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歐文的重逢,就像是分裂出去的靈魂重新迴歸到身體裡。那一刻起,威廉敏娜就知道她的人生將會徹底崛起。她的夜鶯回來了。
——傑西卡伍迪《薔薇宮羅曼史》
因為時差的關係,政局變動的訊息傳到邊境斯特里星域的時候,恰好是傍晚。
殘陽如血,荒涼的大地寸草不生,巨石和沙粒隨處可見。結束了一天巡邏的邊境緝毒隊回到了營地。懸浮車飛得很低,掀起的風帶起滾滾狼煙。
滿身塵土和汗水計程車兵們從車上跳了下來,擁擠進了露天浴場。水管子直接從地下接上來,連花灑都沒有安裝,擰開閥門,冰涼的水就從龍頭裡噴了下來。半裸的男人們一邊洗著澡,一邊大聲交談著,髒話、黃段子隨處可聞。
歐文·漢斯博格坐在宿舍門口的一株黃楊樹邊,削著一塊木頭。他打算用這個星球唯一生長著的黃楊給威廉敏娜做一副象棋,作為她十八歲的生日禮物。
副官跑了過來,立正敬禮,「長官,有帝都通訊需要您接一下。」
「知道了。」漢斯博格把木頭和工具放回了箱子裡,那裡還有已經做好了的白色的半副象棋。
漢斯博格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木屑,跟著副官朝通訊室走去。
他今年已經二十八歲,六年多來的野戰生活讓他原先還略有點單薄的身體變得矯健挺拔,風沙讓他精緻的面孔粗糙了不少,但是卻沒有改變他從帝都帶來的那種精緻。
和軍中那些粗獷的大兵頭比起來,漢斯博格顯得斯文而優雅,這讓他在軍隊裡始終顯得有些出眾。但是在經歷了這麼些年的出生入死後,已經沒有誰會輕視他,譏笑他為「女公爵的小白臉」了。
年輕的上校擁有極其出色的統戰策劃能力,至今為止,他的每個作戰方案都無懈可擊,最大可能地避免了人員傷亡。也許在搏擊方面弱了點,但他還是軍中數一數二的射擊手和飛船駕駛員。他年輕英俊,氣質出眾,更是後勤女兵的愛慕物件。
大家都知道漢斯博格被貶謫到艱苦的邊境緝毒隊,是因為得罪了什麼人。不過在這個荒涼的三不管地帶,生存條件殘酷惡劣,人們有著自己的一套準則。強者和能者才能得到尊敬。什麼皇權,什麼後臺,在這裡的作用都微乎其微。漢斯博格憑藉著自己的真本事得到了隊員們的尊敬,不論上面的人怎麼想,這都是無法改變的。
通訊組的辦公室裡,漢斯博格坐在中央通訊器前,接聽著來自帝都軍部的指使。他神色肅穆,讓身後站著的副官和通訊組組長都跟著緊張了起來。
「知道了,長官。我會立即執行的。」漢斯博格簡短地回覆星際另外一頭的總部,然後結束了通話。他站了起來,掃了一眼忐忑不安的下屬,極其平靜地說:「全員緊急集合。」
正值午飯時間,緊急集合的鈴聲讓還端著飯碗計程車兵們十分惱怒。但是他們還是迅速放下飯碗,一邊穿著衣服一邊跑向廣場。
漢斯博格揹著手看著士兵們奔走而來。寬闊的訓練場上,數萬人只花了五分鐘就全部集合完畢。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沉穩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了出來。
「我的朋友們,我們剛剛接到帝都傳來的訊息。女王陛下正式將民主黨定義為亂黨,施耐德逃離了奧丁,薔薇宮已經發出全國通緝令。」
他的話引起了士兵們的騷動。這些來自全國各地計程車兵全都出身平民階層,而且大都身世坎坷,或者得罪過上級才被髮配到這裡。施耐德領導的民主黨在他們之中影響很大,很多人都是他的信徒。
漢斯博格繼續說:「帝都的命令是,現在如果願意自動退出民主黨者,國家既往不咎。否則,他們將以叛國罪論處。」
「這是強迫!」有人叫了起來。
「專制!獨裁!」
「安靜——」
「這是對人民的壓迫!」抗議聲更大了,「那些無恥的權貴,佔據了70%以上的國家資源,卻奴役著99%的人民。下地獄去吧!」
就像一下拔去了塞子似的,咒罵聲沸騰地湧了出來。士兵們完全置紀律不顧,喧囂叫罵著。
漢斯博格站在高臺上,面對底下的群情奮勇,顯得十分從容淡定,好像早有遇見一樣。營長們徒勞地叱喝屬下安靜,卻收效甚微。當他們發現上校也顯得那麼無所謂後,也對局面袖手旁觀起來。
「安靜——」五分鐘過去後,漢斯博格終於低喝了一聲。
他音量不大,卻迅速控制住了局面。發洩過議論計程車兵們都閉上了嘴。
漢斯博格掃視了下面一圈,聲音平緩而富有感染力,「現在不是抨擊政權的時候,士兵們。我們的國家正處於政權動盪時期,而只有我們,手裡握槍計程車兵,才有能力保衛這個國家。我們擁有決定權,先生們。是時候好好考慮你們的將來了。現在,解散!」
副官跟著漢斯博格進了宿舍。他小心地關上門窗,然後開啟了聲波遮蔽器。
漢斯博格依舊鎮定,他甚至慢條斯理地倒了兩杯咖啡,然後問副官:「兩顆方糖?」
「謝謝,長官。」紅髮的副官板著臉,「我想和您談談,長官。」
「不急,弗洛蒂,勞累的一天,應該享用一下美味的咖啡了。這還是我的堂兄託人大老遠給我帶過來的呢。」
副官捧著咖啡杯,僵硬地坐在書桌對面的椅子裡,「今天的事,您有什麼打算?」
漢斯博格攪動著咖啡勺,輕輕吹了口氣。白霧拂過他的面頰,讓他的笑容顯得有點朦朧。
「這天遲早都會來了,我早就做好準備了。而你,弗洛蒂,你不是也一樣嗎?」
「是的,長官。」副官認真地點了點頭,「我將永遠追隨您,長官。您救了我的命……」
「好啦,弗洛蒂。」漢斯博格笑著打斷了年輕人的話,「你跟了我快五年了吧?」
「五年零兩個月了,長官。」
「是的。」漢斯博格點了點頭,「時間可過得真快。」
「是您把我從毒販窩裡救出來的,長官。」副官用崇敬的目光注視著年輕的上校,「你救了我們一個村的人……」
「我知道。」漢斯博格微笑著,「我知道的,弗洛蒂。我也知道是誰派你來到我身邊的。」
紅髮的副官定了的大概兩秒。他放下了咖啡杯,雙手十指緊扣著放在膝蓋上。那種惶恐青澀的表情從他的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深莫測地沉穩。
「您很讓我驚訝,閣下。」略有點傲慢的語氣出自這個向來謙卑和順的人的嘴,「您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我一開始就有所懷疑。因為你有時候說話會帶一點帝都的口音。很微妙的,很注意才能發現。」
「這是我的疏忽。不過您的敏銳給人印象深刻。」
「我當這是讚美了。」漢斯博格微笑著。
「這當然是讚美您,閣下。」弗洛蒂說,「我是您的朋友,不是敵人。」
漢斯博格慢把咖啡勺取了出阿里,然後抿了一口咖啡,「那麼您背後的人呢?」
「元帥也當然也是您的朋友。」弗洛蒂說,「是他派我來您的身邊的。他注意你已經很久了。」
「這真是我的榮幸。」漢斯博格揚了揚眉,「那麼,關於我的一切的事,他也都知道了。」
「是的,閣下。他知道的甚至比威廉敏娜殿下知道的都要多。」
「包括我四年前秘密加入了民主黨?」
「這在我的彙報裡,是相當重要的一條。」
漢斯博格那張曾經被宮廷侍女稱之為「為接吻而生」的薄唇彎著一個考究的弧度。這的確是威廉敏娜都不知道的事。他甚至瞞住了安娜貝爾的耳目。
「那麼,請允許我猜測一下。他終於要行動了?」
弗洛蒂盯著漢斯博格,說:「女王已經派遣了警察去搜尋施耐德。戰爭已經一觸即發。元帥目前還是對女王效忠的。但是當戰爭爆發了,元帥閣下就會作出選擇。而施耐德有危險,您的身份也會面臨暴露,閣下。」
「時間的確已經不多了。」漢斯博格沉吟著。
「元帥會先主張談判。」
「女王可是個急性子。」
「元帥領兵在外,她並不容易控制。況且元老院一直要求她公開財務,那已經足夠讓她忙得焦頭爛額了。」
漢斯博格笑了,「你們給元老院承諾了什麼好處?」
「對財產的保護。」弗洛蒂說,「只要保護了那些貴族自己的利益,他們是不會在乎一個昏庸又奢靡的女王的死活的。」
「殘酷。」漢斯博格輕聲說,「又很可悲,不是嗎?」
「這是政治,閣下。」弗洛蒂說,「安娜貝爾玩不好這副牌,那就得找個人替代她來玩。」
漢斯博格抬起眼,視線銳利地注視著對方,「那會是……」
弗洛蒂將視線轉向書桌的一角。那裡放著一張相架,裡面是幼年的威廉敏娜和漢斯博格的合影。秘書官輕柔地摟著坐在膝上的金髮小女孩,兩人都笑得十分歡快。
漢斯博格的眼神變得深邃,臉上浮現出危險的氣息。
「如果你們想通過掌控她而來控制帝國,那你們就錯了。」他低聲說。
「元帥很欣賞她,閣下。」弗洛蒂說,「凱瑟琳公主和瑪麗安娜公主對塞勒伯格家和黨派都並無很大的好感,她們的保守讓她們更加偏向於元老院。可是這位殿下不會。」
「你們要求議會制君主立憲?」漢斯博格微微皺眉,「一開始就這樣,胃口是不是大了點?」
「元帥認為,一蹴而就比較好。既然要革新,就要徹底點。」
「那你們為什麼肯定羅克斯頓女公爵會答應?」
「她已經答應了。」弗洛蒂幾分得意地笑了起來,「親口對阿爾伯特少爺承諾的。」
漢斯博格沉默了。他已經和威廉敏娜分別太久,他們只有在新年的時候才能打一通無視屏的電話,彼此問候一番。那時間是那麼短,完全沒有機會聊到其他事。他其實並不知道威廉敏娜這些年來過得怎麼樣,她成熟了多少,有多少野心,也不知道她現在心裡真正的想法。
「我知道您對她很忠心,漢斯博格少校。」弗洛蒂說,「而且我們還知道,您也有野心的,閣下。呆在這個除了黃沙就是人渣的地方,每天都在戰鬥和生死間徘徊,並不是您的理想。您是個有野心有抱負的人,您是個天生的政治家,所以你才會在施耐德向您邀請的時候加入了民主黨。施耐德將您培養成為羅克斯頓女公爵的堅實後盾,您也不會浪費自己的作用的吧。而鑑於您現在所處的境地,您要改變,就只有和我們合作了。」
漢斯博格把咖啡一飲而盡。
「元帥想要什麼?」
弗洛蒂笑了起來,「很簡單,有你的加入,我們一定會進展得更加順利,而女公爵會更加信任我們。我們希望你加入塞勒伯格家族的軍隊,讓你的才幹真正發揮出來。然後在將來那一天到來的時候,你可以成為廣大民眾的代言人。」
漢斯博格輕笑一聲,「我可不敢確定我適合站在宣傳車上拉選票。而且那份榮耀不該留給你們的元帥嗎?」
「不,不!」弗洛蒂搖頭,「元帥閣下討厭議會,他是個軍人,閣下,他覺得比起吵架,更喜歡用槍炮來解決問題。」
「那意味著放棄相當大一部分戰鬥成果。」
「這您用不著擔心,上校。還有阿爾伯特少爺呢。多麼才華橫溢的年輕人呀。」
「是啊。」漢斯博格笑容裡帶著輕微的譏諷,「我想他一定適合戴著假髮坐在大圓桌前。」
弗洛蒂動了動嘴皮,生硬地把話題轉了回去,「那麼,閣下,您考慮的結果是?請不要告訴我你還需要時間。這真是我們最缺少的。」
漢斯博格靠進椅子裡,蹺著腿,雙手十指交叉著,大拇指輕輕碰撞。
他看到了房間裡那薄薄一層的永遠都打掃不乾淨的灰塵,看到自己已經磨得粗糙的雙手。這雙手曾保養得很好,用來牽著小女孩嬌嫩的小手,為她梳頭,為她穿鞋。
他不會永遠做一個秘書官的,他那個時候就想。等威廉敏娜成年了,他就會請調會軍部,建功立業。同樣,他也不會永遠呆在這荒涼的地方剿匪緝毒的。漢斯博格這個名字註定了是要印刻在英靈殿的金英牆上的。
現在,在威廉敏娜都已經決定放手一搏的時候,他有什麼理由不跟隨她的腳步呢?
