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遠大前程

「還不確定,殿下。不過我很湊巧地看到財務尚書凱奎拉閣下在衝著他的副官咆哮。作為一位即將退休、心臟又不怎麼好的老年人,我覺得除非他是真的火冒三丈,不然不會這樣。」

威廉敏娜撲哧笑了出來,「你真有趣,沃爾夫爵士。我知道我此刻不該笑的。我更好奇特別調查局居然真的接手這個案子了。現在誰是調查局的頭兒?」

「是德考克,殿下。他是進步黨的人。」

「民主黨可不會高興被他搶先了。」威廉敏娜低語了一句,「好吧,我們先吃飯吧。等下安娜貝爾肯定會把我們叫去訓話,我可不想餓著肚子在那裡站上半個小時。」

威廉敏娜的預計十分準確,當用完了主菜,正在品嚐櫻桃布丁的時候,無憂宮的侍從過來,表示女王陛下請女公爵過去一趟。

威廉敏娜在覲見室外碰到了凱瑟琳公主。卡恩斯並不在邀請之列。

「聽說你陪同盧森堡大公去露營了?」凱瑟琳公主問。

「是的,姑媽。他是個非常不錯的伴侶。我們玩得很愉快。」

「我希望你是真心這麼說的。」凱瑟琳公主說,「他是個優秀的青年,才華橫溢,身份高貴。安娜貝爾那樣對他真是特錯大錯了。」

「盧森堡大公是個心胸寬廣的人,姑媽。他似乎並沒有什麼不悅。」

「甜心,那是因為他有了你的陪伴。」凱瑟琳公主微笑著注視著眼前的美貌少女,「如果他還有抱怨,那他就活該被冷落了。」

威廉敏娜望了一眼還禁閉著的門,「不知道里面怎麼樣了?」

凱瑟琳公主看著坐在門邊的阿米麗婭和喬治安娜,低聲說:「我聽說芭芭拉王妃的整個家族都被下了禁閉令。那個殺人犯則被嚴加看管了起來。」

「太遲了。」威廉敏娜說。

「對安娜貝爾來說還不算。不過如果她還繼續履行她強硬的執政風格,那就難說了。海因裡希的醜聞被重新提出來是遲早的事。你和卡恩斯可以藉口準備畢業統考而躲去學校。特別是你,薇莉。這段時候別交新朋友。」

「我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了,凱瑟琳姑媽。」威廉敏娜俏皮的笑容引來了喬治安娜惡狠狠的一記白眼。

內務總管呂貝克開啟門,大臣們走了出來。財務尚書和司法尚書都一臉氣急敗壞,國務尚書緊跟在他們身後,板著臉搖頭。

覲見室裡,安娜貝爾坐在王座上,扶著額頭,閉目養神,顯得十分疲憊。她在眾人行禮的時候,都沒有抬起頭來。

威廉敏娜的視線和站在王座右邊的塞勒伯格元帥對上。中年男人朝她有禮地欠了欠身。

「我相信你們都知道我為什麼把你們叫過來。」女王突然出聲,嗓音有點沙啞,「我們遇到了一點困難。有關信任,以及法律。史丹福子爵是我的表弟,長久以來,我都一直以為他只是個最普通的紈絝子弟。好吧,現在,我錯了。」

眾人沒有說話。布呂克送上了茶點,大家默默地往茶里加糖和牛奶,看上去像是在參加追悼會。

安娜貝爾繼續說:「我母親的所作所為,我表示非常遺憾。可是那一切已經不能改變了。我會盡我全力來補救,讓我們的生活重新恢復到平靜。我所希望的就是,在這段時間裡,我的家人們,你們能安靜平和地生活,鎮定並且表現出同情心,但是不要對媒體說你們不該說的話。」

女王的話逐漸嚴厲,帶著一股狠毒的意味,「我的脾氣真的很不好,朋友們,特別是有人讓我煩惱的時候。我們應該團結起來,同仇敵愾。相信我,現在不是落井下石的好時機。」

所有人都用沉默來回應。

安娜貝爾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對威廉敏娜說:「聽說你今天和盧森堡大公相處得十分愉快,我很高興。我已經邀請他多逗留一段時日。如果你學校課業不是很重的話,儘量抽空陪伴他一下吧。」

「恐怕不能,陛下。」威廉敏娜回答,「還有半個月就是中學畢業考試了。我希望能以一等榮譽畢業。」

安娜貝爾皺起了眉頭,眼神陰翳,「在今天這種時刻,我不想聽到有人和我說‘不’,薇莉。現在,你們都可以退下了。」

眾人站了起來,如同進來時一樣,安靜地離開了覲見室。

走在長廊上,凱瑟琳公主就已經迫不及待地表示出了輕蔑和憤慨,她學著安娜貝爾的語氣,說:「‘別想著和我做對,別以為現在有機會推翻我了。現在,滾吧。’她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我以為她會更加含蓄點的。」瑪麗安娜公主說。

