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敏娜和阿爾伯特的婚姻是門當戶對的。女方身份尊貴、年輕美麗、才智出眾,而男方家世顯赫、正直高尚、才華橫溢,所以他們的結合受到了民眾的擁護和祝福。
這是一樁雙贏的婚姻。男方將女方擁上帝國君主的寶座,讓一個處於直系末端的小公主成為了銀河帝國的女王。甚至,塞勒伯格家族還拱手讓出了軍權,解散了家族部隊。而女方也慷慨地回報了男方。他們結為夫婦,結束了奧森博格王朝長達一百五十年的統治,而將塞勒伯格這個姓氏篆刻在了皇冠之上。
馬文·薩克森·艾德里
《銀河帝國皇室——塞勒伯格王朝史》
雖然威廉敏娜預計自己大概會在羅克斯頓度過自己的十八歲生日,但是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前方戰鬥節節勝利的訊息,都暗示著一點。她很有可能得回到奧丁過自己的生日了。
這讓她覺得有點遺憾。因為她已經快把羅克斯頓星當成自己的家了。她喜歡伊頓莊園,也喜歡這裡的人民。她原本計劃著在那片河谷地的草坪上開一個盛大的露天舞會的。
不過幻想著舞會和珠寶也只是威廉敏娜忙得焦頭爛額的生活中一閃而過的消遣。她現在要處理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歸順的貴族要聯絡感情,固執的守舊派則需要她去遊說,新領地的民眾等待著她的安撫。舊的體質被打破,而新的一時半會兒還沒建立起來。再說了,目前的確是需要她事必躬親的時候。
「等成立了新的內閣,一切都會好起來。」施耐德安慰著,「立憲其實就是為君王省點事。」
「噢,你當然這麼說了。」威廉敏娜笑道,「權利和職責是相等的。」
「那人民可以幫你監督著我們。」施耐德風趣地說,「上萬民眾湧進議院打砸,可比你衝我摔杯子有效果多了。」
「自由黨的領導人,傑克福先生,大概後天就能抵達羅克斯頓了。」威廉敏娜說,「我還真期待你們兩人會晤時的場景。」
「您完全不用操心,殿下」施耐德自信滿滿道,「將來的議院的大廳很大,我和他不會挨著坐的。」
「不會這麼嚴重嗎?」
「這你可不知道了,年輕的姑娘。」施耐德說,「議院裡可沒有紳士。在我和他握手的時候,我們心裡都想朝對方吐口水。」
威廉敏娜笑得肩膀顫抖。
沃爾夫爵士走了過來,「殿下,帝都通訊,來自薔薇宮。」
威廉敏娜和施耐德驚奇地對視了一眼。
「這真稀奇。我以為她寧死不肯和我通話了呢。」
「您要接聽嗎?」
「當然。」威廉敏娜站了起來,「我去書房接。」
當安娜貝爾蒼白的臉色出現在全息螢幕上時,威廉敏娜暗暗吃驚。她預料她會容顏憔悴,可沒有想到她竟然已經憔悴至此。安娜貝爾看著就像得了絕症一樣,臉色白得發青,兩眼充滿血絲,眼下陰影濃重。
威廉敏娜忍著才沒有詢問她的身體情況。安娜貝爾不會感激她的問候,而只會認為她的話暗藏諷刺,別有居心。
「安娜貝爾,」威廉敏娜衝著螢幕裡的人點了點頭,「你找我?」
安娜貝爾陰惻惻地盯著威廉敏娜,「你想要什麼?」
威廉敏娜笑了,「你現在才這麼問我,不是太遲了一點了嗎?」
「那我換個問法。你要怎麼樣才肯收手?」
威廉敏娜更是覺得好笑,「等到我取代了你的時候,安娜貝爾。我以為我在電視講話裡都已經說得夠明白了。」
「你就不覺得你太貪心了?」安娜貝爾低聲怒吼。
「是你讓我沒有選擇的」威廉敏娜好整以暇道,「而且如今的局面,很大程度上,是你自己造成的。你給你自己的統治生涯挖好了墳墓。我只是在旁邊推了你一把罷了。」
安娜貝爾緊緊咬著牙關,手指撥弄著手腕上一串珠子。可以看得出,她在試圖控制自己的脾氣。
「你以為你就能坐穩這個位置嗎?」安娜貝爾冷笑著,「你以為他們就不是想利用你嗎?你這個愚蠢的女人,你在葬送我們先祖辛苦打拼下來的江山。沃爾裡希大帝會在天國裡震怒的。」
「他老人家即使發怒,也只會因為自己的子孫相殘罷了。」威廉敏娜非常冷靜,不為所動,「別試圖用這些廢話來動搖我,安娜貝爾。我真懷疑你的那些繼承人教育都學到哪裡去了?我在葬送江山?我在保這片江山,你這個驕奢淫逸又目光短淺的可憐蟲。我只是在繼承爺爺的遺志罷了。孤立的皇權的唯一下場就是滅亡,只有將權利和人民融合在一起,才能得到永生。你不是一個好女王,安娜貝爾。承認你的失敗吧。」
安娜貝爾輕微地發著抖,顯然在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怒火,「你就那麼信任阿爾伯特?你就不怕他背叛你?不要忘了,他的祖先,就是一名叛國者!」
「我信任他。」威廉敏娜平靜地說,「我瞭解他,並且信任他。同時我也尊重他。這是你做不到的。塞勒伯格家族不是傻子,他們看得出來,所以他們選擇了我。」
安娜貝爾緊抿著唇半晌不說話,然後,她詭異地笑了。
「你對自己太有信心了,威廉敏娜。你被他迷昏了頭了。不過這沒什麼。你不是第一個。」
「你想要說什麼?」
安娜貝爾刻薄地笑了,「你知道嗎?阿米麗婭懷孕了。你想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嗎?」
威廉敏娜微偏著頭,「那重要嗎?」
「當然。」安娜貝爾更加得意,她帶著報復的快感大聲說,「就是阿爾伯特!薇莉親愛的,是你的未婚夫。我該恭喜你嗎?還沒有結婚,你的未婚夫就給了你一個私生子!」
安娜貝爾仰頭笑著,幾乎陷入一種瘋癲的狀態。
威廉敏娜憐憫地看著她,默默搖了搖頭。
「夠了。」打斷了安娜貝爾自得其樂的歡笑,「你這是在置疑我的智商?他要是會讓阿米麗婭懷孕,那他還用得著聯合我來推翻你?」
安娜貝爾的笑聲就像突然被掐斷一樣,停了下來。
威廉敏娜嗤笑道:「爺爺知道他選的繼承人是你這樣樣子,不知道多失望。你已經黔驢技窮到只會用點下流的桃色新聞來打擊對手了嗎?」
「閉嘴!」安娜貝爾惡狠狠地叫到。
「我會的。」威廉敏娜戲謔一笑,「我看我們的對話最好到此結束。順便,祝賀你要當姨媽了。」
螢幕黑了,那是對方的威廉敏娜主動結束了通話。
安娜貝爾低吼一聲,習慣性地抓起一個筆筒朝全息電話砸過去。筆筒砸歪了,落在了地毯上。
秘書官忍不住悄悄翻了一個白眼。因為他知道,接下來又會是一番打砸和咆哮。他這次不再敢給女王注射鎮定劑,因為她自己已嚴令禁止。那麼,他除了讓侍衛守在門口外,什麼都不能做了。
叛軍已經逼近帝都奧丁了。大量帝國軍將領的倒戈弄得人心惶惶,即使是宮廷內侍們,也已經分化成了兩派。而革新派的人數明顯要多餘守舊派。
宮內省的官員算是最為淡定的一批人了。不論皇冠戴在誰的頭上,君主都需要他們來維持宮廷的運作。而宮廷的特殊性又註定了這個機構的傳承性,它是不能輕易被取代的。
所以改朝換代影響不了宮內省,就連布呂克也十分從容。他私下已經在留意君主換人後所需要對宮廷做的一些調整。不論政變是否成功,他都不希望做一個沒有準備的人。
對於宮內省的人來說,他們侍奉的是皇室的掌權者,而不是某一位君王。
8月6號這一日,留守羅克斯頓星的威廉敏娜接到了來自旗艦波士頓號的超光電話。影像裡,阿爾伯特面帶笑容,向她發出了匯合的邀請。
「我希望你能與我同趁波士頓前往奧丁,威廉敏娜。」阿爾伯特真誠地請求,「那會是意義非凡的一刻,我希望與你一同分享。」
當天,威廉敏娜就登上了凡納西號艦艇。同行的還有數位重要官員、在民黨領袖,以及女公爵自己的親信。辛西婭·斯蒂曼作為威廉敏娜的心腹女侍也陪同在列。
為了趕時間,凡納西號以瓦普躍全速進行。終於,在8月8日這天正午,凡納西號與波士頓號會合。小巧的民用艦隻是軍艦的五分之一大,她們直接接軌。威廉敏娜在隨行人員的陪同下,踏上了波士頓。
升降梯下,阿爾伯特帶領著要員迎接未來女王的駕臨。他似乎黑了點,神清氣爽,笑容溫暖。威廉敏娜看到熟悉的面孔,心裡踏實了很多,瓦普躍帶來的暈眩和嘔吐感也都隨之減輕了些。
有時候,建功立業並不需要數年的時候。阿爾伯特在這些日子裡,已經充分證實了他的實力。他用兵神速,又能避免傷亡,最令人刮目相看的,是他遊說的本事。不少投靠過來的人都向威廉敏娜表示,阿爾伯特少爺的勸說,往往令他們無法反駁,直接投降。
「媒體一直說你比起軍人,更像一名法學院的高材生,也許他們沒說錯。」用午飯的時候,威廉敏娜打趣道,「你大概真的很適合做一名律師。」
「如果我不需要繼承家業,沒準我真的會去學法律。」阿爾伯特抿了一口紅酒,「不過我沒有什麼遺憾。作為一名軍人,我在和平時期還能領兵作戰,立下功勳,已經是幸運了。這場戰爭不會再持續多久。而這短短數日的經歷,也足夠我回味一輩子了。」
「軍校裡讀了十來年,值得嗎?」
「薇莉,」阿爾伯特目光深邃地注視著威廉敏娜,「我們在軍校裡學習的,不是如何戰鬥,而是如何守衛和平。」
威廉敏娜溫柔地笑著,歪著腦袋看他,「我想,或許我們可以把你這句話寫在提爾軍校的箴言錄上。」
兩人都輕笑起來。
「對了,」威廉敏娜一邊切牛排,一邊漫不經心地說,「聽說阿米麗婭懷孕了。」
「是嗎?」阿爾伯特有點驚訝,「孩子的父親是誰?」
「安娜貝爾沒告訴我。」威廉敏娜說。
「等等。」阿爾伯特抬頭看她,「是安娜貝爾告訴你的?」
「在超光視訊通話裡,是的,是她告訴我的。」威廉敏娜聳了聳肩,「我之前沒和你說這個插曲,是因為我覺得這事不重要。當然,我挺吃驚的。阿米麗婭一直很乖巧聽話。」
「這樣的女孩才更加容易被男人騙吧。」阿爾伯特笑道,「天真並且盲目地信任愛情,缺乏判斷力和理智,並且,還不懂止損。」
威廉敏娜挑著眉毛看向他,「那麼,你覺得我容易被男人騙嗎?」
少女這個動作顯得嬌俏且嫵媚,眼波流轉,充滿了誘惑。這種與生俱來並且不自知的魅力讓阿爾伯特居然有點不知所措。
作為塞勒伯格家的公子,他並不是個鮮少和女性打交道的毛頭小夥子。儘管安娜貝爾一直獨佔他,但是他也從不缺乏形形色色的追求者。年輕姑娘使出渾身解數來博得他的青睞,可誰都沒有像威廉敏娜這樣,輕而易舉就調動了他的心跳。
阿爾伯特忽然想起了施耐德的那番話。關於得到一個人的心,就要以心換心。
「看來你還藏著很多秘密呢。」等不到阿爾伯特的回應,威廉敏娜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她掃興地擱下了刀叉,用餐布擦著嘴,「漢斯博格上校估計快趕回旗艦了。我去休息室等他。」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阿爾伯特猛然回過神來。他丟下刀叉倉促地站了起來。
「威廉敏娜!」
威廉敏娜回過頭,目光有點淡漠。
阿爾伯特深呼吸,道:「你是我所認識的,最聰明,並且最值得被珍惜的女孩。沒有人會捨得騙你。」
「你現在就在騙我。」威廉敏娜雖然這麼說著,卻是笑了。她知道自己不該聽信男人的甜言蜜語,可她到底是一個還沒滿十八歲的女孩子,她本能地享受並且覺得喜悅。
「我在騙你?」
「你說沒有人捨得騙我。」威廉敏娜譏笑著,「得了,阿爾伯特,你我都知道,那是永遠不可能的。」
阿爾伯特也為自己的誇誇其談羞愧而笑。
「不過,」威廉敏娜揚起了聲調,「還是謝謝你。」
威廉敏娜保持著輕快的步伐一直走到了休息室。推開門,她看到了那個站在窗前眺望宇宙星辰的高大身影。
「歐文!」少女的喜悅更加了一層,「你回來了?怎麼不通報我?」
「你在和塞勒伯格閣下用餐,所以我想還是暫時不打攪的好。」漢斯博格目光溫柔地注視著這個對著自己就不自覺要撒嬌的女孩子,「怎麼樣?這段時間在羅克斯頓還好嗎?」
威廉敏娜聳了聳肩,「你知道的,擬定憲章什麼的,枯燥無聊。不過施耐德是個不錯的交談物件,我從他那裡學到了不少實用的東西。」
漢斯博格拉著威廉敏娜的手坐在了沙發上。威廉敏娜依舊興奮地拉著他的手,柔軟而冰涼的手指扣著他的,讓他忍不住把她的手握緊,想把它捂暖。
「他都教了你什麼?」
「為君之道。」威廉敏娜望了望天,「以前沒人教導我如何做一名君王。我不敢自誇說我自學成才,但顯然我所懂的,還遠遠不夠。他推薦了不少書給我,讓我受益匪淺。而且,你知道嗎?他還跟我講了許多我母親的事。當然,我知道他這麼說只是為了在感情上引起我的共鳴,和我套近乎。不過我依舊感激他。」
「這麼說來,你還算喜歡他?」漢斯博格問。
「目前是的。」威廉敏娜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浩瀚如海的星辰,「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你已經是民主黨的議員了?」
隱藏多年的秘密被輕易揭露,漢斯博格苦笑了,「薇莉,我聰明的姑娘,還有什麼事是能瞞住你的?」
「嗨,我可是要做統治者的人,沒有銳利的雙眼和靈敏的耳朵,那怎麼行?」
漢斯博格沉默了半晌,低聲說:「薇莉,我接受施耐德的邀請加入民主黨,很重要的一方面,是我覺得這樣我可以幫助你。」
威廉敏娜把視線投向漢斯博格英俊的側臉,「你知道我不會懷疑你,也不會責怪你。我只是覺得有點意外,但是很快就想通了。在那幾年裡,施耐德照顧了你,他做了我所不能做的事。我還需要感激他。」
漢斯博格握緊了威廉敏娜的手。
威廉敏娜輕輕笑了,「施耐德對你讚不絕口,他顯然打算把你培養成為接班人了。你明明是我的人,而我卻不得不將你拱手讓人。」
她話語裡的依依不捨讓漢斯博格難過的同時,又感受到被需要的欣慰與滿足。
「對不起,薇莉。你已經有塞勒伯格家族和軍權了。那麼我所能為你做的,就是在議院裡做你的後盾。」