他的女孩已經長大了,還有一個多月就要滿十八歲了。時間可以改變很多,卻改變不了他們兩個早在當初就已經緊密聯絡在一起的命運。
當年那個小女孩在亞歷山大陛下面前停了下來,回頭叫了他的名字,就開始了他追隨她的一生。
旗艦凡納西號在經歷了一個禮拜的飛行後,降落在了羅克斯頓星域的首府星球的皇家專用航空港。
那個時候,整個帝國的局面還在僵持著,施耐德依舊在被通緝中,而女王對民主黨的鎮壓已經引起了全國各地不下五十起的小型暴亂。
威廉敏娜在飛船上都看了新聞。她現在處於嚴密的監視中。當然,帝國方面將之稱之為保護。
出發前,宮內省指派了一支由兩百零八人組成的警衛隊,作為羅克斯頓女公爵的專人護衛。這二百零八名護花使者都是從情報局和軍隊裡選拔出來的,他們幹練並且盡忠職守。也就是說,他們把威廉敏娜看守得很嚴。
威廉敏娜主要被限制的方面,就是通訊。她幾乎和外界失去了聯絡,所有資訊必須經過警衛們的稽核後才能轉呈給她。她身邊的近侍也都受到了監視,女僕給她端來的飯菜都要經過檢查才能送到面前。
威廉敏娜拿出最大的耐心和容忍來接受這一切。她十歲之後的生活就不怎麼自由,現在情況只是更壞而已,並不是什麼新鮮事。而且她開始期盼戰爭爆發。
因為那意味著女王徹底和民眾撕破臉,也意味著阿爾伯特·塞勒伯格要兌現對她的承諾。她孤注一擲,如果不成功,她將被終身軟禁。可是如果成功了,那麼……
因為局勢緊張,威廉敏娜又力求行事低調,所以她的到來並沒有得到民眾夾道歡迎的待遇。不過威廉敏娜還是在航空港接受了行政官員和名流們的迎接,並且整個儀式由主流媒體放在了網上和電視上直播。
年輕漂亮的金髮女孩手捧鮮花、落落大方地微笑招手,這讓在亞當斯親王去世後就再也沒有皇室來訪的羅克斯頓民眾激動了一把。女公爵和女王不同,她顯得那麼隨和親切,但是又很沉穩。她十分配合媒體,但是又不做作。欣喜若狂的媒體甚至還給威廉敏娜的愛貓露西來了好幾張特寫。
威廉敏娜也是從這個時候起,開始改變她從來不在公眾前發言的習慣。就在一個女記者搶問她有什麼話想對人民說的時候,雖然有警衛催促,可是威廉敏娜還是見縫插針地對媒體進行了一次簡短的發言。
「非常感謝今天這個溫馨而甜蜜的迎接儀式,先生們,女士們。你們讓我感覺到了羅克斯頓人民的純樸、友善和好客,那是最珍貴的品質。我覺得我已經開始愛上這裡了。標語上寫著‘歡迎回家’。那真是太貼心,謝謝!現在,我回家了!」
感性又聲情並茂的發言引起了在場女士們發自內心的感嘆。威廉敏娜在人群熱烈的歡呼聲中登上了懸浮車。
「您剛才太危險了。」警衛隊長等不及車啟動,就沉著臉說,「您應該聽從我的指揮,殿下。」
威廉敏娜覺得自己的太陽穴跳了一下,扭過頭對那個男人微笑,「謝謝,卡茲曼上尉。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的身份。」
卡茲曼上尉嚴肅地板著臉,緊抿著唇不說話。
羅克斯頓星域的首府星也叫羅克斯頓,是一顆和母親星球地球差不多大的星球。整個羅克斯頓星域,有人類居住的星球為三顆。一顆出產太空稀有金屬,居民主要是礦工。另外一顆則是一個森林覆蓋面積高達78%的星球,以風景秀麗和奇珍異獸而聞名國內外。這裡只開發了旅遊業和農業,是帝都探險熱愛者和背包客的聖地。當地的土著主要從事著農業、藝術和商業,自給自足,過著悠閒而快樂的生活。
而首府星球上,最著名的產業,就是畜牧和鮮花種植。從航空港到府邸的一路,懸浮車低空飛行。現在正是春末夏初,一望無垠的花田就如同一張鮮豔的地毯在腳下大地上延展著。
紫色的薰衣草,粉色的康乃馨,硃紅的鬱金香,嫩黃的雛菊……鮮豔的色彩拼合成了多變的圖案,有點窪地,花匠還會把花種成旋轉放射狀,或者拼湊成一朵巨大的花。濃郁的花香甚至通過車的換氣系統傳了進來,讓車裡也瀰漫著一股淡雅的清香。
公爵府邸是座歷史悠久的白色城堡,叫伊頓,座落在一塊被花田和森林圍繞的山谷裡。古樸莊重的城堡有著高高尖塔和俯瞰河谷草地的樓頂圍牆。城堡前是草地和花田,屋後的花園則連著一大片茂密的森林,一條小河給水池帶來了永不枯竭的水源。
威廉敏娜下了車後,環視四周,大口呼吸著新鮮的空氣。一群白鴿從頭頂的藍天飛過,然後繞著城堡的高塔飛旋著。
「這是我第一次來這裡。這裡比全息影像裡看著要漂亮多了。」
「是的,的確。」伊頓堡的總管羅傑先生緊跟在女主人身後,驕傲地向她介紹著,「我們有著全球最漂亮的森林。您可以在林子裡打獵,殿下。往東的山坡上有鹿群,而林子裡有狐狸和野豬。以前的公爵大人,就是您的父親,很喜歡在東面的山坡上野餐,或是在河裡釣魚。河裡有種銀魚,肉質細嫩鮮美,今天的晚餐就有道菜。」
「那讓我更加期待了。」威廉敏娜高興地說,「我喜歡騎馬,這裡有多少馬?」
「常年飼養著五匹,都是血統純正的好馬,殿下。這裡畢竟已經好些年沒有主人了。所以我們都期待著您的到來。」
「謝謝,羅傑先生。讓我們進去看看吧。」
和城堡古樸的外表相比,內部裝飾要華麗許多。精美的彩磚鋪設著地面,天庭上繪畫著眾神歡聚的油畫,大廳裡懸掛著先祖的畫像和精美的裝飾品,壁爐上擺放著珍貴的瓷器,腳架上則擺著珍惜的花卉。
女僕們在女管家的帶領下向威廉敏娜屈膝行禮,但是很快就被跟隨而來的警衛隊的小夥子們吸引了注意力。威廉敏娜並不介意,她在屋子裡走來走去,特別滿意藏書閣的豐富收藏和書房裡寬敞明亮。
「你將這裡打點得很好,羅傑。」
「謝謝,殿下。」得到了誇獎,管家十分興奮,「這裡的彩磚還都是您的父親當年親自挑選的。您的母親在這裡住的時候,屋裡總擺滿了鮮花。您也可以擺放您喜歡的花。」
「那就粉色的康乃馨吧。」
「好的,立刻給您送來。您的東西需要我們為您搬上去嗎?」
「還不用急呢。」威廉敏娜笑了起來。
陽光中庭裡,卡茲曼上尉正指揮著屬下對城堡進行全面的安全檢查。侍衛們分散開來,訓練有素地一邊用儀器檢查,一邊找到合適的角落裝上監視器和警報器。
「老天爺,」羅傑低聲叫了起來,「可城堡裡有安全系統的啊。」
「他們的科技更加先進一點。」威廉敏娜安慰管家。
「但願他們不要安進房間裡。說起來,殿下,您想住哪個套房?北面的還是南面的?」
「那要看卡茲曼上尉的意思了。」威廉敏娜朝中庭望過去,「大概是北面吧。」
上尉正在厲聲地吩咐:「每一個角落,我的意思是,不論看得到還是看不到的角落!」
「不。」威廉敏娜確定地搖了搖頭,「他肯定會把我關在塔頂上,然後捉一隻龍回來守在樓梯下。」
「殿下。」卡茲曼上尉大聲叫著,走了過來,「我剛才忘了請您允許我們更新這裡的安全系統了。」
「你的確忘了。」威廉敏娜笑眯眯地說,「不過那沒關係。只是不要在我的更衣室裡放攝像頭就好。」
古板的中年上尉一時還接受不了這個笑話,表情似笑非笑顯得有點扭曲。露西大概是被這混亂的環境嚇著了,從威廉敏娜的懷裡跳了下來,在卡茲曼上尉的褲腳上蹭了一層毛,然後跑走了。
卡斯曼上尉將手下分成了四組,其中兩組負責就近看護威廉敏娜,隔日輪班。城堡的一樓部分房間和整個三樓都用來做警衛的宿舍。而所有有人沒人的地方,都裝上了微型監視器。
「真棒。」威廉敏娜走在走廊裡,一邊憑藉自己出眾的記憶力留意著每個裝了監視器的角落,「這下我甚至連揹著人偷偷挖一下鼻孔都不行了。」
沃爾夫爵士咳嗽了一聲,提醒女公爵的言辭。
「放輕鬆點,沃爾夫爵士。」威廉敏娜安慰地看了一眼秘書官。
威廉敏娜和沃爾夫爵士住在第二層,她選擇了朝北的套房,而沃爾夫爵士謝絕了西廂的套房,只選擇了一個普通客房。
威廉敏娜這次回到羅克斯頓,並沒有帶多少侍從。她原來的侍女辭職了,羅傑管家又為她安排了一個貼身女伴,是個叫辛西婭·斯蒂曼的二十出頭的幹練可靠的姑娘。
