼說呢?」阿爾伯特感嘆著,凝視著懷裡的新婚妻子。他把嘴唇貼著她的耳朵,輕聲說:「我如此幸運能娶你為妻。」
阿爾伯特吻了一下妻子的額頭,走去同樂隊的人握手。他交代了什麼,隊長笑著拍了拍吉他,「沒問題的,殿下。新婚愉快。」
看著阿爾伯特一臉快樂的笑意地走回來,威廉敏娜好奇地問:「你對他們說了什麼?」
「夫人,那是我給你的驚喜。」阿爾伯特摟住了威廉敏娜,「現在,我們來跳舞吧。」
吉他手撥響了吉他,幾個簡單的音符後,主唱放開了歌喉,唱起了一首古老的情歌,《backatone》。動人的旋律和深情的歌詞打動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
優美的旋律中,新人相擁著,翩翩起舞。他們額頭抵著額頭,臉上掛著甜蜜的淺笑。
「我相信這會是一樁幸福而長久的婚姻的。」安吉拉感動地看著舞池裡的那對新人,對身旁的卡恩斯說,「阿爾伯特讓我驚訝的地方就在於,他是一個非常有包容力的男人。他能為了薇莉而甘於人後,平凡低調。這對一個男人來說,可是相當偉大的犧牲了。」
「你怎麼總表現得像是一個婚姻諮詢專家?」卡恩斯譏笑她,「怎樣,看著薇莉結婚了,你沒有什麼想法?」
「我?結婚?不不不!」安吉拉不以為然地笑起來,「我要從醫學院畢業,然後讀研究生,再讀博士,然後我要爭取開一傢俬人診所。」
「薇莉希望你能擔任宮廷御醫。你拒絕了?」
「你知道我的脾氣的。我怎麼可能有那麼好的性子去伺候那些權貴?不過我很樂意進皇家醫學研究所。薇莉說到時候會給我寫推薦信。女王的推薦信喲!」
「是是,格爾西亞博士。」卡恩斯敷衍道。
安吉拉快活地笑著,拉著卡恩斯走下舞池,跳起了舞。
威廉敏娜和新婚丈夫跳了兩支舞后,休息片刻,又和外公跳了一曲,然後就被女伴們簇擁著回休息室換衣服。
新換的長裙是珠光銀藍色,裁剪修身,魚尾一樣的裙襬,襯托得新娘身材窈窕高挑。威廉敏娜換了一套珠寶,取下王冠,在頭髮上別上鑽石髮卡。
她從更衣室裡走出來,阿爾伯特就笑著迎接過來,眼裡滿是欣賞驚豔之色。兩人挽著手回到了舞會上,又跳了兩支舞,這才走到一邊休息。
阿爾伯特遞了一杯香檳給妻子,說了兩句話,就有舊事軍校的同學過來祝賀。威廉敏娜也不拘著他,讓他們男人去隔壁吸菸室敘舊去了。她自己和辛西婭聊了幾句,忽然想起來。
「看到漢斯博格先生了嗎?」
「沒有呢,陛下。」辛西婭說,「之前看他和赫德沃爾伯爵小姐跳了一支舞,然後他就一直在和幾位士官說話。我估計他們也去吸菸室了。」
威廉敏娜側過頭,掩飾眼裡的失望。過了片刻,她說:「這裡太悶了,我去走廊上透口氣。你不用跟過來了。如果親王殿下找我,就說我在外面。」
辛西婭行了一個禮,目送女王離去。
威廉敏娜穿過不住向她行禮的客人,走到了大廳外面的迴廊。年輕人都在大廳裡跳舞,外面多半都是偶偶私語的年輕情侶,和戲耍的孩子。女王沒有帶著隨從,十分低調地從走廊裡走過,並沒有驚動太多人。
威廉敏娜走過人群密集的地方,然後放慢了腳步。就在那個時候,她眼角餘光忽然看到了漢斯博格的身影。
漢斯博格面前還站著一位穿著湖藍色禮服的年輕女孩。女孩栗色的頭髮上彆著一朵白花,很是俏麗。他們面對面站著,女孩似乎急切地說了什麼。漢斯博格沉默地看著她,臉上沒有表情。
女孩的臉上帶著一目瞭然的愛慕。她主動把手放在了漢斯博格的胳膊上,臉幾乎貼著他的胸膛。
威廉敏娜愣了愣,腳步停了下來。
漢斯博格低著頭,女孩攀著他的肩膀,踮起腳尖親吻上了他的唇。
威廉敏娜怔怔地站著,就像一尊雕像。身後舞會里的音樂逐漸微弱下去,喧鬧的人聲也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隔著十來米遠的兩個人,近到可以看清衣服上的皺褶,可又彷彿遠在銀河的另外一端。
「陛下!」洪亮的聲音驚醒了威廉敏娜。
一位老公爵端著酒杯大步走了過來。他滿臉笑容,熱情洋溢,「恭喜您,陛下。祝您婚姻幸福長久。」
威廉敏娜擠出一個笑,「謝謝,公爵大人。」
「您今晚可真漂亮。我怎麼沒有看到親王殿下?讓這麼美麗的新娘落單可真是一樁罪過。」
威廉敏娜再度朝漢斯博格望過去。他和那個女孩也正望過來。目光接觸的那一瞬間,威廉敏娜把視線收了回來。
「公爵大人,也許您樂意陪我回到舞會上。」
「當然,我的榮幸。」老公爵愉快地挽住了她,「哦,今天的婚禮真是完美。您的雙親一定非常為您高興。」
「我想也是的。」
女子綢緞的裙襬像美人魚的魚尾一樣輕輕一甩,就消失在了走廊轉角後。
漢斯博格只斟酌了片刻,毅然丟下女伴,追了過去。
「歐文……」女孩無助又可憐地呼喚了他一聲。可是對方就想沒有聽到似的,絲毫沒有放慢腳步。
老公爵挽著女王的手,步調緩慢地走著,一邊說:「希望我們剛才沒有打攪到漢斯博格先生。」
威廉敏娜心裡一驚,有種秘密被窺視的驚慌和尷尬,不過她很快用輕鬆的口吻說:「我也正準備離開了。不然那未免太不識趣了。」
老公爵笑起來,「那沒什麼。漢斯博格先生年輕、英俊,擁有大好的前途。追求他的姑娘們都可以組成一支帝國艦隊了,連我的兩個孫女都非常為他著迷。」
「我對漢斯博格先生如此受歡迎,為什麼一點都不吃驚呢?」威廉敏娜輕輕冷笑了一下。
漢斯博格終於趕上了威廉敏娜他們的腳步。他斟酌了一下,還是出聲喚她。
「陛下……」
「歐文,」威廉敏娜回頭看他,輕鬆愉快地笑著,「你怎麼不陪著你的朋友?」
漢斯博格破天荒地露出一點侷促的表情,「那是一個誤會,陛下。羅伯特小姐她……」他看到老公爵狡猾的笑容,立刻將話題終止了。
威廉敏娜也察覺了第三者在場的不便。她將手遞向了漢斯博格,把他從尷尬中解圍出來。
「你今天還沒有和我跳舞呢。你可是承諾過的。」
「當然,我很抱歉。」漢斯博格握住了她的手。