「你真的放棄軍功了嗎,歐文?」威廉敏娜說,「這次的行動你立下了非常顯赫的軍功。d-hy11星域的戰役,要塞防禦戰都是你指揮的,上個禮拜的殲滅行動你還親自參與了,功績卓越。我先前和幾位軍官短暫交談了一下,很顯然你現在在軍隊裡威望非常高,深受士兵愛戴。要知道這可是塞勒伯格家族的私人部隊。能做到這一步,非常不容易。如果你繼續在軍部發展下去,前途會非常光明。在我的全力支援下,升上軍部部長對於你來說,也並不是什麼難事。」
「我明白,薇莉。但是一輩子從軍並不是我的志向。」
威廉敏娜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對不起,是我太想當然了。」
「不,親愛的,沒這回事兒。」
漢斯博格溫柔地笑著,摩挲著她光滑的手背,「軍功是我的政治資本,從政則一直是我的理想。安娜貝爾對我的打壓陰差陽錯地成全了我個人建功立業。而立憲後,你也會需要議院的支援的。」
威廉敏娜低頭笑著,手掌翻過來,和漢斯博格的手十指交纏,緊緊握住。
「我會盡我全力支援你的,歐文。你是這麼有才華,有抱負,你本來就不應該總是站在我背後。你已經為了我而浪費了六年的時光在那荒蠻險惡的地方了。現在,是時候為你自己規劃了。施耐德既然敢挖我的牆角,那麼他也會大力提拔你的。那是你的政途,歐文。我相信那一定會鮮花似錦。」
「謝謝。」漢斯博格凝視著威廉敏娜。他稍微斟酌了一秒,還是伸出了手,將這個金髮女孩擁抱進了懷裡。
威廉敏娜像小時候一樣溫順地依偎著他,低聲說:「真期待你成為我的首相的那一天。」
「會有那麼一天的。」
「然後,你就可以和我一起跳第一支舞了,不是嗎?」威廉敏娜調皮地朝他擠了擠眼睛。
漢斯博格低頭注視著懷裡的人,手指輕輕顫抖著,撫摸過他的臉頰,目光裡充滿了難以用語言描繪的柔情。
有那麼一瞬間,威廉敏娜幾乎覺得他就要吻自己了。但是下一秒,他的手落到了她的肩上,把她再度擁緊。
「我愛你,薇莉。」
威廉敏娜聞著他身上淡淡的菸草氣息,說:「我也愛你。」
艦隊在8月10日的清晨進入了奧丁的領空。正如同早先估計的,他們並沒有受到強烈的抵抗。
帝國軍和塞勒伯格軍迅速接管了奧丁。現在整個銀河帝國,只有薔薇宮的禁衛軍還在安娜貝爾治下。
威廉敏娜在一片肅穆中走下軍艦。長老院大長老、國會里的高官們,全都站在下面迎接她。這個龐大的陣容讓威廉敏娜忍不住有點感慨。
恍惚之間,她像又回到了八年前。她第一次踏上奧丁的土地的時候,只是一個普通的貴族女孩。迎接她的是宮內省的一個小官員,而陪同在她身旁的,只有漢斯博格。
當年那個忐忑不安的小女孩,從來沒有想到過她會有這麼一天,被名流政客和軍閥巨頭簇擁著走下艦艇,然後接受長老以及首腦官員們恭敬的問候。
這就是權利的美妙之處。
「您想先去哪裡,公爵殿下。」大長老詢問這個年紀比他孫女還小的女孩子,「長老院和國會都已經準備就緒了。」
「薔薇宮。」威廉敏娜微笑著說,「很抱歉要讓那些先生們稍等片刻。我在薔薇宮,還有一點更加重要的事要先處理。」
「當然。」大長老可以說是第一次正眼審視這個一向默默無聞的少女。
他們都屬於之前被矇蔽的人。他們一直認為威廉敏娜是個勤奮聰明,但是膽小懦弱,缺乏魄力的公主。民主黨當初把希望寄託在她身上時,受了不少嘲笑。誰都沒有想到這個女孩從小心機就那麼深沉。一個成年人常年偽裝自己都不容易,更何況一個小女孩。這個女孩似乎天生就是為了這一場政治變革而生似的,每一步都完成得無懈可擊。
是的,為君,有時候是需要天賦的。
前往薔薇宮的路上,軍隊武一路裝護送。政局的變化似乎對民眾的生活影響並不大,人們依舊有規律地生活著。上班族擠滿了空軌巴士,校車滿載著孩子,老人則牽著狗在路上散步。
當遊樂園出現在視線裡的時候,威廉敏娜忽然笑了。
「怎麼了?」身旁的阿爾伯特問。
「我當年來奧丁的時候,歐文曾經對我說,我可以來這裡玩。」威廉敏娜笑著搖頭,「當然,我一直都沒有來成。你知道的。為了安全考慮,皇室子女是不能來這種地方的。」
阿爾伯特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溫熱寬厚的手掌覆上了她的。
「等將來有空了,我們一起去吧。」
「那沃爾夫爵士肯定會抓狂了。」威廉敏娜低笑起來。
到達薔薇宮的時候,禁衛軍也已經被解除了武裝,取而代之的是帝國正規軍。車隊暢通無阻地開進了皇宮,停在了臺階前。
宮廷總管布呂克一身筆直的燕尾服,站在臺階下。他從容鎮定,好像只是在接待一位前來覲見的貴客一樣。
「歡迎回來,羅克斯頓公爵殿下。」布呂克對威廉敏娜欠身行禮,「陛下在英靈殿等著您。」
「謝謝,先生。」威廉敏娜微笑著,「請為我帶路吧。」
英靈殿的白珍珠大廳的門緩緩開啟。這間專門用來舉辦盛大慶典的大廳光潔明亮,莊嚴精緻。君王們當年都是在這裡加冕,迎娶皇后,為臣子封官晉爵。當年,安娜貝爾也是在這裡加冕為女王的。
如今,在她為君生涯裡的最後一刻,她也選擇在這裡結束。
來者的腳步聲踏在光潔的花崗岩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聽起來就像掌聲一樣。那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反覆迴響著,越來越大聲。
想起了,那正是她登基之日,滿堂的歡呼喝彩。人們為她鼓掌,呼喊著女王萬歲。她是奧森博格家族的第一個女王,而她那時候也相信,自己會比歷屆的帝王,都做得更好。
掌聲如潮水一般來,也如潮水一般褪去。
安娜貝爾回過神來,無機質的目光投向了站在臺階下的那個少女。
威廉敏娜穿著穩重的杏黃色窄裙,白色西裝外套,頭髮挽在腦後,顯得成熟了些。可以想象,公眾會對她這個形象很滿意。而政客們也會覺得她這麼幼稚,該有多好操控啊。
她終於來了。離開奧丁短短兩個月不到,就又回來了。來接替她的皇權。
安娜貝爾坐在寶座上,稍微動了一下,抿著唇沒說話。
威廉敏娜耐心而鎮定,直視寶座上盛裝的安娜貝爾。在軍校裡,她被教育要尊重對手。所以她打算給予安娜貝爾一點時間,讓她來緬懷自己即將,或者已經失去了的一切。
安娜貝爾穿著那條她登基的時候穿著的珍珠白長裙,佩戴著綬帶和徽章,頭戴著帝國皇冠。她披著頭髮,淺金色的頭髮似乎失去了光芒。她化了很精緻的妝,但是也掩飾不了削瘦的面容和眼裡的血絲。她甚至戴上了很多她珍愛的珠寶,用它們來給自己妝點一點尊嚴。
在威廉敏娜的沉默等待中,安娜貝爾的視線越過她投向她身後的阿爾伯特。目光忽然變得怨忿而惡毒,她高傲地抬起了下巴,發出冷哼聲。
「想不到你會帶怎麼多人來,薇莉。你在害怕什麼?怕我會傷害你嗎?」
「是啊。」威廉敏娜的回答平靜從容,讓安娜貝爾一怔。
「我當然怕你傷害我了,因為這的確是你有可能會做的事。而我要保護自己的安全,不但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那些要對我的安全負責的人。逞匹夫之勇並不是一個上位者該做的事。」
安娜貝爾緊咬牙關,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我知道你是為什麼來的,威廉敏娜。你想要我的王冠。」
「那不是你的王冠,安娜貝爾。」威廉敏娜的聲音依舊平和斯文,「那是帝國的王冠,有能力者才能戴上他。這是沃爾裡希大帝的原話。希望你還記得。」
安娜貝爾輕蔑譏笑,「道貌岸然。」
威廉敏娜笑了笑,「你做不到的,不代表別人做不到。」
安娜貝爾再度看向阿爾伯特。年輕的軍官看著她的目光其實沒有什麼變化,只是以往的謙遜和容忍已經不再了。這個男人從來沒有愛過她,她清楚的。可是她始終認為,她得不到的,別人也應該得不到。
比如——
漢斯博格的神情比起阿爾伯特,要更加冷漠許多。他負責威廉敏娜的警衛,所以此刻他正警惕地注意著四周動靜,完全沒有把安娜貝爾放在眼裡。
安娜貝爾猛地站了起來。
眾人隨之警惕,漢斯博格也戒備地盯住了她。
安娜貝爾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又嘲弄的笑。
「薇莉,我的傻姑娘。你以為,你取代了我,就能得到一切了嗎?」
威廉敏娜連眉毛都沒有動。她平靜地回答:「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之處,安娜貝爾。我從未想過得到一切。」
安娜貝爾沉默地注視了她片刻,抬起手,摘下了皇冠。
「你要這個不是嗎?」她把皇冠在手裡掂了掂,「那我就給你吧。」
沉甸甸的皇冠隨著她投擲的動作被拋到半空中,朝著威廉敏娜直直砸了過去。
阿爾伯特反射性地伸手把威廉敏娜往回拉。但是漢斯博格快他一步,將威廉敏娜一把摟進了懷裡,用身體將她保護住。
皇冠砰地一聲落在地上,讓人鬆一口氣的,除了幾顆寶石被摔脫外,並沒有出現其他狀況。它在地上咕嚕嚕地轉了一個圈,停了下來。
威廉敏娜整個人被漢斯博格高大的身軀籠罩住,耳朵貼在他的胸膛上。他的雙手把她緊緊擁抱著,他的心臟則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
警衛人員的奔走和叱喝聲,槍支保險栓拉開的聲音,都被男人的懷抱隔絕在了外面的世界。那一刻,威廉敏娜恍惚又回到了十歲的時候。她只要蜷起身子,就可以整個兒縮排歐文的懷抱裡。那裡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也是隻屬於她一個人所有的位置。
過了一會兒,漢斯博格才鬆開了威廉敏娜。
少女依依不捨地離開了他的懷抱。她的臉上有可疑的紅暈,鼻尖冒出一層細汗。她抬起頭,看到漢斯博格的眼睛裡映著她有些迷茫的表情。這提醒了她此刻的處境,她立刻從複雜的情緒中抽身出來。
漢斯博格抬起頭,迎上了阿爾伯特的目光。阿爾伯特意味深長地注視了他一眼,然後把雙手放在了威廉敏娜的肩膀上。隨著威廉敏娜轉身的動作,漢斯博格不得不鬆開了拉著她的手。
阿爾伯特仔細端詳著未婚妻,關切地問:「你沒事吧?」
「我很好。」威廉敏娜清了清嗓子,以掩飾自己的尷尬。
她不自在的笑容並沒有逃過阿爾伯特的眼睛。雖然場合特殊,可是作為未婚夫,他總有一點特權。所以他牽起威廉敏娜的手放在自己的臂彎間,同時給了她一個體貼的笑。
短暫的慌亂結束了。侍衛將安娜貝爾拉開,將她交到了她的女侍們手裡。安娜貝爾似乎把所有的力氣都發洩完了,如今顯得格外的順從。失去了皇冠,她那一身華麗的裝束有種不能承擔地沉重感。
漢斯博格的手下確認了皇冠安全後,將它從地上撿了起來,裝回了盒子裡。
「需要追究嗎,陛下?」漢斯博格問。
威廉敏娜忍不住怔了怔。
漢斯博格是第一個稱呼她陛下的人。
她已經是女王陛下了。
不是嗎?安娜貝爾已經摘下了王冠,那麼,她就接替她,成為了銀河帝國的女王。
之前努力戰鬥的時候,她竟然都沒有憧憬過這個稱呼。威廉敏娜對自由的渴望更勝於皇權,而且她也不是一個沉迷於一個稱謂的浮淺之人。但是當真的被人尊敬地稱呼陛下,威廉敏娜才發覺,自己內心也是渴望著的。
從此以後,她再也不用向誰行屈膝禮,不用如履薄冰地生活。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出來,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陛下?」漢斯博格提點著。
「哦,我知道了。」威廉敏娜回過神來,「不用了,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讓工匠把皇冠修理好吧。」
漢斯博格欠身退下,轉身指揮手下押送安娜貝爾離開。
威廉敏娜在這個空檔裡做了一個深呼吸,調整自己的情緒。至少,她要儘快適應自己的這個新稱呼了。
「一切都結束了。」阿爾伯特忽然輕聲說,「對於她來說。」
威廉敏娜和他一起望著安娜貝爾離去的背影,默默無言。
安娜貝爾將被送往位於奧丁鄰星洛基星的以安迪斯堡。在那裡,她的身份是德加里斯女伯爵。她衣食無憂,但是終身不得離開以安迪斯堡,並且要接受監視。她將會以叛國罪受審,所以她將會被剝奪政治權和皇位繼承權,她的子孫也不再會享有這一權利。
在威廉敏娜和國會的溝通下,海因裡希親王夫婦和阿米麗婭、喬治安娜兩位公主如果願意放棄繼承權,那麼他們可以留在奧丁,或者返回封地。但是他們必須得到皇室批准才可以去探望安娜貝爾。
威廉敏娜回到薔薇宮後,安娜貝爾就暫時被軟禁在皇室別宮。威廉敏娜成了這座皇宮的女主人,也是這座皇宮的第五任奧森博格家的君王。
同安娜貝爾當年迫不及待地就搬進了無憂宮相比,威廉敏娜的行為則要低調得多。她甚至謝絕了宮內省在無憂宮裡為她佈置臥室的提議,而選擇繼續住在小白金漢宮,睡在那間她生活了八年的臥室裡。
同時,她也開始收拾安娜貝爾留下來的爛攤子。
奧森博格王朝的歷屆君王受沃爾裡希大帝的影響,崇尚簡潔和樸素。但是安娜貝爾登基後卻花費巨資將皇宮裡的傢俱換置成了華麗的巴洛克風格。
威廉敏娜入主薔薇宮後,第二個命令就是叫宮內省將這些奢華的傢俱和擺設拍賣,其中還包括安娜貝爾的珠寶和各種奢侈品。拍賣所得用來彌補她在國庫上的虧空。
取而代之的是皇宮原有的、一直被安娜貝爾丟棄在儲藏室的傢俱。這些古英帝國攝政時代風格的傢俱,那是威廉敏娜的愛好。不難看出,新女深受她盎格魯-撒克遜裔的外祖父家的影響。這些傢俱樣式雅緻莊重,又不失溫情。前來覲見的人們看著恢復如初的皇宮,都感受到了新王朝不同以往的清新氣息。
其實,在整個安娜貝爾一世時期陷入奢華浮靡之風的藝術,在威廉敏娜一世時期,得到了很好的糾正和發展。整個威廉敏娜一世時期,文學、藝術和科技都達到了一個頂峰。在宇宙聯邦時期到來之前,人們都生活在繁榮和豐盛的物質文化生活裡。
安娜貝爾被送走的那天,是威廉敏娜十八歲生日的前一天。威廉敏娜並沒有去送她。