「我們都很高興您終於回來了,殿下。」晚上,服侍威廉敏娜更衣沐浴的時候,辛西婭懷著激動的感情說,「這座城堡這麼美麗,而卻一直沒有主人,真的非常可惜。她就應該配您這樣高貴的小姐。」
辛西婭的話讓威廉敏娜聽著十分舒服,「你來這裡工作多久了?」
「我也才剛來不久,殿下。我是專門奉命來侍奉您的。」辛西婭一邊說,一邊給威廉敏娜梳著頭,「我的父親是費爾頓爵士,曾經服侍過您的父親。我有兩個姐妹,姐姐已經結婚,而妹妹還太小。所以當羅傑先生向我父親詢問的時候,我就自告奮勇來了。」
「這不會打攪到你的生活?」威廉敏娜問。
「噢,當然不。我在大學裡學的是酒店管理,為您服務對於我來說,是一份再好不過的工作了。這裡環境優美,工作清閒,而且俸祿豐厚。許多姑娘為了我這個位子可搶破了頭呢。」
「這倒是我沒預料到的。」威廉敏娜笑了,「說起來,這裡真的比我想象的還要美上許多呢。」
「羅克斯頓的夏天是最美的了,您挑了一個好季節呢。」辛西婭說,「事實上,下個週末就是一年一度的鮮花節。您會去參加嗎?」
「聽起來很有趣的樣子。」威廉敏娜問,「會有什麼節目?」
「會有舞會,花卉評選大賽,和野餐。其實就是一個全球性的社交大會。我想人民都很期待能在鮮花節上看到您,殿下。」
「那我會好好考慮,並且可卡茲曼上尉商量一下的。」威廉敏娜無奈地笑,「他一直對我的安全狀況過於緊張了。」
「上尉真是個負責的人。」辛西婭微笑著,「還需要我為你做什麼嗎?」
「一切都很好,辛西婭,謝謝。」
「晚安,殿下。」辛西婭行了一個屈膝禮,然後離去了。
威廉敏娜看著緊閉的房門,臉上的笑容垮了下來。她長嘆一聲倒在柔軟的枕頭堆裡。
她是因為政治原因返回封地並且被監視的,而不是回來度假的。鮮花節或者什麼安逸舒適的生活,對她來說都如同天方夜譚。政局上一個小小的變動,都有可能影響到她的人生。在這種時候,鮮花和歌舞實在是太過奢侈的存在。
她就要滿十八歲,而很有可能自己要孤單地度過。別說漢斯博格,就連卡恩斯估計都沒辦法來和她跳第一支舞。而且一切都還要看局勢發展。如果形勢惡劣,她恐怕連舞會都沒辦法舉辦。
苦中作樂,不就是在嚴密監視下依舊歌舞昇平嗎?
譏諷地一笑,威廉敏娜關了檯燈,閉上了眼睛。
雖然有那麼多愁苦,可是長時間的太空飛行和精神壓力讓她真的精疲力竭,她幾乎是立刻就睡著了,直到辛西婭的敲門聲把她叫醒。
「早安,殿下。」辛西婭走了進來,「需要我拉起窗簾嗎?今天太陽可好了。」
「謝謝,辛西婭。」威廉敏娜打了個呵欠,才慢慢清醒過來,「哦神啊,我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麼舒服了。」
「真高興您還習慣這裡。」辛西婭刷地拉開窗簾,外面明媚的陽光透過輕薄的窗紗照射了進來。
威廉敏娜裹著披肩,赤腳才著地板,站在窗前。樓下的綠地上,巡邏的警衛恰好路過。輕型的懸浮車三輛一隊,在森林上方盤旋,驚起了不少鳥兒。
一隻拉布拉多犬吠著,追著露西。肥貓竄上了樹梢,大狗只有在樹下徒勞地張望著。
早餐擺在套房外面的露臺上。小餐桌上鋪著潔白的餐布,水晶花瓶插著一大束粉色的康乃馨。威廉敏娜用著銀質的刀叉切著三明治,品嚐著熱騰騰的檸檬紅茶。
溫暖的夏風裡帶著清幽的花香,陽光又是那麼迷人。這一切都讓威廉敏娜的神智有短暫的游離,覺得自己在夢中。
可是很快的,沃爾夫爵士遞過來的閱讀器上的新聞,又將她拉回了現實裡。
「帝都的訊息?」
「全部都是,殿下。我標註了重點。」
「我看到了。」威廉敏娜的手指在觸控式螢幕上劃過。
施耐德的通緝令依舊用紅字標註在首頁,然後是一系列的對民主黨的壓迫的報道。民主雖然沒有受到正面衝擊,可是也被牽連。不過今天的新聞是,元老院第一次明確表示,不支援女王對在民黨派的迫害。
「真想不到他們居然會用上‘迫害’兩個字。」威廉敏娜笑著對卡茲曼上尉說,「女王還沒有公開財政情況嗎?」
卡茲曼上尉有點尷尬,「我並不清楚這個事,殿下。」
「是嗎?」威廉敏娜誇張地驚訝了一下,「我還以為你的訊息很豐富呢。好吧,我也覺得我們沒什麼好擔心的。事情往往到了最後,都會發現不過是個誤會。雙方各退讓一步,問題就解決了。史丹福的死本來就是一個意外。等到陛下從失去親人的悲痛中恢復過來,她就會作出正確的決定了。」
威廉敏娜把閱讀器交還給了沃爾夫爵士,然後說:「我決定去參加鮮花節了。希望現在定做新衣服還來得及。」
「當然,殿下。」羅傑管家立刻說,「我這就叫成衣店的人過來一趟。」
「對不起,殿下。」卡茲曼上尉插話進來,「您真的要參加鮮花節?」
「你剛才聽到了的,上尉。」威廉敏娜微笑著瞟了他一眼,「這裡是我的領地,我當然應該參加一年一度的盛會了。不然,這就是我的失責了。你可以向女王陛下打報告。不過我覺得她也會同意的。」
卡茲曼上尉臉色鐵青,緊抿著唇,併攏腳跟欠了欠身。
威廉敏娜擦了擦嘴,放下餐巾站了起來,走回了房間裡。管家一行人緊跟在她身後。
「羅傑,我忽然有個想法。」威廉敏娜一邊朝中庭走,一邊說「我們可以把屋子裡擺放鮮花的傳統恢復過來。我喜歡白色的薔薇、鳶尾花還有粉色的康乃馨。中庭可以掛上花球。」
管家一聽到可以佈置城堡,立刻激動了起來。「當然沒問題,殿下!溫室裡還有幾盆非常漂亮的蝴蝶蘭,可以擺在書房和您的臥室裡。」
「太好了!我喜歡蝴蝶蘭。」威廉敏娜站在中庭裡,環視四周,做了一個深呼吸,「真是美好的一天啊,不是嗎?」
陽光透過中庭的水晶玻璃天頂。撒在少女柔亮的金髮上,她整個人就如同沐浴聖光中的天使一樣美麗又純真。不論誰看到她這樣,都會覺得醜陋的政治和險惡的用心是完全和她沒有關係的。
羅克斯頓女公爵要參加當地的鮮花節的訊息,傳到烏煙瘴氣的帝都,也不過是眾多資訊裡不起眼的一條。
安娜貝爾女王在早餐的時候看到了這份報告,揶揄道:「在我為帝國的未來擔憂得焦頭爛額的時候,她居然還有興致擺弄鮮花?」
「需要喝止嗎?」官員立刻問。
「不,用不著。」安娜貝爾喝著果汁,譏笑道,「讓她好好玩玩吧。尋歡作樂的機會並不是天天都有的。」
她望了一眼外面的陰雨天,又看了一眼空落落只有她一人的餐桌,「我父親的身體還是不舒服?」
「是的,陛下。王妃希望能陪同親王殿下返回封地休養。」
「我知道的,她說了好幾次了。」安娜貝爾不耐煩地說,「在這種時刻,他們想的卻是離開這個多事之地躲起來!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那該死的史丹福和他整個家族就該全部廢掉!」
秘書官已經很熟悉女王突如其來的暴躁脾氣。他沉默地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待她把怒火全部都發出來。
「冷酷和自私就是我們這個家族的傳統,不是嗎?」安娜貝爾冷笑著,狠狠切著火腿肉,「我坐在這個冰冷的皇位上,為這個帝國奉獻著,而國民卻要討伐我。我為我的家人在對抗整個帝國,而她們卻想著保全自己?那我的一切的作為,又到底有什麼意義?」
「陛下,」秘書官溫和地勸說著,「您已經做得足夠好了。你問心無愧。」
「我不需要再肯定自己了。」安娜貝爾瞟了秘書官一眼,「我是一國之君,奢求親情本來就是幼稚的行為。你去告訴王妃,是的,我同意他們離開帝都,但是將來沒有我的同意他們不能回來。還有阿米麗婭和喬治安娜,要她們兩個在朝會後來見我。」
門外的侍衛進來通報:「塞勒伯格元帥再度求見。」
「不見!」安娜貝爾把餐巾甩在了桌子上,「我已經下達了命令,作為我的元帥,他所做的就是執行,而不是妄想著操縱我!」
「可是,陛下。他說他有緊急軍務要報道。」
安娜貝爾緊緊皺了一下眉頭,「讓他進來。」
塞勒伯格元帥大步走了進來。一向從容淡定的他的神情裡有著十分難得的嚴肅和緊張,他緊咬著牙關,行了一個禮。