「她就和她那個母親一樣愚蠢並且自負。」凱瑟琳公主說,「當初海因裡希就不應該娶芭芭拉的。她不是貴族,她祖上從來沒有過頭銜。是,她家富有,可那又如何?現在還不是需要安娜貝爾調動皇室專款來給外公家補漏洞?」

「何止皇室專款。」瑪麗安娜公主說,「你看德考克閣下的臉色,就該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

「她不可能大膽到動用國庫。」威廉敏娜說。

「別天真了。」凱瑟琳冷笑,「她一直覺得帝國的就是她的。這就是矛盾所在。」

「這次時間會鬧多大?」威廉敏娜問,「她說她要彌補。怎麼彌補?」

「說說罷了。有皇室赦免權,難道我們還能追究她和芭芭拉嗎?那個連環殺手小子估計活不了,可是那又如何?」瑪麗安娜輕哼一聲。

「薇莉寶貝,最近低調點。」凱瑟琳說,「呆在學校別回來。」

威廉敏娜遵照姑媽的指使,第二天就回了學校,並且推掉了所有宮廷的應酬,甚至取消了和盧森堡大公的約會。她專心地上課和去圖書館自習,不參加社團活動,也不接受任何採訪,不和任何陌生人交朋友。

「紅堡事件」發生的第二天,媒體就開始對女王私下擅自挪用皇室專款以外的錢大肆抨擊和追問。芭芭拉王妃的幾次投資失敗被捅了出來。她的孃家,菲格爾海姆家族的財政危機也被放在了頭條。

女王的孃家不但這五年多來數次向女王索取了鉅額資金,他們還利用身份之便,在偏遠的新開發的星球大肆圈地,驅逐當地原住民,製造出了不少血案。顯然菲格爾海姆家族的領導人忙著做一名連環殺手而疏忽職權,所以即使擁有如此好的條件,這個家族還是負債累累。

連環殺人案的調查還在進行,到第二天晚間為止,一共挖掘出了十二具完整的女性屍體。珍妮的屍體還沒有被發現。史丹福子爵暫時落腳的居所被暴民包圍著,雖然有警車和侍衛阻攔,憤怒的人群依舊砸碎了房子的所有窗戶,並且投擲了不下五顆自制臭彈。

到了第四天,一直被《領航》超前一步的《麥田》終於扳回一局,他們的多媒體版報紙的頭版頭條就是《芭芭拉王妃干涉司法鉅額賄賂去向不明》。

威廉敏娜一邊在閱讀器上看著新聞,一邊搖頭說:「我真搞不明白。既然安娜貝爾想要建立一個獨裁的王朝,那她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應該關掉所有的報社,然後再殺了所有的律師。」

「還有更糟糕的。」安吉拉伸手把閱讀頻道調到了《帝國時代》。這份保皇黨的報紙這次居然也順應潮流地開始罵起了芭芭拉王妃和菲格爾海姆家族,說他們多年來仗著自己是女王的外戚,一直為非作歹,在外欠下鉅額債務,又不服女王管教,犯下殺人罪行。

「說得好像菲格爾海姆家族就是一窩黑社會,而女王是被他們挾持了。對於芭芭拉王妃來說,這可是偉大的犧牲,可難道這樣就可以幫安娜貝爾脫困了嗎?」威廉敏娜啼笑皆非,「他們從哪裡請來的那些危機公關?」

「八成是帝國公共事務學院。那裡盡出一些呆子,做一些你意想不到的蠢事。」安吉拉盯著影片上的史丹福子爵看,「他眼神那麼兇殘,為什麼之前那些記者都讚美他是大衛一樣的美男子。」

「現在他們都說他是‘紅堡屠夫’了。」威廉敏娜冷哼,「作為一名連環殺手,他現在已經聞名整個宇宙。我相信他的前輩們一定會以他為驕傲。但是我真替那些女孩子感到難過。」

「他們還沒找到珍妮。」

「沒有呢。不過已經挖出二十具屍體了。看在神的份上,我簡直不敢去想象。」

「可憐的姑娘。」安吉拉搖頭,「現在女孩子們都吸取教訓了。帥哥在酒吧裡都快釣不到美眉,而醜男們的春天終於來了。對了,薇莉,學生會打算在小禮堂舉辦一個遇難者的追思會。我是文化部幹事,而你又是我的朋友。他們希望我來問問。只是問問而已。如果你不方便的話,我就回去說我沒膽量問你……」