押送安娜貝爾上艦艇的官員回來後,向威廉敏娜彙報。安娜貝爾全程都十分平靜,冷漠得就像一個死人。
「親王夫婦和兩位公主去送她了嗎?」
「沒有。」官員說,「他們只轉送了一些東西,通了電話而已。」
威廉敏娜坐在晨室的沙發裡,望著落地窗外四季盛開著的薔薇,並沒有說話。那個官員在她的沉默中有些不安,最後還是阿爾伯特輕輕揮手,把他遣退了。
「出去走走吧。」阿爾伯特來到了威廉敏娜身邊,「天氣這麼好,讓我們去少女泉那邊散散步。」
威廉敏娜知道他是為了陪自己散心,於是感激一笑,把手遞給了他。
八月中旬正是一年之中最炎熱的時候。在奧丁,夏季最高氣溫大概為攝氏32度左右,薔薇宮已經處於郊外,森林環繞,會稍微涼爽一些。
這也是皇宮一年之中最美麗的季節,所有的薔薇花都在盛開,芳香濃郁到幾乎令人窒息。繁華絢爛的花朵不因朝代的盛衰而有所改變。
少女泉是一個花園。如今這裡已經被佈置成了一處晚會場所。這是在為明日的宮廷舞會做準備。
人們期待著女王早日加冕,而貴族們也期待著女王能儘快恢復宮廷社交。於是,儘管時間倉促,威廉敏娜還是決定如期舉行自己的十八歲成人禮。
「對於成年有什麼感觸?」阿爾伯特問。
「覺得更加有力量了吧。」威廉敏娜回答,「以前我一直期盼著這麼一天。因為這意味著我可以自己做主了。可隨著權利而來的,也是責任。我剛剛呼吸到自由的空氣,就要被繁重的公務壓彎了腰。」
「你的身邊多的是可以幫助你的人。」
「沒我想象的多。」威廉敏娜嘆氣,「最讓我不捨的,是漢斯博格。」
「要往好處想。」阿爾伯特開導著,「你只需要呆在皇宮裡發號施令,而用不著親身去經歷議院和長老院裡的會議。相信我,那種場面,只會讓你對帝國的未來徹底絕望。」
威廉敏娜輕笑起來,「那我的確夠幸運的了。只是很可惜,大選的時候我是全帝國唯一一個不能參與投票的人。我倒並不是很在乎結果,但是我很嚮往那種參與感。」
「這是你的帝國,薇莉。」阿爾伯特輕扶著那隻搭在他臂彎上的手,「而且,還有一個人也不能參與投票。」
「誰?」
阿爾伯特站定,朝著威廉敏娜溫柔地笑了。陽光透過層層樹葉撒下斑駁的金點,樹影搖曳,給他溫和的笑容裡增添了一點曖昧。
威廉敏娜反應了過來,「哦,你……」
她羞赧地笑起來,「我可真是個粗心大意的人。」
「沒關係。」阿爾伯特打趣著,「你還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自己有個未婚夫了。」
「那你呢?」威廉敏娜問,「你適應得如何?」
阿爾伯特抬頭眺望了一下草坪盡頭的樹林,笑容裡有著一抹不易捉摸的苦澀和無奈。
回到奧丁後,阿爾伯特已經順利地和自己的父母團圓,隨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從軍部辭職。
有些身份,是不能和任何一個職位同時擁有的。比如說,女王的丈夫。
作為威廉敏娜的未婚夫,他的權利和義務的規定,還是帝國法律上的一處空白。雖然帝國早就立法規定了皇后的權利和義務,但是長老和議員們對這條法律是否能適用於王夫,一直爭論不休。
阿爾伯特將會成為奧森博格王朝的第一位王夫,而他也為這個頭銜放棄了良多。比如,他苦讀十來年的軍校,塞勒伯格家族的軍權。而他本人來說,得到的卻不多。如果議會一直沒辦法定論下來,那麼他的所有權利都只能指望於威廉敏娜的施捨。他或許一輩子遠離政壇,潛心住在皇宮裡,以做點慈善事業打發時光。
「你就沒有覺得,自己還這麼年輕,不應該被婚姻困著一生嗎?」威廉敏娜問,「我是女人,婚姻不會改變我原有的路。但是這樁婚姻會改變你的人生。」
「它的確改變了我的人生。」阿爾伯特說,「我為我的家族做了最後的貢獻,我完成了對家族的義務,代價是能和女王結婚。我想這不知道是多少人期待的好事。」
「那你的抱負呢?」威廉敏娜望著他琥珀色的眼睛,「我瞭解你,阿爾伯特。你才華橫溢,你有雄心壯志。他們一直稱呼你為未來的元帥,戰神的繼承人和帝國的未來守護者。可是你以後,將永遠只是女王的丈夫了。」
「這些是我當初做決定的時候,就清楚的。我並沒有什麼不甘心。」
「那是什麼讓你甘願如此為家族犧牲?」威廉敏娜問。
阿爾伯特凝視著未婚妻清秀動人的面容,輕聲說:「其實,也不全是犧牲。」
威廉敏娜垂下眼簾,淺淺笑了笑,「我感謝你,阿爾伯特。你和你的家族,都沒有辜負我的信任。我會盡我所能回饋於你們的。」
阿爾伯特捧起了她的手,低頭吻了吻,然後捂在手心裡,「陛下,我們都一樣,選擇人生道路,並且堅持走下去。正如你對安娜貝爾所說的,我們都沒有奢求過得到一切。」
他們站得很近,近到威廉敏娜能感覺到對方綿長的呼吸。她第一次對這個未婚夫產生了一種家人一般的親密感。這新鮮的感覺讓她覺得很快樂。
無人的林蔭道里,威廉敏娜也不需要掩飾自己的情緒。她踮起腳,輕快地在阿爾伯特的臉頰上印了一個吻。
「現在,你是我的朋友了。」
阿爾伯特發愣的空檔,威廉敏娜已經笑著走出很遠了。年輕女王的背影就像一隻粉色的蝴蝶,等他伸出手,她已經從指縫中溜走了。
卡恩斯一邊整理著系得有點太緊的領結,一邊走過拜占庭風格的水晶馬賽克長廊。
走廊一邊懸掛著歌頌四季的油畫,一邊面對著中庭的花園。身穿粉白紗裙的宮廷女侍們笑嘻嘻地從他身邊走過,頻頻回頭看他。
他走到了威廉敏娜的寢室門前,敲了敲門。
一個女侍為他開啟了門。屋裡滿是女孩子們的歡聲笑語,香粉的氣息隨著涼風拂面而來。
威廉敏娜正坐在梳妝檯前化妝。她已經換上了杏黃色綢緞禮服,大開的v字領口和高挽起來的頭髮展現出她線條優美、肌膚細膩的頸項和肩膀。蓬鬆而精巧的褶皺裙襬逶迤在地毯上。裙面上有著精美的刺繡,點綴著的珍珠和鑽石。
卡恩斯半天才收回視線,「我帶來了花……」
「謝謝!」安吉拉從他手裡奪過了花,跳到鏡子面前,準備插在自己頭上。
「嗨,那是給薇莉的!」卡恩斯叫道。
安吉拉翻了個白眼,「笨蛋。女王要帶王冠。」
的確,梳妝檯上的深紅色天鵝絨墊子上,擺放著一頂鑽石王冠。卡恩斯認出那是皇室很有名的「希望之光」,是沃爾裡希大帝為皇后威廉敏娜打造的,用來慶祝她二十五歲生日。
威廉敏娜正在辛西婭的幫助下戴上項鍊和耳環。鑽石光芒璀璨,其中還點綴細小的紅寶石和珍珠。
這一套首飾是她的母親瑞貝卡做王妃的時候,皇室撥給她的。和亞當斯皇子離婚後,瑞貝卡按照皇室規矩交還了珠寶,留給下一任王妃。但是實際上,亞當斯皇子再婚後,新王妃並沒有用這一套珠寶。於是在瑞貝卡去世後,皇子將珠寶留給了女兒,以做紀念。
「在這之前,我只在畫像和全息影片裡看到過媽媽戴著套珠寶。」威廉敏娜撫摸著項鍊,那一顆碩大的水滴型鑽石垂在她胸前,映襯著雪白嬌嫩的肌膚。
「真美。」安吉拉一邊欣賞著,一邊幫威廉敏娜戴上配套的鑽石手鍊。
「也真重。」威廉敏娜挑眉嬉笑,「我這輩子第一次往自己身上戴這麼重的東西——飛行員頭盔除外。」
「哦,陛下,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把自己打扮得美輪美奐、光彩奪目,可是一名女王的責任。」安吉拉笑嘻嘻地把王冠捧到威廉敏娜面前。
辛西婭接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把王冠戴在了威廉敏娜頭上。
威廉敏娜扶了扶王冠,然後提著裙子站起來,走到屋子中間。
盛裝下的年輕女子容貌秀雅,儀態萬方。珠寶和華服完美地襯托出了她高貴的氣質,王冠則昭顯著她尊貴的身份。比起之前的安娜貝爾一世,她又明顯溫婉迷人許多,幾乎像個你認識多年的鄰家姑娘。
安吉拉激動得眼睛都有點溼潤,她抽了抽鼻子,開始到處找抽紙。
「放輕鬆點,安吉拉。」威廉敏娜好笑道,「我只是過個生日,又不是結婚。」
這句話恰恰刺激到了安吉拉,她嗚地一聲哭起來,「噢,你就要結婚了……」
啼笑皆非的威廉敏娜只好對卡恩斯使了個眼神。卡恩斯無奈地走過去,安慰安吉拉,「你已經是伴娘了,哭什麼?」
「你懂個什麼?」安吉拉瞪了他一眼,低聲說,「你們男人是永遠不會理解女人看著好友出嫁時是什麼心情的。」
卡恩斯自討沒趣,無辜地撓了撓頭。
辛西婭幫威廉敏娜穿上了長手套,然後為她戴上了綬帶。綬帶的花紋和上面彆著的徽章,已經是皇室最高階別的檔次了。
沃爾夫爵士敲門進來,「陛下,攝影師已經準備好了。」
「謝謝。」威廉敏娜最後整了一下項鍊,「走吧,女士們。今天註定了是忙碌的一天。」
她帶頭朝外走去,裙襬劃出一個優美的弧度。
小白金漢宮的晨室已經佈置成了一間攝影室。專門負責皇室攝影的攝影師勞德利爵士帶著助手恭候女王陛下蒞臨。
「很榮幸能為您服務,殿下。」一副舊派紳士打扮的中年攝影師彎腰親吻威廉敏娜的手,「我得說,您今天真是絕色傾城。銀河帝國曆史上還從來沒有過像您這麼迷人的女王。」
「那幸好人們不是按照容貌來選擇君王的。」威廉敏娜詼諧地回答。
威廉敏娜坐在了深藍色的高背椅子上。攝影師和助手忙碌了好一陣子,才把她的姿勢和裙襬定在了最完美的狀態。她看上去就像油畫裡的仕女一樣。
「頭略太高一點,陛下,請保持微笑。」
威廉敏娜覺得自己面部肌肉已經僵硬。
這時,阿爾伯特走進了晨室,手裡還拿著一大束粉色的康乃馨。作為女王的未婚夫和舞會的男伴,他今天穿得也格外隆重。禮服上的胸襟上可以說是掛滿了家族徽章以及無意義的穗帶,甚至還在腰上彆著手杖和短劍。
華麗的裝束給俊秀的年輕人增添了一股高貴雍容的氣度,讓他一向清冷的氣質變得濃烈起來。而阿爾伯特望向威廉敏娜的眼裡有著明顯的驚豔,同時還有著為彼此不得不穿得如此隆重的無奈。
兩人心靈相通的奇妙感覺,讓威廉敏娜忍不住會心一笑。
這一個瞬間,被攝影師記錄了下來。
這張全息靜態影像後來成為威廉敏娜一世流傳最廣的一張圖片。不但是因為相片裡的女王年輕美麗,盛裝華服,也因為她那盈盈動人、光彩奪目的微笑。
這批照片裡,會選出一張作為皇室對外公佈的女王像,提供給媒體,並且放在政府網站上。在威廉敏娜加冕後,皇室還將會發行一套女王郵票,也會有今日照的其中一張。
用不同的姿勢照了數十張照片後,女王終於完成了今天的第一項任務。
隨後,女王在未婚夫和近侍的陪同下,到達了宴會場所。威廉敏娜女王將站在大廳的入口處,迎接每一位嘉賓。
因為大選尚未結束,威廉敏娜還沒有組建自己正式的宮廷女侍團,所以目前的女侍長是由她從羅克斯頓帶回來的辛西婭·斯蒂曼擔任。
這個聰慧的女孩也一點沒有辜負女王的厚愛。辛西婭以最短的時間熟悉了整個宮廷,不論是宮廷內部運作,還是各路貴族家底,她都如數家珍。在威廉敏娜記不起客人的名字或者頭銜的時候,她總是能及時提醒。有時候甚至還能告訴威廉敏娜客人喜好和一點用得著的小道訊息。
所以當施耐德夫婦到達會場的時候,威廉敏娜喜悅地問道:「聽說閣下您的孫女前日生下了一個男孩?恭喜賢伉儷榮升為曾祖父母了。」
「謝謝您,陛下!」施耐德高興地回答,「年華的老去總是和生命誕生的喜悅是分不開的。我們也一直期望著聽到您的好訊息。」
威廉敏娜側頭望了一眼正在和安吉拉談話的阿爾伯特,微微有點羞赧。
「對了,施耐德先生,我怎麼沒有看到漢斯博格閣下?我以為他會和你一起來的。」
「哦,說到這點,很遺憾的,他應該是被一樁急事給絆住了。」施耐德說,「他現在正在競選,好像是競爭對手臨時採取了什麼新的手段,他和他的小組要緊急開會應對。這畢竟關係到他的前途,要嚴肅對待。相信他處理完手頭的事,就能趕過來了」
「那希望他能在舞會開始前趕到。」威廉敏娜強笑道,「我希望你們今天能過得愉快。」
目送施耐德夫婦離去,威廉敏娜嘴角的笑容變得有點失落。
「您還好嗎,陛下。」辛西婭低聲問。
威廉敏娜苦笑了一下,「你都聽到了。」
「我想,也許漢斯博格閣下真的有要緊的事要處理呢。」
「大概吧。」威廉敏娜十分無奈。
「那您的第一支舞怎麼辦?」
「等等吧。」威廉敏娜撫了一下裙子,喃喃自語,「再等等吧……」
「陛下?」
「沒什麼。」威廉敏娜提起精神,對下一位賓客露出熱情的笑臉。
等到所有賓客都已經到達,威廉敏娜還是沒有看到那個她期盼的身影。她站在門廳,一時捨不得離去,這讓司儀和侍女也不敢離去。
接受到辛西婭求助的目光,阿爾伯特離開賓客,走到了威廉敏娜身邊。
「也許他正在趕來的路上。」年輕的貴公子溫柔地安慰著女王,「我們去餐廳,一邊吃飯一邊等他吧。」
威廉敏娜也察覺了自己的失態。她自嘲地笑了笑,順從地把手搭在了未婚夫的臂彎上。
無憂宮寬敞的大餐廳裡,水晶吊燈光芒璀璨,長長的餐桌几乎一眼望不到頭。宮廷佳餚不斷被端上來,美酒一杯杯注滿水晶高腳杯。樂隊奏著一首輕快悠揚的樂曲,而餐桌上的客人們也在歡樂地交談著。
威廉敏娜寬鬆隨和的態度讓宮廷的社交氣氛恢復到了亞歷山大一世時期的輕鬆和自由。而新王朝又剛剛建立,宮廷裡的人才經歷過一番淘汰。留下來的人們和新上位的新貴也忙著拉攏關係,建立新的社交圈。
威廉敏娜斜對面專門留給漢斯博格的位子一直空置著。侍從把給漢斯博格準備的菜和酒都保留著,等待他的到來。而人們熱切地交談著,並沒有因為一位客人的缺席而不自在。
威廉敏娜每一次轉過頭,看到無人的座位,眼神就要黯淡一分。而阿爾伯特的視線也隨著威廉敏娜的每次轉頭,投在她的臉上,把她失落的表情盡收眼底。
他今天的胃口也有點欠佳。胃裡那種彷彿沉了一塊石頭的感覺,是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而隨著威廉敏娜愈加消沉,這種感覺也在逐漸加重。
「真遺憾漢斯博格閣下被公務拖住了。」最後,還是塞勒伯格夫人開了口。
塞勒伯格元帥也已經辭去了軍職。他的家族本來就一直擁有侯爵的頭銜,但是威廉敏娜還是在第一時間將他提升為米倫德瓦公爵,並且賜予了不少封地。
