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日子總是會被無限放大,而黑暗中一點星辰的閃爍都是那麼耀眼。我曾賓朋滿座,也曾孤身一人徘徊在星空之下,盲目地搜尋他的方向。
一個女孩所能做的乏善可陳。在安娜貝爾一世的統治期間,我所做的最多的,就是少說話,並且對公眾微笑。
這個習慣我一直保持到了現在,當然,說的話,要比以前多多了。
——節選自:威廉敏娜一世《我的回憶錄》第二章
銀河帝國曆7378年2月25日,安娜貝爾一世女王登基。
威廉敏娜沒有參加登基大典,並不是因為她和安娜貝爾關係不合,而是因為她發了風疹。
漢斯博格走了後,她病了一場,感冒發燒。那之後,她的體質一直沒恢復過來,有點孱弱。沃爾夫爵士是個認真負責的人,但是他嚴格遵守自己的指責,把照顧生病的女孩的工作留給了保姆和侍女,自己則和威廉敏娜一直保持著嚴格的距離。
威廉敏娜半夢半醒的時候,總覺得床邊坐著一個人。可她張開眼睛,只能看到空落落的房間。
那個漢斯博格常坐的椅子被保留了下來。威廉敏娜親手縫了一個坐墊套把墊子罩了起來,然後用它來擺放漢斯博格以前送她的那些玩偶。
超光螢幕裡播放著女王登基的盛況,禮樂聲和喧鬧的人聲充斥著整個房間。威廉敏娜喝著沖鼻的糖漿,有氣無力地靠在床上。看著盛大的登基場面和歡騰的人群,她依舊無動於衷。
通訊器響了一聲,卡恩斯發來一條簡訊:「安娜貝爾的口紅糊在牙齒上了。」
威廉敏娜撲地一聲大笑出來,伏在枕頭上,笑地捶床。
聽到聲音衝進來的保姆和侍女面面相覷,不能理解主人突然起來的好心情。
威廉敏娜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這並不是因為安娜貝爾的出醜,也不因為卡恩斯的八卦。而只是因為她發現,自己還有朋友,還有關心著她的人。
病好後,威廉敏娜回到了學校。生活並沒有什麼變化,就如同漢斯博格所說的,安娜貝爾好面子,並不會明目張膽地為難她。只是以往那些奉承巴結的人都消失了,不過這對威廉敏娜來說,反而是個好事。
威廉敏娜有自己的朋友。以安吉拉為首的一群被稱之為「眼鏡聯盟」的學生大多來自平民家庭。他們成績優異,都有一技之長,並且樸實、熱誠、善良隨和。威廉敏娜和他們在一起,才能感覺到寧靜和快樂。
「安娜貝爾說了讓你畢業後就回羅克斯頓?」卡恩斯問,「那你沒辦法在提爾升大學了?」
「那是五、六年後的事情了。」威廉敏娜毫不在意,「我想她過不了兩年就會和塞勒伯格結婚,然後忙著生一堆孩子。到時候她在國事和孩子的鼻涕、尿布中煩惱,根本就沒空理我了。」
卡恩斯叼著一根草,仰躺在樹陰下。安吉拉則在湖邊打著水漂。溫暖的春日,他們三個在宿舍後的湖邊度過午飯後的慵懶時光。
「我可真不希望那麼早和你分離,薇莉。」卡恩斯認真地說,「我們會一起升大學部的,對吧。」
「放輕鬆點。」威廉敏娜衝他嫣然笑道,「或許我不能去學我喜歡的情報了——安娜貝爾絕對不會樂意我做個女特務的。不過這樣我就可以進防禦部。我下學期就開始選修了航空機械。」
「為什麼一個好端端的女孩子總喜歡和髒兮兮的機械打交道?」卡恩斯拉下帽子蓋住了臉,「總之,你別想著跑去羅克斯頓。不然我會追過去抓你的。我說到做到。」
安吉拉朝這邊招呼:「薇莉,快來看。我剛才打出一個四連環!」
威廉敏娜微笑著一躍而起,朝她走過去。
溫暖的陽光撒在碧綠的草坪上,五月的春風是那麼溫柔,吹得人昏昏欲睡。草地裡開了一片野罌粟花,鮮紅或嫩黃的花朵在明亮的春光下顯得格外鮮豔奪目。兩隻粉蝶在花間翩翩飛舞,微風下,水面泛起粼粼銀光,空氣中浮動著一股淡淡暗香。
威廉敏娜深深呼吸,抬頭仰望上方碧藍如洗的天空。幾道白痕劃過,那是高階部的防禦預備科或者偵查科在上飛行課。
小型的訓練用的太空艦在做近地面練習。它們飛得太高了,地面的人只能看到一道銀色的光芒在天際劃過,就像白日閃爍的星星。
女孩仰望著高空,明亮的眼裡湧動著嚮往和感動。那片藍天之上,有她夢寐以求的自由。
幾艘銀白色的小型訓練艦閃電一般從雲層間飛過,一齣雲層,就俯衝直下,朝大地飛去。北面幾艘同樣型號的飛艦也同時朝著地面俯衝。小巧而精緻的飛艦就像銀白色的閃電,劃過長空。
雲霧散去,露出軍校訓練場的廣闊草地。半懸浮在空中一百多米處的,是這次比賽的靶子。高速移動的物體不停變換著形狀和顏色,同時對著高空的飛艦發射粒子光波。密集而多變的炮火在空中交織成一片白色的簾子。
模擬的炮火併不能給飛艦造成實質上的傷害,但是被集中的飛艦會自動模擬出損傷。損傷過重,飛艦會強制著陸以表示墜毀。
兩隊訓練艦在光速飛行中機敏地躲閃著地面的炮彈,同時發出反擊。飛艦一個漂亮的掉頭,身後被擊中的靶子轟然爆炸,碎片四濺。
訓練場東邊巨大的透明防護罩下,觀看比賽的學生們群情奮勇,全神貫注。飛過來的碎片撞擊在保護罩上,應起一陣驚呼和喝彩。
「亞特蘭大隊必勝!」
「鳳凰隊萬歲!」更高亢的呼聲緊接著響起。
啦啦隊的女孩子們跳著舞,男生們揮舞著拳頭和圍巾,站在椅子上大聲呼喊。
場地上的戰鬥已經進入白熱化。剩餘的幾個靶子猛地提升移動速度,開始了更加猛烈的反擊。
眨眼之間,就有三架訓練艦中彈,其中兩架已經不得不迫降。
亞特蘭大隊和鳳凰隊各有一架訓練艦衝在最前方,那是他們這次比賽的主力。
亞特蘭大的那個隊員風格粗獷,橫掃式地向最終目標挺近。而鳳凰隊的隊員靈活地操作讓飛艦得以避開敵方的炮火,艦隊配合異常靈活。掩護的,突擊的,混淆敵方視線的,一連串讓人眼花繚亂的隊形變換贏得了觀眾震耳欲聾的叫好聲。
當還剩下最後三個變型靶的時候,觀戰的人群已經徹底沸騰了。現在比分已經拉平,誰能在這最後的一分鐘裡幹掉兩個靶子,就是今天的贏家。
現在亞特蘭大隊還剩三艘飛艦,鳳凰隊還剩兩艘。雙方都動力全開,朝著最後的三個目標殺去。
最後三個目標靶靠攏在一起,在眾人沒反應過來時,它們迅速合體,再度變型,展現出最終姿態。
看著那個五彩斑斕的金字塔形狀的巨大東西,所有飛行員都忍不住對著通訊器罵起來。
「這是什麼玩意兒?教官沒說還有這麼一齣啊?」
「是老頭兒們從軍部搞來的實戰訓練機器人。」
「幹!兄弟們,幹掉這個傢伙就贏了!」
兩隊人馬只有短暫的停頓,又旋即發起進攻。
組合變型過後的訓練靶卻發揮出了超常的威力,它功力強大的炮火輕而易舉地就轟下了亞特蘭大隊的一艘訓練艦。
剩下的四艘飛艦不約而同地緊急變換作戰方式,放棄正面攻擊,採取迂迴戰術。
變型後的怪物周身都是炮口,體積龐大卻行動靈活,總是能夠及時阻擋住攻擊。它身體堅固,飛艦的炮火落在它的身上,始終不能給它造成致命的打擊。
一時間,賽場上刺目的白光交織成網,衝擊波的震盪即使隔著防護罩都能感覺的到。
時間還剩下二十秒。
「該死!」亞特蘭大隊的隊長咒罵著,「傑,掩護!」
話音剛落,他就從透明罩裡看到鳳凰隊的六號機失去控制一樣朝著敵方衝過去。
「那個女人瘋了嗎?」
變型靶的炮口集中過來,同時發射。
就在觀眾們的驚呼聲中,鳳凰隊三號機從底下瞬間衝到六號機前,為它擋下了所有炮火。
三號機被衝擊著翻滾失控而落。六號機從它身後衝了出來,光子炮發出瑩藍色的光束,直直射中還來不及反應的目標靶的主炮炮口中。
觀眾鴉雀無聲的震驚中,六號機呼嘯著掉頭飛離,噴有圖案的機身看著就像一隻展翅的鳳凰。
亞特蘭大隊的兩艘飛艦雖然不甘心,可察覺到異樣的他們也緊急調換了方向。