老公爵識趣地欠身退讓開。漢斯博格摟住了威廉敏娜的腰,將她帶下舞池。
樂隊奏響一首舒緩的四步舞曲。漢斯博格摟著威廉敏娜的腰,在舞池裡輕輕起舞。
舞曲悠揚緩慢,相擁著的兩個人十分安靜。威廉敏娜感受著男人穩健有力的手臂摟著自己的腰,她放心地把頭靠在他的肩上,低垂著眼簾,思緒游離。漢斯博格帶著她,動作也越來越慢,只在原地輕輕踏步。
懷裡的人沉默且平靜。而就是這種平和,反而讓漢斯博格有一種呼吸不過來的痛苦。
阿爾伯特正在和朋友說話,好友尼克忽然衝他身後擠了擠眼睛。他轉過身去,看到威廉敏娜正依偎在她的前任秘書官懷裡,秀麗的面容帶著一絲落寞。
舞曲結束,威廉敏娜直起了身,朝漢斯博格笑了笑,說:「我今天真開心。」
漢斯博格低聲說:「薇莉,她……」
「什麼都別說。」威廉敏娜笑著搖了搖頭,「今天是我的大日子。」
漢斯博格眼神複雜地看著她。慌張、痛苦、喜悅、憂傷,說不清楚那種感情更加多一點。
威廉敏娜躲避開他的目光,轉身才走了幾步,又猛地站住了。
她對面,就站著剛才那位藍裙子的小姐。那個女孩估計神情緊張,提著裙子行了一個屈膝禮,張著嘴,喉嚨裡卻發不出聲音。
威廉敏娜從容地凝視了她片刻,為這個女孩的勇敢而微微一笑。
她轉身問漢斯博格:「這是哪家的小姐?」
漢斯博格眉頭輕皺,說:「羅伯特男爵小姐,陛下。」
「你們認識?」威廉敏娜又問。
伯爵小姐用充滿期盼的目光望著漢斯博格。漢斯博格避開她的目光,語氣平板地說:「是的,我與男爵閣下共事。」
女孩失落的神色一目瞭然。
威廉敏娜近乎憐憫地笑著,說:「請在舞會上玩得愉快,羅伯特小姐。」
男爵小姐垂頭喪氣地再度行了一個屈膝禮。威廉敏娜不再看她,步履輕盈地從她身邊走過。她儀態高雅,腳步從容,但是臉上卻沒有一絲笑容。
是阿爾伯特的出現,讓威廉敏娜停下了腳步,緊繃的表情也隨之放輕鬆了一點。
「你累了,親愛的?」親王關切地問。
威廉敏娜擠出一個笑,「是有一點。我想我喝得有點多了。」
「那我們去休息吧。」
「現在?」威廉敏娜望了一眼賓朋滿堂的舞會大廳。
「這是我們的婚禮,我們是主人。況且,」阿爾伯特笑著說,「我們退場了,客人們反而能玩得更放鬆些。」
威廉敏娜的笑容回到了臉上,她挽住了新婚丈夫的手。
在人們祝福的掌聲中,新婚的女王夫婦滿臉笑容的離開了舞會。
漢斯博格站在人群裡,沒有微笑,也沒有鼓掌。而威廉敏娜也沒有回頭。
新婚之夜的儀式也是按照傳統來進行的。帕里斯宮裡的主寢室裡,婚床上撒滿了玫瑰花瓣,更換了睡衣的新婚夫婦在長老、教皇以及侍從和忠臣們的簇擁下,向對方慎重行禮。然後在教皇的祝福念詞中爬上了床。
尷尬而冗長的儀式終於結束,人們退了出去,大門合上。
兩個年輕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長長鬆了一口氣。
「奧丁大神!」威廉敏娜倒在了床裡,攤平四肢,「終於結束了!我已經下令了,大婚之後,至少半年,宮廷裡不會再舉辦大型社交舞會!我可真是受夠了!」
「所以人一生最好只結一次婚。」阿爾伯特斜躺著,手撐著頭看她,「那你理想的婚禮是怎麼樣的?」
「理想中的?」威廉敏娜想了想,「簡單的儀式,只有親朋好友參加。然後我們會在草坪上跳舞。哦,我真喜歡在草坪上跳舞。我母親以前就曾拉著我的手在草坪上跳舞,我是在家庭錄影裡看到的。」
阿爾伯特溫柔地凝視著她,「我真希望有機會能去蒙斯蘭卡看看。」
威廉敏娜抱著小方枕,陷入回憶裡,「我們會一起回去的。我要帶你去看我小時候和夥伴們打仗的那個小山坡。我們的孩子還可以在那個橡樹下玩鞦韆。」
「這可真是個漫長的計劃。」阿爾伯特放下手,傾身過來,抽出了威廉敏娜懷裡的抱枕,拋在了身後。
「現在,我的夫人,我們就開始一步一步實施吧。」
威廉敏娜眨了眨眼,看著越靠越近的新婚丈夫。男人的氣息籠罩住了她,無形的壓迫感將她禁錮在他的手臂間。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是阿爾伯特已經俯身吻住了他。
帶著香檳氣息的吻很熱烈,那是男人期待已久後,終於得到自己想要的人的激動。
阿爾伯特的手溫柔地撫摸著威廉敏娜散在床單上的頭髮,撫摸著她的耳垂,然後手指順著她的下巴滑落到頸項,停在了她胸前睡衣的帶子上。男人的吻也逐漸滑落到她纖細的脖子上。
細細的帶子輕而易舉地被拉開,寬鬆的睡衣敞開,荷葉邊的領口被輕輕一扯,就從光潔的肩頭滑落。吻很快隨之覆蓋上,灼熱的溫度彌補了衣服脫去帶來的涼意。可是威廉敏娜還是忍不住打了一個輕顫。
夢裡體會過的迷亂的感覺在身體裡復甦。相似的親吻和撫摸,卻來自不同的人。現實與夢境逐漸重疊起來,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阿爾伯特支撐起身子,視線望進她有些慌亂的眼睛裡。
「看著我,薇莉,看著我。」男人聲音低沉溫柔,像催眠一般,傳入威廉敏娜的耳朵裡。
「沒關係的,放鬆點。」阿爾伯特淺笑著,細碎地吻著她的額頭、鼻尖和嘴唇,雙手撫過她顫抖的身軀,「沒關係的,薇莉。閉上眼睛吧,我會讓你快樂。」
威廉敏娜依舊緊張,但是她還是聽話地閉上了眼睛。她在心裡告訴自己,現在這個吻著她的男人,是她的丈夫。而不是夢裡那個她不能觸控的男人。
平日裡高貴矜持的女王如今只是一個羞澀的新娘而已。嚴格的宮廷生活和長期壓抑的環境讓她並沒有像同齡女孩一樣能早一些熟悉男女之事。她熟知課本上的生理知識和情理,但是卻全無實際的經驗。在這種時刻,她所能做的,也只有全身心地信任自己的丈夫,把自己交付出去。
床簾落下,把床和外面隔絕開來。外面沉靜安寧,裡面則是昏暗而燥熱的世界。
阿爾伯特再度俯身下來吻住了威廉敏娜。這一次,她溫柔地回應了他。