這個爽朗的公爵夫人一邊握著酒杯,看似無意地對威廉敏娜說:「我想他現在一定正在趕來的路上,也許過個幾分鐘會趕到。沒有人願意錯過陛下您的生日宴會,不是嗎?我們都希望他能及時趕到。」
「是的,公爵夫人。很高興您能這麼體諒他。」威廉敏娜的心情隨著這句簡單又含蓄的安慰而有所好轉。她忍不住轉頭對阿爾伯特低聲說:「你母親人真好。」
「她很喜歡你。」阿爾伯特說。
「我想我也喜歡她。」威廉敏娜愉快地說。
時不待人,威廉敏娜舉著酒杯站了起來,準備致辭。
人們紛紛停了下來,跟著起立。
「謝謝。」威廉敏娜做了一個壓手的動作,請客人們坐了下來,「謝謝大家來為我慶祝生日。今天是個快樂的日子,更是一個美好的開始。我能走到今天這步,拜託了在座各位的支援。你們的忠誠和友誼是我最珍貴的生日禮物。」
客人們都露出會心的笑容來。
「十八年前,我的生命從今天開始。我無時無刻不感激給予我生命的父母,和養育了我的親人。而今天,我則希望,帝國嶄新的未來,以及諸位遠大的前程,也從此啟航。謝謝。」
客人們以熱烈的掌聲為這番動聽的祝詞喝彩。
人們舉起酒杯,高呼:「生日快樂!女王陛下萬歲!」
威廉敏娜微笑著也舉起了酒杯。眼角的視線裡,漢斯博格的座位依舊空置著。
晚飯結束的時候,漢斯博格依舊沒有出現在眾人眼前。威廉敏娜不得不離開了餐廳,和阿爾伯特一起回到了舞廳裡。
樂隊已經準備就緒,客人們也找到了各自的舞伴。雖然沒有人敢催促,可詢問的目光不斷地落在了沒有動靜的威廉敏娜身上。
安吉拉提著裙子匆匆來到了威廉敏娜身邊,附耳道:「我已經詢問過了,那邊辦公室說漢斯博格先生處理公事還未回來。我聯絡不到他,而那群該死的民主黨人則不肯幫我聯絡他。我說是女王的旨意,他們還以為我在開玩笑。」
面對安吉拉氣憤的表情,威廉敏娜無奈一笑,「謝謝,安吉拉。」
威廉敏娜就知道施耐德會來這一手。他一心要確保她和塞勒伯格的聯姻不會出差錯。這樣,才能確保塞勒伯格軍徹底解散,重新編制。而國家才能徹底掌握軍隊。
人們紛紛好奇地望向這邊,不明白女王為什麼還不宣佈舞會開始。
威廉敏娜也知道,現在不是自己任性的時候了。不能才推翻一個專斷獨裁的安娜貝爾,自己又做一個優柔寡斷、兒女情長的女王。那不但是自己的恥辱,也是奧森博格王朝的恥辱。
「親愛的,」威廉敏娜朝阿爾伯特伸出手,「讓我們開舞吧。」
阿爾伯特彎腰捧起了她的手,低聲問:「你不再等了?」
「時間已經不允許了。」威廉敏娜無不諷刺地說,「他為了我,等待了六年。但是我卻發現,我甚至不能等他六分鐘。也許施耐德是對的。我的確還太年輕了,勝利衝昏了我的頭腦,讓我不分輕重,差點作出了不合理的事。」
阿爾伯特不知道該如何彌補威廉敏娜的遺憾,他只能牽著她的手,同她走到了舞池中央。
「生日快樂,威廉敏娜。」阿爾伯特真誠地說,「我希望你能快樂。」
威廉敏娜在他脈脈的注視下,笑了起來,「你知道嗎,阿爾伯特?我相信你會讓我快樂的。」
華爾茲舞曲緩緩奏響。年輕的女王和她的未婚夫互相行禮。阿爾伯特握著威廉敏娜的手,摟住了她的腰,隨著悠揚的樂曲邁出了腳步。
「多般配的一對呀!」施耐德夫人對凱瑟琳公主說。
「哦,得了,我知道你丈夫使了什麼小把戲。」凱瑟琳公主搖晃著雞尾酒杯,「不過我覺得他做得對。皇權可是容不下少女青澀的愛情的。」
「好在她清醒過來了,不是嗎?」施耐德夫人欣賞著舞池裡的那對年輕人,「我就知道她會清醒過來的。她給自己選擇了一個最合適的丈夫,那就不會讓自己沉迷在不切實際的幻想中。」
「我還以為你丈夫很中意那個人了。」
「他當然中意他!」施耐德夫人立刻說,「我也非常喜歡他。從我們的角度來說,我們也不會讓那點不值得一提的、又沒有希望的私情耽誤了他的前途。她能給他的東西里,政治前途遠遠比一點曖昧的依戀要值錢得多。」
「政治家……」凱瑟琳公主哼了哼。
這時,樂曲已經演奏完了第一段,客人們紛紛拉著手走下了舞池。
作為女侍,辛西婭要隨時待命,不能隨便跳舞。她因為口渴,攔下了一位侍者,從他的盤子裡端起了一杯香檳。就是這個空檔,讓她看到了那位本來早就應該出現的人。
漢斯博格穿著晚禮服,站在舞廳柱子的陰影裡,默默地望著舞池裡的威廉敏娜。
她正歡笑著望著阿爾伯特,似乎被對方的什麼話逗樂了。而阿爾伯特深情的凝視裡,有著誰都不會看錯的愛戀。他們目光沒有離開過彼此,彷彿自成一個小世界。
年輕的女王容光煥發,舞姿優美,她和阿爾伯特是舞池裡最為耀眼奪目的一對。
「閣下……」辛西婭謹慎地走到了漢斯博格身邊。「您終於來了?」
「斯蒂曼小姐。」漢斯博格對她點了點頭,「很抱歉我遲到了。」
「沒關係。」辛西婭知道自己沒資格說這話,可是她看著這個男人臉上的隱忍和寂寥,又忍不住想出言寬慰。
「希望沒有給你們帶來麻煩。」漢斯博格說。
「不,沒有。」辛西婭訕訕地笑了一下。
她往回走了幾步,忽然停了下來,回頭對漢斯博格說:「她一直等你到最後一刻。」
漢斯博格怔了怔,眼裡有複雜的情緒閃過。
辛西婭行了一個屈膝禮,告辭而去。
一曲完畢,威廉敏娜和阿爾伯特說笑著走回到了御座。
阿爾伯特今天是個完美的護花使者,他風度翩翩地扶著威廉敏娜坐回了王座,然後從侍者手裡拿來兩杯香檳,遞到威廉敏娜手裡。
下一支舞是首四方舞,威廉敏娜原本是要和阿爾伯特跳這支的。漢斯博格的缺席將順序全部提前,排在第三位的卡恩斯走過來躬身行禮。
「感謝您給予我這個榮幸,陛下。」
威廉敏娜笑著把手遞過去,「希望你這次不要再踩著我的腳指頭了,諾爾海姆勳爵。」
「我發誓,陛下。即使我把自己絆倒了,也絕對不會碰您一根腳指頭。」卡恩斯擠了擠眼睛。
歡快的舞曲很快響了起來。年輕人們排著隊,拉著手,舞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踏出清脆的響聲。
威廉敏娜提著裙襬,在卡恩斯牽引下轉著圈。少女臉上明媚的笑容是那麼嬌豔動人,惹人注目。如果忽略掉她才剛剛通過政變上位,在場的許多人都只會把她當作一個美麗的尤物,而不會覺得她有任何威脅。
後世的小說家偏愛寫威廉敏娜一世的原因也在於此。看似天真單純的少女卻有著過人的膽識和毅力,這是非常具有戲劇性的。
威廉敏娜跳完了一個換舞伴的舞步,轉過身去,視線不經意地掃到了那個站在門廊邊的身影。她動作一頓,手裡抓著的裙襬落在了地上。
卡恩斯握住了她的手,她猛地回過神來,重新提起了裙襬,隨著轉了一個圈。
再望過去,漢斯博格遙遙地朝她躬身行禮。
威廉敏娜的心不在焉自然引起了場邊一直注視著她的阿爾伯特的注意。他順著威廉敏娜的視線望過去,也看到了漢斯博格。
兩個男人的視線在空中碰撞。漢斯博格謙遜而低調地也朝他點頭致意。
「您瞭解他嗎?」安吉拉忽然問。
阿爾伯特輕笑了一聲,「不。格爾西亞小姐。你呢?」
「大概比你要了解得多一點吧。」安吉拉說,「在你出現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一直都是威廉敏娜的保護者。溫柔、細緻、強大,而且慷慨地給予。威廉敏娜很依賴他,這個不用我說,你大概也知道。」
「是的。」阿爾伯特望著站在角落裡的漢斯博格,又望了望舞池裡有點走神的威廉敏娜,「但是威廉敏娜已經長大了。」
「她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罷了。」安吉拉口氣老沉地說,「理智上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依賴著他了,可是行動上總是要慢一拍。」
「你是希望我碰到我的未婚妻對她的前任秘書官,一個成熟英俊的男士,依依不捨的時候,我能大度體諒一點嗎?」
安吉拉挑眉,「你能嗎?」
阿爾伯特呵呵笑了,「格爾西亞小姐,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威廉敏娜那麼喜歡你了。你是個敢於直言的好朋友,這個品質非常難得。」
「謝謝,勳爵大人。」安吉拉不謙虛地抬了抬下巴,「但是我並不是一個好管閒事的人。威廉敏娜已經決定和你結婚,她絕對會遵守她的每個承諾。我瞭解她,我對她有信心。我只是希望,您能給她點時間,讓她和過去的歲月說聲再見。」
阿爾伯特沉吟著。兩人都將目光轉回了舞池裡。舞曲已經到了高潮部分,威廉敏娜正和卡恩斯拉著雙手旋轉。她此刻的臉上又寫滿了歡樂,彷彿剛才的彷徨從來沒有存在過。
兩聲整齊的踏腳聲結束了這支舞,大家歡笑著行禮和鼓掌。
「真是暢快淋漓。」阿爾伯特說,「你怎麼不去跳舞,格爾西亞小姐?」
「我當然會去的。」安吉拉理了一下淺藍色長裙上的花邊,「我和諾爾海姆勳爵已經約好了下一支華爾茲。替卡恩斯的腳指頭祈禱吧。勳爵,我也希望你和威廉敏娜能愉快。」
說完最後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安吉拉對阿爾伯特行了一個屈膝禮,然後朝著卡恩斯走去。
阿爾伯特注意到原來還站在門廊邊的漢斯博格已經沒有了蹤影。而威廉敏娜也並沒有回到他這裡,而是跟著門廳走了出去。
卡恩斯附在安吉拉耳邊低聲問:「你沒有煽風點火吧?」
「我才不會那麼做呢!」安吉拉不滿地辯解著,「我或許會恐嚇,或許會撒謊,但是我不會去攪和他們三個。」
「你們剛才嘀咕了半天,難道都在談論天氣?」
「好吧,我們是在談論漢斯博格,可那又怎麼樣?」安吉拉哼了一聲,「他們三個一個比一個理智冷靜,我根本就不擔心他們。」
「大家已經對女王和漢斯博格的關係十分好奇了。」卡恩斯氣憤道。
「桃色緋聞是宮廷裡永恆的主流,這是生活在宮廷裡的人家常便飯。連我都不在乎,你還那麼大驚小怪的。」安吉拉鄙夷道,「而且,薇莉和塞勒伯格就要結婚了,很快還會有孩子。謠言和置疑很快就會隨之煙消雲散的。」
「安吉拉,男人口頭說不介意,其實心裡都介意得要死。」卡恩斯沒好氣,「阿爾伯特又不是一個聖人。」
「他們又不是因為愛而結合在一起的。」
「你可真低估了男人的佔有慾。」
安吉拉抱著手臂,高傲地看著卡恩斯,「謝謝你的提醒,你可真給我上了一堂珍貴的課。不過我相信威廉敏娜能處理好這個事情。她一直頭腦清醒,犯了錯也能在第一時間改正。」
「只要你別添油加醋。」卡恩斯哼了哼。
安吉拉終於惱怒了,「威廉敏娜要和阿爾伯特結婚,是她自己做出來的選擇。你就算是拈酸吃醋,也別衝著我使脾氣。你們男人真是無聊,心眼狹小、自卑可憐,卻還一味責怪女人愛慕虛榮。」
「我沒有……」卡恩斯冤枉,壓低聲音叫著。
「得了,別遮掩了。」安吉拉盛氣凌人道,「你要是不想和我跳舞,那我就找別人去了。」
「別!」卡恩斯拉住了她,好聲好氣道,「我們跳舞,好不好?」
安吉拉臉色稍霽,伸手放在他遞過來的手裡。
漢斯博格避開喁喁私語的情侶,走到露臺的角落裡。剛點上煙,就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你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
漢斯博格摘下煙,轉頭看向威廉敏娜。他應該躬身行禮的,但是不知道怎麼的,他只是靠在欄杆上沒有動。
「在邊境巡邏隊的時候,有時候壓力太大,漸漸就養成習慣了。」漢斯博格把煙在手指間轉了轉,「並沒有上癮,放心。」
威廉敏娜慢慢走了過來,停在離他兩步遠的位子,然後靠在了欄杆上。
「對不起。」漢斯博格開口,聲音低得就像吹拂過夜空的風,「我錯過了。你很失望吧?」
威廉敏娜淡淡笑了一下,「沒關係,我相信我起碼還有七十多個生日要過。」
「生日快樂。」
「謝謝。」威廉敏娜默默地望了他一眼,「競選還順利嗎?」
「怎麼說呢。」漢斯博格挑選著適合的詞語,「我覺得我現在終於找到了一個正確的方向了。雖然三十歲才起步,略微有點晚了,但是我有一份份量厚重的簡歷。」
「我很為你高興。」威廉敏娜真誠地說,「看到你的生活漸漸走上正規,我感到很開心。你為我吃了很多苦,在邊境受了很多罪。作為女王,我不能干涉大選,不過我的暗中支援還是會給你拉不少選票的吧。」
漢斯博格凝視著眼前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心裡漲滿的感情讓他覺得疼痛。似乎有什麼東西撕裂了,滾燙的血流了出來。少女越笑得清淡,越顯得不在意,他越覺得痛苦難耐。
他知道他們應該保持安全的距離。但是就如同飛蛾撲火一般,他無法控制住自己被她吸引而去。
她將永遠是他的甜心,他的寶貝女孩。他可以為她擋子彈,為她做一塊水窪裡的墊腳石。但是他卻永遠失去了光明正大地擁有她的機會。
「我覺得你該回到舞會里了,陛下。」漢斯博格柔聲說,「今天你是主角,不能離場太久。」
「當然。」威廉敏娜深吸了一口氣,「是的。我的每一支舞都有約了,一直排滿到午夜。看來今天我要打一場持久戰了。」
漢斯博格說:「你就要加冕了。舞會總會結束,而女王的生涯,你才剛開始呢。」
「我真懷念你的說教。」威廉敏娜俏皮地眨了眨眼。
她往回走了幾步,漢斯博格忽然喊住了她。
回頭看過去,禮服筆挺的男子是那麼英俊而充滿魅力。威廉敏娜忽然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她不能得到這個人的全部,但是至少得到了他的忠誠和侍奉。
漢斯博格藉著從大廳裡透出來的光,再度仔細打量了一下盛裝的少女,覺得她的身上彷彿籠罩著一層光。
他說:「其實,我給你準備了一份特殊的生日禮物。只是不知道你是否喜歡。」
「是什麼?」威廉敏娜又好奇地走了回來。
漢斯博格滿懷寵愛地看著她,「就看你今天是否願意悄悄提前離場了。」
「什麼時候?」威廉敏娜的興趣完全被勾起。
「十一點半,我在西面側門等你。然後我帶你去看你的生日禮物。」