在他們身後,目標靶轟然一聲落在地上,震得大地一抖。金字塔形狀的訓練機器人的金屬縫隙裡迸射出白光,然後在巨響中爆炸。高速飛行的碎片還擊中了亞特蘭大隊的一艘飛艦,讓它差點落下來。
僅存的三艘飛艦終於調轉回頭,飛回了訓練場的中央。奪得頭魁鳳凰隊六號機按照傳統,在尾部噴射出象徵鳳凰隊的紅色尾氣。
轟地一聲,觀景臺上的學生們歡呼雀躍起來。年輕人們狂歡著鼓掌擁抱,吹著口哨。
「鳳凰隊萬歲——」
六號機在觀景臺上方盤旋了三圈,就匆匆降落了。
巨大的透明罩升起,學員們瘋湧了出去。鳳凰隊的隊員們高聲唱起了隊歌。
六號機的駕駛艙蓋升了起來,一個少女從裡面跳了出來。她一邊解著頭盔,一邊朝著先前著陸的三號機跑去。
三號機的著陸實在有點狼狽,機身程45度斜插進地裡,搖搖欲墜。駕駛員是個少年,大概是著陸時摔得有點厲害,此刻雖然艙蓋開啟了,一時還爬不出來。
少女跑過去,抓著他的胳膊,把他從機艙裡拖了出來。
少年哈哈大笑著,顯得十分快活。
「我們贏了!寶貝!我們贏啦!哈哈哈哈!」
「我知道。」少女幫他摘下頭盔,露出一張俊美帥氣的臉來,「你還好嗎,卡恩斯?」
「我沒事。我好得不得了,除了腿有點軟。」卡恩斯快活地說,「著陸的時候著實轉了幾個大圈,感覺就像空腹喝了一大瓶伏特加一樣。哦,薇莉寶貝,那真是爽呆了!」
威廉敏娜翻了一個白眼。她的手一鬆,卡恩斯就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繼續哈哈大笑著。
潮水一般的隊員們高聲歡呼著將他們圍住。他們揮舞著鳳凰隊硃紅色的圍巾,齊聲唱著隊歌,把威廉敏娜簇擁住。
威廉敏娜笑起來,然後就被托起,拋向天空。
「鳳凰隊萬歲!」
「威廉敏娜萬歲!」
「三連勝!」
「謝謝,朋友們。」被放在地上的時候,威廉敏娜的腳也有點發軟。她落落大方地向隊友們行禮致謝,和朋友們握手擁抱。
安吉拉撲過來把她抱住,「甜心,我真為你自豪!」
「謝謝,親愛的。」威廉敏娜笑著,轉身把卡恩斯拽起來,推到他一個朋友的手裡,「帶他回去好好休息,給他一杯牛奶壓壓驚。」
卡恩斯被兩個男生架走了,老遠傳來他憤怒的喊聲:「我討厭牛奶!」
威廉敏娜朝他擺了擺手,「慶祝會上見!」
「奧森博格!」教官分開人群走了出來。
「是,長官!」威廉敏娜立正,行了一個禮。
嚴肅的中年教官盯著女孩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起來,「幹得漂亮。」
威廉敏娜鬆了口氣,笑道:「謝謝,長官。我盡力而為了。」
「你父親會為你驕傲的。」教官衝學員們點了點頭。他沒打攪學生們,轉身走了。
威廉敏娜感激地看著他的背影。這個素來沉默寡言又嚴厲的教官,當年和她的父親一同服役過。
安吉拉好不容易才拉著威廉敏娜的手從沸騰的人群裡鑽出來。兩個女孩相視一笑,悄悄溜走了。
「我從沒看過這麼精彩的比賽,特別是最後那一幕。」一路上,安吉拉都在發表她興奮的言論,「你和卡恩斯的合作簡直天衣無縫。那簡直就是神蹟!你知道嗎,教官們都驚呆了。我敢打賭,即使換成他們,都玩不出你們這麼精彩。」
「那得感謝卡恩斯的犧牲精神。」威廉敏娜得意地哈哈笑起來,「儘管是我強迫他衝上前去做炮灰的。」
「誰在乎他呀。」安吉拉嗤笑,「走吧,我的女英雄。好好洗個澡,今晚要大肆慶祝一番,玩個痛快!」
「可不是嗎?」威廉敏娜解開戰鬥服領口的扣子,長長舒了一口氣。
喧鬧的人群被她們拋在了身後。剛取得勝利的女孩卻有點惆悵。
這是她在軍校期間的最後一場實戰比賽了。
威廉敏娜現在和安吉拉一同就讀軍校高階部的預備科。安吉拉讀的是醫學部外科,而她讀的是防禦,選修情報科。
對於威廉敏娜來說,這也有可能是她在奧丁的最後一年。今年的八月,她就將滿十八歲,到時候,她很有可能必須返回羅克斯頓星域生活。
這是她們在高階部的最後一個春天。此刻距安娜貝爾一世登基,已近六個年頭。
似乎除了長大外,這五年裡的生活並沒有什麼大不同。威廉敏娜依舊和安吉拉住同一個寢室,她們和卡恩斯還是鐵三角。上課,上自習,回薔薇宮,過著三點一的單調生活。
「如果沒有派對,我還真不知道這個書唸的有什麼意思。」安吉拉把自己拋在床上,大聲抱怨著。
威廉敏娜從衣櫃裡翻出乾淨的內衣,笑著說:「我以為你生命的意義就在於給那些八塊腹肌的英俊小夥子們做體檢呢。」
「你還漏掉了‘古銅色肌膚’,寶貝。」安吉拉笑起來,「我今晚一定喝個痛快。」
「哪次不是你喝醉瞭然後我把你拖回來?」威廉敏娜邊說著,按開了沐浴噴頭的開關。
溫熱的水淋到她汗溼的身上,讓她覺得一陣舒爽。她脫下溼答答的內衣,丟在地上,用腳撥去一邊,然後解開了頭髮。
厚密的頭髮被水打溼,柔軟地繞在指間。她的頭髮又留到了及腰的長度,豐厚濃密,柔亮如金緞。
當年那個人,十分喜歡為她梳頭。捧著她的長髮,細心地一點一點地梳著,從沒有弄疼過她。
一個大男人,卻那麼喜歡為女孩子梳頭,那該有多麼喜歡這頭金髮呀。
威廉敏娜注意到自己在發呆,這才關了水,開始往頭上抹香波。
安吉拉拿著幾件衣服在挑選,轉頭看到威廉敏娜裹著一張浴巾走出來。她的視線在好友的胸前一轉,吹了一聲口哨。
威廉敏娜已經是個完全的年輕少女了,身材窈窕,勻稱有致。她手腳修長,卻並不柔弱。威廉敏娜從十二歲起開始學習空手道和柔道,雖不是什麼佼佼者,可防身已經足夠。
「別看了,我有的你都有。你的還比我大。」威廉敏娜笑嘻嘻地說。
安吉拉把手裡的衣服在威廉敏娜眼前晃了晃,「紅色還是藍色?」
「藍色。」威廉敏娜說,「紅色那件不是衣服,而是一塊布。」
「親愛的,即使它是一塊布,也是被名設計師裁剪過的一塊布。」安吉拉吹著口哨,轉身衝了個澡出來,樂滋滋地試衣服。
威廉敏娜已經換上了睡衣,捧著咖啡坐在床邊看她。
安吉拉始終比威廉敏娜略高一點,麥色的肌膚光潔迷人。她身材曲線起伏有致,性感動人,容貌又十分明豔,性格活潑大方,一直是軍校男生競相追逐的物件。
「b班的那個布萊頓前陣子追求你,怎麼現在又沒訊息了?」威廉敏娜問。
「那個廢物,稍微被我考驗一下就嚇得屁滾尿流的。我從來就看不起後勤科的男生,他們不是攪基就是軟腳蝦。」
「那麼,請問格爾西亞小姐,你是怎麼考驗他的?又帶他去看了那具畸形的胎兒屍體了?」
「同樣的辦法我才不屑使用第二次呢。」安吉拉嗤之以鼻,「我只是做法醫課作業的時候,讓他幫我去老師的網站上下載了幾張全息圖片而已。」
「幾張圖片是……」
「你知道的。」安吉拉滿不在乎地說,「屍蠟,巨人觀什麼的。只是圖片,親愛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威廉敏娜搖頭笑起來,「你一定會成為一個老姑娘的,安吉拉。」
「我已經不是‘姑娘’了,親愛的,如果你還記得去年聖誕節的那個可愛的大學部學長的話。」安吉拉擠了擠眼睛,「那可真是美妙的一夜。」
「什麼美妙的一夜?」卡恩斯的腦袋從門縫裡探出來。他看到了兩個還裹著浴巾的少女,愉快地吹了一聲口哨,「弗麗嘉女神呀,我就像一腳踏進了奇幻樂園。」
威廉敏娜抓起一本書朝他丟過去。卡恩斯敏捷地接住,笑嘻嘻地把腦袋縮了回去。
「快點,女士們。派對就快開始了,而我們還沒有吃晚飯。」
女孩子們動作迅速地換著衣服。威廉敏娜說:「你去幫我們買上來吧。安吉拉要一份高纖素沙拉,我要一份肉醬意麵和一杯玫瑰奶茶。」
「我是你的表兄,不是你的管家。」卡恩斯嘟囔著,卻還是老老實實地走了。
威廉敏娜眼珠轉了一下,問安吉拉:「你和卡恩斯怎麼樣了?」