「沒關係。」威廉敏娜說,「如果追思會能在畢業統考以後舉辦,我就能去。我不想在考試前得罪安娜貝爾——進一步得罪她,以至於拿不到畢業證就被趕回羅克斯頓去。」

「好,我和他們商量一下。謝謝,親愛的,你最好了。」安吉拉給了威廉敏娜一個大大的擁抱。

事情到了第六天,調查組在紅堡邊的燈塔下,又挖出了十三具遺骸。其中一具已經腐爛成了骷髏的屍體,經過基因和牙齒被鑑定出了身份,是那位著名的珍妮。

安娜貝爾女王對整個事件的處理方法並不是那麼有效。一味地把責任推給自己的母親家並不能讓人民忽略她。女王掏錢幫母親掩護,人們是這麼想的。女王的失責,不知反省,推脫責任,以及專制蠻橫,極大地激起了民憤。

海因裡希親王當年的醜聞自然而然地被再度提起,報紙上,他和安娜貝爾的照片放在一起,接受抨擊。更多時候是他們一家的照片,包括了阿米麗婭那對雙胞姐妹。帝國的第一家庭的形象和信譽一落千丈。

女王擅自動用鉅額的資金也讓長老院十分不滿。那些人更想通過這次機會給這位年輕又一直不知天高地厚的女王一個沉重的打擊。最好能削去她的銳氣,讓她變得聽元老院的話。而與此同時,在民黨派察覺了元老院的計劃,比以往更加積極地提出了憲法修整議案。

「如果能三足鼎立倒是好事。」威廉敏娜對卡恩斯說,「不過安娜貝爾不會忍受和誰平起平坐。現在就看她選擇哪個是她的盟友了。弄不好我們國家真的會有內戰。聽說軍隊都已經全員警備了。」

「做她盟友可不是什麼可愛的身份。她遲早也會把對方幹掉的。」卡恩斯說。

「我賭五鎊,卡恩斯,她會選擇元老院。」

「你為什麼就不對你自己的未來抱有一點美好的憧憬?」卡恩斯說,「如果她選擇了元老院,你就被髮配定了。」

「我沒辦法左右她,我只能分析她。」威廉敏娜認真地說,「她是個地地道道的守舊派,卡恩斯。她為了登基和假裝和民主黨握手已經是她最大的退讓了。施耐德知道,所以他才選中了我——這點給我帶來了多大的麻煩,我將來會找他清算的。不過,親愛的,正因為我知道,所以我有準備了。」

「什麼準備?」卡恩斯問。

這時候安吉拉推門進來,一臉困惑地說:「薇莉,下面有個紳士要我把這個卡片交給你。」

威廉敏娜得意地衝卡恩斯一笑,接過了卡片。

「是誰?」卡恩斯問。

「盧森堡大公。」威廉敏娜開啟衣櫃開始挑選衣服,「他想請我去帝國塔的珍珠餐廳吃晚飯。」

「你在開什麼玩笑?」卡恩斯大叫起來,「那個胖胖的,又無聊的盧森堡大公。」

「別這樣,卡恩斯,他人真的很好。」

「是啊。」安吉拉也說,「他是個紳士,一點都不傲慢。而且他也沒多胖。」

「他胖得就像廣告裡的蛋黃醬博士,或者橡膠輪胎人。」

「別這麼刻薄,卡恩斯。」安吉拉嫌惡地說,「你現在看著又健美又英俊,可等你過了四十歲,你也會禿頭髮胖紅鼻頭的。你根本就不知道美之女神是什麼時候失去對你的眷戀的。」

「那也是二十多年後的事了。」卡恩斯忿忿地站起來,「薇莉,這就是我的意思。你完全用不著委屈自己。這就是漢斯博格教給你的?」

「別站在一邊對我指手畫腳!」威廉敏娜已經換了一件裙子,從浴室走了出來,「我是個孤女,我被人當作政治籌碼推來扯去,我活得沒有自由。而歐文……歐文不在我身邊。」

她抓著手袋衝出了門,還把門重重地甩上了。她很少這麼生氣,讓屋裡的卡恩斯和安吉拉沉默了好一陣。

「你反應過度了,卡恩斯。」安吉拉過了半晌,才小聲地說,「你知道,你不該提起漢斯博格的。」

卡恩斯坐在地上,屈著膝,抱住腦袋。

安吉拉繼續說:「而且她說的對。我們都幫不了她,只有那個大公可以。」

「難道你希望她嫁給那個平庸的男人?」

「當然不。我覺得她最好的結婚物件是塞勒伯格。」安吉拉說,「不過,如果你希望她能嫁給你,乾坐在這裡抱怨是沒有用的。」

威廉敏娜坐在帝都塔頂層的珍珠餐廳裡。靠窗的位置,剛好可以將帝都繁華壯麗的夜景收入眼底。這座城市入夜後,就變身為一塊鑲嵌著無數寶石的黑色天鵝絨,而一晃而過的懸浮車就像是滾動著的珍珠。