「放心,先生。」威廉敏娜俏皮地眨了眨眼,「我無論如何都會在十二點的鐘聲敲響前趕到的。」
溫暖的笑容慢慢綻放在嘴角,威廉敏娜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守候在門廊處的阿爾伯特等到威廉敏娜走過來,伸出了臂彎。他臉上的笑容幾乎是縱容寵溺的。
威廉敏娜把手搭了過去,隨著他返回舞池。
沒有人留意到女王短暫的離場,也沒有人關心漢斯博格是否在舞會上出現。賓客們縱情玩樂,美酒不斷被送上來,舞曲永不停歇。
看著時間接近午夜,威廉敏娜最後和阿爾伯特跳了一支圓舞曲,然後,她宣佈自己將回去休息,請客人們玩得愉快。
沒有女王在場,賓客們只會玩得更加輕鬆愉快,所以沒有人挽留她。
阿爾伯特把威廉敏娜送回了小白金漢宮。威廉敏娜從窗戶裡看著他乘坐陸上車離去,轉身跑進衣帽間。她迅速換了一身輕便的衣服,同沃爾夫爵士打過招呼,帶著幾名侍衛離去。
漢斯博格在西門的噴水池邊,看著他的女孩輕快地向他跑過來。她穿著淺綠色的碎花吊帶連衣裙,頭髮紮成麻花辮,腳上是一雙平底涼鞋。清爽簡單的妝扮讓她看上去就像個純樸的高中生。
「我還準時吧,歐文?」威廉敏娜興奮地撲到漢斯博格的懷裡。
「女王果真從來不遲到。」漢斯博格吻了吻她的臉,拉著她的手,登上了早就停在不遠處的一輛小型家用懸浮車。
侍衛們乘坐另外一輛車緊隨其後。
等到車飛離了薔薇宮,朝著市區飛區,威廉敏娜壓抑不住好奇,問:「你要帶我去哪裡?」
「有點耐心,陛下。我向你保證你不會失望。」
「至少可以給我一個提示,拜託嘛!」威廉敏娜央求著。
漢斯博格受不了她的撒嬌,只好說:「我只能這麼說。我在履行很久以前對你許下的承諾。」
「承諾?」威廉敏娜百思不得其解。
「閉上眼睛,薇莉。」漢斯博格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然後乾脆把她抱住,讓她的臉埋在他的胸膛,「等到了,我會讓你知道。」
舞會上喝下的香檳開始在身體裡發揮作用。威廉敏娜覺得身體發熱,頭腦發暈。她舒服地依靠在漢斯博格的懷裡,閉上眼睛,溫順地聽從了他的指揮。
車飛行了沒有多久,開始緩緩下降,然後著陸。
「不許張開眼。」漢斯博格說著,然後將威廉敏娜抱起來,走下了車。
「好,好。你不會是送我一隻駱駝什麼的吧?」威廉敏娜在他懷裡吃吃笑。
「你可猜想不到。」
漢斯博格抱著威廉敏娜走了大概五分鐘,才把她放了下來。
「好了,我的愛,現在你可以張開眼睛了。」
威廉敏娜滿懷期望地張開眼睛,卻看到一片黑茫茫的夜色。他們似乎身處市郊,前方不遠是一條河,河水潺潺,路燈微弱。
「呃……你要我看什麼?」她困惑地問漢斯博格。
「你看——」漢斯博格伸手指向遠方。威廉敏娜隨著望去。
就在那一瞬間,燈光從腳下依次亮起,一直延伸向前方,勾勒出長橋的輪廓。對岸,兩盞巨大的卡通燈亮了起來,然後,七彩光芒就像從底下迸射出來一樣,照亮了遊樂園標識性的城堡建築。
音樂聲中,巨大的風車轉動起來,彩燈猶如寶石項鍊一般閃爍,絢麗的燈光幾乎把那一塊天空都照亮了。
「我的天……我的天呀……」威廉敏娜呢喃著,激動得大口呼吸。她望著漢斯博格,「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就什麼也別說。」漢斯博格滿足地看著她。
威廉敏娜狂喜地撲上去,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臉頰上重重吻了一下。
「噢,歐文,我真是愛死你了!」
「你喜歡?」
「做夢都沒有想到過。」
「那就當這是一個美夢好了。」漢斯博格拉起她的手,踏上了長橋。
他們走到城堡下的時候,指標和時針在十二點處重合。高塔上傳出渾厚響亮的鐘聲。
漢斯博格低頭吻著威廉敏娜的額頭,「生日快樂,薇莉。我愛你。」
「我也愛你。」威廉敏娜激動地擁抱住他。
閉館後的遊樂園空無一人,威廉敏娜拉著漢斯博格的手,肆無忌憚地大步行走著。拋下女王應有的端莊和矜持,她在這個午夜裡脫去所有束縛,迴歸真我。
他們坐了旋轉木馬,坐了摩天輪,闖蕩了魔幻森林和尖叫屋。威廉敏娜在模擬星球大戰的過山車上放開喉嚨尖叫,然後還拉著漢斯博格玩了三回超擬真版本的海盜船。
等到兩人都精疲力盡,已是後半夜。
「餓不?」漢斯博格問。
威廉敏娜點了點頭,「有一點。有咖啡和三文治就好。我今天要堅持到看日出呢。」
「那我知道一個最佳觀日出的地方。」
「你還真的做過調查!」
「我讀過導遊手冊。」
漢斯博格帶著威廉敏娜爬上城堡的高塔。那裡有一個小小的露臺,正對著東方。此刻東方的天空還是一片黑暗,現在正是黎民前夜色最深的時候。
助理小機器人送來了漢斯博格早就準備好的餐點。威廉敏娜滿意地吃著青瓜三明治,喝著冰咖啡。
漢斯博格也一身是汗。他早脫去了外套和領結,解開了領口的扣子,把袖子挽到手肘。白色襯衫被汗水打溼,緊貼在他結實的背上。
威廉敏娜的頭髮早就散了,亂蓬蓬地披在肩上。漢斯博格看著她臉頰上的汗水,找出一把梳子,幫她梳頭。
威廉敏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有六年沒有幫我梳頭了。」
「你現在應該會自己梳頭和穿鞋子了吧,我的小姐。」
「我從來都會,我的外婆可不嬌慣我。」
「那你當初怎麼沒說?」漢斯博格詫異。
威廉敏娜狡猾地笑著,「你也沒問呀。」
漢斯博格無可奈何的笑著搖頭。他的技藝倒並沒有生疏多少,很快,他就幫威廉敏娜編好了辮子。威廉敏娜吃完了三明治,就像小時候一樣,習慣性地往後靠進了漢斯博格的懷裡。
「不是要看日出的嗎?」
「是呀。我先睡一會兒,太陽出來了叫我。」女孩撒著嬌,在漢斯博格的懷裡尋找到了一個舒適的位置,然後閉上了眼睛。
漢斯博格低笑了一聲,溫柔地抱住她,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胸膛上。女孩溫熱的呼吸拂在他下巴。
一時間,四下安靜到了極致。
遊樂園的燈一盞一盞地熄滅了,音樂聲戛然而止,大地重新回到黑暗與寧靜之中。涼爽的夜風吹拂著面頰,帶走了汗水和燥熱,也帶走了之前幾個小時的放肆與瘋狂。
漢斯博格憐愛地注視著懷裡女孩安靜的睡顏。他們都知道,今夜也會是她這一生中最後一次像一個普通人一樣肆意玩耍了。天亮後,魔法消失,她就要做回女王,優雅端莊地走完她這一生。
漢斯博格忍不住輕柔地撫摸著威廉敏娜的臉。他也希望她無拘無束地快樂生活,可是命運將他們都推上了這一條不可逆轉的道路。
威廉敏娜聽著漢斯博格的心跳聲,沉沉睡去。她脫掉了鞋子,潔白精緻的腳上沾了一點泥。漢斯博格習慣性地伸出手,擦去了她腳上的泥土。手卻沒有再縮回來。
那不可告人的慾望在著最黑暗的時刻終於從內心深處破土而出,像千萬只蝙蝠一樣飛出來,遮蔽了最後一點光。
原本單純的關愛,是從什麼時候起變成了情慾?
從什麼時候起,他不再把她當作那個十歲的小女孩,而是一個女人。
是他們重逢的時候,還是她光彩奪目出現在舞會上的時候?
威廉敏娜柔軟的胸脯貼著他的胸膛,隨著呼吸,輕微起伏著。她蜷在他懷裡的身軀,溫熱且柔軟,那股淡淡的薔薇花香鑽進他的鼻子裡。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腳,入手一片細膩柔滑,肌膚冰涼。
威廉敏娜輕微動了一下,繼續沉睡著。
漢斯博格苦笑著,摟緊了她,撫摸著她鬢邊的頭髮,然後低頭吻下去。他的吻小心翼翼的,像是怕驚動一隻蝴蝶似的,落在她的額頭、眼睛、鼻尖,最後,終於覆蓋在她的唇上。
少女的嘴唇就像花瓣一樣柔軟。她是那麼柔順地躺在他的懷裡,安靜,乖巧,甜美,又充滿了誘惑。
「薇莉,我的薇莉……」漢斯博格嘆息著,「我會為你做一切。你要做女王,我就會讓你成為萬民擁戴的女王。我會掃清障礙,讓你沒有束縛。只要你快樂……」
她今天是真的累了,徹夜的狂歡消耗了她全部的體力,她全心信賴睡在他懷裡,秀麗的面孔上帶著天真的誘惑,好像在等待著他的侵犯。她的唇齒間帶著咖啡的苦甜,他仔細品嚐著,就像在回味自己絕望的感情。
他抱著她躺下,手指從她身軀上撫摸過,一寸一寸地探索著,衡量著。這本來可以全部都屬於他的靈魂和肉體,卻就像流沙一樣從他指間溜走。那種感覺讓他窒息,他忍不住將她抱得更緊,恨不能將她融入自己的懷中。
潔白的肌膚是那麼嬌嫩,稍微用力就會留下一個粉紅的印子。他的嘴唇從她修長的頸項一點點移到肩膀。他舔舐著她肌膚上汗水的鹹味,聞著她毛孔裡散發出來的體香。這種感覺讓他瘋狂。
威廉敏娜的呼吸漸漸加重。微弱的晨光裡,她臉頰酡紅,嘴唇微腫著。身體上的撫摸讓她輕微顫抖,露出說不清是難受還是舒服的表情。她在漢斯博格的懷裡扭動著身體,像在尋找氧氣一樣。
裙子的吊帶隨著紐扣解開而滑落下肩膀,露出一大片光潔的背部。漢斯博格的手撫摸著那片細膩柔滑的肌膚,當他的手下滑到她的腰側時,她忽然顫抖著,長長地輕嘆了一聲,聲音裡充滿了愉悅。
「老天……」漢斯博格的手臂猛地收緊,摟著她纖細的腰肢。他灼熱的氣息都拂在她的頸項間。
威廉敏娜半睡半醒,本能地追逐著這舒服的感覺靠近了他。她就像一隻小貓一樣,在他耳鬢處蹭著,嘴唇擦過他的喉結。
漢斯博格緊緊閉上了眼睛,喉結動了動。
過了片刻,他慢慢地鬆開了手,選擇在被巨大的慾望淹沒前停止了這一場甜美又痛苦的夢。
威廉敏娜柔軟的身子被小心翼翼地放在鋪在地上的外套上。漢斯博格伸手細緻而輕柔地給她整理著衣裙。他扣好了她衣襟的扣子,拉起裙襬,遮住了她雪白修長的雙腿。
威廉敏娜似乎抱怨地哼了一聲,依舊沉睡著。
天邊漸漸亮了起來。慢慢的,朝霞染紅了天空。樹林裡的鳥兒也逐漸醒來,開始歌唱。
漢斯博格依舊抱著懷裡的睡美人,一動不動。
夜晚過去,太陽昇起,而她還在夢裡。最後一個自由的夢,就讓她做得久一點吧。
阿爾伯特一大早就帶著還露水的粉色玫瑰來到薔薇宮,打算和威廉敏娜一起用早餐。當他從沃爾夫爵士口中得知女王不在的時候,不免吃了一驚。
「她外出了?」
「陛下昨晚和朋友出去玩了,還沒有回來。侍衛們跟著她,請您放心。」
「是格爾西亞小姐嗎?」
「原諒我不能說更多。」沃爾夫爵士聲音平板地說。
阿爾伯特無奈地把花交到秘書官的手裡,「等陛下回來了,告訴她我來過。」
沃爾夫爵士還沒有回答,外面就傳來了懸浮車的聲音。
一輛私家懸浮車停在石板路上,威廉敏娜和漢斯博格從車上走了襲來。威廉敏娜還赤著腳,頭髮蓬鬆地紮在腦後。臉頰上的汗水和衣裙上的皺褶都昭示著過去的那個夜晚的瘋狂。漢斯博格提著她的涼鞋追過來,低聲在她耳邊說話,她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威廉敏娜的笑聲在看到站在門廊下的阿爾伯特的時候戛然而止。她有點不自在地理了一下頭髮。
「早啊。」她笑了笑,「你來得真早。」
辛西婭拿著一雙拖鞋匆匆走過來,阿爾伯特攔下了她,從她手裡接過了拖鞋。他走下臺階,來到威廉敏娜身邊,然後蹲下身幫威廉敏娜穿上。
漢斯博格退讓開一步,然後把手裡的涼鞋交到了辛西婭的手上。
阿爾伯特站起來。威廉敏娜摸著耳邊的碎髮,靦腆地笑著,「謝謝。」
阿爾伯特的視線落在了她的領口,剛到嘴邊的話猛地停住了。
威廉敏娜領口釦子半遮掩的胸前肌膚上,那一塊紅痕刺痛了阿爾伯特的眼睛。他幾乎是立刻就向漢斯博格望去。
漢斯博格的笑臉在晨光中顯得輕鬆又愉快。他的注意力全在威廉敏娜身上。他吻著她的手向她道別,並且溫柔細心地囑咐她回去補眠。
漢斯博格乘坐著懸浮車離去。威廉敏娜看著他的車遠去,這才轉身回到了屋裡。
阿爾伯特跟在她身後,語氣輕鬆地問:「昨晚玩得愉快嗎?」
「哦,可真過癮。」威廉敏娜興致依舊高昂,「歐文帶我去了遊樂園。我跟你說過,我小時候他曾經許諾帶我去,但是一直都沒有兌現,不是嗎?他昨晚給了我一個大驚喜!」
「那的確是大驚喜。」阿爾伯特鎮定地微笑著,「你們在遊樂園玩了一整夜?」
「是呀。最後我們還爬到鐘塔上面看日出。可惜我睡著了,歐文沒有叫醒我。」威廉敏娜走進了臥室,解開了頭髮,「我還是第一次在外面玩通宵。成年的感覺真是太棒了!哦,阿爾伯特,我希望你不會介意。我們也沒有叫上安吉拉和卡恩斯。」
「不,一點都不。」阿爾伯特淺笑著,「你愉快就好。趕快洗個澡吧。我讓廚房把早餐送上來。我記得十點鐘你還要接見幾位大使。」
「謝謝,親愛的。」威廉敏娜歡快地哼著遊樂園的主題曲跑進了浴室。
微涼的水從花灑裡噴灑出來。威廉敏娜舒服地仰著頭,然後脫下衣服,踢到一邊。她洗完了頭,開始在往身上抹沐浴液的時候,終於看到了胸前的紅痕。
她愣了一下,關了水。
昨天晚上,他們玩得很瘋狂,威廉敏娜後來還在彈球室裡摔了好幾個大跟頭。她的手肘蹭破了一點皮,膝蓋青了,左耳的耳環也不翼而飛。胸前這個痕跡,大概也是昨晚摔跤的時候留下來的。
威廉敏娜伸手輕輕撫摸這塊痕跡。鏡子裡,渾身赤裸的少女也伸手撫上了胸口。
夢裡那迷糊的感覺又浮現了上來。那是今天清晨她小憩的時候做的一個荒誕的夢。
細緻的撫摸,灼熱的親吻……她夢到歐文在吻她。
那個吻,熱切、虔誠,又帶著絕望,和她僅僅體會過一次的卡恩斯的強吻完全不同。男人的手掌有著薄繭,遊走在她身上時,帶來她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感覺。先是覺得有點癢,然後是難以描繪的酥麻。她覺得燥熱,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急切地想找到一個發洩的出口。那種感覺既難受又充滿愉悅。
鏡子裡的少女臉頰通紅。她再度開啟水龍頭,讓水沖刷在燥熱身子上。
為什麼是歐文?