「什麼怎麼樣?」安吉拉裝聾作啞,「好朋友罷了。你才是我的bff,甜心。」
「繼續裝吧。」威廉敏娜站起來吹頭髮,「反正我不知道復活節的時候你們在綠蘿簾後面接吻的事。」
安吉拉驚叫一聲,抽起枕頭打向威廉敏娜。威廉敏娜大笑著閃躲開。
「現在滅口可太晚了!」
安吉拉丟掉枕頭,一甩頭髮,「那根本沒什麼。我們倆都喝醉了。如果你在我旁邊,我肯定也會抱著你親。」
「我才不理你這套。」威廉敏娜換好衣服,麻利地把頭髮挽了起來,用髮卡別住。
安吉拉伸手把她的髮卡取了下來,「寶貝,我們要去參加的是派對,那裡不歡迎修女。」
威廉敏娜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身影,甩了甩絲縷般的金髮,露出自信的笑容來。
她現在是個年輕又漂亮的少女,為什麼不應該開心一點呢。
銀河帝國的人民談論到威廉敏娜,都會說,哦,她真甜美。
是的,威廉敏娜給人的印象就是一個優雅而甜美的少女,從來沒在媒體前說過話。她的頭銜是「羅克斯頓的威廉敏娜」,昭示著她的身份和財產。鏡頭裡的她還有點靦腆,笑容溫柔而含蓄,總是很文靜地站在一旁。只有私下,在校園裡,人們才能看到她開朗灑脫的模樣。
她公眾場合時總是和卡恩斯站在一起,少男英俊,少女嬌俏,十分般配,所以媒體總愛釋出兩人的合影。
帝國法律禁止三代內表親通婚,但是這條並不適用於貴族和皇族。所以隨著這倆個孩子年紀漸大,關於他們會聯姻的流言也多了起來。
威廉敏娜並沒有受到外面流言的影響,她依舊同卡恩斯和安吉拉是最好的朋友。他們是學院裡最有名的「鐵三角」。
在這個浮華的社會里,一份忠誠且堅固的友誼,是多麼難能可貴。
學校的一家酒吧是今天派對的場所。這裡音樂聲震耳欲聾,幽暗中彩燈閃爍,年輕人擁擠在舞池裡狂歡,dj瘋狂地轉著唱片,下面的少男少女們尖叫歡呼。
威廉敏娜的身份在這種場合居然都可以派上一點用場。她和安吉拉被保安帶著,從人少的後門鑽了進來。
先來的卡恩斯正在和一個黑髮美人說笑,那姑娘個子高瘦,穿著一身銀白色的小短裙,露出骨感的肩膀和雙臂。
安吉拉和威廉敏娜不得不拉著手從擁擠的人群裡鑽過去。安吉拉拍了拍那女孩的肩膀,做了一個打發的手勢。女孩一看她和威廉敏娜,自覺轉身走了。
「等一下……」卡恩斯想挽留,可女孩鑽進人群就不見了。
卡恩斯氣急敗壞地叫:「拜託,我差點就要到那姑娘的電話號碼了!」
「你該感謝我,弗朗哥子爵。」安吉拉一屁股坐在卡恩斯身邊,「那不是個‘姑娘’。」
卡恩斯愣了愣。
威廉敏娜大笑:「你真該去做個視力糾正手術,卡恩斯。那傢伙的喉結就像一個核桃一樣,你居然都沒看到。」
卡恩斯慢慢回過神來,臉色變得鐵青,一副要嘔吐的樣子。
「別告訴我你親了他。」威廉敏娜斜睨他。
卡恩斯用餐巾捂著嘴朝洗手間衝去。
兩個女孩爆笑起來。
鳳凰隊的隊長帶著幾個隊員朝這邊走過來,老遠就大聲嚷著:「嗨,那是我們的女英雄!」
威廉敏娜笑著站起來和隊友們擁抱。她私下十分豪爽和隨和,熟人並沒有拿她當作女公爵來對待。
「今天這場真是幹得太漂亮了!」高大魁梧的隊長舉著啤酒,「嘿,朋友們,為了慶祝我們鳳凰隊成功保持了三連冠,我請全場人都喝一杯。帝國萬歲!鳳凰隊萬歲!致威廉敏娜!」
「致威廉敏娜——」在場的人們都舉杯高呼。
威廉敏娜端著一大杯啤酒,仰頭一口氣喝完,贏得了響亮口哨聲和掌聲。
隊長把身後一個低年級生推了出來,對威廉敏娜說:「這是我們這次新招進來的駕駛手,將來要接替你的。小子,快給師姐打個招呼。」
那個高瘦靦腆的少年顯得很拘束,他向威廉敏娜躬身行禮,「殿下。」
威廉敏娜噗哧笑道:「這裡是派對,不是宮廷。你叫我威廉敏娜好了。」
「對不起。」清秀的男生不好意思地地撓了撓後腦,「我叫洛斯蘭德·馮·漢斯博格。」
威廉敏娜端著雞尾酒的手顫抖了一下,「你叫什麼?」
「洛斯蘭德,殿下。」
「不,你的姓。」
「漢斯博格。」學弟怯怯不安地重複著,「有什麼不對嗎,殿下?」
威廉敏娜斟酌了片刻,問:「歐文·漢斯博格是你的什麼人?」
「您認識他?」學弟的眼睛亮起來,「他是我父親的一個堂弟。我們不熟,只在爺爺的葬禮上見過,我叫他歐文叔叔。他好像去一個很遠的星域執行任務了,不是嗎?」
「是的……」威廉敏娜的聲音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聲細不可聞,「很遠……」
學弟沒聽清,又不敢問,只好瞪著無辜的眼睛注視著眼前這個漂亮的學姐。
「傻小子惹你生氣了?」轉了一圈回到原地的隊長把那個小學弟拎到了一旁,然後摟住了威廉敏娜,「別理這些菜鳥了。來,把這杯幹了。然後我就帶人去找亞特蘭大隊的那群人好生踢他們的屁股。」
威廉敏娜哭笑不得地又被灌了一杯。她從隊長的胳膊下艱難地扭過頭,對他的幾個跟班說:「把他看好了,別打架。」
酒精燃燒的隊長雄赳赳氣昂昂地帶著隊員走了。
卡恩斯已經從洗手間回來了,一臉菜色,痛苦地喝著果汁,「以前我還一直有困惑,而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我是徹底的直男。」
「祝賀你。」安吉拉譏諷,「我為全人類部分逃脫你魔掌的男人感到慶幸。」
「你真該和你的那些屍體約會,安吉拉。」卡恩斯反擊道。
威廉敏娜坐在他們旁邊,心不在焉地喝著雞尾酒。幾個想過來奉承一下的人看到她的臉色,都自動退開了。
威廉敏娜的視線越過歡騰的人群,意外地看到了幾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物。
舞池的斜對面角落裡,塞勒伯格家的少爺正端著雞尾酒,笑意盈盈地和人交談。站在他對面的,正是喬治安娜。阿米麗婭和另外一個常和阿爾伯特在一起的男生坐在沙發上。
似乎是感受到了威廉敏娜的視線,阿爾伯特轉過臉來,看到了威廉敏娜。他很有禮貌地舉了一下杯子表示打招呼。
威廉敏娜用手肘碰了碰卡恩斯,「為什麼大學部的人會出現在這裡?」
「誰來了?」卡恩斯望過去,也看到了那群人,「原來是他們呀。看來大學統戰部裡連只母蚊子都沒有,他們才不得不到高階部裡來找女生。」
安吉拉也湊了過來,「那不是阿爾伯特少爺嗎?女王陛下居然會允許他來這種地方?後勤部和醫學院護士科的小母狗們用不了幾下就能把他給撕了。」
「他是安娜貝爾的未婚夫候選人之一,不是她的狗。」威廉敏娜譏笑。
「我真愛你的毒舌,薇莉。」安吉拉吃吃笑,「走吧,我們去跳舞。」
「你和卡恩斯去吧。」威廉敏娜站起來,「我累了,想去喝幾杯。」
「好吧。」安吉拉看出她心情有點不好,也不勉強,拉著不情願的卡恩斯走下舞池。
威廉敏娜擠過人群來到吧檯邊。熟識的酒保衝她點了點頭,倒了一杯tequila給她。威廉敏娜搖晃著杯子裡的冰塊,慢條斯理地喝著。舞池裡的安吉拉衝她揮手,她也抬手示意了一下。
旁邊的幾個男生一直在看她。即使沒有女公爵的頭銜,威廉敏娜也是一個青春俏麗的少女,此刻氣質略有點憂鬱,更加吸引異性的目光。
威廉敏娜並沒有在乎周圍的事。她情緒低落,只是因為那個漢斯博格家的小學弟,勾起了她對那個人的想念罷了。
這五年來,她一直和漢斯博格保持通訊。漢斯博格一直沒有能夠回奧丁,除了安娜貝爾對他的限制外,邊境任務艱鉅也是原因之一。兩年前,當威廉敏娜聽說他受了重傷時,一度差點不顧一切要去看他。但是她最終還是沒去成。
因為安娜貝爾還沒有結婚,她還沒有繼承人。