盧森堡大公坐在對面,正興致勃勃地介紹著菜式。威廉敏娜有點漫不經心,他也察覺了。

「我希望這個時候約你出來不會給你造成什麼不便。」公爵說,「最近發生的事我都知道。相信我,我一直都支援你的。」

「謝謝,公爵大人。」威廉敏娜勉強笑了一下,「在這事結束前,我都不能斷言它會對我有什麼影響。不過我知道在飯桌上談亂連環殺手是不合適的。」

「當然。」公爵笑了笑,「我希望你不會受到什麼波及。」

「我會盡量讓自己不受影響的。不過你知道在大潮流下,一個人想獨善其身是很困難的。」威廉敏娜苦笑著,低頭切著魚肉,「不過我一直是我鼓足輕重的人。所以這些事也對我的影響不會很大。總之,我會畢業,然後回到羅克斯頓生活。」

「噢,可憐的女孩。」盧森堡公爵流露出了深切的憐愛,「有什麼是我能幫你的嗎?我一定義不容辭,竭盡全力。」

「你真好,公爵大人。」威廉敏娜對他滿懷感激地笑,「能有您這樣的朋友在我身邊支援我,我感到充滿了力量。或許將來你可以去羅克斯頓拜訪我。羅克斯頓比不過盧森堡星域大,但是景色也十分優美的。」

「我相信,殿下。也只有您才配得起那美麗的景色。」

威廉敏娜羞赧地偏過頭。非常意外地,她看到對面不遠處坐著施耐德。

和當年比,略微發福的施耐德大概注意威廉敏娜很久了。見她發現了自己,他舉起了手中的杯子,朝她點頭致意。他對面坐著一位優雅的中年太太,似乎是他的妻子。

威廉敏娜也舉起了自己的酒杯,衝他點頭回禮。

「您認識他?」盧森堡大公問。

「是加文·施耐德,民主黨的領導人。」威廉敏娜說,「今天還真是巧。」

「原來是他預定到了最好的位置。」盧森堡公爵說,「我要是再提前一點,我們就可以坐在那邊了,而不是坐在柱子後面。」

「沒關係。我喜歡羅馬式柱子。它們總是看起來——」威廉敏娜的話被一聲刺耳的玻璃破碎聲打斷。

女人驚恐的尖叫聲響了起來。被擊中的餐桌掀翻在地,碟子摔了個粉碎。人們驚慌地到處奔跑,警報聲劃過長空震耳欲聾。

威廉敏娜第一時間就反應了過來。她一把抓著還一臉茫然的盧森堡大公,把他拽到了柱子後面,壓著他的肩膀讓他蹲下。她自己也緊挨著他伏低身子。

第二聲槍擊沒再出現。但是威廉敏娜看到施耐德半邊身子都是血的倒在地上。

「殿下!」侍衛們握著槍衝了進來,要把威廉敏娜和盧森堡大公帶出去。

「羅德,去看看施耐德先生,叫救護車!」

「已經叫了。」侍衛長指揮手下把兩位殿下護送出了餐廳,自己帶著一個手下去檢視施耐德的情況。

珍珠餐廳的樓下是帝都塔的第六空中廣場。從餐廳裡緊急疏散的人們都聚集在這裡,依舊惶惶不安。威廉敏娜和盧森堡大公都沒有受傷,但是侍衛堅持兩位立即回宮。

「施耐德先生怎麼樣了?」威廉敏娜問侍衛長。

「他傷到了肺,並不是很嚴重,不過也夠他受的。施耐德太太正在照顧他,救護車馬上就來了,我想他會沒事的。」

「很好。」威廉敏娜點點頭,然後就看到被擔架抬下來的施耐德。

男人意識還算清醒,不過還戴著呼吸器。他的太太抹著眼淚對威廉敏娜說:「謝謝您,殿下,也謝謝您的侍衛。」

「您會好起來的,閣下。」威廉敏娜握了一下施耐德的手,「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只管說。」