不知道什麼時候,絲綢睡衣已經全部褪了去。親吻和撫摸順著一點點在身軀上蔓延。男人修長卻也帶著薄繭的手帶來絲絲麻麻的觸感,電流一般的感覺開始在身體裡流竄。
這個感覺,威廉敏娜在夢裡體會過,這次卻是那麼真實而且強烈。她微微繃緊了身體,下意識地夾緊雙腿。
感覺到她的不知所措,阿爾伯特停頓了下來,再度反覆、細緻地吻著她的唇和脖子。
威廉敏娜輕嘆了一聲,伸手摟住了他的肩膀,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
阿爾伯特撫摸著她的手逐漸加重。他重重地吮吸她的胸脯,留下紅痕。微痛的感覺讓威廉敏娜哼了一聲,反而把他抱得更緊了。灼熱的吻在她全身遊走,把她的身體徹底地喚醒了。威廉敏娜止不住發顫,但那已經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情慾的瀰漫。
當她低低呻吟起來的時候。阿爾伯特直起身,跪在她身上。帳子裡很暗,但是威廉敏娜從衣料的摩擦聲中知道他在脫衣服。她的臉更燙了,心跳劇烈跳動著,一種興奮的期待和疼痛從內心深處湧了出來。
阿爾伯特再度擁抱住了她,兩具赤裸而滾燙的身體貼在了一起。那種感覺比威廉敏娜意料中的要舒服很多,她感覺到了急切的渴望,忍不住伸手摩挲男人光滑赤裸、又肌肉結實的背部。
她的撫摸讓阿爾伯特的肌肉霎時緊繃起來,皮膚的溫度也隨之升高,炙手可熱。威廉敏娜受了感染,在他激烈的吻和撫摸中喘息起來。
阿爾伯特抱緊了她,身體挺動。威廉敏娜猝不及防地叫了起來。兩人都緊張又疼痛得一動不動。
「對不起,親愛的,我應該……你還好嗎?」
威廉敏娜緊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滾下,落進頭髮裡,但是阿爾伯特看不到。
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
阿爾伯特輕笑了,細緻地吻著她,一邊溫柔地愛撫過他先前探索出來的每一個敏感點。等到女孩再度放鬆下來,他才重新動了起來。
威廉敏娜緊緊抱著他,隨著他的動作而喘息。疼痛和伴隨而來的情慾燒灼著她的理智,她漸漸忘卻了一切。
帝國、責任……以及漢斯博格。
結束了婚禮上全部任務的安吉拉端著一杯雞尾酒,一手拉著卡恩斯走在舞廳外的長廊上。
「去喝酒吧,失戀的小子。」她完全不顧卡恩斯一臉無奈,「作為伴娘,不把自己灌醉,那太不符合傳統了!」
「這什麼見鬼的傳統?」卡恩斯抱怨著,可又不的不被她拽著走。
「我可是想要安慰你呢!」安吉拉理直氣壯道,「我要是你,我就去痛快地喝個大醉,然後找個姑娘也共度良宵,結束自己的處男生涯!」
「誰和你說我是處男了?」卡恩斯跳腳。
「噢,抱歉。」安吉拉不大信任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卡恩斯,「無論如何,今天應該是個狂歡之夜。別浪費了你這一身漂亮的禮服,不是嗎?」
安吉拉說完,拽著垂頭喪氣的卡恩斯繼續朝酒吧走去。
一個站在廊柱邊望著花園的身影讓她忽然停了下來。卡恩斯沒留神踩著了她的裙子,還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漢斯博格先生?」
漢斯博格可以說是無奈地轉過身。他本來以為這兩個人不會留意到他的。
「晚上好,格爾西亞小姐。」
安吉拉看到了他手上的煙,「哦,我還以為你不抽菸的呢。」
「抽的不多。」漢斯博格笑了笑,順手就把煙掐滅了。
大廳裡的燈光照射在漢斯博格的臉上,讓他的輪廓愈發分明,顯得更加英俊。這樣帶著憂鬱的俊美男人,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女人為他心碎呢。可是在這樣的夜裡,他還是顯得那麼失魂落魄,彷彿發現自己不經意間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一樣。
安吉拉近乎同情地嘆了一聲,「您樂意和我們一起去喝酒嗎?」
漢斯博格感激地微笑,「不了,謝謝。我也該告辭了,還有公務要處理。」
「那好吧。」安吉拉也不勉強,「那祝您愉快。」
看著漢斯博格的背影,卡恩斯問安吉拉:「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怎麼說呢?」安吉拉想了想,「我覺得他還沒死心。」
「薇莉已經結婚了。女王夫婦不會離婚的。」
「誰說的準?又不是沒有先例。」
「安吉拉!」
「哦,得了。」安吉拉不耐煩,「你看看他那樣子。簡直就像丟了魂魄一樣。漢斯博格可不是薇莉以為的那個溫柔善良、寬厚大方的兄長。他聰明,擅長權謀,有手段,又會籠絡人心。照我說,他可真是親王殿下的勁敵呢。」
「政治家。」卡恩斯不屑地搖頭。
「別忙著鄙視他。他還不是一個失敗者。」
「你可真恐天下不亂!」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安吉拉抗議,「我又不是當事人。我的想法可左右不了事態的發展。我遠離政壇,保持中立,只是一名懷有遠大志向的,聰明又美麗、熱愛緋聞的未來知名醫師罷了。」
卡恩斯長嘆了一聲,「不管怎麼說,總會過去的,不是嗎?」
「是呀,總會過去的。」
不論有多傷心,星球照樣旋轉,黎明照樣來臨。昨夜歌唱的夜鶯已經不知所蹤,只在夢裡留下婉轉的旋律。
侍從在準備著早飯,女僕忙碌地打掃著宮殿,收拾著昨日舞會的殘餘。已經枯萎的花被取走,帶著露水的新鮮花束插進了換過水的花瓶裡。
薄紗一般的陽光撒在精美的手工地毯上,清風從窗外送來了晨花的芳香。