對於威廉敏娜來說,即使她能夠飛上藍天,卻不能離開奧丁一步。她沒能出席自己外婆的七十歲生日聚會,也沒辦法參加學校的遠距離修學旅行。即使貴為女公爵,她也並不自由。
要第三杯酒的時候,一隻手攔下了她。
阿爾伯特站在威廉敏娜面前,扭頭對酒保說:「修,換杯果汁。這位女士不能再喝了。」
酒保本來也有點擔心威廉敏娜,現在見有人出來阻止,威廉敏娜也並未反對,於是立刻倒了一杯菠蘿汁遞過來。
威廉敏娜面無表情地抿了一口冰涼的果汁,抬眼瞟了阿爾伯特一下,「你的朋友們呢?」
「尼克先送喬治安娜她們回去了。女孩子們覺得有點無聊。」
「啊,原來那是喬治安娜呀!」威廉敏娜誇張地譏諷,「她沒戴假髮我簡直認不出來了。」
阿爾伯特笑起來,「你呢,怎麼不去跳舞?」
「我可不想披頭散髮地被偷拍,然後明天一見報,《帝國時代》會說,r女公爵失戀借酒發瘋,而《麥田》則會說,女王的堂妹於派對上公然聚眾吸毒。」
阿爾伯特笑得肩膀顫抖,「你真有趣,薇莉。」
「我情願你不這麼覺得,阿爾伯特少爺。」威廉敏娜冷笑著看他,「還有,我希望你能稱呼我殿下或者小姐。」
阿爾伯特收斂了笑聲,卻還保留著溫文爾雅的笑意。他比五年前又高了許多,已是徹底的年輕人的模樣了。
他現在就讀於提爾大學部的統戰科,是最後一年。這個身材修長矯健的年輕人一直是全校聞名的高材生,尤其是射擊和空戰兩科,阿爾伯特保留著全校最好的成績。就讀統戰部其實就是服預備役,阿爾伯特畢業後會進入空軍繼續服役,直到他將來從他父親手裡接過元帥金印。
《麥田》報曾說,阿爾伯特·馮·塞勒伯格雖然是個優秀的軍人,可看著更像一名律師。年輕人俊逸斯文、笑容和煦,不帶絲毫的侵略性。正因如此,他也總容易讓對方掉以輕心。
而帝國龍頭娛樂雜誌《火花》則最酷愛刊登他的街拍照片,並且從來不惜言辭地讚美著他的俊美出眾。有關他的一切的八卦總是被帝國年輕女性津津樂道,連當紅明星都比不過他。
威廉敏娜和他關係說不上多麼不好,可也完全說不上多好。
安娜貝爾一直沒結婚,她的身邊圍繞著數目不少的求婚者和曖昧物件。阿爾伯特並沒有向她求婚,但是安娜貝爾對他一直青睞有加。沒人敢垂涎女王看中的男人,所以威廉敏娜也一直和他保持著距離。
「我看了今天的比賽。」阿爾伯特說,「非常精彩,這不是奉承。你對‘灰鳥’這型別的太空艦的操作,已經達到了至少四年駕駛齡的水平了。而我記得你上機也才兩年半。」
「我的練習時間比別人要多一些。」威廉敏娜說,「而且,今天的成功,是團隊的成功,不是我一個人。」
「這是讓我讚歎的第二點。」阿爾伯特說,「你們團隊的應變能力不錯。」
威廉敏娜彎了彎嘴角,「如果沒有卡恩斯的犧牲,也就沒有我的成功。你可以把你的讚美留著對他說。」
她抽出鈔票壓在杯子下,夾著手袋離開了吧檯。
阿爾伯特頓了頓,追隨她而去。
酒吧外已經是夜晚,三三兩兩的學生嬉笑打鬧著跑過,喝醉了的女生抱著男生在樹下激吻。
阿爾伯特看了苦笑,「國家把飲酒年齡降低到十六歲似乎是一個錯誤。」
「如果沒有自制力,80歲後才能喝酒也照樣會惹麻煩。」威廉敏娜冷聲。
阿爾伯特微微側頭看她,「我是不是哪裡冒犯你了,殿下?」
威廉敏娜抬頭望著頭頂的星空,沉默了半晌,忽然問:「你為什麼不向安娜貝爾求婚?只要你開口,她肯定會嫁你的。」
阿爾伯特淡淡一笑,跟著她一起仰頭望天,「你為什麼希望我和她結婚?」
威廉敏娜把目光轉向他,認真地說:「如果你們結婚了,她生下了繼承人,我就解放了。我可以繼續在提爾升大學部,可以去我想去的地方,做我想做的事了。」
阿爾伯特啼笑皆非,「原來只是為了你自己。」
「那還會為了什麼?」威廉敏娜丟給他一個白眼,「你們不結婚又不會引發星際大戰。」
「安娜貝爾和別的人結婚生子,你也依舊能得到自由啊。」
「她想嫁的人是你,這連教堂裡的耗子都知道。」威廉敏娜譏笑,「況且她和自由黨的關係已經這麼惡化了,正需要你們家族的支援呢。怎麼,你不敢娶她?」
「我從不拿婚姻來做賭博。」阿爾伯特微笑著,神情卻有一種格外的認真。
威廉敏娜掃興地撇了撇嘴,「我終於理解那些女生為什麼明知道有安娜貝爾在前,還對你這麼狂熱了,阿爾伯特少爺。你是我所認識的唯一一個能一本正經地說著言情小說裡男主的臺詞還不讓人起雞皮疙瘩的人。更令人讚歎的是,你看起來自己也不覺得肉麻。」
阿爾伯特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呵地笑起來,「那些讚美你乖巧溫順的人顯然沒有品嚐過你的毒舌。」
威廉敏娜淡淡笑著,「我不隨便親吻人。」
說話時,她湊得很近,酒香混合著香水的氣息鑽進了阿爾伯特的鼻子。或許是酒精的作用,威廉敏娜拋去了矜持和拘束,笑意嫣然,眼角媚意橫生。
阿爾伯特怔了一下,伸手要去扶她搖晃的身子,可少女猛地轉過身,腳步輕盈地跑過了馬路。她銀白色的小禮裙在夜色中一晃,就像一個白色的幽靈。
阿爾伯特遲疑了一秒,然後拔腿追了過去。
威廉敏娜被酒精麻醉的大腦在夏夜帶著花香的薰風的吹拂下,愈發迷糊。她勉強維持著平穩的腳步,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裡走著。身體裡的燥熱讓她情緒急躁不安。月光照射下的湖水折射著冰冷的碎光。威廉敏娜尋找涼意的本能讓她脫了高跟鞋,踩著柔軟的草地朝湖水走去。
阿爾伯特緊跟在她的身後,撿起她脫掉的高跟鞋,拎在手上。威廉敏娜完全沒有察覺他的存在。她走到水邊,望著湖水出神。阿爾伯特正在留意周圍是否有人,耳邊忽然聽到嘩啦一聲水響,再轉回頭,湖水翻滾,岸邊早就沒了威廉敏娜的身影。
「該死的!」阿爾伯特脫了外衣,衝過去跳進了水裡。
湖水並不深,威廉敏娜可以輕鬆踩到湖底的水草,所以她安心地屏住氣,享受著冰涼的包圍,和與世隔絕的寧靜。湖水帶走了她體內的燥熱,讓她狂亂痛苦的心也漸漸平靜下來。
阿爾伯特潛入水中後,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景象。女孩像還在母親腹中的胎兒一樣,神情安詳地蜷縮著身子,頭髮如同金色絲縷漂浮在水中。
他奮力游過去,抱住她的身子,把她拖出了水面。威廉敏娜並沒有掙扎。
阿爾伯特抱著她走上岸,把她平放在草地上。女孩屏氣太久,呼吸微弱,雙目緊閉著,臉色蒼白。
「殿下?威廉敏娜?」他拍著她的臉,低頭聽她的呼吸。
威廉敏娜沒有回應。她的神智還在漂移,覺得十分疲倦,外面世界所有的聲音都讓她覺得煩躁。
嘴唇上傳來柔軟的觸感,讓她覺得有點癢。她終於忍不住,揮手拍了過去。
阿爾伯特捂著被扇了一耳光的臉頰,啼笑皆非地看著威廉敏娜。
「你沒事吧?」
威廉敏娜張開眼,冷冰冰地注視著他。
「真是多管閒事。」
她支撐著虛軟的身子想要站起來,但是酒精讓她的雙腿柔軟無力。阿爾伯特及時地伸出雙手,把威廉敏娜冰涼的身子接在懷裡。
女孩的身體柔軟地就貓兒一樣,冰涼的肌膚柔滑細膩,她纖細的腰身被打溼的裙子緊緊包裹住,纖毫畢露,身段窈窕。頭髮上的水珠順著發尖滴落在胸前,然後順著滑落進乳溝間。
阿爾伯特趕緊移開了視線。他的鼻端還可以聞到一股淡淡的薔薇花香,若有若無,就像女巫的咒語似的,鑽進他的大腦,牽動著他的心加速跳動。
威廉敏娜很反感和他的接觸。她伸出手,無力地推拒著,可是她現在連支撐自己的力量都沒有。
阿爾伯特半扶著她,忍受著這具柔軟的身體在懷裡的掙扎,只覺得心裡的火反而被女孩折騰得越來越旺盛。