安娜貝爾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然後就聽到他說:「陛下,民間發生暴動了。」
安娜貝爾嗤笑了一聲,「他們已經暴動了一個禮拜了,閣下。」
「抱歉,是我沒有說清楚。」塞勒伯格元帥清了清嗓子,「這次是大規模武裝暴動,陛下。」
安娜貝爾盯著塞勒伯格元帥,然後慢慢地站了起來,「再重複一次,閣下。」
「民間爆發了大規模的武裝暴動,陛下。」帝國的元帥用沉穩平順的語氣重複著,「剛剛接到的訊息,爆發地點為距離帝都7.31光年遠的白朗星域。亂軍已經攻打下了首府……」
他手腕上的通訊器振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眉頭輕皺。
「怎麼了?」安娜貝爾的聲音開始顫抖。
「又有三處爆發了……嗯,暴動,陛下。分別是……」
「三處?」安娜貝爾厲聲問,「這麼短的時間?」
塞勒伯格元帥的聲音刻意地低沉下來,「陛下,他們應該已經計劃了一段時間了。」
安娜貝爾站著不動,就像一尊蠟像一樣。就在塞勒伯格元帥打算所點什麼打破沉默的時候,女王忽然發難。她勃然大怒,一把抓起桌子上的細白瓷長頸花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他們好大的膽子——」
塞勒伯格元帥的眼裡,輕蔑和不屑一閃而過。他謹慎而沉默地退開,讓侍女過來清掃碎片。
安娜貝爾的怒火不可抑制,她一把推開頓在身前的侍女,大步走到帝國元帥面前,「瞧,這就是你們期望的?一早按照我的意思進行徹底的鎮壓,這樣的事根本就不會發生!」
塞勒伯格並不打算和盛怒中的女王討論如何做一個好君主,他只是稍微後退了一步,欠身說:「陛下,現在趁事情還沒有發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請同意和民主黨和談吧。」
「這就是你們想的?退讓?」安娜貝爾狠狠盯著塞勒伯格。
「這是和平解決,陛下。」
「為了給你們省點事,而讓我做一名對政敵妥協的女王?」
「元老院和同意我的這個建議。」
安娜貝爾的臉色蒼白得近乎病態,她的目光就如同刀子一樣刺了過去,「我不接受脅迫。」
「這不是脅迫,陛下。這只是一個建議。」
「我不會同意的!」女王固執地說,「這事沒有商量。現在你該做的,元帥,就是排程派遣軍隊去鎮壓叛亂,而不是在這裡和我討價還價!」
塞勒伯格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放棄了遊說。他行了一個軍禮,「遵命,陛下。」
在塞勒伯格離開晨室的時候,安娜貝爾陰冷的聲音傳了過來:「別讓我聽到失敗的訊息,閣下。」
覲見室裡,阿爾伯特正在等待父親的訊息。他並不心急,因為他早就估計過了女王的答覆。
從小一起長大的經歷讓他十分了解安娜貝爾的為人。她聰明而孤傲,自視過高,極其自尊,養尊處優的生活早就讓她養成了唯我獨尊的性子。她生而高貴又幸運,太輕易就登上了權利的頂峰,卻缺少一個良好的導師,所以她很快就迷失了自己。
元老院以前低估了安娜貝爾,是因為那群老頭子不知道一個女人胡攪蠻纏起來,有多難控制。而在民的黨派們則從未信任過她,所以這場暴動進展得如此有條不紊。
安娜貝爾是如此地看重顏面,不到最後,她不會輕易妥協。失敗的滋味只會讓她陷入狂怒,而不是反省。
一個失控的君主,並不是塞勒伯格家族應該侍奉的。這是一條秘密的祖訓。從小接受「家族利益高於一切」長大的子弟們都明白,審時度勢而不是愚忠才是維持家族傳承和興旺的寶典。
有時候,阿爾伯特覺得自己其實是個鑽營偷生的小人。他從小就出入宮廷,與公主們為伴。他從一開始就奉承著安娜貝爾姐妹,並且學著忽略自己的真實感受。
作為塞勒伯格家族的繼承人,他是完美的。他在宮廷裡如魚得水,又在學校和軍隊裡取得了真實的優異成績。他聰慧圓滑,深藏不漏;他看似真誠,其實虛偽。有的時候,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真實的自己究竟是怎麼樣的。
安娜貝爾迷戀他,卻並不瞭解他。而威廉敏娜呢?
那個一向溫順乖巧、文靜老實,卻在角落裡用她那雙蔚藍如海般的眼睛慧黠地旁觀一切的女孩。他發覺自己在這雙眼睛面前,總有種無處可遁的感覺。
看到父親走進覲見室,阿爾伯特站了起來。
「怎麼樣了,父親?」
塞勒伯格元帥搖了搖頭,但是並不顯得怎麼失望。他自然也是有備而去的。
「備戰出征,阿爾伯特。」元帥下了命令,「我要你親自帶兵。」
阿爾伯特怔了一下,內心一陣狂喜。軍人的因子開始在血液裡燃燒。
「遵命,長官。」他立正行禮,又補充,「陛下知道嗎?」
「怎麼調兵遣將,是我的權利。」塞勒伯格元帥說,「再說了,事已至此,你們還是少見面的好。」
「當然的,父親。請放心吧。」這麼多年過去,阿爾伯特也終於厭倦了永無止盡地安撫安娜貝爾嬌縱急躁的性子了。安娜貝爾一直想和他結婚。這無關愛情,而是為了掌握權利。可這也是塞勒伯格家族最不想做的——成為一個女王瘋狂鎮壓屠殺人民的武器。
塞勒伯格元帥看了看時間,「我還要去趟元老院,把女王的決定告訴他們。那必然又是一場漫天的爭吵,而我還不能提前告退。告訴你母親,我不回去吃晚飯了。你明天一早出發,今天就好好陪陪她吧。」
「是,父親。」阿爾伯特慎重地點頭。
索菲婭·塞勒伯格元帥夫人是位風韻猶存的中年貴婦。她是一位男爵的獨生女,畢業於帝都國際公共事務學院,學的是文學和歷史。多年養尊處優的生活讓她依舊保持著優雅和美麗。她性格開朗溫和,行事理智公平,深受家人和僕人們的愛戴。
「既然你父親要和那群老頭子們吃晚飯,那我們就祝他有個好胃口吧。」元帥夫人說,「雖然我覺得被那群口臭的老頭子包圍著,聽他們爭執不休,你父親肯定連開胃菜都吃不下去。瑪麗,給老爺留一份飯。親愛的,你要來點酒嗎?」
「不了,媽媽,我明天就要出征……」
「那更應該來點酒了。」塞勒伯格夫人歡快地說,「瑪麗,你去書房放古董花瓶的的櫃子的左邊第一個櫃子裡看看。」
「好的,夫人。」女管家匆匆朝書房跑去。
塞勒伯格夫人衝兒子擠了擠眼睛,「你父親總是把好酒藏在那裡。」
「他回來後會發現的。」阿爾伯特無奈到。
「那就說我沒收了好了。」母親無所謂道,「為了他的腦血管著想,神也支援我這麼做的。」
阿爾伯特笑著親吻了母親一下,「我會想您的,媽媽。」
「可千萬別想我,小夥子。」塞勒伯格夫人笑呵呵地說,「打仗的時候還掛念著媽媽計程車兵可不是什麼好士兵。當然,你可以多想想心上的姑娘。哦,你介意告訴我她的名字嗎?」
「媽媽,」阿爾伯特苦笑著,「我沒有什麼心上人。」
「撒謊!」母親自信滿滿地說,「你是我的兒子,我一眼就看得出來你在想什麼,小子。你戀愛啦!你有時候會偷偷笑,你開始在路過整衣鏡的時候多看自己幾眼,你甚至還換了另外一個牌子的鬚後水。」
「媽媽!」做兒子的終於窘迫起來,「我沒有戀愛,至少是現在。」
「那肯定有一個‘她’了,是不是?」塞勒伯格夫人緊張地盯著兒子,「噢,眾神保佑,千萬別是個‘他’。」
「當然不是!」阿爾伯特叫起來,「媽媽,您在說什麼呢?」
母親歡快地笑了起來,「這麼說來,你的確喜歡上一個姑娘了!」
後知後覺被套了話的阿爾伯特十分難得地紅了臉。
「噢,我的寶貝!」塞勒伯格夫人感嘆著,「當年你還是那個跟在我裙子後面的小男孩,現在你就已經要帶兵出征上戰場了!我真為你驕傲,阿爾伯特!」
這時瑪麗太太興高采烈地捧著一瓶紅酒走了過來。
「夫人,果真有一瓶好酒。」
「瞧,兒子,你父親可真是一個簡單的人!」塞勒伯格夫人得意洋洋地給兒子倒上了酒,「來吧,孩子,祝賀你首次出征馬到成功,旗開得勝!」
把杯裡的紅酒一飲而盡後,根本沒有品嚐美酒滋味的阿爾伯特伸手擁抱住了母親。