阿爾伯特在窗外的鳥叫聲中醒了過來。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去,親吻著威廉敏娜裸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
與此同時,小盧浮宮的一間臥室裡,安吉拉和卡恩斯也裹著被子,坐在床上大眼瞪著小眼。
比起女王夫婦的溫馨,這一對就要明顯尷尬的多了。酒醒之後,昨夜的瘋狂也成了夢裡的一個幻境。不過沒有什麼比這滿床狼藉更能證明到底發生了什麼。
為了掩飾尷尬,卡恩斯鬼使神差地吹起了口哨。
「閉嘴,卡恩斯!」安吉拉兇巴巴道。
卡恩斯老實地閉上了嘴。
「現在,」安吉拉命令,「閉上眼轉過身去,我好穿衣服。」
卡恩斯想要抗議,可最後還是明智地照著做了。他腹誹不止。昨天晚上什麼都做過了,現在卻不能多看一眼。
安吉拉用行軍的速度穿上裙子,整理好頭髮。
「好啦。」她頤指氣使道,「現在,我要從這裡出去。你最好等個半個小時後再離開,不要讓別人看到。昨晚的事……那只是一個晚上。我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也再不許提起。你明白了嗎?」
卡恩斯反倒像被佔了便宜的姑娘一樣,難以置通道:「那就完了?」
「你以為怎麼樣?」安吉拉高傲地仰起頭,「難道要我為你昨晚的表現獎賞你糖吃嗎?」
卡恩斯沒好氣,「我知道了。你不在乎,那我也不在乎。」
「這樣最好。」安吉拉抓起手袋,蹬蹬跑走了,丟下卡恩斯坐在床上苦惱地抓著頭髮。
新婚夫婦當天就啟程前往弗洛伊丁山莊度過他們忙裡偷閒的一個禮拜的蜜月。
位於弗洛伊丁山區的這個皇家山莊是一處有名的溫泉療養場所,這裡風景優美如畫,建築充滿了鄉村氣息,樸實而親切,就像童話裡世界。
如今正是深秋,山裡的楓葉正紅得絢爛似火,遠望過去,猶如在燃燒一般。山澗的泉水彙整合的潭子碧藍如寶石一般,魚兒在岩石間快活地遊著。
威廉敏娜和丈夫在這個與世隔絕的享受著珍貴的二人時光。沒有宮廷裡的紛爭和政治上的煩擾,沒有都市的喧鬧和浮華,他們都愛上了這塊世外桃源。
兩人穿著居家的衣服,手拉著手走在飛著花絮的田園小道上。三隻威爾士柯基犬緊跟著主人,時不時互相打鬧。
山下河谷是一大片平整的草坪,下午的時候,小夫妻就會在這裡騎馬打發時光。草長得茂密,都快及馬的膝蓋。他們策馬奔過,驚起草叢裡覓食的小翠鳥。
山莊後有一條溫泉流出來後彙整合的小溪,小溪又流進了湖泊裡。因為已經入秋,這個聞名奧丁的湖泊水邊已經尋找不到螢火蟲的蹤跡,只有熒光水藻還依舊在月色下發出銀藍色的光芒,就像火苗一樣。
阿爾伯特在月色下釣魚,魚鉤甩入水中,就激盪起一圈圈的熒光。威廉敏娜在他身邊靜靜地陪伴著他。她漸漸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回到了臥室的大床上,蓋著柔軟的被子。
週末的時候下起了雨,氣溫降低,無法外出,兩人乾脆在床上廝磨時光。女侍送來餐點時,兩人都衣不遮體地裹在被子裡偷笑。
山莊的大宅子邊有一株老橘子樹,現在還殘留著幾個最大的橘子掛在枝頭。阿爾伯特捲起袖子,身手敏捷地爬了上去。威廉敏娜就在下面用裙子接他扔下來的橘子。兩個人開心得就像小孩子。
路過的山莊管家看到這對夫婦的所作所為,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繼續朝前走去。
晚上降溫,他們一般不出門。兩人穿著睡衣在壁爐前席地而坐,用叉子烤橘子。威廉敏娜餵了阿爾伯特一瓣,把他酸得差點跳起來。她大笑著逃開,旋即被他抓了回來,壓在地毯上。
「先生,」威廉敏娜故作嚴肅道,「您知道你在做什麼?我可是銀河帝國的女王。」
「是的,陛下,我很清楚。」阿爾伯特嘴角勾著別有意味的笑,「我正想問您,陛下,我可以吻您嗎?」
威廉敏娜撲地一聲笑了。
於是,阿爾伯特俯身吻了下來。
爐火把小沙龍里烘烤得暖洋洋的,人躺在厚實柔軟的手工羊毛地毯上,就像躺在雲朵裡一樣。身體酥軟無力,體內的火焰也越燃燒越旺盛。很快的,汗水就從每個毛孔裡浸了出來。
威廉敏娜現在已經能很熟練地解開阿爾伯特的皮帶,不過在那之前,她總是已經被脫得乾乾淨淨。她解開他襯衫的扣子,撫摸著他堅實寬厚的胸膛。這具身體被衣服包裹的時候看上去修長勻稱,略有點削瘦。但是當脫下衣服後,結實精悍的肌肉和優美流暢的線條也再沒有了可遮擋之處。
他們耳鬢廝磨,肢體交纏著,忘我地享受著這原始的愉悅。
「你真美,薇莉。」阿爾伯特含著威廉敏娜的耳垂,呼吸粗重地感嘆著。
威廉敏娜細嫩的手掌流連忘返地撫摸著他結實的後背,感受著他的皮膚在手掌下緊繃。她很喜歡這個感覺,讓她知道他是為了她而激動起來的。他滾燙的肌膚把溫度傳到了她的身上。她緊抱著他,就像他是這個世間唯一的溫暖來源。
短短的幾天,阿爾伯特教會了她很多事。那些是即使在那個夢裡,她也都沒有體驗過的經歷。她雖然早就從課本上學過生理知識,卻是人生中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愉悅感覺。
而今天,或許是紅酒,又或許是爐火,讓她的感覺比以往都要強烈。當阿爾伯特進入她後,她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好像身體不再是她自己的,思維也脫離了軀體。她想要拒絕,又想得到更多。激烈的感覺讓她大聲呻吟著,已經無法思考。
威廉敏娜的反應也刺激到了阿爾伯特。他也終於放下了這些天來的小心翼翼,動作變得劇烈。汗水從他身上滾落,滴在威廉敏娜的身體上,再順著她身體的曲線滑落進了地毯裡。威廉敏娜神情迷離地呻吟著,潔白妙曼的身軀就像一朵白蓮花一樣在他身下綻放開來。