「夠了!」他終於低喝一聲,收緊手臂,把威廉敏娜禁錮住,「瞧瞧你現在的樣子,公爵小姐。」
「用不著你來教訓我!」威廉敏娜丟給他一記白眼。
阿爾伯特苦笑著,不顧威廉敏娜的驚呼,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我送你回去。」
「放我下來!」威廉敏娜憤怒地低吼著。
「你這樣子能自己回去?」阿爾伯特也有點動怒了。
「我就是爬著回去,也和你沒關係!」威廉敏娜氣急敗壞道,「我爬著回去丟的只是面子,我要是被你抱著回去,安娜貝爾會讓我丟掉性命!」
「簡直胡鬧!」阿爾伯特呵斥,「安娜貝爾不是巫婆。」
「你非要跑到我面前來給她唱頌歌嗎?」威廉敏娜掙扎著,「把我放下,不然我就要叫了。」
「你遠離多招惹幾個人來觀看,我也無所謂。」
「混賬!」威廉敏娜大罵。
阿爾伯特輕輕皺了皺眉,並沒有去計較這句髒話。不過威廉敏娜掙扎得厲害,就像一條活魚似的,阿爾伯特最後還是不得不把她放在了地上。
威廉敏娜得到自由,立刻把阿爾伯特推開。她的腳還發軟,站著搖搖欲墜。阿爾伯特無奈地嘆氣,伸手扶著她坐在草地上。
「別再任性了好不好,我的小姐?」阿爾伯特好聲好氣地詢問。
威廉敏娜低垂著頭,看上去像是一個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孩子。半晌,她才說:「你以後不要再來接觸我了,安娜貝爾會生氣的。」
阿爾伯特心裡一軟,想說什麼,最後只好長嘆一聲。
「我並沒有想要給你帶來麻煩,威廉敏娜。」
「你的無心,卻給我帶來了很大的麻煩。」女孩憂傷地說,「我沒有父母,沒有長輩,沒有勢力。我在安娜貝爾面前,不過是一隻他可以隨時碾死的小蟲子。我要自保已經很吃力了,真的沒有精力再來應付什麼緋聞。阿爾伯特少爺,你尊貴而且受歡迎,你是不會明白的。」
女孩平緩婉轉的話讓阿爾伯特的內心牽扯著有些疼痛。他憐惜地凝視著她。當初那個玩偶般精緻的小女孩已經出落成了秀麗明媚的少女,她沒有安娜貝爾那種豔麗奪目的姿色,卻是清麗端莊,優雅而含蓄。
阿爾伯特還牢牢記著威廉敏娜因為歐文被調走一事在安娜貝爾面前大發雷霆、張牙舞爪的模樣。所以他知道,不論這個女孩表現得再老實和低調,她在內心裡依舊還是個強悍而堅強的人。
不過再強悍,她也不過是一個還未成年,又在宮廷裡處境尷尬的無依無靠的皇女罷了。這些在他面前做出來的強勢,也不過是為了自尊的要強罷了。
他又嘆息了一聲,從地上撿起外套,披在了威廉敏娜的肩上。
「我去叫你的朋友來送你吧。我是不能讓你就這樣獨自一人回去的。」
威廉敏娜抬頭看了他一眼,藍色的眼睛裡,目光深幽,帶著斟酌和困惑,以及一點感激。
卡恩斯和安吉拉接到電話,立刻尋找了過來。當他們看到渾身溼漉漉的威廉敏娜和阿爾伯特,都吃驚地張大了嘴巴。
安吉拉立刻跑過去把威廉敏娜扶了起來,攙扶著她朝宿舍走去。
阿爾伯特忽然想到威廉敏娜的高跟鞋還丟棄在草地上。他撿起鞋子,想要送過去,但是卡恩斯攔住了他的去路。
「這事由我代勞就好,阿爾伯特少爺。」卡恩斯帶著酒意的笑容裡有不容忽略的威脅和警告,「如果你不想安娜貝爾再為難她的話,還是和她保持一點距離吧。」
阿爾伯特拍開他的手。卡恩斯和他身高差不多,兩人冷冷對視,一時沒說話。
威廉敏娜側過頭,意味深長地朝阿爾伯特望了一眼。
「你們怎麼了?」安吉拉低聲問。
威廉敏娜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好啦,卡恩斯。薇莉要感冒了!」安吉拉打破了男人們的對峙。
卡恩斯悻悻地哼了一聲,轉身走開。
威廉敏娜走出老遠,再度回頭望了一眼。年輕的塞勒伯格家的繼承人還站在路燈下,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姿態閒適瀟灑。他仰頭望著天,這個動作也是威廉敏娜常做的。
5月24日是帝國建國日,學校放假一日,威廉敏娜和卡恩斯回宮參加皇室的慶祝活動。
同往年一樣,帝國君王都會在英靈殿面對公眾演講,隨後會舉辦一個邀請了社會各界名流的晚會。
安娜貝爾女王穿著一條淺粉色的珠光長裙,頭戴王冠,出現在了英靈殿的露臺上,向底下歡呼的人群搖手致意。
她今年快二十二歲了,正是青春好時光。五年多的執政讓她原有的稚氣和柔和幾乎消失殆盡,代替的是堅硬的目光和冷傲的笑容。媒體一直喜歡抨擊她不夠親民,而《帝國時代》則總辯解這是女王的高貴,譏諷《麥田》那些人是土包子。
女王念演講詞的時候,威廉敏娜和卡恩斯同往常一樣站在一旁。他們歷來是安娜貝爾的漂亮陪襯,時常出現在全息影像的角落裡,給閒的無聊的人制造一點桃色八卦。
一篇親善慈愛的演講稿被安娜貝爾念得像宣戰書,底下的群眾還算群情奮勇,回以了響亮的掌聲。安娜貝爾高昂著頭顱,微笑著扶手而立。
晚上的酒會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就是皇宮新換來一個廚子,做的烤雞翅味道不錯。
安娜貝爾換了一身寶藍色的長裙,端著紅酒杯,和客人交談著。她明顯地只同貴族和長老院的人親密,讓場上的氣氛變得有點微妙。一個進步黨的要員過去向她問安,她只回以冷漠的一瞥。
「真是一座冰山。」卡恩斯小聲嘀咕。
「可也還是有那麼多船前赴後繼地要撞上去。」威廉敏娜笑了笑,「奇怪,我怎麼沒有看到施耐德?自由黨換屆了?」
「下半年才選舉啊。的確,他不在。」
「看來傳言是真的。」威廉敏娜掃了安娜貝爾一眼,「《麥田》報最近對安娜貝爾的抨擊越來越激烈了,我就猜著他們之間鬧了糾紛。」
「施耐德能堅持五年已經不錯了。」卡恩斯說,「我媽媽告訴我的。上個禮拜的慈善音樂會,施耐德上前去請安,安娜貝爾假裝沒看到他。」
「那這就太小家子氣了。」
「她就是一個被寵壞的嬌嬌女,薇莉。跟著她的芭芭拉王妃和那對雙胞胎姐妹,得意的就像搶佔到了腐肉的禿鷲似的。」
威廉敏娜撲哧笑出來,「聽說芭芭拉王妃投資的公司破產了?」
「好像是真的。所以阿米麗婭開始對著那個尼克·斯特朗拋媚眼了。只是一個爵士的兒子,但是家裡是做航空運輸的。」
「安娜貝爾不打算替她填補漏洞嗎?她上次就自己掏了腰包。」
「我想這大概就是她和施耐德鬧翻的原因。財政大臣要退休了,他們對繼任的人選有很大的分歧。而自由黨聯合進步黨一起,要求修改憲法,降低皇室財產的配給。」
「哦!」威廉敏娜輕吹了一聲口哨,「那簡直就和拿著刀子割安娜貝爾的肉一樣。」
「她氣得就像反應堆爆炸。」卡恩斯幸災樂禍,「在我看來,這條就是衝著皇室的暗賬去的。又趕在芭芭拉王妃破產的風頭上。」
威廉敏娜仔細打量了一下安娜貝爾的王冠和她脖子上的珠寶項鍊,「那是頂新的?看著和那個‘永恆星辰’有點像。」
「你終於看出來了,寶貝。」卡恩斯擠了擠眼睛,「那是用天芒石打造的。‘永恆星辰’那幾顆鑽石算個什麼呀。」
「難怪施耐德今天沒來,他大概是怕自己的老花眼被這頂王冠閃瞎了眼吧。」
兩人嘻嘻笑起來。
這時,女王陛下的侍女長走了過來。那個女子對威廉敏娜行了一個屈膝禮,說:「殿下,陛下召見您。」
威廉敏娜和卡恩斯交換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目光。
這幾年來,威廉敏娜和安娜貝爾的關係算不上融洽。她們在公眾場合裡親善友愛,私下卻連話都很少說。特別是兩年前安娜貝爾禁止威廉敏娜去探望受傷的漢斯博格後,兩人都儘量連面也不見。