「媽媽,保重好自己。」
「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尼克跟你一起去嗎?」
「是的。」
「那你們要互相照顧。那不是你們的童子軍夏令營,孩子,那是戰場。」母親的聲音終於哽咽了。
阿爾伯特抱緊了母親,覺得眼睛發熱。他低聲在母親耳邊說:「如果父親要你離開帝都,你能儘量讓他和你一起走嗎?」
塞勒伯格夫人的身子輕顫了一下。她是一個元帥的妻子,並不是個無知的婦人。她知道兒子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會的,阿爾伯特。」
深夜的塞勒伯格元帥府,男主人在將近午夜的時候才回來。塞勒伯格夫人已經休息了,整棟屋子很暗,只有書房亮著燈。
阿爾伯特站在帝國星型模擬圖的大方桌邊,正在用遙控器操作了艦隊。見到父親回來了,他放下了手裡的事,「需要為您來杯茶嗎,父親?」
「咖啡吧,謝謝。」元帥沒有坐在書桌後,而是坐在了兒子對面的沙發裡,「今天估計要熬夜,還有許多文書要整理。」
「元老院的事還進行得順利嗎?」
「老樣子。」元帥說,「明天出征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晚飯後開過視訊會議,都已經佈置好了。」阿爾伯特說,「隨行人員的名單也整理好了,您要過目嗎?」
「放在一邊吧,我會看的。」元帥並不著急,「我對你一直是很放心的。」
「謝謝,父親。」
「你母親怎麼樣?」
「媽媽一向很堅強。」
「可她到底是個女人。」元帥深深地注視著阿爾伯特,「所以,別讓她傷心,好好地回來。」
「我會的。」阿爾伯特慎重地點了點頭。
塞勒伯格元帥望著眼前這個英俊的年輕人,心裡充滿了自豪和愧疚。
管家送來了咖啡,元帥卻沒有動。咖啡苦澀的芳香瀰漫在這間寧靜的屋子裡,給這上戰場前的道別時刻增加了一點難得的不捨之情。
「你為這個家犧牲了很多,阿爾伯特。」做父親的忽然開口,「你從小就出入宮廷,幾乎沒有童年。為了家族,你奉承著你不喜歡的人,而一直忽略了你自己的感受。」
父親突如其來的感懷讓阿爾伯特有些不適,「為什麼說這個,父親?我並不這麼覺得。」
「得了,你知道我多麼不擅長這種父親和兒子的談話。」塞勒伯格元帥擺了擺手,「鑽營和曲意奉承,應該留給政客去做。我的性格讓我的門客們缺少這方面的品質,只能讓你來彌補,這是我的過錯。我並不為此驕傲,兒子。你是一名軍人。或許這麼說太過高傲,不過軍人就應該腳踏實地地在戰場上拼搏。不然,你就是在浪費你的時間。」
「我知道的,父親。」阿爾伯特說,「我只是想盡量幫助您。」
元帥點著頭,眼裡帶著讚許和「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我只是擔心你,兒子。你還這麼年輕,但是卻承擔了過多的責任和壓力。」
「請不要這麼說,父親。」阿爾伯特笑了笑,「我是元帥之子,我覺得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我享受了身份帶來的殊榮,那麼我也勢必要付出點什麼。我做的和你做的都是一樣,都是為了這個家。」
「但是你才是這個家的未來,阿爾伯特。」父親說,「我和你母親都關心你。也許現在這麼說晚了一點,但是我們都希望你能多關注一下自己想要的,而不是從家族的角度出發。」
「我想要的,就是這個家族想要的,父親。」阿爾伯特堅定地說,「我的利益就是家族的利益。」
「別太武斷了,年輕人。」父親淡淡笑了,「你還太年輕了。你將來會遇到更加值得你重視的事物的。」
「您是在擔心戰事嗎,父親?」
「一部分。」塞勒伯格元帥輕嘆了一聲,「我更擔心你,兒子。」
阿爾伯特迎著父親關切的目光,感激地點了點頭。塞勒伯格元帥是個軍人,他略微缺乏感性,所以他們父子很少有這樣的交談。或許是因為明天是阿爾伯特第一次正式上戰場,又或許是因為如今政局的變化已經進展到了一個十分微妙的地步,讓父子兩人的情緒都有點激動。
「我會沒事的,父親。我會聽從上級的命令,做好我的本職工作。我會出色地完成這次任務的。」阿爾伯特堅定地說。
塞勒伯格元帥慎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的,兒子。那麼,你有給羅克斯頓女公爵寫信嗎?」
話題突然一轉,讓阿爾伯特一時反應不過來。他結巴著說:「還,還……還沒有,父親。」
「你應該給她寫信的,孩子。」塞勒伯格元帥苦笑了一下,「我還以為你很會談戀愛呢。她是你的未婚妻了,雖然這目前還是保密的。可是你應該給她寫信或者電話問候一下。她孤零零地生活在嚴密地監視之中。你的關懷會讓她倍感安慰的。我相信你多的是辦法繞過監視和她聯絡的吧。」
「是的,父親。」阿爾伯特侷促地回答,「我會的,父親。」
「出征前,兒子。」元帥暗示地揚了一下眉毛,「沒有什麼比即將出徵的戰士能更激發女性的仰慕之心的了。我當年就是這麼贏得了你的母親。」
「我會的,父親。」阿爾伯特窘迫地笑了一下。
通訊器的來電提示燈亮起來的時候,威廉敏娜還沒怎麼睡著。
她從城堡的藏書室裡找到了一套首版的古老的《福爾摩斯探案集》。古英語讀起來很費勁,但是她卻看得十分著迷,辛西婭進來勸了她幾次,她才放下書。
通訊器已經設定成了燈光和振動提示,威廉敏娜困惑地伸手把通訊器拿到眼前。她現在正處於嚴密監視中,所有通訊都得通過卡茲曼上尉才能傳到她這裡。而且誰會在這個點給她打電話?
顯示屏上只有一個簡單的「as」,可卻讓威廉敏娜的睡意一掃而空。她一骨碌坐了起來,捧著通訊器愣了愣,然後才匆匆開啟聲波遮蔽器。她不敢開啟全息影像,甚至不敢開啟功放功能。她接通了通話,把這個小巧的金屬盒子貼在了耳邊。
阿爾伯特雙手插在褲袋裡,站在臥室的遊廊的玻璃窗前。房間裡沒開燈,他穿著白色的睡衣,光著腳踩著地毯,望著窗外天空裡的繁星。通訊器放在窗臺上,顯示著「正和roeslein通話中」。
他聽到耳朵裡微麥中傳來的細微的呼吸聲和布料摩擦聲,引人遐想,卻也清楚,那只是因為威廉敏娜已經上床睡覺的緣故。
威廉敏娜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嗓子,自己也搞不清為什麼要這麼慎重。她張了張口,不知道說什麼,冒出了一句:「還沒睡嗎?」
這句出乎意料地顯得格外親密的問候,讓沐浴著星光的阿爾伯特忍不住露出溫暖的笑意。
「還沒。我吵醒你了?」
「沒關係,我剛睡而已。」威廉敏娜低聲說。
然後是短暫的冷場,第一次私下通話的兩人顯然都很拘束尷尬。還算不上熟悉卻已經訂婚的兩人都陷入了曖昧的沉默裡。
威廉敏娜捏著通訊器正發愁,就聽到阿爾伯特富有磁性的聲音傳了過來:「在民黨爆發了起義,我明天就要出征了。」
威廉敏娜頓時被著兩個爆炸性的資訊震撼得頭皮都有點發麻,「什麼時候?怎麼會?你要出征?」
低沉的輕笑聲振動著耳膜,「我想你也還沒有知道。或者,他們不會讓你知道這個事。是今天一早爆發的。你不該驚訝。這是遲早的是。」
「是……是的,我知道。」威廉敏娜覺得自己貼著通訊器的耳朵有點發燙,「很嚴重嗎?」
「女王陛下勃然大怒。我並沒有見著,但是聽說情況很緊急了。元老院再度希望她能夠同意和談。但是她還是拒絕了。於是我明天就要帶兵出征。」
「可你不能鎮壓義軍?」威廉敏娜急切地說。
「當然不能。」阿爾伯特鎮定地說,「邁威爾將軍是這次的主將,我只是一個上尉。這是我第一次上戰場,這個職務已經讓人眼紅了。邁威爾將軍是我們這邊的。」
「那到時候你們會怎麼做?」
「談判。」阿爾伯特說,「當然,他們手裡有武器,我們也不會空著手上陣。」