威廉敏娜懊惱地叫了一聲,捂住臉。
為什麼會夢到他對自己做出那樣的事?用那樣的方式撫摸著她,用那樣的熱情親吻她……還有那種感覺,彷彿有電流在身體裡流竄,身體內部起了陌生的變化。
威廉敏娜長嘆一聲。她雖然沒有經歷過人事,但是她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慾望。
她慢慢地坐在了地上,抱著膝蓋。水嘩嘩地從頭上衝下,澆在她的身上。她保持著這個姿勢,直到辛西婭過來敲門詢問。
女王的生日舞會結束後,宮內省就又馬不停蹄地投入到了加冕典禮的準備工作上。
為了大選和大婚考慮,加冕典禮的時間被定在了9月18日,而婚禮則定在了10月22日。等到女王夫婦度完蜜月返回奧丁,帝國的第一次全民大選就將拉開帷幕。
元老院和國會的合併是個劃時代的變革,紅冠以上級別的長老可以入上議院,保留下來的元老院已經不再享有政治權利,而只是一個世俗的精神領導者的所在地。
加冕儀式將會在英靈殿的白珍珠大廳,列席的將會是帝國的主要官員、有功名的貴族,以及名聲顯赫的名流和宗教人士。
而就在這時,一個一直被忽略的問題忽然擺在了人們面前。
「是的,我是基督教徒。」威廉敏娜平靜的說,「就和我的母親和外祖父母一樣。當然,我不是一個虔誠的教徒,我很多年都沒去過教堂了。但是,我到底受洗過。帝國教派眾多,憲法規定了公民宗教信仰自由的權利,皇室也並沒有限制過成員的宗教信仰。我的曾祖父海因裡希一世就是東正教徒,我記得他的一個兄弟一家人都是穆斯林,而我的姑媽瑪麗安娜則是一名虔誠的佛教徒。我的祖父雖然聲稱無宗教信仰,但是他一直是傳統的北歐神系的信奉者。所以,我想這不會是什麼問題。」
「當然的,陛下。」宮內省的官員額頭冒汗,笑容僵硬,「那麼,您打算放棄由大長老為您加冕,而選擇教皇嗎?」
「當然不。」威廉敏娜輕鬆地打消了官員的顧慮,「如果我這麼做,必然會引來長老院的不滿,而且也會給我戴上「宗教統治者」的帽子。但是,我也不會放棄我的宗教。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不多的懷念中的一個。」
「而且,」阿爾伯特在旁邊補充,「帝國裡的基督教徒人數已經達到了24%。女王陛下信奉基督教,並不是什麼驚世駭俗的事。我甚至覺得這可以很好的籠絡一下一直不被重視的教廷。」
「謝謝,阿爾伯特。」威廉敏娜感激地朝未婚夫嫣然一笑。
宮內省的官員自動地低下了頭,假裝什麼都沒看到。
「那麼,陛下,對於加冕……」
「哦,是的,加冕。」威廉敏娜收回了視線,手指輕快地敲著沙發的扶手,「我們最好能找出一個兩全的辦法。帝國沒有國教,但是由長老加冕是傳統,而且長老院一直是我忠實的支援者。」
阿爾伯特偏著頭,想了想,「兩位宗教領袖一起加冕,如何?」
宮內省官員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可是女王卻用驚喜的語氣叫了起來:「這是個好主意!阿爾伯特,你真棒!」
「儀式倒是好商量,不過最後由誰為你戴上皇冠,比較難以抉擇。」阿爾伯特又思考。
「通常情況下,」威廉敏娜說,「一般是一個人負責念詞和捧皇冠,另外一個人則戴皇冠。但是大家都比較看重戴皇冠這個儀式。」
「親愛的,你總不能讓大長老和教皇兩個人猜拳頭吧?」
這話一齣口,兩個年輕人,包括旁邊的女侍長辛西婭都跟著一起笑了起來。
宮內省的官員抹了抹汗,笑得比哭都還難看。
不等他出聲,女王又接著說:「那這樣一來,整個儀式就要重新改變了。基督教的加冕儀式還是和傳統的儀式大有不同的。這點希望雙方溝通後能夠把兩方的儀式做一個融合,然後給我看報告。」
同情地看著宮內省官員那張發青的臉,阿爾伯特寬慰道:「不用這麼緊張,閣下。相信女王陛下不會是最後一位信奉基督教的君主。」
「他說的沒錯。」威廉敏娜補充道,「我都無法估計我的子孫後代會信奉什麼宗教。或許從我開始規定國教倒是不個不錯的辦法。」
宮內省官員大驚。只聽阿爾伯特勳爵火上添油道:「那麼幹脆連民眾的宗教信仰也一併統一了吧。」
「這是個好主意!」女王又歡呼起來。這對未婚夫妻就像過玩具家家一樣你一言我一語地發表著驚世駭俗的言論。
「陛下——」忍無可忍,這位小個子官員終於大叫起來。
可隨即而來的,是女王他們的無法抑制歡笑聲。
「我開玩笑的,閣下!」女王歡快地和未婚夫交換了一個惡作劇成功的眼神。
「真抱歉嚇著你了。可是我心情很好,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了。」
宮內省官員長長鬆了一口氣,掏出手絹抹汗,「陛下,看在老天爺的份上,謝謝。」
「放輕鬆點,閣下。」威廉敏娜恢復了正經的語氣,「我知道時間緊迫,讓你們加班加點。對此我深表謝意。而至於加冕的問題,等到我和教皇以及大長老交談後,會給你們一個確定的答覆的。」
「謝謝,陛下,謝謝!」官員誠惶誠恐,感激涕零。
「我相信你們會策劃出一場最為完美的加冕儀式的,先生。」威廉敏娜鼓勵道,「就我所見的之前兩朝的大大小小儀式和聚會,你們從來沒有出過差錯。我為能擁有你們這麼優秀的內務官員而感到榮幸,先生。希望你們這次也能保持傳統,發揮出最好的水平。」
受到鼓舞的官員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桿,「為您效勞是我們的榮幸,陛下!」
送走了內務省的官員,威廉敏娜靠進了沙發裡,抱著靠墊。她的目光和阿爾伯特接觸上,兩人又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
「你讓我大開眼界,少爺。你怎麼會想到拿宗教問題開玩笑的?你的膽子可真夠大的。」
「那你又為什麼要附和呢?」阿爾伯特挑了挑眉。
威廉敏娜笑著把靠墊朝他扔了過去,「原來你如此狡猾,阿爾伯特。我看錯你了。」
阿爾伯特接過靠墊,懇求道:「別解除婚約,別。我是愛你的。」
威廉敏娜哈哈笑著倒在沙發裡。
這是個慵懶又清閒的午後。她今天大部分的工作都已經處理完了,沒有人來打攪,又正是午茶的時間。所以她和阿爾伯特可以放鬆下來在晨室裡說笑,完全不用維持人前那副端莊的姿態。
威廉敏娜躺在沙發裡,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這樣清閒的時光,一個禮拜能有一次就是幸運的吧。」
「你是指每個禮拜輕鬆一個小時,還是每個禮拜都嚇唬內務省的官員一次?」
威廉敏娜噗哧笑起來,「那我估計會成為有史以來第一位被內務省推翻的女王吧。」
「你太低估了他們的承受能力了,薇莉。有這麼一句話:每一個內務省的官員,都有一顆從事酒店服務業的心。」
威廉敏娜呵呵輕笑著。她今天穿著碎花連衣裙,戴著一串水晶項鍊,頭髮半扎著,此刻正散在沙發扶手上。
阿爾伯特看到她的腳。一隻鞋子有點松,半掛在腳上。他沒有多想,單膝跪了下來,托起她的腳,為她把鞋子穿好。
送客回來的辛西婭走進來剛好看到這幕。她臉微微發熱,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穿好鞋,阿爾伯特抬起頭,看到威廉敏娜正愣愣地看著自己,眼神有種說不出來的感懷。
「怎麼了?」
「沒什麼。」威廉敏娜搖頭笑了笑,「只是……沒什麼。謝謝。」
阿爾伯特沒有再追問。他站起來,看了一眼外面。
「入秋後天氣比之前更好了。我們回奧丁後還沒有好好休息過。什麼時候抽個空,我們去新盧瓦爾河谷郊遊吧。」
「這倒是個不錯的提議。」威廉敏娜立刻贊同,「我們可以騎著馬去。」
「你喜歡划船嗎?」
威廉敏娜有點驚異,「事實上,我坐過船,但是還真的從來沒劃過。」
「那正好。」阿爾伯特說,「我大學時候的一個好朋友畢業後居然繼承了他父親的工藝船廠——這是後話了。總之,他已經提前給我們送來了結婚禮物:一艘非常漂亮的純手工製造的雙槳小船。那是她的第一次下水,你還可以給船起個名字。」
「那我一定會帶上兩瓶香檳。」威廉敏娜做了一個砸瓶子的動作。
「砸的那瓶別太貴。」阿爾伯特眨了一下眼睛。
在威廉敏娜和阿爾伯特的郊遊之前,還有一樣很重要的事有待女王處理。那就是皇宮的調整。
由於小白金漢宮規模較小,沒有足夠的辦公場所,所以雖然威廉敏娜對這裡依依不捨,但是還是遵循宮內省和未婚夫的意見,決定搬家。
「無憂宮就像一座博物館。」這樣私下抱怨著,威廉敏娜否定了搬至無憂宮的提議。瞭解她的人都知道,女王只十分不喜歡無憂宮暗色調的裝潢以及過分華麗的裝飾罷了。
「你覺得帕里斯宮怎麼樣?」阿爾伯特提議,「她不大,居家生活正好,而且有長廊和新盧浮宮連在一起。盧浮宮作為一處辦公和宴會場所,應該足夠大了。這樣一來,起居和辦公分開,彼此不受影響。」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威廉敏娜的贊同。於是,準夫婦兩人便將新居定在了帕里斯宮。這座三層高,有二十一個房間的小型宮殿,原來一直是薔薇宮裡不起眼的去處。而從此以後,她就成為了整個帝國的中樞。
還有一件比較重要的事,就是皇家高等美術學院的四百年校慶了。這所從舊王朝延續至今的古老的學府就如同一株參天大樹,不論朝代變遷,它依舊頂天立地,屹立不倒。
安娜貝爾作為女王的第一次面相公眾的活動,是給新建的皇家賽馬場剪綵,而威廉敏娜作為女王的第一次公眾活動,則是為美院校慶致辭。這也是威廉敏娜在電視講話後,第二次和阿爾伯特一起出現公眾面前。
秋高氣爽的早晨,威廉敏娜女王和未婚夫米倫德瓦子爵阿爾伯特來到了皇家高等美術學院。身穿淺藍色套裝的女王笑容和藹,姿態大方。阿爾伯特子爵則一身深藍色筆挺西服,英俊高挑,溫文儒雅。
在校慶開幕式上致辭後,這對未婚夫妻觀看了精彩的文藝表演,然後還參觀了學校年初新建成的多功能大禮堂和裡面正在進行的畫展。女王陛下和未婚夫在參觀過程中興致盎然,他們還接見了學生代表,和他們握手合影。
意外就發生在他們離開禮堂的時候。
威廉敏娜他們被人簇擁著走下臺階。這個時候,一個紅色短頭髮女學生忽然不顧警衛的阻止衝了過來,一邊大聲喊:「陛下,我有一個問題。」
威廉敏娜怔了一下。阿爾伯特挽著她,無聲地催促。於是,威廉敏娜只是衝那個女生微笑著點了點頭,繼續朝下走。
「陛下!」女學生一邊和警衛撕扯著,一邊大喊,「你是不是搶奪了安娜貝爾的男人這才能夠順利上位?」
這個爆炸性的提問讓在場所有的人都大驚失色。威廉敏娜呆住不說,連阿爾伯特也不由站住了。
學生們轟然喧鬧起來,氣急敗壞的學校領導急忙催促著警衛把這個鬧事的女生帶下去。就這個時候,阿爾伯特注意到右手的方向有個小個子的男生正從懷裡把一個黑黝黝的東西掏了出來。
軍人的敏銳和男性的靈活讓阿爾伯特在這一瞬間就做出了反應。他轉過身去,猛地將還有點發愣的威廉敏娜撲倒。
兩人跌在地上的時候,警衛人員迅速行動起來,尖銳刺耳的警哨聲隨之響起,人群裡驟然爆發出尖銳的叫喊聲。
威廉敏娜被壓倒在地上,頭被阿爾伯特緊壓在胸前,她什麼也看不到,只能聽到一團混亂和嘈雜。軍靴聲密集,警哨和叱喝聲此起彼伏,人群被驅逐著。有人在大叫陛下,還有人大聲呼喊奧丁大神。
她這個時候已經明白髮生了什麼,卻是有點不敢相信。然後她立刻想到,阿爾伯特怎麼樣了。
她正要出聲詢問,阿爾伯特鬆開了她。
「你沒事吧?」
威廉敏娜搖搖頭,「你呢?」
「我很好。」阿爾伯特露出釋然的笑容。
威廉敏娜還想多問幾句,但是她也知道此刻不是說話的時候。兩人相互攙扶著站了起來,阿爾伯特將她摟過來護在懷中。威廉敏娜清晰地感覺到他膨脹的保護欲,心跳這時才後知後覺地加快了速度。
警衛隊將他們兩個團團包圍住,用血肉之軀把他們同外界隔離了開來。他們被護送著上了車,然後立刻離開了學校。
從懸浮車的車窗看到底下混亂的場面,威廉敏娜苦惱地按了一下額角。阿爾伯特緊握了一下她的手,傳達無聲的關懷。威廉敏娜朝他笑了笑,她臉色還有些蒼白,但是已經冷靜了下來,有條不紊地釋出命令。
「傳我的話,長官,不要藉此為難校方和學生,不要引起騷亂。這事必須要嚴查,但是務必公正嚴明,不可以造成冤屈,更不要讓人藉此把柄打擊敵手。現在國家還處於一個特殊的不穩定階段,我不希望這個事擴大,並且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對了,刺客抓住了嗎?」
「已經抓住了,陛下。」警衛隊長回道,「我們已經把他嚴密看押了起來。」
「不要讓他死了。」威廉敏娜一字一頓道,「你不會讓我失望的吧,長官?」
「是,陛下!」警衛隊長敬了個禮。
「陛下,」沃爾夫爵士把閱讀器遞了過來,「我想您該看一下這個。」
威廉敏娜當然知道他想讓自己看什麼,「這麼快就出來了?」
「都是現場直播,陛下。」沃爾夫爵士也顯得十分無奈。
威廉敏娜苦笑著扶著額頭,「噢,上帝,我真不想看。」
「我看。」阿爾伯特笑著把閱讀器接了過來。很快,方才那幕的媒體錄影聲音就響了起來。
「……女王陛下在未婚夫米倫德瓦子爵和校方人員的陪同下,正從大禮堂離開。他們即將前往——哦,有個女生衝過來要和女王對話。她在問什麼?比利,你聽到了嗎?什麼……啊!天啊!噢神啊!快——」
然後就是警哨聲,學生們的驚呼尖叫聲。
「您也可以看看,長官。」阿爾伯特對警衛隊長說,「畫面很清晰。那個女學生的話把我們的注意力都引過去了,然後那個刺客才藉機出手。拘留了那個女學生了嗎?」
「拘留了,大人。」警衛隊長一邊說一邊看自己的通訊器,「陛下,嫌疑犯將被押往安全域性接受審問。您有什麼問題要補充的嗎?」
「你們審問就可以了。」威廉敏娜說,「不過我需要全程的資料和報告。同時,沃爾夫爵士,請通知國家安全域性局長和情報局長來見我。我還希望媒體上關於這次意外的報道能得到一點約束,我不希望給民眾製造恐慌。」
「要讓新聞辦準備發言?」沃爾夫爵士問。
「是的,謝謝提醒。」威廉敏娜苦笑了一下,「總不能讓他們胡亂猜測我已經被刺身亡了吧。」
等到佈置好一切,車也已經飛近了薔薇宮。接到訊息的宮廷近衛隊迎接了上來,護送著車隊返回了小白金漢宮。
等到威廉敏娜回房間換了一身衣服後,沃爾夫爵士前來通報,幾位大臣已經在會議室等候著了。
威廉敏娜朝臉上稍微打了一點腮紅,抹上了口紅,提起精神走了出去。
焦急等待的臣工看到女王走進小會議室的門,都隱隱鬆了口氣。女王看起來氣色很好,鎮定冷靜。他們都習慣了安娜貝爾衝動暴躁的脾氣,如今都覺得威廉敏娜女王性情溫和而理智,十分難得。
「先生們,我想你們都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威廉敏娜掃視著在場的大臣。他們的平均年紀都比她的父親還要大,可是如今他們全都屏氣凝神地聽著她的指令。
「這是一個不幸的意外,但是很幸運的是,沒有人受傷。感謝阿爾伯特在關鍵時刻救了我。」威廉敏娜說著,朝坐在窗邊的阿爾伯特遞去一個溫情的笑,「警衛已經將嫌疑犯收押並且審問。在審訊結果出來之前,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雖然都瞭解事情的經過,可是這個時候沒有哪個人會愚蠢到再把那個女學生的問話拿出來討論。