對於威廉敏娜來說,安娜貝爾主動找她,必然沒有好事。而她很快就證實了這點。
「親愛的,你來啦!」安娜貝爾熱情地招呼著走過來的威廉敏娜,「讓我來給你介紹一個朋友。這位是盧森堡大公。殿下,這位是我的堂妹,羅克斯頓女公爵。」
一個剛才就一直站在安娜貝爾身邊的不起眼的年輕人朝威廉敏娜躬身行禮。威廉敏娜滿腹疑惑地回敬了一個屈膝禮。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微胖的年輕人,一頭蓬鬆的捲髮,模樣上算端正。雖然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豔之色,可威廉敏娜並沒有什麼觸動。她隱約明白了安娜貝爾的意思,心裡一陣厭惡。
安娜貝爾維持著她那假惺惺的笑意,說:「大公並不常出現在宮廷,這真是遺憾。我真希望你喜歡奧丁,並且多逗留一段時日。這個季節的皇城是最美的。也許威廉敏娜還可以帶你去新盧瓦爾河谷野餐什麼的。是不是,薇莉?」
威廉敏娜擠出一個生硬的笑,「我十分樂意,公爵殿下。」
盧森堡大公聽聞,露出喜悅的笑容,「我萬分感激,殿下。相信有您的陪伴,我這次的奧丁之旅一定會過得很愉快。」
「你們可以騎馬去。」安娜貝爾積極地說,「威廉敏娜的騎術很好。而您,殿下,我記得您父親也是一名出色的騎手。願他安息。」
「謝謝,陛下。家父生前的確很喜歡騎馬,我們幾個孩子在他的薰陶下,都擅長騎術。」
「那可真好。」安娜貝爾笑著轉向站在另外一側的阿爾伯特,「如果我不是那麼忙,我也很樂意和阿爾伯特一起加入你們的,是不是?」
阿爾伯特低垂著眼簾,笑了一下,平淡地說:「是的,陛下。十分遺憾。」
安娜貝爾這才像剛發現一樣,和那位進步黨的要員打起了招呼。
盧森堡大公朝威廉敏娜伸出胳膊,威廉敏娜猶豫了一秒,把手搭了上去,兩人告辭退下。
「這是你第幾次來奧丁,殿下?」威廉敏娜問。
「我來奧丁的次數不多。」盧森堡大公說,「以往都是我父親獨身來奧丁覲見。」
「我沒有去過盧森堡星域。離奧丁很遠嗎?」
「是的,殿下。比羅克斯頓星域還要遠多了。到這裡需要近半個月的時間。」年輕人有板有眼地回答,並且開始向威廉敏娜介紹起了盧森堡星域來。
盧森堡大公這一家族的血脈源自前朝奧爾巴赫王朝,是一個大公國。沃爾裡希大帝的奧森博格王朝取代了奧爾巴赫王朝後,盧森堡一族歸順。帝國貴族眾多,雖然盧森堡星域地方不小,又礦產富饒,但是作為前朝舊貴族,他們行事一直十分低調。
盧森堡大公算不上健談,但是談吐並不枯燥,他描繪起故鄉的秀麗景色的時候,語言生動,含著飽滿的感情,可見是個內心豐富而感情充沛的人。這在貴族子弟中,實在算是不多見的。
那道帶著玩味的視線投過來時,立刻就被威廉敏娜察覺了。她從大公的話中走了個神,側頭望了過去。
阿爾伯特站在安娜貝爾的右後方,朝她這邊望著。他穿著少校的制服,顯得十分乾練又俊美,那溫文儒雅的氣質和他這身軍裝有著奇妙的融合。在場無數年輕女客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而他卻含笑望著威廉敏娜。那笑容裡的憐憫在威廉敏娜看來,是十足的譏諷和嘲弄。
安娜貝爾的身邊簇擁著年輕英俊的男人們和位高權重的大臣,其中大部分是她的追求者。他們全都有著良好的出身,頭銜尊貴,年輕英俊,一表人才。他們來自不同的星系,不同的帝國,為著同一個目標而屈膝在女王的長裙下,乞求著她的垂青。
阿爾伯特並不在這群人之列,但是他卻是最受安娜貝爾寵愛的一位。安娜貝爾鍾情於他,全帝國的人都知道,但是他們卻遲遲沒有更進一步。等得已經不耐煩的元老院和親王夫婦都在給塞勒伯格家施加壓力。然而即便是皇室,也做不出來強迫男人娶女王的事。
「我讓您覺得無聊了嗎,殿下?」盧森堡大公忽然說。
威廉敏娜一驚,不敢相信自己也會如此失禮,「不,不是的,大公殿下。我很抱歉,你說的非常有趣。」
盧森堡大公笑了笑,真誠地說:「我知道我是個比較無趣的人。典型的工科生。我母親總說我能點燃太空次核彈,卻點燃不了女孩的心。」
「我非常抱歉!」威廉敏娜深呼吸,誠摯地道歉,「我覺得您是一個溫和而可親的人,公爵大人。」
「不,不。我並不是在抱怨。」盧森堡大公顯得認真又溫和。他凝視著威廉敏娜片刻,說:「您真的很美,殿下。」
「謝謝。」威廉敏娜靦腆地低下頭。
「也許您知道,我此行的目的,和那些圍繞在女王陛下身邊的男人們一樣。我們都是來向她求婚的。」
威廉敏娜為盧森堡大公的坦白而驚歎,「是的,殿下。那麼……進展得還順利嗎?」
「我已經完全不抱希望了。」盧森堡大公豁達地笑道,「只是陛下這麼做,似乎也給您帶來了困惑。為此我深表歉意。」
威廉敏娜一時有點感動。看來女王這踢皮球的舉動,不但侮辱了盧森堡大公和她,也侮辱了女王自己。一個成熟並且有著寬厚心胸的人,都不應該做出這樣的行為來。
露出真誠的笑容,威廉敏娜對這個憨厚實在的年輕人說:「既然這樣,為了不讓奧丁給您留下壞印象,我十分樂意陪伴您在您逗留的期間遊玩奧丁了。」
「這不會打攪到您?」
「當然不。」威廉敏娜眨了眨眼,「你覺得我面對如此好的一個逃課的藉口會不用嗎?」
弗林斯·馮·奧爾巴赫凝視著眼前青春靚麗的少女,身心一陣盪漾。他第一次覺得,帝都奧丁是個美麗的星球。
阿爾伯特看著那個女孩裝出來的乖巧溫柔的模樣,笑意忍不住加深了。
盧森堡大公是個出色的學者,這是威廉敏娜沒有預料到的。他自幼聰慧,4歲就被納入帝國的「天賦計劃」,5歲入學,14歲以優異的成績被奧丁愛因斯坦科學院錄取,16歲又進入學院的研究生院讀書。
「太空核物理博士、星球學博士、天文學博士以及教育心理學碩士。」威廉敏娜揹著,「我回去稍微瞭解了一下您,公爵大人,您實在太讓我驚訝了。和您比,我自慚形穢。」
「您完全無需如此,我的殿下。」盧森堡公爵謙虛地笑著,「您有您的長處也是我無法比擬的。」
這是一個明媚的春天,他們正騎著馬,走在新盧瓦爾河谷的鮮花草坡上。山坡下是長流著的聖科斯羅拉河,地勢平緩的河對岸,是茂密的樹林而時隱時現的城堡和莊園。
「這裡真美。」盧森堡大公發自內心地讚美,「其實在盧森堡的王都南半球,也有一個類似這樣的河谷,不過要大得多。」
「我知道,巴比倫大峽谷。」威廉敏娜開心地說,「我都搜過了。那個峽谷風景壯麗,總共有四萬多原住民居住在峽谷裡。游完全程需要一個多禮拜的時間。我真希望我有機會能親眼去看看!」
「我也期待有這麼一天。」盧森堡大公著迷地注視著威廉敏娜那張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媚的笑臉,「不論何時,殿下,只要您來,我一定親自作陪。」
威廉敏娜笑了笑,「不過這也許只是個夢想。我沒有什麼機會到處走。或許您知道,等我一滿十八歲,我就要回到羅克斯頓星域去生活。」
「我還以為女王陛下很喜歡您的陪伴呢。」
威廉敏娜看著盧森堡大公天真的模樣,忍不住搖頭,「她不缺我一個陪伴,公爵大人。不過如果她結婚了的話,我或許就能自由得多了。」
盧森堡大公苦惱地說:「如果我可以的話,殿下,我也多麼想親自為您解決這個困擾。但是這樣一來,我又或許不能在盧森堡招待您了。」
威廉敏娜呵呵笑了起來,「噢,不,公爵大人。我不是那個意思。放心吧,女王陛下會找到她心目中的王夫的。這種事就無需我們操心了。」
他們走到了風景最美的地方,下馬休息。侍從迅速地在草地上鋪上野餐布,擺放好了午餐。