施耐德艱難地抬起了手,摘下呼氣面罩。威廉敏娜眼裡光芒一閃,把耳朵湊到了他嘴邊。

「戰爭……即將開始……當心……婚姻……」

威廉敏娜握緊了他的手,「我知道,施耐德閣下。您請安心養傷。」

帝都警衛隊乘坐著空中警車趕到了現場。他們拉起了警戒線,把人群分成幾批開始核實身份和做筆錄。

一個隊長模樣的年輕人帶著幾個手下走到了威廉敏娜這邊。當他摘下帽子,雙方都吃了一驚。

「阿爾伯特?」

「殿下。」阿爾伯特很快恢復了鎮定,「我不知道兩位都在這裡。希望你們沒有受傷。」

「不,多虧威廉敏娜反應迅速。她保護了我。」盧森堡大公語氣還十分激動,「不過剛才那場面實在出乎意料。」

「我知道,公爵大人,我很抱歉讓您經歷了這個事。」阿爾伯特併攏腳跟,低頭欠身行禮。

威廉敏娜打量著阿爾伯特的警衛隊制服。墨綠色的制服讓年輕人顯得更加氣宇軒昂,英姿勃發。許多驚魂未定的女人都已經朝這邊望了過來。

威廉敏娜忍不住問:「你什麼時候加入的警衛隊?」

「我在服兵役,殿下。」帝國並沒有實行強制兵役,但是軍校畢業生在拿到畢業證前都要服一到兩年的義務兵役,為將來進入正式部隊做準備。

阿爾伯特向威廉敏娜伸出了胳膊,「請讓我護送您回宮。」

威廉敏娜同盧森堡大公倉促告別,登上了警用懸浮車。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我恐怕不能提供更多的資訊。」威廉敏娜坐在後座寬大的皮椅裡,語氣鎮定地說,「我只記得上一刻施耐德還向我舉著杯子打招呼,而我正在和大公談論羅馬柱,然後槍聲就響起了。確切的說,是水晶玻璃破碎的聲音。」

阿爾伯特問:「這麼說,你並沒有覺得有什麼異樣。」

「當然,我確定。」威廉敏娜微笑著露出淑女的標準笑容,「除了最近皇室鬧出醜聞,局勢變得緊張,然後突然有人朝民主黨領袖開槍外,真的沒有什麼異樣了。」

阿爾伯特嘴角微彎,「有誰知道你和盧森堡大公在那裡吃飯?」

「我想不多。」威廉敏娜說,「大公只是一時興起,我告訴了我的兩個朋友和沃爾夫爵士。你認為這次暗殺是衝著我來的?」

「我現在還不能確定。」

「當然,你不能。」威廉敏娜譏笑了一下,「電視劇裡的警察也總這麼說。」

阿爾伯特對她的譏諷顯得十分寬宏大度,「在這個敏感的時期,刺殺施耐德並不是什麼明智的作法。」

「他畢竟沒有死。」威廉敏娜撇了撇嘴,「我說這話並不是出自冷漠。事實上,我還挺喜歡施耐德的。但是這事並不那麼簡單。如今一個狙擊手得多笨才能幹不掉一個坐在明顯位置上的老人?」

阿爾伯特修長的手指輕撫了一下制服的紐扣,「你認為這事有另外的目的?」

威廉敏娜冷笑,「我不能發表我的看法,少爺。我以為以你和女王陛下的親密程度,你會了解她給我的密令。」

阿爾伯特低頭輕笑起來,「你什麼時候才能停止在這事上開我玩笑。」

「鑑於目前的局勢,我真的不能把這說成是個玩笑了。」威廉敏娜挑了挑眉,「你們塞勒伯格家也到了選擇的關鍵時間了,不是嗎?如果矛盾真的不可化解,誰能操縱軍隊呢?」

「我們家族一直聽命於女王陛下。」阿爾伯特說,「而且我們都認為女王陛下會做出明智的決策的。」

「你以為,而不是你肯定。事情已經發生一個禮拜了,廣場上抗議的人群都和防暴警察衝突了好幾次了,她依舊沒有出來發表任何申明。這麼一樁慘案,她甚至都沒有在廣場上降半旗。」