他一把將她抱了起來,抵在沙發扶手上。威廉敏娜緊緊抱住他,就像抱著海浪裡的一根浮木。她的身體柔軟細膩,每一寸肌膚都和他的緊貼在一起。
激烈的交纏中,男人粗重的呼吸夾著沙啞的呻吟就響在耳邊。低沉性感的聲音傳入威廉敏娜的耳朵裡,頭皮一陣陣發麻,指甲陷入他背部的肌肉裡。體內灼熱的慾望堆積得越來越高,直到最後那一刻,死亡一般的歡愉不可抗拒地將她推向了高潮的頂端。
威廉敏娜渾身抽搐著,身體像是被抽空了一樣癱軟下來。她缺氧一樣大口呼吸著,頭暈目眩。
過了片刻,又像是過了一個世紀,她的神智才慢慢回到了軀體裡。
阿爾伯特正緊擁抱著她躺在地毯上,親吻著她的臉頰,撫摸著她汗溼的身體。他注視著她的目光充滿了憐愛和疼惜,又有著狂喜與自豪。
「我怎麼了?」威廉敏娜困惑地問。
「你很好,我的愛。」阿爾伯特吻著她的唇,「再好不過了。你享受到了愉快。你喜歡嗎?」
威廉敏娜在他的撫摸下喘息著,輕哼了一聲表示回答。
阿爾伯特微笑著在她耳邊低語:「那我會讓你更快樂。」
他把威廉敏娜抱起來,讓她跪著趴伏在沙發上。威廉敏娜感受到他氣息灼熱的身軀覆蓋在了自己的背上。她覺得剛才溺死在了海浪裡的每一個細胞又全部復活了。
阿爾伯特握著她纖細柔韌的腰,再度挺身進入了她。不同的角度讓他們結合得更加緊密,更引起了威廉敏娜劇烈的反應。她立刻就叫了起來,拱著腰大口喘息。慾望如海嘯一樣迅猛地將她淹沒。現在做主的不是她的大腦,而是她的身體。
沒有花多少時間,威廉敏娜又緊繃著身體到達了巔峰。她癱軟地伏在沙發坐墊上,緊閉著雙眼急促喘息著。
「天,你真敏感……」阿爾伯特嘆息著。他撩開她被汗打溼後粘在背上的頭髮,滾燙的呼吸拂在她溼漉漉的背上。
「阿爾伯特……」威廉敏娜氣息不穩地哀求著,回眸看他。她溼潤的雙眼裡映著跳躍的火光。
阿爾伯特按著她的腰,再度動了起來。威廉敏娜隨著他的動作呻吟著,臉頰通紅。
汗水順著她的背脊一路滾落,在肌膚上劃出一道道亮晶晶的水漬。阿爾伯特將嘴唇覆蓋在她背上,吮吸著,輕輕噬咬著,品味著舌尖的鹹味。威廉敏娜愉悅又難耐地叫著他的名字,聲音就像天籟一樣優美動聽。
絢爛的高潮終於在兩人之間爆發。阿爾伯特低低咆哮著,用力咬在威廉敏娜的後頸上。威廉敏娜被強悍地扯進身後堅固的懷抱裡,被緊緊地禁錮住。兩人身體緊貼著,一起顫抖地享受美妙的餘韻。
等到他們都平復了呼吸,阿爾伯特滿足地吻了吻妻子汗溼的嘴唇,抱起她走進了浴室。
午夜的時候,外面又下起了雨。夫妻兩人聽著雨聲相擁而眠。
不知道睡了多久,軍人的敏銳讓阿爾伯特猛然醒了過來。
太靜了。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安靜得聽不到一絲聲音。沒有風聲,沒有蟲鳴,死一般的寂靜。
威廉敏娜還躺在他的懷裡,臉貼著他的胸膛。睡前的歡愛消耗了她大部分體力,她睡得很沉。阿爾伯特將她抱緊,全神貫注地聽著外面的任何響動。
有人小跑著來到寢室外,敲響了門。
「陛下,殿下!」是近衛隊長的聲音。
這下威廉敏娜也醒了。
「什麼事?」
「抱歉打攪了你們。」隊長低聲說,「但是恐怕需要你們起來了。我們有幾位不受歡迎的客人進入了山莊。」
女王夫婦立刻清醒了過來。
接受過軍事訓練的兩人對視一眼,極有默契地沒有交談。他們一言不發地下了床,在黑暗中動作迅速地換上了休閒裝和運動鞋,然後取出了彼此的配槍別在了腰間。
寢室外,近衛隊已經嚴陣以待。
隊長行了一個禮,「陛下,殿下,我們建議二位暫時轉移去書房。那裡目前最安全。」
威廉敏娜邊走,邊冷聲問:「來了多少人?」
「安全監視器統計,有四十二人,突擊前鋒為七人。」
這七個人,就主要負責刺殺任務。
「身手如何?」阿爾伯特問。
「估計是退役特種兵。」隊長說,「而且從他們破壞安全系統的手法來看,不是我們的人。」
「你是說,他們是從別國來的?」威廉敏娜視線銳利如鋒。
隊長後背微微一涼,「像是星際流亡的地球教組織的慣用手法。」
地球教這個詞讓威廉敏娜的臉色登時變得十分難看。
知道緣由的阿爾伯特摟著她,無聲的安慰著。
就在他們踏進書房的同時,巨大爆炸聲從宅子東側傳了過來。所有人一怔,隊長几乎是拉著威廉敏娜的手就向書房跑去。
「等一下!」阿爾伯特忽然大喝一聲。
威廉敏娜猛地停下腳步回過頭,看到他神情驚慌地衝了過來,一把將自己撲倒在地上。
轟然的的爆炸聲中,滾滾氣流將所有人都掀翻在地上,破碎的門板,傢俱和磚塊紛紛砸了過來。
威廉敏娜被丈夫嚴嚴實實地護在了身下,只覺得耳朵嗡嗡作響。沙石如雨一般打在阿爾伯特的身上,威廉敏娜心裡一緊。
「阿爾伯特!」威廉敏娜抓住了他的衣服,「你還好嗎?」
「我沒事。」阿爾伯特在她耳邊低聲說。
他們爬了起來,掏出了槍。沒有受傷的侍衛跑過來用身體將女王夫婦擋在了身後。
書房已經被炸燬,大火熊熊,此地顯然已不宜久留。
在腦子裡把宅子的建築圖迅速地回憶了一遍,女王夫婦幾乎異口同聲說:「去備菜間!」
比起休息室和沙龍,餐廳旁邊的備菜間因為容易被忽略而更加安全。侍衛們立刻掩護著女王夫婦撤離到了備菜間裡。
「陛下,請您和殿下暫時呆在這裡。」隊長敬了一個禮,「我們會盡快清理入侵者。支援部隊也將會在五分鐘內到達。」
「請務必小心。」威廉敏娜慎重地點了點頭。
留下四名侍衛,隊長帶著其餘隊員離去。
這個時候,威廉敏娜才看了看時間,正是凌晨四點零五分。人一天中最脆弱的時候。
激烈的戰鬥聲隔著備菜間的門傳了進來。雖然已經開啟了聲波和熱感遮蔽,可是對於近在耳邊的戰爭,每個人都還是繃緊了神經。
威廉敏娜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們深處大山之中,對方有備而來,氣勢兇猛,殺意逼人。如果他們抵抗不住,如果她被抓獲?