「安娜貝爾不會起疑?」
阿爾伯特又笑了,「告訴你一個訣竅,我的小姐。‘戰況僵持’是一個非常好的藉口,用來敷衍安娜貝爾這樣的半個軍校生再適合不過。」
威廉敏娜也笑了,「真狡猾。」
「我們不過是使用一點小伎倆,而拖延到更多的時間罷了。」
威廉敏娜沉吟了片刻,問:「這麼說來,其實不會有戰爭了?」
「算是吧?」阿爾伯特聳了聳肩,「對於一名軍人來說,這是很尷尬的場面。我們渴望戰爭好建立功業,但是同時我們又渴望著和平。」
「我以為能夠不費一兵一卒而戰勝對方,那才是用兵之道。當然,我的話不算數,你知道我只是半個軍校生,只或許比安娜貝爾稍微好點。」
「你說的很對,威廉敏娜。」阿爾伯特柔聲地附和著,「所以,我們儘可能的把事情在惡化之前解決了。然後,我想就可以公佈我們的婚訊了。」
這一次,威廉敏娜沒有反對對方直呼她的名字了。她只是覺得這樣的稱呼充滿了一股新奇,給人一種奇妙的悸動。
明明不熟悉的兩個人,卻在最短的時間裡,因為共同的利益而結合在了一起。他們不瞭解對方,卻奇異地信任彼此。有時候他們就像已經熟識了許久的朋友一樣交談,覺得沒有隔閡。這個信任到底是從何而來的,威廉敏娜自己也不知道。
「你的父母知道了我們的事了嗎?」威廉敏娜問。
「我父親已經知道了,我母親還不知道。」阿爾伯特說,「我的父親會告訴她的。」
「你覺得她的意思會是什麼?」
「她希望我能和一個愛的人結婚,當然。」阿爾伯特輕笑著,「不過她很喜歡你。」
威廉敏娜撇了撇嘴,「我還沒有告訴任何人,除了沃爾夫爵士。」
阿爾伯特的腦海裡浮現了那個刻板嚴謹的中年秘書官的形象,「我想他會支援和祝福我們的,但是內心來說,他肯定對我很不屑。」
威廉敏娜笑了,「沃爾夫爵士是個好人。我喜歡你,那麼他也會喜歡你的。」
「你喜歡我?」阿爾伯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
威廉敏娜覺得自己一邊臉燙得就要燒了起來,頭皮一陣陣的發麻。她沒說話,對方也沒有說話。
阿爾伯特深吸了一口氣,伸手開啟了窗戶。外面燥熱的夏風吹了進來,帶來一股潮溼之氣。
「請再耐心等待我一段時間,威廉敏娜。」阿爾伯特說,「我會親自來羅克斯頓迎接你回奧丁的。」
「我會等的。」威廉敏娜也下床走到了窗前,拉開窗簾一角,望著夜空裡撒了碎鑽一般的星辰,「而且我真的很討厭身邊跟著的蒼蠅。」
「你放心,關於這點,很快就可以解決了。」阿爾伯特自信地笑著,「過不了多久,新的警衛就回抵達您那裡,接替卡茲曼的工作。過程估計會有點不愉快,不過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應付的。至於新的警衛隊,那就當是我送給你的訂婚禮物吧,我想你一定會喜歡的。」
「安娜貝爾知道一切後,肯定想撕了我。」威廉敏娜的笑聲裡充滿了報復的快感。
「她將再也控制不了任何人了。」阿爾伯特說。
「你們會見到施耐德嗎?」
「我想如果沒有意外,我們會直接和他面談。」
「但願義軍的勝利沒有衝昏他的頭腦。」
「他是個和平主義者,至少他是這麼說的。而且打著民主的旗號推翻君主的統治,現在也並不是個好時期。我不知道他這個舉動會對他將來有什麼影響。」
「我知道。他籠絡了學者和文人,阿爾伯特。不論他成功與否,他們都會爭先恐後地為他歌功頌德的。說起來,我還真不理解,既然我母親是他的高徒,為什麼還和我父親有一場失敗的婚姻?」
「也許這就是他們婚姻失敗的原因。」阿爾伯特被逗樂了,「請別說你是那場婚姻裡唯一的美好。」
「我還不至於如此厚臉皮。」威廉敏娜呵呵笑著,「不過那一直是我這麼多年來沒有弄明白我父母的。為什麼一個倡導民主的自由主義者會和一個皇室子弟結婚?我父親,就我的童年看來,他似乎十分享受君主獨裁帶來的皇室殊榮呢。」
「愛情的力量,也許。」
「現在,你又變成詩人了,阿爾伯特少爺。」威廉敏娜揶揄起來。
「出征之前的感悟。」阿爾伯特深吸了一口氣。
「你第一次出征呀。」威廉敏娜語氣有點羨慕,「希望你空間跳躍的時候別吐出來。」
「這是你的祝福?」阿爾伯特啼笑皆非,「那我希望你對我的期望能再提高那麼一點點。」
「那我等著你的好訊息了」威廉敏娜最後說,「請保重。」
「我會的……威廉敏娜。」阿爾伯特應承著。
結束了通話,威廉敏娜回到了床上。她從床頭櫃上的梳妝匣裡取出一個粉盒,輕抽出一根資料線,連結到通訊器上。方才通話的錄音被完整複製了過去,然後原件被從通訊器上徹底抹除。
雖然還沒上大學,但是在預備科裡學習的一些情報知識,也十分夠用了。
威廉敏娜親了粉盒一口,再把一切都歸位放好,然後躺回床上,關了聲波遮蔽。
她現在睡意全無了,興奮地只想和人好好交流一番。可是卡恩斯和安吉拉都不在身邊,沃爾夫爵士則不會這麼晚了還和她穿著睡衣交談。她再無可信任可交談的人了。
她即使沒有富有整個銀河,也富有整個羅克斯頓星域。但是此刻,她連一個可交談的人都找不到。
夜風從敞開的窗戶外吹了進來,帶來了夜花的方向。威廉敏娜走到窗邊往下一瞧,才發現原來是樓下一株夜來香開了。
她在窗邊站了許久,仰望著頭頂璀璨的星空。從羅克斯頓星上,肉眼就可見一條銀藍色的星光帶,猶如絲帶一樣,漂浮在天際。簇擁在絲帶周圍的繁星,就像一片汪洋大海。
「星辰海洋。」威廉敏娜低聲呢喃著。
她有幸生在了和平的年代,不用像她的前輩一樣,登上戰艦,在宇宙中廝殺拼搏。而她又有幸是個不那麼好戰的女性,所以也沒有為自己失去衝鋒戰鬥的機會而扼腕嘆息。
只是有時候,深夜不能入睡的時刻,當她抬頭望著那片自己先祖們曾經奮鬥過的星辰的海洋,心裡又湧起了一股嚮往之情。
威廉敏娜不禁伸出手,做了一個漢斯博格在她小時候教過她的姿勢。她張開手掌,再抓攏,就像把星星握在手心一樣。
明天是全新的一天。然後漢斯博格就會這麼和她說。這對安慰一個想念外祖父母、又不喜歡宮廷生活的孩子來說,總是會起到一定的作用。
「晚安,歐文。」威廉敏娜合攏窗簾,把星光關在了身後。
明天,的確是全新的一天。
年輕計程車兵跟隨著長官登上了出征的軍艦;德高望重的元帥夫婦開始悄悄策劃孩子的婚禮;驕傲的女王則在宮殿裡訓斥著無知的妹妹們;大臣們為緊張的局勢而彷徨,謀劃著政途;而有一個人,則快要和心裡牽掛的人重逢。
銀河帝國曆7383年的這個微醺的初夏,躁動在逐漸高升的溫度中醞釀著。
在帝都的軍隊正開往叛亂地的時候,在貴族們都彷徨不安的時候,羅克斯頓星上的人們則在領主的帶領下,歡快地度過他們的節日。
整個伊頓城堡此刻被鮮花和綵帶裝點得美輪美奐。城堡前方的整個寬闊而平緩的山谷被無數個大棚和花攤佔據,來自全球各地,甚至還有其他星球的花卉愛好者雲集在此。不但是觀看各種珍貴花卉,也是為了一睹新上任的女公爵尊容。
這是威廉敏娜回到封地來,第一次參加公開的活動。她特意把鮮花節的場地遷到了自己的莊園裡,與民眾一起歡度節日。
威廉敏娜穿著一條珍珠白色的亞麻裙子,戴著珍珠項鍊,白色的大沿邊軟帽下,長長的金髮披在肩上。少女就這麼婷婷玉立、笑容甜美地出現在公眾眼裡。她落落大方地上臺發言,聲音清潤而優雅,動作略有點青澀,卻也顯得那麼可愛。
羅克斯頓女公爵瞬間就贏得了民眾的愛戴。她清麗的外表、優美的舉止和簡短而充滿朝氣的發言為她迎來了震耳欲聾的掌聲和歡呼。
接過舉辦方遞過來的剪刀,威廉敏娜微笑著剪斷了綵帶。數百個氣球飛上天空,鴿子振翅出籠,花瓣洋洋灑灑地落下來。
威廉敏娜走下高臺,走到人群裡。她幾乎是立刻就被熱情的人民包圍了起來。卡茲曼上尉帶著士兵們寸步不離地跟在她的身後,將人群隔離在一步之遙。當威廉敏娜走過去的時候,男士們就脫帽致敬,女士們則紛紛行屈膝禮。