阿爾伯特的手指輕敲著膝蓋,抿著嘴沒說話。威廉敏娜發覺他這個動作倒是和漢斯博格很像。又或者男人思考的時候,都喜歡做這麼一個動作。

微微走神中,她聽到阿爾伯特說:「她迫切地希望結婚,通過聯姻來得到廣大貴族的支援。」

「她一直都擁有貴族的支援。」威廉敏娜冷笑,「看來她還是弄不明白問題出在哪裡。」

「她明白的。」阿爾伯特說,「但是她有她的堅持。」

威廉敏娜眯著眼看他,「你會娶她嗎?」

「你希望我娶她嗎?」阿爾伯特反問,帶著和煦的笑意。

威廉敏娜緊咬了一下牙關,「我最恨看到你這種事不關己的笑容。」

「我很抱歉我的笑容冒犯到了您,殿下。」阿爾伯特滿不在乎地繼續笑著。

車停在了小白金漢宮的階梯下,侍衛拉開了車門。威廉敏娜怒氣衝衝地下了車,大步邁上臺階。阿爾伯特笑著搖了搖頭,跟在她的身後。

「你和卡恩斯吵架了?」

威廉敏娜猛地站住,回頭狠狠瞪著阿爾伯特,「你監視我?」

「別這麼激動,我的小姐。以前我和你在一起不超過十秒他就會跳出來打斷我們,而這次他卻不在,所以我只是推測了一下。」

威廉敏娜聳了聳肩。她走到大門口,居高臨下地俯視他,「我想我不應該耽擱你辦案,長官。」

「護送您的任務也完成了。晚安,殿下。」阿爾伯特溫和地笑著,欠身行禮,然後走轉身離去。

阿爾伯特的陸上車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威廉敏娜長舒一口氣,然後朝樓上走去。

「您或許可以對他好一點的,殿下。」沃爾夫爵士跟在她的身後,幫她拿著手袋和帽子。

「他不會去找女王告狀說我欺負了他的。」威廉敏娜不屑。

「我不是指這點,殿下。」秘書官說,「我覺得他挺喜歡您的。您的態度或許會傷害到他的感情。」

威廉敏娜站住,慢慢轉過頭去,「您在開玩笑嗎,沃爾夫爵士?」

「我即使在我女兒的婚禮上都沒說過笑話,殿下。」

「看得出來。」威廉敏娜苦笑了一下,「那麼,就是你看錯了。阿爾伯特·馮·塞勒伯格並不喜歡我。」

「那為什麼不讓他喜歡上你?」沃爾夫爵士拉開門,躬身告辭,「好好休息,殿下。」

威廉敏娜摘耳環的動作頓了一頓。她把珍珠耳環小心地放進首飾匣子裡,然後取下了髮卡,坐在梳妝檯前。

她再有兩個月就要滿十八歲了。離開帝都去羅克斯頓生活並不是個壞事,但是也意味著永遠處於安娜貝爾的監視和掌控之下。她的整個生命就是安娜貝爾手掌裡的一塊橡皮泥,她甚至沒有機會把漢斯博格調回到自己身邊。

威廉敏娜拉開抽屜,裡面躺著那本熟悉的詩集。夾頁是一封已經有點發黃的信。

這六年來,漢斯博格和她一直保持著一個月一次的通訊。全息影像的通話是被禁止的,理由是防止國家機密被洩漏。他們只能通過最原始的書信來交流。那些經過無數掃描被轉發過來的電子郵件和被反覆檢查才能送到她手上的信件和照片,是她這些年來所得不多的安慰。

漢斯博格的信總是很簡單,他也不允許寫太多東西,不能有半個字涉及自己正在執行的任務。他除了反覆描述自己單調枯燥的軍旅生活外,就是送上一些照片。

穿著空軍野戰服的男人逐漸變得英武健壯,他拿著槍,一身塵土,笑得爽朗自在。那身衣服下有多少傷痕,他又多少次身陷囹圄,威廉敏娜從來都不知道。

有摺痕的相片的背後,寫著兩行字,「雖然我不在你的身邊,但是再遙遠的距離都不能阻隔我的祝福的傳遞。送給我的公主,十七歲生日快樂。」

「我答應過你的,」威廉敏娜對著照片低聲說,「十八歲的成年禮……雖然很困難,雖然會推遲,不過,我的誓言最終會兌現的。」

次日,威廉敏娜用完了早餐,準備返回學校的時候,無憂宮來人,說女王陛下請她去一趟。

早就習慣了被安娜貝爾呼來喝去的生活,威廉敏娜只是放下書包,跟著侍從官坐上了路上車。等到了無憂宮的金雀花廳,她才發現安娜貝爾邀請了不少人。兩位姑媽,卡恩斯,塞勒伯格父子,還有盧森堡大公。

安娜貝爾這些天來明顯瘦了一圈,她皮膚暗淡無光,眼圈發青,笑容也比以往僵硬了許多。

「出了這樣的事,我再沒有理由多挽留大公一些時日了。」女王陛下用遺憾的口吻說著,「所以我請大家過來和大公告別。特別是威廉敏娜。」

威廉敏娜走過去和盧森堡大公握手,「我真不敢相信你這麼早就要回去了。希望昨天的事沒有讓帝都給你留下壞印象。奧丁並不常發生這樣的槍擊案。」

「沒錯,並不是每宗槍擊案都是為了刺殺政客。」卡恩斯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安娜貝爾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凱瑟琳姑媽瞪了兒子一眼。

盧森堡大公顯得有點尷尬,「我並不是因為昨天的事才離去的,威廉敏娜殿下。我只是在盧森堡有點急事需要處理。」

「噢,是你的狗要生小狗了?」卡恩斯再度插口。

威廉敏娜雖然知道這十分無禮,可實在忍不住嘴角的笑意,「卡恩斯一直很喜歡說笑話,公爵大人。」

盧森堡大公顯得十分寬宏豁達,「其實是我的物理實驗室的最新實驗成果就要出來了。我們為此等了大半年了,我不能錯過那一刻。當然,不能再有您的陪伴,對於我來說也是重大的損失。」