才登基一個多月,就死在刺殺下的女王。這個頭銜實在讓她有愧於列祖列宗。
苦笑著,威廉敏娜感覺到自己被擁進了堅實的懷抱裡。她抬起頭,阿爾伯特衝她微笑,目光裡充滿了安撫和堅定。她漸漸放鬆了下來。
這一刻,威廉敏娜終於清楚的認識到,自己是有丈夫的人了。在生死攸關的時候,他會陪伴在自己的身邊,和自己一起面對。
侍衛的通訊器裡突然響起隊長的聲音:「我們要堅持不住了!帶陛下夫婦撤離!重複一次,帶陛下夫婦撤離!」
阿爾伯特鎮定地抬起手裡的槍,喀喇一聲開啟了保險栓。威廉敏娜也拔出了自己的槍。
看到丈夫和侍衛的驚異目光,她笑了:「拜託,我也是軍校a級榮譽畢業的,射擊課和防衛課是全優通過。」
阿爾伯特不免有幾分無奈。他低聲說:「我會保護你的。」
「我可以保護我自己。」
「薇莉,我不希望你的手再沾染上鮮血了。」
威廉敏娜一陣感動,踮起腳吻了吻丈夫的唇。
侍衛確認了安全後,開啟了備菜間的後門。四名侍衛,兩個在前,兩個在後。阿爾伯特警惕地走在威廉敏娜身邊,時刻準備著用身體作為她的掩護。
空氣裡瀰漫著硝煙的味道,大宅的電路已經被破壞,此刻只有應急燈還亮著。
刺客從一扇門裡突然衝出來的時候,威廉敏娜頭頂的應急燈恰好閃爍了幾下。侍衛們第一時間反應了過來,朝對方射擊。阿爾伯特幾乎同時開啟旁邊一個儲備間的門,將威廉敏娜一把推了進去。
威廉敏娜踉蹌地跌了進去,又立刻跳了起來,轉身捶門。
「不!阿爾伯特!不——」
阿爾伯特用身體牢牢抵著門,「聽話,薇莉,呆在裡面!」
威廉敏娜捂著唇,眼淚湧了出來。
隔著門板,威廉敏娜可以清晰地聽到外面激烈的戰鬥聲。炸彈爆炸的氣流震得門板作響。炮彈聲伴隨著慘叫和身體摔倒在地上的聲音衝擊著威廉敏娜的耳膜。
威廉敏娜不知道阿爾伯特是否還守在門外,她只能全神貫注地貼著門,聽著外面的動靜,分辨著那些聲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激戰聲逐漸平息。
威廉敏娜屏住呼吸。
等到外面如死一般寂靜的時候,她也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她咬緊牙,再次確認了槍的保險栓已經開啟。此刻她已經不敢去想外面到底怎麼樣了,阿爾伯特又為什麼沒有聲音。她只知道現在,她必須生存下去。
門把手扭動了一下,就在威廉敏娜舉起槍的那一刻,阿爾伯特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
「薇莉,是我。」
門開啟了。阿爾伯特在一片狼藉之中,從容而鎮定地露出安撫的微笑。
威廉敏娜放下槍,撲過去擁抱住他。
阿爾伯特也抱緊了她,手臂發顫。
「沒事,我沒事。我們先離開這裡。」
四個侍衛已經損失了三名,倖存的那個斷後,阿爾伯特拉起威廉敏娜開始奔跑。
他們跳過刺客和侍衛們的屍體,一路朝著傭人的偏門奔過去。
威廉敏娜緊握著槍。她還沒有機會開槍,她也很想讓阿爾伯特不要把她當作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但是她也很理智地清楚這不是她逞強的時刻。她是女王,她必須安全。
經過拐角時,一個全副武裝的刺客從斜後方竄出來。阿爾伯特一把將威廉敏娜拖到身後,抬起了手裡的槍。
他的手沉穩而有力,彷彿這樣的場景已經經歷過了無數次。
粒子束準確無誤地擊穿了對方的喉嚨。對方同時也扣動了扳機,粒子彈穿過了阿爾伯特的胳膊,在身後牆上擊出一個黑洞。
威廉敏娜只覺得有一根荊棘從自己心上狠狠抽過。
刺客的屍體還沒倒在地上,又有一個黑影從他們背後衝了出來。
阿爾伯特發覺自己轉身已經來不及了,心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兩道粒子束射出去,分別擊中了刺客的下腹和頭顱。
威廉敏娜鎮定地收回了槍,手輕微有點顫抖。她轉過身立刻扶住了丈夫。
「你的手……」
「沒事,沒傷著要害。」阿爾伯特臉色蒼白,鮮血浸透了襯衫,順著垂下來的手滴落在地上。
支援的侍衛終於找到了女王夫婦。二十多人組成的的全副武裝侍衛隊立刻將女王夫婦保護了起來。威廉敏娜動作麻利地解下運動衣帽子上的繩子,捆綁住阿爾伯特的胳膊,為他止血。
夫婦兩人在侍衛的保護下離開了宅子,登上了軍用懸浮車。在那裡,醫護人員立刻對阿爾伯特親王展開了救治。
接到報警緊急從山下趕過來的憲兵隊長緊張地朝女王敬了一個禮,「陛下,我們已經掌控了局勢。」
威廉敏娜盯著他,聲音陰冷,一字一句道:「我要活的。」
第一次從這個甜美的女王臉上看到這麼陰翳的表情,讓憲兵隊長不寒而慄。他屏氣行禮,轉身帶著士兵們衝進了大宅中。
被軍隊嚴密保護著的車隊迅速從弗洛伊丁山莊撤離,連夜返回薔薇宮。
阿爾伯特的傷勢已經得到了有效的處理,血止住了,傷口被縫合包紮妥當。醫生給阿爾伯特打了消炎針,然後掛了一瓶營養水吊針。
威廉敏娜一直在旁邊沉默地陪伴著丈夫。等到醫護人員退下,她沒有假借男侍之手,親自取出乾淨的衣服,給阿爾伯特換上。
換下的血衣丟在腳下。威廉敏娜看著那鮮紅的血跡,瞳孔不禁一縮。
阿爾伯特伸手撫上了她的臉,無聲一笑,傳遞著安慰。
「我們已經安全了,我的愛。」