這是威廉敏娜第一次受到如此隆重的對待。以往在奧丁的時候,所有公眾場合的主角都是安娜貝爾。威廉敏娜覺得自己比想象中的要應對得好很多。她和人們握手,擁抱孩子,感謝人們送給她的鮮花和果實。
普通的人民並沒有怎麼受到政局動盪的影響,他們無憂無慮地在陽光下歡笑著,欣賞著鮮花,品嚐著茶點。
威廉敏娜被這融洽溫情的氣氛感動了,在她入宮這八年裡,她頭一次感覺到了自由。她置身熱鬧的場地裡,感覺自己就像回到了蒙斯蘭卡的雲雀莊園一樣。那微醺的風,那泥土和花朵的芳香,還有人們的歡笑聲和樂隊演奏的明快悅耳的鄉村舞曲。那都是她童年記憶裡最讓她難捨的東西。
在各項比賽正式開始後,普通民眾才從女公爵身邊散去。緊接著來的,是當地有頭有臉的名流們。提前預習過的威廉敏娜準確無誤地叫出了那些貴族的頭銜和名人的名字,這讓對方露出了驚喜和欽佩之色。
羅克斯頓是個公國,這裡的貴族很少有能進入奧丁宮廷的。所以這裡的上流社會氣氛相對寬鬆許多。威廉敏娜見多了宮廷裡裝模作樣的貴族們,覺得這幾位爵士實在很純樸可親。
「您還習慣這裡的氣候嗎,殿下。」一位爵士問。
「是的,非常幸運。」威廉敏娜微笑著點頭,「我沒有感覺到任何水土不服。而且這裡實在太美了,比奧丁都要美。」
「那我們希望您能在這裡常住。」爵士夫人興致勃勃地說,「我們這裡的社交活動可一點都不輸給奧丁。鮮花節過後就是賽馬節了,聽說您也很喜歡馬?」
「是的。我六歲的時候,我的父親就送了一匹小馬作為我的生日禮物。我在奧丁的愛馬這次也隨著我來羅克斯頓了。」
夫妻倆的兒子,一個黑頭髮的年輕小夥子立刻奉承道:「我相信您的騎術肯定精湛絕倫,您在馬上的身姿一定讓人傾倒!」
做母親的瞪了兒子一眼,嫌他太過諂媚。少年訕訕地低下頭。
威廉敏娜被他們逗笑,「希望將來有機會,賢伉儷和公子能來府上做客。也許那時候我們可以騎馬去附近轉轉。」
少年立刻轉憂為喜,大力點頭。
這時一陣風颳過,威廉敏娜的帽子嗖地一下被吹飛起來。還不等她伸手去抓,好幾個年輕人就像撲橄欖球一樣朝帽子撲了過去。等到其中一個年輕人好不容易搶奪到了帽子,交還到威廉敏娜手裡時,那個可憐的帽子已經不成形狀了。
「謝謝……」威廉敏娜啼笑皆非地看著手裡的帽子,「謝謝您……」
「里斯本中尉,樂意為您效勞,殿下。」黑頭髮的年輕人行了一個端正的軍禮。
「很高興認識你,中尉閣下。」威廉敏娜含笑點頭。
年輕的軍官這麼近距離注視著這位漂亮的女公爵,興奮得臉色發紅。
威廉敏娜忽然感覺到有人在扯自己的裙子,低頭一看,一個七、八歲大的雀斑小男孩正一臉期盼地望著自己。
威廉敏娜莞爾,低頭對孩子說:「我能幫你什麼嗎,親愛的?」
小男孩歡喜地叫起來:「日安,我的小姐。」
「日安,閣下。」威廉敏娜覺得十分有趣。
男孩對了對手指,鼓足勇氣,大聲說:「我能請你跳個舞嗎?」
旁邊的大人都哈哈笑了起來。孩子的母親站在不遠處,對威廉敏娜行了一個屈膝禮。
威廉敏娜彎下腰,笑盈盈地對孩子說:「那會是我的榮幸。」
「你答應了?」孩子歡快地跳起來。
「當然,閣下。」威廉敏娜把爛帽子交給辛西婭,然後朝男孩伸出手。
小男孩像個紳士一樣捧著她的手吻了一下,然後握住,興致勃勃地把威廉敏娜拉到了正在跳舞的人群中。
人們因為威廉敏娜的到來而停了下來。
「請別為我停下來。」威廉敏娜立刻說,「讓我們繼續吧!」
大家都看到了她的小舞伴,樂隊的小提琴手還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被指揮拍了一下腦袋。威廉敏娜絲毫不介意被取笑,她大大方方地提著裙子行了一個屈膝禮。歡快的音樂響起,她和孩子手拉著手,跟隨著節拍在草地上跳起了舞。
「真是一個甜美可愛的天使!」沃爾夫爵士聽到有人在他耳邊說。
他轉過身去,衝那個貴婦人欠身行禮,「朱麗安夫人。」
年過花甲的老夫人還打扮得十分時髦,她一頭銀髮,配戴著耀眼的珠寶,戴著一頂碩大的遮陽帽。
「看看她。」朱麗安夫人望著草地上拉著孩子轉圈的白衣少女,「我像她那麼大的時候,還在寄宿學校裡苦苦等待著中學畢業。我心高氣傲,沉迷於衣裳和珠寶,嚴守著階級的界線。」
「公爵小姐一直很親民。」沃爾夫爵士說。
「當然。」朱麗安夫人搖了搖扇子,「有那樣的出身,不能責備她對平民有著格外的親切感。」
沃爾夫爵士輕微地皺了皺眉,再度欠了欠身,「失陪了,夫人,我要去檢視一下午餐的準備情況。」
他不等老婦人回應,就轉身大步走開。
被冷落的貴婦人氣憤地使勁搖著扇子,對身旁的人說:「真是毫無意義的得意。如果真的得志,她也就根本不會在這個時候被趕回封地了。」
身旁的人謹慎地沒有回答,只是陪著她乾笑。
對場外的風雲渾然不知的威廉敏娜終於和小男孩跳完了舞。她牽著孩子的手走出了人群,一邊問:「你叫什麼,孩子?」
「西德尼·格林菲茲,小姐。我的父親曾是羅克斯頓自衛軍的上校。」孩子自豪地說。
「那麼,他退役了?」
「不,小姐,他犧牲了。」孩子的音量降低了下來,「去年的礦難營救中,他犧牲了。」
威廉敏娜怔了怔,「噢……是的,我想起來了。」
「您還為父親上表請求女王陛下追封他為烈士的。」西德尼感激地說,「現在,大家都管他稱作英雄。」
「這是我應該做的,西德尼。」威廉敏娜感懷地摸了摸孩子柔軟的頭髮。
「您還給我們送了很多禮物!」孩子急切地從領子裡拽出一條鏈子,鍊墜是提爾軍校的徽章。威廉敏娜認出來,這是自己知道犧牲的上校有個兒子的時候,專門選的一個禮物。
「我媽媽說了,等我將來初小畢業,就可以報考提爾軍校,到時候我就可以去奧丁見您。可我沒想到您居然回羅克斯頓啦!」
看著小男孩歡喜的笑顏,威廉敏娜忽然領會到了孩子的魔力。這樣純真的信任和依賴,這樣甜美的聲音,怎麼能不讓人陶醉呢。
她蹲了下來,和西德尼視線齊平,認真的說:「那麼,我們做個約定吧。如果你畢業成績優秀,我可以在你的軍校申請書裡給你寫一封推薦信。」
「那簡直太棒了!」男孩狂喜地跳了起來。
威廉敏娜抬頭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格林菲茲太太,於是帶著孩子走了過去。
「殿下,」上校遺孀帶著歉意說,「我希望這個孩子沒有打攪到您。」
「當然沒有!我們在一起過得非常愉快,是不是,西德尼?」威廉敏娜撥了撥男孩的頭髮。
小男孩興奮地直點頭。
「他是個聰明又勇敢的孩子。您是一位好母親,格林菲茲太太。」威廉敏娜把孩子交給他的母親,「伊頓城堡永遠歡迎您,太太。如果有什麼困難,任何事,都可以來找我。」
「願諸神保佑您,殿下。」格林菲茲太太行了一個屈膝禮,帶著兒子告辭。
「等一下!」沒走幾步,西德尼掙脫母親的手,跑了回來。
威廉敏娜詫異地彎著腰,聽他小聲地說:「有人要我給一樣東西給你。」
孩子慎重地遞過來個小孢。威廉敏娜開啟,發現裡面包著一小枝荊棘。
「這是……誰給你的?」
孩子搖了搖頭,「是一位紳士,我不認識他。他說你看了就知道了。他還說……」
孩子撓了撓頭,努力回憶著,「哦,他還說:當大海吞沒了天空,風從高崗上吹過,橡樹依舊挺拔……很奇怪,是不是?」
「是呀。」威廉敏娜苦笑了一下,「謝謝了,西德尼。這就當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別告訴別人好嗎?即使是你媽媽。」
「我的忠誠都屬於您,殿下。」小騎士有模有樣地行了一個軍禮。
威廉敏娜站在一株紫藤花架下,看著那對母子走遠。她這裡很清靜,地勢較高,可以很高地眺望山谷的草坪上那熱熱鬧鬧的景象。
如果沒有政變,如果安娜貝爾心胸寬廣,而她能夠安心地享受著眼前的這一切,那該有多好啊。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荊棘,困惑不解。
一枝荊棘,意味著什麼?是誰,想向她傳遞什麼意思?