「當然!」安娜貝爾露出高貴的笑容,「我的這個堂妹一直是個甜心。我們都愛她,不是嗎?瞧瞧她,那麼年輕,又美麗。事實上,她會說五種語言,精通繪畫和音樂,而你也已經領教過了她的騎術和其他方面的才華。」

「是的,陛下。我得說羅克斯頓女公爵是我所認識的最美麗且優秀的女性之一。她當之無愧。」盧森堡大公熱切地注視著威廉敏娜。

威廉敏娜笑得有點僵硬,因為她覺得這個話題已經轉移到一個詭異的方向。她看到凱瑟琳公主皺起了眉頭,而阿爾伯特又露出他那種置身事外等著看好戲的飄渺的微笑。

緊接著,威廉敏娜就聽到安娜貝爾用她那策劃陰謀時會出現的高昂的聲調說:「盧森堡大公,我得說,你看起來已經完全被威廉敏娜迷住了。接下來你就該向她求婚啦。」

凱瑟琳公主一時沒控制住,勺子磕在杯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威廉敏娜眨了眨眼,一動不動。她聽到盧森堡大公尷尬又慌張的聲音:「陛下,您這實在是……我還沒有……我是說,女公爵她的確非常迷人。但是……我並沒有……」

「這事沒戲。」卡恩斯擦了擦嘴,丟下餐巾站了起來。

眾人驚愕的目光都聚集到少年身上。而他只是平靜的說:「薇莉不會嫁給他的。因為她要嫁的人是我。」

「什麼?」安娜貝爾驚叫了起來。

凱瑟琳公主手裡的咖啡杯嘩啦一聲響。所有人都像喜劇電影裡的定格一樣,瞠目結舌。

卡恩斯扣住威廉敏娜的手腕,把她拽了起來,拉著她就朝外面走去。還處在震驚中的威廉敏娜輕微地掙扎了一下,就被他拉走了。

大門砰地合上。安娜貝爾臉色鐵青地把茶杯頓在了茶几上。

眾人面面相覷。

死一般的寂靜中,凱瑟琳公主抹了抹嘴,慢條斯理地發出感慨:「誰能控制一個年輕人的心呢?」

阿爾伯特低垂下頭,好掩飾他剋制不住的笑意。

宮殿外的拜占庭風格的長廊裡,卡恩斯拽著威廉敏娜一個勁朝前走。少年就像一頭被惹怒了的小豹子,焦躁、憤慨,又充滿了脆弱和懊悔。他的手勁特別大,威廉敏娜掙脫不開,一路上兩人拉拉扯扯,把侍衛們嚇了個夠嗆。

「卡恩斯,站住!我們需要好好談談!」威廉敏娜叫著,乾脆抱住了一根廊柱,死活不肯再走了,「我死了也要埋在這根柱子下,別想拉我離開!」

卡恩斯終於停下了腳步,鬆開了手。他回頭望著威廉敏娜,眼神柔軟而憂傷。這讓威廉敏娜也開始覺得有點暴躁了。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親愛的,讓我覺得我做了什麼天大的壞事。事實上,應該你向我道歉,並且給我一個解釋。」

「什麼?」卡恩斯聳聳肩。

威廉敏娜氣惱地伸手彈了一下他的腦門,「為你昨天說的話道歉,並且解釋一下你剛才的舉動!你這個混蛋!你徹底把事情搞砸了。」

卡恩斯憤怒地叫起來:「你就那麼想嫁給那個胖子?他用不著到三十歲就會禿頂,而且他已經娶了他的工作為妻了,你只能做他的合法小三。」

威廉敏娜咬牙切齒,「謝謝你‘好意’的提醒,卡恩斯。而且我想要嫁給誰,這不關你的事。你為什麼要對我發火?」

「為什麼?」卡恩斯點了點頭,「我告訴你為什麼。」

少年大步走了過來。威廉敏娜下意識地想要躲,卻被他一把抓住。卡恩斯捧著她的臉,嘴唇覆蓋上她的,反覆的、熱切的、絕望地吻著。

有那麼一瞬間,威廉敏娜的耳朵聽不到任何聲音,只能感覺到那個溫熱柔軟的物體貼在她的唇上。那並不讓她討厭,相反,還覺得很舒服。可是在對方的舌頭也伸進來的時候,她還是果斷地推開對方。

「卡恩斯……」威廉敏娜呆呆站著,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什麼都別說。」卡恩斯低著頭沒有看她,然後轉身跑走了。