威廉敏娜的神情這才漸漸柔和了下來。她輕嘆一聲,傾過身去,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阿爾伯特的傷口,伏進了他的懷裡。
阿爾伯特憐愛地摟住妻子,低頭把唇貼在她冰涼的額頭上,閉上了眼,久久沒有分開。
劫後餘生的夫妻猶如互相取暖的小動物一樣依偎在一起,很長一段時候都沒有說話。其實無需交流,他們也都明白彼此的心意。
這是他們結婚以來面對的第一個重大挫折,令人欣慰的是,他們都表現得足夠理智和鎮定,並且配合默契,互相照應,不離不棄。
回到了薔薇宮,威廉敏娜沒理會已經守候覲見室的大臣們,而是將丈夫送回了房裡。她支退了侍從,親自幫他擦了身體,送他上床休息,還為他蓋好了被子。
「我覺得我簡直就像一個小嬰兒了。」阿爾伯特自嘲。
威廉敏娜溫柔地注視著他,摸了摸他的頭髮,「好好休息。我處理完了很快就回來。」
「別太生氣了。」
「當然。」威廉敏娜嘆氣,「不過也是該讓他們知道,我並不是永遠都那麼好脾氣了。」
她吻了吻丈夫,輕輕離開了臥室。
覲見室裡的大臣們在看到女王的臉色時,都已經暗自做了心裡準備。威廉敏娜一世總是隨和可親,但是並不表示她軟弱沒有底線。實際上,越是看著隨和的人,被觸及了底線,就會變得越強硬。
威廉敏娜首先對自己的公公塞勒伯格公爵說:「阿爾伯特沒有事,公爵大人。他受了點輕傷,已經休息了。公爵夫人知道了嗎?」
老父親鬆了一口氣,「我還沒有告訴他母親。」
「公爵夫人可以進宮來探望他。我想有母親在,阿爾伯特會感覺好很多。」
「當然的。」塞勒伯格公爵點了點頭,「很高興你們都沒事,陛下。」
「是,非常幸運的。」威廉敏娜轉向其他大臣,笑容收斂而去。
「諸位閣下,我相信你們都知道一個小時前發生了什麼。」女王一邊說著,一邊走向寶座,「在蜜月結束之前發生這種事,絕對不是我樂意見到的。特別是這事距離上次刺殺居然不足一個月!斯特羅茲閣下,作為國家安全域性的局長,你有什麼話要說嗎?別說你很抱歉。這樣的話你上次已經說過了。」
安全域性長在眾人同情和鄙夷的目光下走出列,「這是我的失責陛下,我不會推卸責任。請允許我查清這件案子,然後您會看到我的辭職報告的。」
威廉敏娜忍著怒意,說:「這次我希望能看到一份研究確切的報告書,閣下。並且還需要你給出實際可行的解決方案。我的祖父,亞歷山大陛下在位時,也經歷過數次恐怖刺殺。但是每一次安全域性都掌握了行動,避免了刺殺的發生,又能進行追捕。我對你很失望,斯特羅茲閣下。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
國安局長深深地鞠了一個躬,提前告辭,前去處理這次事件。
威廉敏娜繼續地發號施令:「我希望對外徹底封鎖這次事件,阿爾伯特親王是因為墜馬才傷的胳膊,請各位記住了。這意味著,」她看向帝國新聞總署的署長,「我不希望在任何新聞媒體和網路上看到任何有關這次事的訊息。」
「是的,陛下。」新聞署長也立刻躬身行禮。
威廉敏娜環視臣工,意味深長道:「身為女王,我個人的安全必然涉及到帝國的威嚴。特別是在大選舉行的前夕,發生這樣的事,是一個不詳的預兆。一個帝國安全受到嚴重威脅的預兆。如果恐怖組織能悄無聲息地接近我,那還有什麼地方他們去不了呢?」
臣工們垂首無言。
「我的太祖父,偉大的沃爾裡希大帝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君主並非個人,而是眾人凝聚的智慧的折射點。如今這個時刻,正是需要諸位齊心合力,守衛我們國家的時刻。我信任你們,先生們,希望你們不要讓我失望。」
會議結束的時候,天剛矇矇亮。天空是一片溼潤的靛藍色,天邊朝霞輕薄如紗。黎明的風很涼,可是鳥兒已經迎著朝陽開始歌唱。走在小盧浮宮連同帕里斯宮的長廊上,威廉敏娜不由駐足,享受著這片寧靜之美,以洗刷幾個小時前的血雨腥風。
「陛下。」沃爾夫爵士附上來說,「公爵夫人已經進宮了,現在在親王殿下的臥室裡。漢斯博格先生求見。您要去見哪位?」
「歐文?」威廉敏娜的注意力自然被後面那個名字吸引過去了,「他來了多久了。」
「您回宮後不久他就來了,一直在覲見室等候著。」
「那請他來花廳見我。早餐也送到花廳吧。」威廉敏娜顯得輕鬆了些。
等到威廉敏娜走進花廳的時候,漢斯博格已經等候在那裡了。他放下茶杯,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沒有行禮,而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威廉敏娜。
夜還沒有過去,就在幾個小時前,威廉敏娜還處於危險之中,不知道自己能否生還,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機會再見到她愛的人。
經歷過了生與死的考驗,許多曾經糾結煩惱的事,變得無足輕重。
現在,威廉敏娜安然無恙地站在花廳裡,看著前方那個和自己命運交織的男人,這些天來心裡一直隱隱不悅的感覺略微減弱,重逢的喜悅和感動湧了上來。
和夜裡的槍火與鮮血想必,漢斯博格和女孩子的一個吻,應該是無足輕重的。
他即將滿三十歲,又是一個英俊而成功的男士。他總會有女人的,會結婚生子。他將會有自己的生活。她沒有權利,也不應該一味地要求他完全無私地為自己奉獻。
可是,為什麼她還是會感覺到失落與痛楚?