「這是奧丁最有名的一道櫻桃肉燻火腿,還有羊乳酪,公爵大人。您請嚐嚐,我希望您能喜歡。」
櫻桃火腿顯然給盧森堡大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不過味道特別種的羊乳酪則讓他謝敬不敏。
威廉敏娜撕了點麵包屑喂鳥。這邊已經離大瀑布很近了,白翅的水鳥隨處可見。
「您經常來這一帶騎馬嗎,殿下?」盧森堡大公問。
「不是經常。不過放假回家後,天氣一好,就喜歡來這裡走走。」威廉敏娜目光向遠處望去,聲音變得有點微弱,「以前我常和一個朋友來這裡騎馬。我們會一直騎到瀑布下,在那裡用午飯。」
「這裡的確是個適合遠足的好地方。」盧森堡大公品嚐著麵包夾櫻桃火腿,一邊喝著藍莓果酒。
一艘滿載著年輕人的小艇從河的上游方向漂了過來,即使隔著遙遠的距離,岸上的人也能聽到船上年輕人們的歡叫聲。
小艇划過來停在威廉敏娜他們野餐的那塊草坪下不遠的淺灘裡。七、八個年輕人從船上跳下來,搬著炊具和啤酒桶。
「看來我們的午餐要提前結束了。」威廉敏娜對盧森堡大公說著,站了起來。
她很快就發現那群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中有一張面孔她十分眼熟。
「阿爾伯特少爺?」
阿爾伯特放下啤酒桶,循聲望了過來。
「真是巧,殿下。」他看到了站在威廉敏娜身後的盧森堡大公。他點頭致意,微笑著說:「看樣子我們不小心打攪了你們的野餐了。」
「你們也是來野餐的?」威廉敏娜問。
「哦,為了慶祝我們畢業論文全體通過,我和朋友們打算在這裡舉辦一個露營派對。」阿爾伯特就讀於軍校第四年級,前不久,他們才舉行了畢業考核。
「要一起來嗎,殿下,公爵殿下?」阿爾伯特的朋友尼克走過來,發出了邀請。
威廉敏娜還沒回答,盧森堡大公就興奮地說:「我看到你們帶來了《最終星際4》?」
阿爾伯特愣了一下,「是的,您也喜歡玩這個遊戲。」
「這個遊戲可太棒了!」大公興致勃勃地說,「它製作精良,考據嚴謹,操作也相當地人性化。不瞞你說,我是盧森堡黑血戰隊的隊長。」
尼克吹了一聲口哨,「這真意想不到。很高興認識你,我是尼克·威爾豪斯,帝都銀鷹戰隊的副隊長。」
「盧森堡大公,不過你可以叫我亨利。我聽說過你們的戰隊,在去年的官方統戰中取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績。」
「那不算什麼,我們今年打算奪冠的。」
看著盧森堡大公和他新交的朋友握手並且熱烈討論著那款星際戰鬥遊戲,威廉敏娜苦笑了一聲,向阿爾伯特投遞過去一個無奈的眼神。
「看來我們必須加入你們的派對了。」
「別垂頭喪氣嘛。」阿爾伯特笑嘻嘻地跟在她身後,朝營地走去,「我可以把我的那頂新帳篷讓給你。」
「我才不稀罕。」威廉敏娜喚來侍從,讓他回去取露營帳篷和生活用品。
「你看那位公爵大人多開心。」阿爾伯特貼著威廉敏娜的耳朵輕聲說,「安娜貝爾不是要你招待好貴客嗎?他愉快了,你也可以交差了。」
他溫熱的氣息吹拂過來,威廉敏娜的耳朵霎時變得滾燙,半邊臉也跟著紅了。
她被刺了一下似的一步退開,戒備又憤怒地瞪著阿爾伯特。只是她瞪著眼睛,氣鼓鼓的模樣實在是可愛,讓阿爾伯特忍俊不禁。
「我警告過你別來招惹我!」
「我知道,抱歉!」阿爾伯特舉起雙手,「你簡直就像修道院裡供奉神靈的處女祭司。」
威廉敏娜翻了一個白眼,不再理他。
阿爾伯特的這群朋友多半都是貴族子弟,其餘的也都出身財閥之家。雖然每個人都有著非凡家世,但是他們也自幼接受著嚴格而且傳統的家教,這讓他們都性情隨和爽朗,並不做作虛榮,很少有紈絝子弟的那些壞習慣。和他們相處起來也算輕鬆。
威廉敏娜的侍從官很快就送來了露營用品。她和盧森堡大公親自動手,搭建好了帳篷。因為身份的關係,阿爾伯特他緊靠他旁邊的兩個好位置留給了他們。盧森堡大公為了方便和尼克一起玩遊戲,而讓威廉敏娜的帳篷挨在了阿爾伯特的旁邊。
「嗨,鄰居小姐。」阿爾伯特笑著打了一個招呼,在威廉敏娜還沒來得及翻白眼前就轉身離開了。
威廉敏娜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年輕的元帥之子同朋友說笑著,捲起袖子幫著把烤肉架在燒烤架上。
英俊、隨和、富有才學,最關鍵是,他是塞勒伯格家族的繼承人。這個家族掌握兵權,又擁有廣大貴族的支援,同時和帝國不少財閥關係密切。
得到了他的支援,再有皇室作為背景,那就徹底掌握了整個帝國。
安娜貝爾當然不會放開他。
硬搶奪是不行的。只有讓他自己走過來。
夜晚降臨,篝火熊熊燃燒。烤肉散發著迷人的濃香,火光映照著年輕人的笑臉。人們彈奏著吉他,唱著時下流行的樂曲,歡聲笑語不斷。春夜的野外四周都靜悄悄的,頭頂,星河璀璨。
威廉敏娜喝著啤酒,微笑地看著一對年輕男女拉著手在篝火前跳舞。盧森堡大公和尼克他們則在專心致志地玩著星際遊戲。這款遊戲的最適合在野外空間玩,遊戲機會將全息影像投射在半空,影像最大可達到直徑五百米。在星空的襯托下,玩家操縱的星際大戰栩栩如生。
威廉敏娜看盧森堡大公玩得渾然忘我,也不去打攪他。她悄悄離開了露營地,順著河灘往下游走去。
阿爾伯特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斟酌了一下,起身跟了過去。
河水的波光倒映著星光,石灘泛著青白色。草叢裡,夜蟲鳴唱。
威廉敏娜閉著眼睛站在河邊,聽著蟲鳴和水聲,恍惚間又回想起了她和漢斯博格分別的那個夜晚。男人語氣溫柔地在自己床邊念著詩,一如既往地哄著她入睡,哪怕他們次日就要分別。
那是我至死不渝的愛情。
她印象最深的,就是那首詩的最後一句。
「那是我,至死不渝的愛情……」
威廉敏娜對著夜色輕聲呢喃。她的聲音很快就被風捲著融合到潺潺水聲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威廉敏娜回頭瞟了一眼。阿爾伯特也並沒有躲閃到一邊。
「不用擔心,我沒喝醉,不會跳到河裡去的。」
「那我稍微放心一點了。」阿爾伯特走了過來,「不過野外並不安全。」
「我身後的黑暗裡至少有四個侍衛在監視著我,你也用不著替我操這個心了。」
阿爾伯特對威廉敏娜的排斥並不在意,他依舊站在她身後不遠處,安靜地守著她。
過了良久,女孩才發出低低的聲音:「歐文所駐紮的邊境,普通飛行的話,離帝都有半個月的路程。瓦普跳躍,或者蟲洞航行,則是兩天。」
阿爾伯特心了一動,沒有說話。
「很多時候,我就想這麼離開帝都,什麼都不帶,回到外婆家,做回一個農場主的姑娘。我每天騎馬巡遊牧場,站在高高的山坡上俯視著一望無際的麥田。晚上和家人一起在爐火前聊天,睡覺前親吻每一個人。」威廉敏娜低下頭,輕聲說著,然後轉頭看向阿爾伯特,隨即露出苦澀又無奈的笑容。
微弱的星光下,她面目朦朧,只有一雙眼睛映著河水盈盈的光芒,明亮清澈,就如同天上的寒星一般。
「你不厭倦嗎,阿爾伯特?」威廉敏娜問,「永無止盡地奉承,處理那些繁雜的人事關係,對著你討厭的人微笑,忍受著別人微笑背後的刀劍,被逼迫著去做你不喜歡的事。你看起來像是一個正常人,沒道理反而喜歡這樣的生活。」
阿爾伯特抿了抿唇,「厭倦,但是逃避不是辦法。」
威廉敏娜譏笑了一聲,自嘲道:「真是的,我和你說這些做什麼?你回去吧,我一個人走一走,不會耽擱很久的。」
阿爾伯特反而走了過來,「我陪著你。」