「我們認為是時候加強對德加里斯女伯爵的監控了。」安全域性長先開了口,「雖然陛下您覺得應該給予她充分的領土自治權,但是臣認為就現階段來說,對她的嚴密的監視和控制對於您自身的安全會更加有利。但是今天的事不排除是有人藉著德加里斯女伯爵的頭號製造騷亂。」
「我比較相信是後者。」威廉敏娜近乎是詼諧地說,「即使安娜貝爾想打擊我,她也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揭露自己的傷疤。」
「陛下,我有一個猜測。」情報局長說,「您對地球教有多少了解?」
威廉敏娜略有點吃驚。
地球教對於銀河帝國的人們來說是個讓人頭疼的名詞。任何一個政權都會遭遇反對派,任何一個國家都有那麼幾個恐怖組織存在。但是像地球教這樣百年如一日地橫行在各大國之間的公害,實屬少見。
地球教最初只是一個信仰迴歸母星地球的教派。他們的教義反對人類對宇宙野蠻擴張,主張淨化地球母親,恢復她被上個紀元的末世核戰破壞的生態,然後讓人類回到地球生活。對於已經習慣了大星際時代的民眾來說,這只不過是又一個異想天開的環保組織。
但是在尤利斯伯格王朝的盧克西斯二世時期,發生過一場星際拓荒慘案。數萬名星際拓荒者進入一個新星球,卻從當地生物身上感染了疫病,幾乎全部死亡。
這次事件讓地球教的傳教活動進入了狂熱期。他們大肆宣傳著母星的美好,鼓動著大批的人們要移民回去。教徒們崇拜著教主珀西加爾,將他稱之為「聖皇」。地球教規模壯大,建立了法度,出現了階級,儼然自成一國。
皇帝和長老院不會坐視不管。他們採取了強硬的鎮壓。在遭遇到地球教抵抗的時候,帝國軍毫不猶豫地血洗了該教的基地「純真城」。
地球教的教主珀西加爾帶著部分教眾逃脫,開始了這個教極其漫長的星際流亡之路,徹底變身為恐怖組織。他們和宇宙海盜勾結,打劫商艦和民航宇宙艦,他們在新殖民地採取極端的手段製造恐怖事件。
地球教後來幾乎霸佔了一半以上的星際走私線路,建造了自己的太空要塞。他們成為了整個大星際時代最不安定的因素。而銀河帝國,雖然已經改朝換代,但是依舊擺脫不論地球教對這個國家的憎恨。他們是遭受地球教恐怖襲擊最多的國家。
威廉敏娜說:「任何一個帝國的人都對這個恐怖組織不陌生。不過我的爺爺在位時一直致力於對他們的清掃,他們的勢力被削弱很多。您是在提醒我,這次刺殺事件,有可能是他們策劃的?」
「這的確是我的大膽猜測。」情報局長說,「我們的監測報告顯示,自從安娜貝爾執政依賴,他們的勢力又逐漸恢復,最近的活動也頻繁了很多。」
「在審訊結果出來前,我們的任何猜測都是沒用的。」威廉敏娜朝阿爾伯特看了一眼。
阿爾伯特站了起來,走到她身邊。眾人的目光都聚眾在了他的身上。
「請允許我補充幾句。發生這樣的事,帝都的警衛是必然要加強的了,但是我希望能夠儘量不擾民。第二,我希望你們能想個辦法把媒體的注意力從德加里斯女伯爵身上引開。巧妙而有效的,不要簡單粗暴。最後,這件事破壞了陛下的校慶之行,希望宮內省的官員們能儘快想到一個挽回的辦法。陛下?」
「我沒有什麼要補充的了。」威廉敏娜點點頭,「謝謝諸位,你們可以退下了。」
接到了命令的官員們迅速離開。等到小會議室的門關上了,威廉敏娜站了起來,走到窗邊,眺望庭院裡的景色。
「我原先就估計安娜貝爾不會這麼輕易死心的。她那麼高傲自戀,怎麼會承認自己失敗,把王冠拱手讓人。」
「那麼,她選擇了一條錯誤的道路。這條道路不會通向勝利。」
「堂堂前女王,卻和恐怖分子勾結。這可真是奧森博格家族的恥辱。」
「這並不是你的錯,薇莉。」阿爾伯特握住威廉敏娜緊抓著窗臺的手,「放輕鬆點,我覺得你太緊張了。」
「我嗎?」
阿爾伯特把她的雙手捂在手心裡,「聽著,薇莉,今天的事是個糟糕的意外。女王遇刺後倉皇逃走,這樣的新聞,不可避免。你極力用冷靜和驕傲來武裝你自己,但是也掩飾不了你內心的窘迫和恐懼。你擔心你努力塑造的形象崩塌,你擔心人們看輕你。」
威廉敏娜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
阿爾伯特體諒地一笑,「沒關係,親愛的。任何人遇到這樣的事,都會和你一樣。你沒有把你的負面情緒遷怒給別人,而是自己消化了。你做得真的很好,不但比安娜貝爾好上一萬倍,比大部分人都要好上很多。而且,放心,不論是我還是那些大臣們,都為你的從容和鎮定感到欽佩。」
「你簡直就像我的心理醫生。」威廉敏娜苦笑起來,「那麼,你還要給我一顆糖吃不成?」
阿爾伯特笑盈盈地伸出手,在威廉敏娜耳朵邊一抹,手心就出現了一顆金紙包著的巧克力。
「天呀!」威廉敏娜終於開心地笑起來,「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雖然是獨子,但是我有八個堂表弟妹,逗孩子我可拿手了。」
「這可是逗女孩子的招數,我的少爺。」威廉敏娜剝了紙,把巧克力丟進嘴裡,「說吧,你到底用這招討好過多少個女孩子。」
「只有一個。」阿爾伯特寵溺地看著她腮幫鼓鼓的可愛模樣,捧著她的頭,兩個額頭抵在了一起,「就是你。」
敲門聲打斷了兩人甜蜜的瞬間。沃爾夫爵士走了進來,對屋裡曖昧的氣氛視而不見,用他那刻板的聲音說:「漢斯博格先生求見,陛下。」
威廉敏娜的神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急切和猶豫同時出現在了她的臉上。她站了起來,匆匆把巧克力嚥了下去,差點嚥住。。
「請他進來吧。」她儘量讓聲音平穩些。
漢斯博格大步走進了會議室。他的目光在一進來的時候就急切地搜尋著威廉敏娜的身影,等他終於捕獲到了她,明顯放鬆下來的表情在臉上展露無意。
威廉敏娜在看到他後,下意識向前走了一步,然後猛地站住了。她努力笑得溫和一些,同時把手伸了出去。
漢斯博格握住她的手,躬身親吻,「看到您安然無恙,我終於放下心來了。施耐德先生身體不適,他託我想你轉達他的問候。」
「謝謝。讓你們為我擔心了。」威廉敏娜凝視著他,「你接到訊息就趕過來了?外面怎麼樣?」
「略有點騷動和不安,但是並不嚴重。我來之前宮廷新聞辦已經發布了關於您和阿爾伯特勳爵一切安好的訊息。新聞裡聲稱只是因為學生擁擠而造成的一點小意外。我想躁動會很快平復下來。」
新聞署的這個說詞倒是讓威廉敏娜十分滿意。
「打攪一下,陛下,」阿爾伯特插了進來,「我還應該回家向我的父母報個平安,現在就得告辭了。」
「代我向公爵和公爵夫人問好。」威廉敏娜也並沒有挽留。
阿爾伯特朝大門走去。和漢斯博格擦肩的時間,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漢斯博格轉頭問威廉敏娜:「是他救了你?」
「他反應比我靈活多了。」威廉敏娜有些不好意思,「我一直對自己的反應和身手十分自負,今天才知道,我經歷的實戰還是太少了。」
「你是女王,我們本來就應當保護你。」
威廉敏娜嘆了一聲,「我並沒希望過這樣的事發生。」
「這是你第一次遭遇到刺殺,你感覺到震驚和恐懼是正常的。」漢斯博格輕輕拍著女孩的手背,「我們無法保證類似的事以後不會再發生。但是有一點可以確認,就是我會保護你,薇莉。就如同以前一樣,用盡我全力,來保護你。」
男人指腹的薄繭撫摸過嬌嫩的手背,那種觸感讓深埋藏在心底的記憶又湧了出來。
威廉敏娜望著漢斯博格挺直的鼻樑,還有那張線條優美的嘴唇。那張嘴唇一張一合,在說著什麼,可是她都聽不到。夢裡那種燥熱的騷動隱隱變成了現實。她的臉發燙,心跳加速。
「陛下?陛下,您還好嗎?」漢斯博格發覺了威廉敏娜的異樣,關切地注視著她。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觸碰她的額頭。
威廉敏娜猛地回過神來,緊張地躲閃開。
漢斯博格收回了手,「抱歉,陛下。您不舒服嗎?」
「我很好,歐文。」威廉敏娜勉強笑著,努力把注意力轉移開來,「對了,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
「請說。」
「關於我父親和他妻子的被刺一案,你還記得多少?」
久遠的往事被翻了出來,讓漢斯博格霎時有點恍惚的感覺。腦海裡的靈光一閃,讓他明白了為什麼威廉敏娜要這麼問他。
「你覺得今天的事,和你父親的事有關聯?」
「我不知道,你說呢?」威廉敏娜反問,「我也是忽然聯想到的。起因,是爺爺生前對我說過的一番話。」
「亞歷山大陛下?」
威廉敏娜點了點頭,坐在窗下的椅子裡,「他和我談到過我的父母,只有一次,但是很慎重。那是我十一歲的時候,在一次下午的散步裡。他對我說,薇莉,你的父母都是正直而善良的人。他們擁有信仰,並且持之以恆地為之奮鬥。他還對我說,我們並不是生活在薔薇色的人生裡,我其實已經經歷過它的黑暗。」
「你覺得他是在暗示你什麼?」
「我不是很明白。」威廉敏娜說,「其實我並不瞭解我的父母。他們出身不同,性格不同,信仰不同,但是他們卻結為夫妻,並且生下了我。那是一樁失敗的婚姻,但是我在我媽媽留下來的信和日記裡,從來都看不到對此的怨恨。她一直還愛著我父親。而我父親……我對他了解更少。」
漢斯博格在她身旁坐了下來,「關於亞當斯親王的事,我擔任秘書官後,還詳細查過資料。」
「你查到什麼了?」威廉敏娜追問。
漢斯博格搖頭,「那是需要高階指令才能開啟的檔案。」
「我也估計是。」威廉敏娜苦笑,「現在,我是女王了,也許我有這個資格開啟看看了。」
「那你做好準備了嗎?」
「我想是的。」威廉敏娜深吸了一口氣,「這也是爺爺的意願吧——在我有足夠力量的時候,才讓我知道事情的真相。我只希望安娜貝爾沒有先我一步做手腳。」
「如果你需要我的陪伴,薇莉,只管吩咐。」
「我知道。謝謝你,歐文。」
漢斯博格溫柔地凝視著她,「我所為你做的一切,都是我應該的。」
「歐文……」威廉敏娜呢喃著,「我能夠有你和阿爾伯特在身邊,真的覺得很幸運。」
漢斯博格眼神一閃,「關於阿爾伯特閣下,我剛才聽說,他在會上發言了?」
「是的。我讓他也說了幾句。」
「他下了指令?」
「是的。有什麼不妥嗎?」
「是有一點,薇莉。」漢斯博格說,「以他現在的身份,實在不應該在這樣正式的官方會議上代替你發號施令。」
「可是他是我的未婚夫。」
「從法律角度,陛下。」漢斯博格嚴肅地說,「未婚夫這個身份並不足以讓他可以在會議上作決策。他目前還沒有這個權利。事實上,如果他不是此次刺殺事件的當事人,我甚至覺得他不應該參與會議。」
「這會不會太過嚴厲了些?」威廉敏娜皺眉。
「我們的行為要依照憲法,陛下。」漢斯博格說,「個人感情要在法律面前讓步。阿爾伯特閣下目前是您的未婚夫,他也只是您的未婚夫。他的職位在軍部,是一名大校。那麼他就只能行駛他職責範圍內的權利。任何超出他權利的事,都會給他和您帶來負面的輿論。」
「即使他是女王的未婚夫?」
「正因為他是女王的未婚夫,他才應該更加謹慎。不然民眾會認為您過於親信親人,判斷有失公正。」
「沒有阿爾伯特和塞勒伯格家族,我不會這麼輕鬆得就得到王位,歐文。」
「但是人們也會擔憂你會因此被塞勒伯格家族操控!」
威廉敏娜沉默了。
漢斯博格繼續說:「是時候該考慮到這些事了,陛下。我現在不是以您的朋友,而是以民主黨競選人的身份在向您提議。塞勒伯格家族的軍權現在還在交接過程中,您又慷慨大方地允許他們保持有私家衛隊,這一決策已經引來很多人的置疑。您之所以能坐上王座,並不僅僅只依靠著塞勒伯格家族的支援,您打出的立憲的旗幟讓您得到了廣大民眾的支援,這才是您上位的根本。我希望,您能清醒地認識到,誰才是您最有力的支援者。」
威廉敏娜神色嚴肅地思考著。
漢斯博格語氣放柔了幾分,「薇莉,立憲後,塞勒伯格家族和其背後的全體舊貴族勢力,終將逐步被瓦解,這是不可避免的。這是歷史發展的必然。國家需要改革。你現在的縱容,只會給改革帶來阻力,也會讓你失去民眾的支援。更進一步,這還會激化貴族勢力與民主勢力之間的矛盾,而給國家帶來新的動盪。」
「我明白的,歐文。」威廉敏娜終於開口,「我並沒有維護舊貴族勢力的意思。但是,我也不想把塞勒伯格家族逼迫得太緊。至於阿爾伯特,我欣賞敬佩他,他很有軍事和政治才幹,我也不忍心他浪費。我以後會注意場合,我也會和阿爾伯特談一談的。」
「你做了正確的決定,薇莉。」
「不過,」威廉敏娜補充道,「我也希望國會盡早出臺親王的權利與義務的憲法條款。請你代我督促一下,歐文。既然要依從法律,那我們就要讓法律條款儘可能地完善。我也不想讓自己未來的丈夫始終處於一個尷尬的位置。」
「這是應該的。」漢斯博格點頭,「好了,我應該讓你好好休息了。看到你安然無恙我就放心了。」
威廉敏娜站起來,「競選的事還順利嗎?」
「不用為我擔心。你只需要照顧好自己就行了。今天這樣的事,真的,別再發生了。」
「歐文……」
「在我當年和你分別的時候,我就發過誓,我會回到你身邊,永遠保護你,讓你開心,讓你再也不會受到傷害。我發過誓的,薇莉。可是今天我只能通過電視直播才知道你遇到了危險。你不知道我當時是什麼感受。」
威廉敏娜靜靜望著他,然後靠過去,依偎進了他的懷裡。就像在那個夢裡一樣,他們擁抱在一起、
「對不起……」
漢斯博格摟住了她。
「我並不是在責備你。」
「我知道。」威廉敏娜低聲說,「但是,我也同樣不希望你不開心。歐文,你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重要的人。」
漢斯博格沉默了片刻,問:「你現在塞勒伯格勳爵了。」
「哦,他……」威廉敏娜輕嘆,「他是夥伴,是朋友……」
漢斯博格低頭聞著少女髮間散發著淡淡的玫瑰香氣,心裡有種陌生的情緒在膨脹著,他覺得胸膛發熱,又有些酸楚。那一種不再被無時無刻地需要的失落感也開始蔓延起來。
「和我說說他吧。」似乎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漢斯博格輕聲懇求,「你喜歡他嗎?」
「是啊,我喜歡他。」威廉敏娜坦率地說,「他完全沒我想象的那麼虛偽做作,他其實很熱忱,很有耐心,相當有才華。我欣賞他,也在逐漸信任他。而且作為一名未婚夫,他十分稱職。」
漢斯博格默默地望著她。顯然,少女很喜歡自己的未婚夫,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好的事呢?這樣,他們起碼不會有一樁枯燥無聊的婚姻。他們至少可以獲得世俗的幸福和快樂。
「在你小時候,我就希望過,你將來會嫁給一個愛你,並且為你所愛的男人。」
「歐文,我是女王。」威廉敏娜撥了一下肩上的長髮,笑容天真又嫵媚,「我很早就已經明白了,我選擇婚姻首先要考慮的不是愛情。即便我做不成女王,只要有安娜貝爾在,我的感情道路就不會平坦。」
「但是你值得一個深愛你的丈夫。」
威廉敏娜凝視著男人的雙眼。
「我有你的愛就足夠了,歐文。因為只有你,才是我永遠確信的,真正愛著我的人。」
漢斯博格沒有回答。他握著女孩的手,低頭親吻。
侍衛拉開休息室門,漢斯博格走了出來。接過侍衛遞過來的西裝外套和帽子,他步履穩健地走過長廊,朝大廳正門走去。
正在和布呂克交談的阿爾伯特轉頭看到了他。漢斯博格也放慢了腳步,站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點頭行禮。
「覲見結束了,漢斯博格先生?」阿爾伯特問,「如果您要回議院的話,我可否和你同行呢?我剛好有點事要去見施耐德先生。」