阿爾伯特?他可以直接給她打電話,而用不著用這種方法。卡恩斯?猜謎語可不是他的風格。施耐德?還是……
手無意識地緊握了一下,掌心的刺痛提醒了威廉敏娜。拔出尖銳的荊棘刺扎,傷口冒出了一顆紅寶石般的小小血珠。威廉敏娜不以為意,伸出舌尖舔了舔。
當血鏽的味道在口腔裡瀰漫開來的時候,威廉敏娜猛然明白了過來。
「當大海吞沒了天空,風從高崗上吹過,橡樹依舊挺拔……」
「您在叫我嗎,殿下?」聽到威廉敏娜在喃喃自語,一直跟隨在旁邊的辛西婭走近了兩步。
威廉敏娜轉頭看向自己的女侍,眼裡有火苗在燃燒著。
「辛西婭,好姑娘,我需要你的幫忙。」
傍晚天色暗了下來,草坪上的人們才開始散去。鮮花節將要持續三天,還伴隨著嘉年華。相信從明天臨時遊樂園開放起,遊客還會更多。
幾家名流得到了羅克斯頓女公爵的邀請,留在伊頓城堡享用晚餐。威廉敏娜熱情地招待客人們在城堡裡參觀,然後在休息室裡用茶。看到時間將近六點,晚餐快準備好了,她才暫時告辭,在辛西婭的陪同下,回房間換衣服。
卡茲曼上尉正準備去安排換崗,就看到威廉敏娜和辛西婭嘻嘻哈哈地說笑著走過大廳。兩個女孩就像沒看到他一樣從他身邊走過,似乎在討論著男孩子。
卡茲曼上尉欠了欠身,「殿下,羅傑先生要我告訴您,晚餐在半個小時後準備好。」
「知道了。我會盡量準時的。」威廉敏娜敷衍地點了點頭,又對辛西婭說,「都和你說了,他當時肯定在看你。」
「不可能!他才沒有那麼大的膽子呢……」女侍咯咯笑著。兩個女孩蹬蹬地跑上了樓。
卡茲曼聽到了臥室門碰地關上的聲音。他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顯然對威廉敏娜這種在如此關鍵的時刻還不識大體的尋歡作樂行為十分不屑。
臥室裡,辛西婭關上門後迅速反鎖。威廉敏娜則立刻脫下了衣服,換上了牛仔褲和藍灰色的t恤。她把頭髮編成辮子,盤在腦後,然後戴上了一頂貝雷帽。淑女立刻變身成為假小子。
威廉敏娜戴上一條卡恩斯送她的多更能腕錶,它能破解數百種軍方密碼,還能遮蔽聲波和體熱隔離,讓人從熱感監視器裡消失。
「車在倉庫門口,我已經設定好了路線,您開啟自動尋路就可以了。」辛西婭說,「放心,殿下,我會在房間裡製造聲音,不讓外面的人起疑的。」
「謝謝,辛西婭,我很抱歉把你拉進這件事裡來。」威廉敏娜擁抱了女侍一下。
「您是我的主君,殿下。」辛西婭慎重地行了一個屈膝禮。
威廉敏娜堅定的點了點頭,「我會盡快回來的。如果卡茲曼發現了,你就說我脅迫你的。」
她壓了壓帽子,啟動了腕錶,然後開啟臥室的壁櫥。每個城堡裡都有密道,而且不止一條。威廉敏娜現在走的這條,就是未記錄在城堡地圖裡的那個。
她順利地從密道繞到了僕人專用的樓梯。這個時候,侍從們要不在休息室裡侍候客人,要不就都在廚房。一年多的情報訓練讓威廉敏娜輕而易舉地躲開了來往的人,然後從走廊拐角的那個被常青藤遮住的窗戶上跳了出去。
威廉敏娜緊挨著城堡的牆壁走著,很快就到達了倉庫。那裡的柴火堆邊果真停放著一輛灰撲撲的舊式地面懸浮摩托。她跳了上去,戴好頭盔,開啟了自動導航。
車悄無聲息地就啟動了,看起來效能還很好。它沿著灌木低飛,然後鑽進了樹林裡。兩分鐘後,威廉敏娜就穿過了城堡的警衛線,離開了監視的包圍。
威廉敏娜心急如焚,爭分奪秒。車加速飛馳,朝著目的地——離伊頓城堡兩英里遠的西海岸線開去。
天色更加暗了,黃昏裡,歸巢的鳥在樹林上空盤旋鳴叫著。漸漸的,威廉敏娜看到了海鷗。它們正掠過海岸邊高高的石崖,尋找著自己那個可以棲息的窩。
海浪衝擊岩石的聲音在傍晚時分格外清晰,漲起來的潮水吞沒了那些裸露出來的岩石和沙灘。羅克斯頓星的「月亮」是一顆人造衛星,本體是個用處不大的軍事基地,如今駐紮著羅克斯頓的自衛軍空軍部。
今晚沒有云,「月亮」的光輝撒遍大地。前方是海邊高高的山崗,一大片橡樹林延伸到山坡中段就停止了,只有一株老橡樹,迎著海風,一直屹立在山坡頂上。
車停在了山坡上,威廉敏娜跳了下來,一口氣跑到了橡樹下。
暮色籠罩著整個大地,海天一色,彷彿融合在了一起。潮溼的海風吹拂的威廉敏娜,帶來了鹹澀的氣息。她扶著帽子,抬頭看到海鷗鳴叫著從樹梢掠過。
這地方威廉敏娜從沒來過,以前只在羅克斯頓的旅遊紀錄片裡看到過。她驚歎於這波瀾壯闊的海洋和瑰麗耀眼的夕陽。
蒼茫之中,似乎有什麼觸動了她。
威廉敏娜轉過身,看到有一輛不起眼的陸上車沿著山路開了上來,然後停在了樹林邊。車門開啟了,一個穿著便裝的男人走了下來。
夕陽裡,那人一半沐浴在暖金色的光明裡,一半沉浸在藍灰色的陰影中,就像是一個從記憶裡、從歷史裡走出來的人一樣。
海風吹亂了他的黑髮,海鷗掠過投下的影子從他那張幾乎沒怎麼改變的容顏上一晃而過。他穿著灰色西褲和白襯衫,身軀似乎更加矯健挺拔了。只是那臉上溫柔和煦的笑容一點都沒變。
威廉敏娜覺得恍惚,此刻就像過去的那些溫暖的傍晚一樣,她在花園裡看著書,抬頭就見他繞過薔薇花叢走了過來,對她說,天色暗了,再看書會影響視力的。
然後,她一般會怎麼做呢?
「歐文——」
威廉敏娜展露明媚的笑顏。她跑下山坡朝他奔去。
男人站住了,展開雙臂,將飛撲過來的少女一把抱住。他後退了兩步才穩住了身子。
威廉敏娜的帽子被海風吹飛,頭髮散開,吹拂在漢斯博格的臉上。他聞到了闊別多年的薔薇花的芳香,和他在夢裡聞到的一模一樣。而少女的歡笑銀鈴一般在耳邊響著,那麼悅耳動聽。
只是懷裡的,不再是那個只及他腰的孩子。這是一具成熟的少女的軀體,纖細而柔軟,修長勻稱,緊緊貼著他,如同過去一樣,深深的擁抱。
神啊!他已經有多久沒有這樣抱著她,聽著她的笑聲了?
六年的隔離,邊境的艱苦險惡,轉眼就過去。只有重新把她抱在懷裡,才猛然感覺到了分別兩地的不易。
威廉敏娜和童年時一樣,緊摟著漢斯博格的脖子。這具身體是堅實而溫熱的,同她記憶裡的絲毫未變。那擁抱,甚至心跳,都是那麼熟悉。
「你來了?」她驚喜的大聲叫著,鬆開手仔細端詳著他。
「是,我來了。」漢斯博格溫柔地回答著,低頭凝視著少女因成長而變化的容顏。
「我的神啊!」威廉敏娜就像個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一樣興奮地跳著,緊抓著漢斯博格的手,「怎麼來的?別人知道嗎?」
「我的編制被調到了塞勒伯格家族的特衛隊下面。塞勒伯格上尉調我過來接替你的警衛。當然,是秘密地。」
「是的,阿爾伯特和我說過。」威廉敏娜恍然大悟,「噢,老天爺,你就是我是生日禮物!阿爾伯特還真有兩下子!」
少女快樂地笑著。漢斯博格摟著她的腰,也笑著。
她直呼那人阿爾伯特……
「你還好嗎,歐文?」威廉敏娜關切地凝視著男人。近看,那臉上的風霜就再也掩飾不住了。三十歲的男人,眼角有了細紋,面孔更加堅毅。這一切,都讓威廉敏娜的心裡湧起深深的感懷。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撫摸著漢斯博格的臉,眼睛發熱。
漢斯博格覺得她那隻手十分冰涼,像是握住了自己的心一樣。她長大了,長高了不少,面孔還帶著點孩子氣,可也已經是個徹底的大姑娘了。
「一切都很好,殿下。」漢斯博格感懷地說,「很抱歉讓你為我擔心。」
「你上次受的傷怎麼樣了?」
「已經康復了。」漢斯博格伸手抹了抹威廉敏娜的眼角,「別哭,好姑娘。我回來了,就在你的面前。我會保護你的。所以,什麼都別再怕了。」
威廉敏娜吸了吸鼻子,笑了起來,「我真高興你來了。」
「這是我的使命,殿下。」漢斯博格低聲說,「你是我的使命。」
威廉敏娜輕輕嘆息,「那麼,我也絕不會讓你失望的。」
眼前少女的容顏和記憶力的孩童重疊在了一起,五官已經有所變化,但是眼裡的堅毅和勇敢卻從未改變。
漢斯博格摸著威廉敏娜柔軟的金髮,捧著她的臉頰,低頭在她額頭烙下一個吻。
威廉敏娜發出滿足的嘆息聲,抱著他的腰,把頭依靠在他的胸膛上。
這麼多年來的第一次,她覺得放鬆,覺得安全,覺得自在。
腕錶突然發出了蜂鳴聲,打破了溫馨。
「我該回去了。」威廉敏娜依依不捨地鬆開了手,「我是偷偷溜出來的。太久沒下樓的話,卡茲曼上尉會去找我的。」
漢斯博格從樹椏上取下帽子,給威廉敏娜戴上,然後幫她把頭髮塞回了帽子裡。
他做好這一切,然後捧著她的臉,仔細地凝視著她,慎重地囑咐:「這次是事由我負責,你不需要冒險,明白嗎?」
用不著細問到底是什麼事,威廉敏娜點了點頭,「告訴我該怎麼做?」
「保護好你自己。」漢斯博格說,「他們沒收了你的槍嗎?」
「我壓根兒就不允許有槍。」威廉敏娜哼笑,「不過這不是問題。我這麼聰明,總會想到辦法的。」
漢斯博格點了點頭,「那麼,等我的訊息。」
威廉敏娜踮起腳尖,嘴唇在漢斯博格的臉頰邊擦過。她跳上懸浮摩托,朝身後的人揮了揮手,然後飛速離去。
漢斯博格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林子裡,然後也登車離去。他也不能逗留太久。只是這次,他知道,不再是長久的分離了。
卡茲曼上尉安排完了換崗,然後在廚房吃了一小片吐司麵包,回到了休息室。他很驚訝地發現威廉敏娜還沒有回來。現在離晚餐準備好還差五分鐘,她應該換好衣服下來了的。
軍人的敏銳讓他立即悄悄離席,叫來了休息室門邊的侍衛,「殿下一直沒有下來?」
「沒有,長官。不過之前辛西婭下來過,拿了一條裙子叫人熨一下。」
「殿下沒有露面?」
「沒有,長官。」
卡茲曼眉頭緊皺,立刻轉身朝樓上走去,一邊吩咐:「把這半個小時的監視錄影調出來!」
副官緊跟著他,一邊在手掌電腦裡操作著,「長官,沒有異常……」
卡茲曼奪過掌中電腦,一刻不停地趕到了威廉敏娜的臥室門口。
門裡響著音樂,隱約傳來女孩子們的嬉笑聲。
他問一直守在門口的侍衛:「殿下出來過嗎?」
「沒有,長官。」侍衛緊張地回答,「只有辛西婭小姐出來過。」
卡茲曼瞟了一眼標註著「正常」字樣的監視報告,把電腦丟回了副官手裡,敲響了門。
「殿下,我是卡茲曼。請求一見!」
屋裡的笑鬧聲猛地停了下來。過了片刻,辛西婭的聲音響了起來,「請您等一下,上尉閣下。」
卡茲曼固執地又敲了一下門,「我現在就要見您,殿下!」
「殿下在更衣!」辛西婭解釋道,「她讓您稍等片刻。」
「殿下在裡面嗎?」卡茲曼喝道,「讓殿下和我說話。」
「您沒事吧,閣下?」辛西婭走到門背後說,「出了什麼事這麼急?就不能等個五分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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