威廉敏娜打起精神,微笑著走過去,向他伸出雙臂。漢斯博格激動地擁抱住了她。
「薇莉……」
所有的感情都化成了這一聲感嘆。
「我沒事。抱歉讓你擔心了。」
漢斯博格笑著鬆開她,手還是摟著她的腰,仔細端詳她。
幾日未見,眼前的女孩的變化十分明顯。少女的那種青澀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女人的成熟與嫵媚。她雖然有些疲憊,但是眼裡閃爍著盈盈光芒,笑容裡已有為人妻子的風韻。
他曾經的寶貝女孩,那個明媚跳脫的少女,就在他看得見的地方,被另外一個男人一步步改造著。
「看到你沒事就好,薇莉。雖然我們都接到了宮內省的報告,但是在沒有看到你本人之前,我一直很不放心。」
「現在你可以放心了?」
「親王殿下怎麼樣了?」
「傷不是很重,但是他需要休養一陣子。」威廉敏娜憂愁地說,「我沒有想過我蜜月會以這樣的方式結束。而阿爾伯特是為了保護我才受傷的。當時情況真的很兇險,如果沒有他,我現在也不會完好無損地站在你面前。」
漢斯博格說:「殿下的確是一位值得信賴的人。」
侍從把早餐送了進來。威廉敏娜和漢斯博格在葡萄藤下的小圓桌邊坐下,簡單地用了早餐。沃爾夫爵士照例在旁邊讀報,並且告知女王今天一日的行程。
「按照原來的安排,您今天全天是空閒的。」
「是,我蜜月的最後一天。」威廉敏娜無奈地搖了搖頭。
「所以這就很方便加入臨時安排。」沃爾夫爵士說,「我建議您上午休息一下,從下午開始辦公。會議可以安排在兩點半。」
「你需要休息一下,陛下。」漢斯博格也這樣勸說著,「你昨晚一宿沒有休息,還受了那麼大的驚嚇。」
「驚嚇不會讓一個女王退縮。」威廉敏娜放下餐巾站了起來,「現在,我聽從民主的意見去休息。不過下午開會的時候,我希望你也能到場,歐文。作為議院代表,我想聽從廣大意見。」
漢斯博格陪同著威廉敏娜一直走到小帕里斯宮的長廊後門。親王還在昏睡,他也並未打算這個時候前去探望。
威廉敏娜敏娜埋著頭走在漢斯博格前方半步遠的地方。漢斯博格幾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她領子後露出來的齒痕。痕跡半掩在她的頭髮和衣領裡,還是曖昧的嫩紅色,證明著它產生還沒有多久時間。
漢斯博格感覺到一陣涼意,一直從指間傳到胸口。
這些天來,他總是強迫自己不去想象他的薇莉是怎麼過的。他不敢去想她是如何褪去衣服,赤裸著身體躺在另外一個男人身下的。他對她有著罪惡的慾望,但是同時,她還是他心中純潔神聖、不可侵犯的粉色薔薇。他甚至猜測他們夫妻生活也許不會那麼順利。
但是,顯然的,他錯了。
那個位於後頸的齒痕直白地說明了很多事。
她不再是個孩子了。她已經成了別的男人的女人。
道別的時候,威廉敏娜低聲說:「他們都認為是安娜貝爾做的。」
漢斯博格說:「我同意這個看法,陛下。」
「即使不是她做的,也會指證是她做的?」
「陛下,即使不是她親自指使的,也難免是別人藉著她的名義行駛的。這個時候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我明白這個道理。我只是……不想那麼快就去尋她的麻煩。」
「你們兩之間,估計沒有什麼冷處理的時間。」
「可不是嗎。」威廉敏娜苦笑了一下。
漢斯博格目送著她一步步遠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後,他靜立良久,才轉離開。
塞勒伯格公爵夫人已經見過了兒子,正在小休息室等候著女王。威廉敏娜和她見面寒暄了幾句,極力稱讚了丈夫的救妻舉動,好生安慰了婆婆一番。公爵夫人擔憂又激動地抹了抹眼淚,這才動身返回公爵府。
回到臥室裡,服用了鎮定劑的阿爾伯特睡得很沉。可威廉敏娜還是動作極輕地沐浴更衣,生怕吵著了他。
中午的時候,阿爾伯特終於從睡夢中醒了過來。他發現威廉敏娜正蜷在床的另一邊,睡得小心翼翼,臉上似乎寫滿了傷心和委屈。
帝國的女王此刻看上去不過是個剛滿十八歲的女孩,依舊天真稚氣,會擔憂害怕,會恐懼和哭泣。
阿爾伯特覺得自己的心柔軟得開始融化。他伸出手,將威廉敏娜攬進了懷裡。
威廉敏娜睡得很不安穩,一有動靜就醒了過來。她睜眼看到阿爾伯特,立刻激動地將把緊緊摟住。
阿爾伯特覺得傷口有點疼,但是什麼都沒說。
「我……剛才夢到你怎麼都醒不過來。」威廉敏娜悶在他懷裡,低聲地說。
阿爾伯特笑了,「甜心,我只是傷了手臂而已。」
「以後別再這樣了。」威廉敏娜凝視著他,「我不想失去你,阿爾伯特。如果你是為了我而有什麼意外,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阿爾伯特左胸一陣疼,「不會的,我的愛,不會的。我會永遠和你在一起。」
威廉敏娜沉默了半晌,才低聲說:「我四歲的時候失去了母親,十歲的時候失去了父親。十二歲的時候,我又同時失去了祖父和歐文。而我今天又差點失去了你。那種生命裡重要的人卻無法把握住的無力感,讓我覺得非常難過。」
阿爾伯特長長嘆息,「我在這裡,薇莉,我哪兒也不去。我保證。」
「劃心為誓?」
「劃心為誓。」阿爾伯特抽出沒有受傷的手,在胸口劃了一個十字。
威廉敏娜認真地凝視著阿爾伯特,眼神里有種不為外人所知的脆弱。執掌銀河帝國的女王此刻只不過是一個擔心丈夫,害怕孤單的女人而已。
她這楚楚動人的模樣,讓阿爾伯特控制不住地將她重新擁入懷中。
「開心點,親愛的。我這麼英雄,為什麼不給我一點獎勵呢?」
威廉敏娜終於笑了。她避開丈夫的傷口,小心地伏在他身上,給了他一個甜蜜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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