漢斯博格只斟酌了片刻,便點頭微笑,「十分樂意,勳爵大人。」
阿爾伯特乘坐著的還是塞勒伯格家原有的、改良過的軍民兩用的黑色兩用軍車。司機和警衛也依舊身穿著塞勒伯格家族衛兵制服。塞勒伯格家族保留下來的私家衛隊人數其實不小,軍艦和武器也數量龐大。這點,一直讓改革派人士耿耿於懷。
車平穩起飛,沿著空軌飛速前進,很快就把薔薇宮遠遠拋在了身後。
駕駛座的隔音板已經升起,漢斯博格望了望車窗外的景色,開口打破了車內的沉默。
「今天真是漫長的一天,不是嗎,勳爵大人?」
「我同意。」阿爾伯特淺笑,「我們誰都沒有想到今天的慶祝儀式會以那樣不愉快的方式收場。幸好沒有人受傷。陛下的情緒安穩下來了嗎?」
「陛下很好。」漢斯博格說,「她一直是個穩重而且勇敢的人。而且她也對類似的事件有過心理準備。」
「但這並不表示安全部門沒有失職。」阿爾伯特說,「在現在這種緊要關頭,安全部門的一點失職,都會引發巨大的損失。不過現在政局的動盪也讓他們在工作上有點掉以輕心。」
「我相信等新的執政黨上臺後,這一切都會得到改善。」
「我也相信在這之前,女王陛下就可以管理好自己的下屬。」阿爾伯特向漢斯博格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瞥。
漢斯博格的嘴角勾起笑容,「似乎所有的嫌疑箭頭都指向那一位女士。」
阿爾伯特文:「閣下向陛下遞交了什麼建議?」
「我建議暫時取消那位女士的一些權利,加大對她的監管,限制她的自幼。」
「陛下怎麼看?」
「她也覺得這些措施有一定的必要。」
阿爾伯特把交疊的雙腿換了一下位置,「她更加願意聽取你的意見。」
「能得到陛下的信任和重用,是我的榮幸。」漢斯博格謙遜地微笑。
阿爾伯特微笑著:「當然不。人們總對照顧自己長大的人有非一般的好感。而作為一名秘書官,你當年的表現的確非常優秀。她理所當然地信任和依賴你,特別是她那時候是一個如此可憐無助的小女孩。」
「我很欣慰自己在那個時候能為她做點什麼。」漢斯博格說,「不過就如同我就職時的誓言所說,雖然我已經不在那個職位上,但我依舊會守護著她。不論她是公主、女王,或者只是一個平民。」
「那麼,」阿爾伯特輕鬆地說,「很可惜今天你不在她身邊。」
車廂內有著短暫的沉默。然後,漢斯博格低聲說:「我會在她身邊的,閣下。雖然方式不同,但是我會永遠在她身邊,支援她,輔佐她,關心她。這是我畢生的使命。」
阿爾伯特安靜地聽完了他的話,說:「能有您這樣忠心的擁護者,威廉敏娜真是幸運。」
漢斯博格轉頭和他對視,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撞擊。
「能和塞勒伯格家族聯姻,我也希望她會得到幸福。這可是一樁雙贏的交易。」
懸浮車駛近民主黨辦公大樓,開始緩慢下降。在接受過警衛的檢查後,車平穩地挺在大門臺階前。
警衛拉開車門,漢斯博格走下了車,阿爾伯特卻坐著沒動。
「您不是要見施耐德先生嗎?」
「我忽然想起我需要回家一趟。」阿爾伯特說,「請代我向施耐德先生問好。」
「我會的,勳爵大人。」
阿爾伯特點頭一笑,「順便說一句,漢斯博格先生。你錯了。」
「什麼?」
「我和她。」阿爾伯特說,「那不僅僅只是一樁交易。」
米倫德瓦公爵府裡,公爵夫人用力擁抱住了兒子。
「真高興你沒事!」塞勒伯格夫人仔細打量兒子,「我們看到新聞裡的畫面,都擔心死了。雖然你父親說你們沒事,可是沒有見到你之前,我還真放心不下來。」
「我很好,媽媽,很抱歉讓您為我擔心了。」阿爾伯特安慰著母親,同時不忘對旁邊的父親遞去愧疚的眼神,「宮裡有點事,所以我拖延了一會兒才回來。我應該立刻給您打電話的。」
「沒事就好啦!」塞勒伯格夫人爽朗地拍了拍兒子的肩,「我的小夥子,好樣的。我和你父親可都在新聞裡看到了。英雄救美的滋味如何?媒體可對你評價相當的高呢!他們把你稱作‘銀河騎士’,我看那個女主持人簡直要愛上你了!」
阿爾伯特十分難得地羞赧起來,「那太誇張了,媽媽。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
「女王陛下還好嗎?」公爵問。
「她很快就鎮定了下來。」阿爾伯特流露出欣賞之意,「她沒有受傷,也沒有發怒,或許會有點後怕,不過她處理得很好。她還讓我向你們問好。」
「作為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她已經做得相當不錯了。」公爵夫人稱讚道,「不過你應該多陪陪她的。她表面上鎮定,可是心裡還是會發虛和害怕的。這時候還有什麼能比‘騎士’的陪伴更加能讓她安心呢?」
「您就別取笑我了,媽媽。」阿爾伯特說,「再說了,漢斯博格來了。他在陪著她?」
「什麼?」公爵夫人叫了起來,「漢斯博格來了,而你卻離開她回家來了?我的傻小子,他們都在軍校裡教了你什麼?這種時候就就該死死地守在威廉敏娜身邊,寸步不讓!」
「媽媽,可是……」
「我可不管他是她當年的秘書官,我也不管什麼他就像她的親人一樣。兒子,現在你是她的未婚夫,你才是她的親人。那是你的地盤,你得像個男人一樣死守著她!」
「媽,」阿爾伯特啼笑皆非道,「威廉敏娜是一個女人,不是一根電線杆子。」
「哦。」公爵夫人從容地理了理鬢角,「對不起,兒子,我其實是想把她比喻成一座城堡。不過沒關係,機會還多得是。現在,晚飯已經準備好了。讓我們都上桌吧!」
公爵夫人大步朝餐廳走去。父子兩人跟在她身後慢慢地走著。
「你今天做得很好。」塞勒伯格公爵對兒子說,「陛下對這個事是怎麼看的?」
「她已經下令徹查。不過我覺得她似乎隱瞞了點什麼沒有和我說。」阿爾伯特苦笑了一下,「也許是時間還沒到吧。」
「用不著急,孩子。」父親說,「進入一個女人的心並不容易,更何況是進入一個女王的心。」
一家人在餐桌邊坐了下來。廚娘做了自家少爺愛吃的燴鵝肝,而公爵夫人還特命管家開了一瓶好酒。
就在晚飯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前廳響起了門鈴聲。
「誰這個時候會來登門拜訪?」公爵夫人望向丈夫和兒子,「別又出什麼事了。」
「也許是宮裡送報告的。」公爵不以為意。
片刻之後,管家一臉激動地回來了。他聲音顫抖著對塞勒伯格公爵說:「公爵大人,是……女王陛下。她想見阿爾伯特少爺。」
「奧丁大神呀。」公爵夫人低呼著,「她居然親自登門?為了見阿爾伯特?」
全家人都放下刀叉和餐巾站了起來。
「快把這些都收走。」公爵夫人立刻發號施令,「把她請去畫室,叫莫莉立刻準備茶點,別讓狗在屋子裡亂竄。哦,如果她要在我們這裡用晚飯怎麼辦?」
僕人們立刻忙碌成了一團。
「媽媽,冷靜點。」阿爾伯特按住了母親的肩,「我想她只是有事找我。她不會在這裡用晚飯的。」
「這可難說了。」公爵夫人說,「好了,你快去迎接她吧。唉,我真希望我穿的是那條藍灰色的裙子。」
「你看起來好極了,夫人。」塞勒伯格公爵摟住了妻子,「別緊張,這又不是第一次見面。」
「可這是她第一次登門拜訪,還那麼突然!」公爵夫人壓低了聲音說,「我可不想在接駕上有任何失禮之處。」
「她是來找阿爾伯特的。而且這也不是正式的拜訪。」
「好吧。」公爵夫人勉強同意。
阿爾伯特匆匆走進休息室。威廉敏娜正在端詳壁爐上的一副畫像。她看看到阿爾伯特的領子上還裹著餐巾,撲哧一聲笑起來。
「我真抱歉。我忘了現在正是用晚飯的時間。」威廉敏娜捂嘴笑了起來,「我打攪你們家用餐了吧?」
阿爾伯特笑著把餐巾收進口袋裡,「沒關係。你找我有什麼急事?」
「其實,也算不上什麼急事。」威廉敏娜帶著歉意,她就像猛然清醒過來一樣,搖頭擺手道,「我真抱歉。我也不知道是怎麼的,想著就過來了。我給你和公爵夫婦帶來的困擾了。我這就離開。你們繼續用飯吧。」
「拜託,薇莉。」阿爾伯特笑著拉住她,「你不會真的認為都這樣了,我們還能繼續吃飯吧?」
「也是。我真是莽撞了。」威廉敏娜說,「不過我來找你,是真的有個事需要你的幫忙。」
「洗耳恭聽。」
「我想去情報局資料室查點資料,需要一位男士的陪伴。於是,我想到了你。」
「聽起來很有趣。」阿爾伯特來了興致,「我們這就走?」
威廉敏娜用力點了點頭。兩個年輕人眼裡都閃耀著興奮的光芒。
阿爾伯特拉著威廉敏娜站了起來。兩人幾乎是跑出了休息室。公爵夫人正領著女傭把茶點送過來。
「陛下,哦,阿爾伯特。你們這就要出門?」
「抱歉,媽媽,我們有點急事。」阿爾伯特接過管家遞過來的外套穿上。
「公爵夫人,公爵大人。」威廉敏娜笑容熱情地打招呼,「很抱歉打攪了你們的晚飯。我保證晚上十點前能把阿爾伯特送回來。」
「沒關係。請路上小心……」回應她的話音的,是年輕人遠去的腳步聲。
「這我可沒想到。」塞勒伯格公爵和妻子面面相覷。
「得了,說得好像你沒戀愛過似的。」公爵夫人攤開手,輕鬆轉過身返回餐廳。
帝國情報局資料室的夜班主任在交接不久就接到了上級的命令,告訴他即將有兩位重要的客人前來查閱資料,請他給予配合。
大概是今天發生的行刺女王的事件讓上面什麼人晚上還要加班工作吧。這樣想著,主任交代了值夜班的員工和保安,準時在地下車庫迎接。
當他看到車上走下來那位金色頭髮的妙齡少女時,他幾乎覺得自己產生了幻覺。如果不是副主任在背後推了他一下,他會連敬禮都忘了。
「陛下!晚上好,陛下!」
「謝謝你們的接待,先生們。」女王微笑著點頭致意。她就和超光電視裡或者全息影像看到的一樣秀麗迷人,甚至更加優雅和親切。
主任把副手打發回去工作,然後親自帶著女王和她的未婚夫,從貴賓專用通道來到了a級加密資料室門前。他站在遠處,背過身。威廉敏娜則用複雜的密碼和各種生物識別以及驗證掃描,花了兩分鐘,才開啟了資料室的門。
「謝謝,先生。我的侍衛會守在門外,有什麼需要會通知您的。」
「任何事都可以吩咐我,陛下。」主任殷情地說完,非常識趣地退下了。
威廉敏娜和阿爾伯特走進了資料室裡。
雖然是a級加密,但是裡面看起來和一間普通的資料室沒有什麼區別。房間大概有半個籃球場大,擺滿了一排排的組合金屬材料櫃子。櫃子上面整齊地碼著高分子材料箱,箱子上寫著編號。
「你還記得編號嗎?」阿爾伯特問。
「放心,我的記性好著呢。」威廉敏娜踮著腳尖一排排尋找著,「爺爺以前只和我說過一次,說如果我有一天想解開我父母的死因,而我又有能力的話,就按照他告訴我的去做。那密碼長得簡直就像一齣家庭倫理劇,可我還不是記住了?」
「亞歷山大陛下指的有能力,是什麼意思?」
「還不明白嗎?」威廉敏娜望著滿屋子的箱子,「就是有能力來到這裡,親愛的。如果我不是女王的話,你覺得這有可能嗎?安娜貝爾或者其他任何人,會讓我接近這些機密嗎?」
資料室裡的每個看似平凡的箱子裡,都封存著一個驚天的大秘密,歷代,都只有處於帝國核心的人才有資格走進這裡。
「cx……在這邊,阿爾伯特。」威廉敏娜念著編號,找著了一個櫃子,「718a5……d,嗯,d-5。」
「第五層?」阿爾伯特抬頭看著頭上那一層箱子,「最後面一個詞是什麼?」
「我想想,」威廉敏娜的眼睛一亮,「波士頓!就是這個箱子!」
她迫不及待地踮起腳尖,要把箱子抽出來,卻沒注意到箱子上還放著一個略小一點的箱子。等到她看到落下來的箱子是,已經來不及躲避了。
「當心!」阿爾伯特一把將她推在櫃子上,用身體護住了她。小箱子砸在他的頭上,然後滾落在地。
威廉敏娜屏氣凝神,一動不動。
年輕人正緊緊壓著她,兩具身體親密無間地貼在一起。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胸膛的起伏,還有那滾燙的體溫。她被保護在這方小小的空間裡,阿爾伯特的陰影籠罩著她。她的臉有些發熱,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卻看不清阿爾伯特臉上的表情。
兩個人的呼吸交融在了一起。寂靜之中,兩顆心激烈跳動的聲音被無限地放大,顯得那麼清晰。
阿爾伯特朝威廉敏娜湊了過來。威廉敏娜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籠罩著她的陰影忽然移開,壓著她的身軀鬆開了,那人的氣息也一下遠去。
威廉敏娜張開眼,看到阿爾伯特正彎腰撿箱子。她暗罵了一聲,清了清喉嚨,來掩飾自己的尷尬。
阿爾伯特幾乎花了一分鐘才把那個箱子撿了起來。
「你沒事吧?」威廉敏娜這個時候才開口問。
「沒事。」阿爾伯特低著頭沒看她,「箱子很輕。」
「這是你今天第二次救我了。」威廉敏娜低笑了一聲。
「這可不是我的使命嗎?」阿爾伯特也輕鬆道。
氣氛又慢慢活躍了起來。
威廉敏娜席地而坐,仔細打量那個裝著自己父母死亡秘密的箱子。箱子上還有個密碼,但是這難不倒她。她很快就解開了密碼,掀起了蓋子。
阿爾伯特坐在她的對面,和她一起看向箱子裡。
裡面的東西並不多,幾份檔案資料,幾張儲存檔,還有一本薄薄的相簿。
威廉敏娜把相簿取出來,翻開一看,眼睛有點發紅。
「是舊的家庭照。」威廉敏娜笑起來,「我媽媽是攝影愛好者,喜歡用古董相機。這些,都是我們的照片。」
相片裡的金髮小姑娘才一兩歲大,猶如小天使一般美麗而嬌嫩。父母圍繞著她,大家都在歡笑。那顯然是幸福的一家人。
威廉敏娜把相簿遞給阿爾伯特,自己拿起一張寫著「給威廉敏娜——你的爺爺」的儲存檔,放進了資料室的閱讀器裡。
白光一閃,已過世的亞歷山大陛下的身影出現在了全息投影上。
「薇莉,是你嗎?」老人此刻比他平時任何時候都要顯得慈祥和藹,「我的孩子,我希望是你在看這段影片。如果是真的話,那麼,我真為你高興。我知道你會做到的,而且你會是一個明智的君主。」
投影前的兩個年輕人都為老皇帝這番預言而驚異地對視一眼。他們都被老人的智慧震驚了。
「我的寶貝薇莉,你來到這裡,閱讀我封存的資料,就是因為你想要弄清楚你父母的死因。而我則要告訴你真相——這個我以前一直沒有告訴你的真相。你現在必然已經長大了,應該能夠理智地聽我把話說完了。」
「你的父母,正如你私下所懷疑的一樣,都是死於刺殺。而兇手——非常令我這個做父親的感到羞恥的,也是我的孩子。薇莉,他是你的大伯,海因裡希……」
威廉敏娜猛地站了起來,差點把旁邊放著的一堆資料撞翻。阿爾伯特跳了起來,立刻扶住她。因為擔心她失控,他幾乎是把她摟在懷裡的。
但是威廉敏娜渾身僵硬,面無血色,一動不動地繼續聽著亞歷山大陛下的講述。
「他並不是有意的,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但是你的父母確實是因為他的愚蠢和懦弱而死。正如你所知道的,你的父母因為感情不合而離婚,但是他們依舊在兩件事上保持著一致意見,一個是對你的養育,還有一個,就是他們一直致力於的公益事業。他們最為熱心的,是星際稀有金屬的開採與保護。」
「你母親在離婚後也一直致力於這個事業。她是個新聞記者,她停不了手。7369年,也就是你四歲那年,她得到了一個訊息。有礦產公司為了霸佔礦源,而挑撥了當地土著的種族大屠殺,並且參與進去,殺害了將近一百萬人。」
「我記得這事。」威廉敏娜對阿爾伯特說,「可一直都說這事是捏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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