威廉敏娜哼了一聲,「安娜貝爾……」
「我有辦法不讓她知道。」阿爾伯特打斷了她的話,「讓我陪著你吧。相信我。」
威廉敏娜思考著他話裡的意思。良久,她微微點了點頭,「別囉嗦。」
「我會像兔子一樣安靜。」阿爾伯特微笑著伸出手。
威廉敏娜挽住他的手臂,兩人繼續沿著河灘慢慢散步。
他們回到營地的時候,篝火派對已經結束。盧森堡大公還十分忘我地在和尼克他們玩著遊戲,其他人則都回帳篷休息了。
阿爾伯特把威廉敏娜送回帳篷。威廉敏娜低頭說了一聲晚安,鑽進了帳篷裡。
篝火的餘光把阿爾伯特的身影投射在帳篷上。威廉敏娜躺在睡袋裡,看著帳篷上的影子被火光映著微微晃動。
她關上了帳篷裡的燈。過了片刻,外面的人終於走開。
威廉敏娜淡淡笑了一下,臉卻有點發燙。
次日是一個陰天,空氣潮溼,雲層低低地壓在頭頂。
威廉敏娜起來得很早,幫著煮咖啡,還親自動手煎好了雞蛋。盧森堡大公昨夜和新朋友玩遊戲玩到後半夜,現在還迷迷糊糊的,捧著威廉敏娜遞過來的濃咖啡喝著。
「早安,殿下,公爵殿下,昨晚睡得還好嗎?」阿爾伯特遞過來一份雞蛋三明治。
盧森堡大公抱歉地看了一眼威廉敏娜,「我和尼克他們玩得很盡興,只是冷落了威廉敏娜殿下。希望您能原諒我的失禮。」
「請不要在意,公爵殿下。」威廉敏娜客氣地笑著,「我昨晚累了,很早就休息了。您能玩得愉快,我也非常為您高興。」
她裝乖賣巧的樣子落如阿爾伯特的眼中,讓他忍俊不禁。威廉敏娜悄悄瞪了他一眼,給盧森堡大公添上咖啡。
一個侍從官走過來,在威廉敏娜耳邊低語了幾句。威廉敏娜露出微微驚訝的表情。
「真的?」
「我恐怕是的,殿下。」
「好的。謝謝,羅德。」威廉敏娜轉過來,對阿爾伯特說,「恐怕我要先告辭了。祝你們玩得愉快。」
阿爾伯特有些困惑,但是並沒有追著詢問。
「需要送你們回去嗎?我的車就停在不遠處。」
「不用了,謝謝。宮裡已經派了車來接我們了。」
威廉敏娜留下兩個侍從收拾行李,她和盧森堡大公向人們道別後,迅速登上了等候在不遠處的宮廷懸浮車。銀色的小車轉眼就消失在人們的視線裡。
「宮裡出什麼事了嗎?」尼克問阿爾伯特。
「不清楚,我還沒有接到任何訊息。」
話音剛落,他的通訊器也響了起來。
和尼克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他接通了電話。塞勒伯格元帥的半透明全息影像投影在他們面前。
「阿爾伯特,立刻回家一趟。」
返回薔薇宮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
暮色中的薔薇宮戒備森嚴,陸空都已經戒嚴。警戒線外,擠滿了抗議的群眾和惟恐天下不亂的新聞媒體。那巨大的「嚴懲兇手抗議包庇」和血腥的「以命償命」躍入威廉敏娜的眼簾。
威廉敏娜的車雖然有警車開道,可是還是遭到了雞蛋和番茄的洗禮。閃光燈交織成白光一片,記者的話筒砸在車窗玻璃上砰砰直響。
「請問你對女王濫用職權有何感想?」
「你是否會提前使用自己的元老院參議權?」
「您支援新一輪的憲法修正嗎?」
雖然知道外面看不到車內,威廉敏娜還是戴上了墨鏡。
小白金漢宮的停車場上,秘書官沃爾夫爵士已經等候在一旁了。他體貼地為威廉敏娜披上薄披肩抵擋降溫後的涼風,然後跟在威廉敏娜的身後,走上了宮殿的臺階。
「女王陛下希望諸位殿下能夠暫時呆在自己的住所,等待她的召見。」
「她在做什麼?」
「她召見了大臣。」
「都來了些什麼人?」
「宰相,財務尚書,國務尚書,軍務尚書,以及司法尚書。宮內省長也在。」
「和我估計的差不多。」威廉敏娜走進了休息室,解下披風遞迴給沃爾夫爵士,「我需要知道每個細節。」
管家親自送上了熱茶和點心,沃爾夫爵士把閱讀器遞到威廉敏娜手裡。
「您看了這幾則新聞就知道了。」
威廉敏娜端著茶杯,有條不紊地喝著熱騰騰的玫瑰奶茶。當她讀完三行後,臉色一變,把茶杯放了下來。
被後世稱之為「紅堡事件」的政治醜聞爆發在這一天的中午十二點四十三分。《領航報》原本只是一份被埋沒在眾多實事政治日報中的小報紙,可經此一事,它名聲大振,一躍成為帝國最著名的日報之一。因為支援不同的黨派,它和《麥田》一直相持不下,彼此獨領風騷一段時間。
「紅堡事件」對於皇室,尤其對於安娜貝爾女王來說,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和難以洗刷的恥辱。
事情首先發生在芭芭拉王妃家族。王妃的侄子史丹福子爵在媒體的報道里一直是個英俊的花花公子,他出沒夜店,同模特和女明星交往。報紙和雜誌都愛他,因為他給媒體制造了很多支撐版面的新聞。但是連記者們也都想不到他私下真實的自我會是一個惡魔。
王妃的兄長擁有一段並不快樂的婚姻。顯然,母親的放蕩和父親的暴力虐待讓孩子心靈變得畸形。嚴重精神分裂、妄想症、躁鬱症……這些都是後來精神科醫生在法庭上的證詞。總之,這個花花公子自從17歲母親意外去世後,就開始從紅燈區拐帶妓女回家,囚禁、玩弄後再殘忍地殺害,埋藏在家族產業「紅堡」裡。
等到了他二十二歲,一直毆打虐待他的父親死於新型癌症,史丹福子爵更加變本加厲。他開始向普通的女孩出手。在寵溺他的管家的幫助下,他在八年裡一共殺了四十一名女子。其中有和他一夜情的白領,派對上認識釣金女,演員和模特,以及四名還未滿十八歲的女學生。
三年前,在一樁失蹤案的調查下,這個變態連環殺手就已經浮出水面。可是犯人強大的政治背景和雄厚的資產讓他逃脫了那次起訴,調查無疾而終。芭芭拉王妃甚至親自給法官打去電話,打壓媒體,並且用鉅額金錢來進行賄賂。史丹福子爵被保釋,隨後他繼續為非作歹,放任自己的殺欲。
誰都沒想到,那家被打壓並且用金錢封口的普通中產階級卻並沒有就此罷休。被害人的姐姐三年來一直在一位有正義之心的警察的幫助偷偷蒐集證據,然後在今天,在一股政治勢力的悄悄支援下,她站在了媒體前,控訴皇室濫用職權,包庇連環殺手。隨後而來的對皇室特權的置疑以及這個事件下牽扯到的金錢的來龍去脈,也很快成了民主勢力抗議的焦點。
通訊影片裡,那個憔悴的姐姐和父母正捧著受害人的照片召開記者招待會,他們看上去依舊悲痛欲絕。
「……珍妮是個善良、單純的女孩,她有一顆包容而溫暖的心。但是她又那麼年輕,沒有辦法分辨道貌岸然的壞人,也沒有辦法逃脫連環殺手的魔掌。照片是她十七歲生日派對上拍的,而她已經再也不能過她的十八歲生日了。她還是個孩子,她還沒有機會上大學,沒有機會開展自己的人生。當兇手一次又一次擁有機會堂而皇之地走出警察局的大門的時候,我忍不住發問,在這個帝國,就在這個星球上,有多少個像珍妮一樣的女孩,再也沒有機會睜開雙眼了……」
「可憐的姑娘……」威廉敏娜也忍不住覺得悲憤。她調小了聲音,轉頭問,「他們把人抓起來了嗎,沃爾夫爵士?」
「是的,殿下。」沃爾夫爵士一板一眼地說,「不過大概在一個小時前,史丹福子爵又被保釋出來了。」
「這可真不是個明智的作法。」威廉敏娜搖頭,「保釋金多少錢?」
「五百萬帝國鎊,殿下。」沃爾夫爵士看著顯然也為這個數字驚歎,「本來只需要一千鎊。但是特別調查局的人真的從紅堡的地下室和花園裡挖出了屍體。」
「五百萬!」威廉敏娜驚呼,「是女王墊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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