威廉敏娜站在原地,看著卡恩斯的背影消失在薔薇柵欄的後面。她好半天才重新大口呼吸,然後重重地吁了一口氣,覺得四肢恢復了知覺。

她垂頭喪氣轉過身,猶豫著要不要返回大廳裡。可是一想到要面對的人和事,又覺得十分頭疼。她抬起頭,就見阿爾伯特站在走廊盡頭。

威廉敏娜慍怒地瞪著他。阿爾伯特立刻舉起雙手,「女王陛下叫我來看看,她擔心你們吵架。」

「她為什麼要擔心我們吵架?」威廉敏娜不客氣地問。

阿爾伯特顯得有點尷尬,訥訥地尋找合適的話,「她只是關心你們,殿下……那麼,我這就回去告訴她,你沒有事。」

「那你最好順便告訴她,要她別那麼八卦。她現在的麻煩比我大多了!」威廉敏娜冷哼了一聲,轉身走開。

阿爾伯特的聲音傳了過來:「她不會讓你嫁人的,你知道的吧?」

威廉敏娜站住了,轉過身去,遙遙注視著阿爾伯特,一言不發。

塞勒伯格家的少爺把手插褲子口袋裡,姿態閒適地走了過來,「整個盧森堡大公的事,不過是她對你的一個玩弄。如果沒有發生‘紅堡事件’,或許她會同意你們交往。但是現在,她的王位岌岌可危,她不會允許你在這個時候結交盟友的。」

威廉敏娜沉默了片刻,問:「為什麼選中我?我知道施耐德他們對我一直抱有很多不切實際的期盼。但是,在我之前,還有喬治安娜姐妹,和我兩個姑媽。」

「一對沒有大腦的姐妹和兩個沒有政治野心的公主。」阿爾伯特淡淡一笑。

「沒有人會拒絕那頂王冠,阿爾伯特少爺。」威廉敏娜盯著他,「如果在你面前放上一頂王冠,你會拒絕嗎?」

阿爾伯特低聲笑了起來,「你可以越過她們。」

威廉敏娜停了下來,冷冷盯住阿爾伯特,神情戒備,「我好像聞到了陰謀的氣息。請告訴我那是我的錯覺,阿爾伯特少爺。」

阿爾伯特維持著風度翩翩的笑意,「你還想獲得自由嗎?你還想把你的秘書官要回來嗎?」

「夠了!」威廉敏娜低喝,「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如果這是什麼圈套,我勸你最好省省事。」

阿爾伯特抬起手,把手心那個小小的裝置亮了出來。那是一個威廉敏娜很熟悉的軍用聲波遮蔽裝置,此刻正在執行著。

「我不會那麼不小心的,威廉敏娜。」阿爾伯特把玩著那個裝置,「要知道,找個和你談話的機會並不容易。」

威廉敏娜後退兩步,在花壇邊坐了下來。

「那麼,你現在究竟在做什麼?一邊在安娜貝爾身邊搖尾諂媚,一邊來引誘我?你對你自身的魅力真是很有信心呀,阿爾伯特少爺。」

清俊的年輕人笑得十分溫暖,「我只是在為了塞勒伯格家族的將來奔走罷了。」

「得了。」威廉敏娜不屑,「如果真是為了你的家族,你早就和安娜貝爾結婚了。」

阿爾伯格笑盈盈地走了過來,慢條斯理地說:「你聽說過螳螂們是如何繁衍後代的。母螳螂總是在交配後吃掉公螳螂。當然,科學已經證明了那是因為母螳螂多半處於飢餓狀態。可是,安娜貝爾的野心也從來沒有得到過滿足。一旦她終於得到了我,她就會想得到更多,比如,整個塞勒伯格家族。」

威廉敏娜嫌惡地皺起了鼻子,「為什麼一個自然科學的東西會被你解釋得那麼噁心?而且你又為什麼認為我會更加容易滿足,或者,更加好控制?」

「不,你其實比她更加不好控制。」阿爾伯特說,「你頭腦清醒,獨立有主見,會偽裝,有毅力,果斷,而且很有耐心。弄權人都討厭你這樣的人做皇帝,特別是你還很漂亮。」

「我把這當成恭維了。」威廉敏娜忍著沒翻白眼。

阿爾伯特微笑著湊近了一點,說:「但是,幸運的是,我們的政見是一致的。」

威廉敏娜抬頭瞟了他一眼。少女的眼波如春日湖水,清澈瀲灩。阿爾伯特定了一下,有點發愣。

威廉敏娜渾然不覺,說:「你說的政見是……」

「立憲。」阿爾伯特輕鬆地說出了這個詞。

威廉敏娜緊抿著嘴,沉默了半晌。她直直望著阿爾伯特那雙煙水晶一般的眼睛,努力想從對方那裡看出更多訊息。可是老練的年輕人已經把那副溫文儒雅的面具打造得如火純清,誰都無法堪破。

「你想要什麼?」威廉敏娜沉聲問。

「一點友誼,也許。」阿爾伯特說,「還有保護。塞勒伯格家族能操控軍隊,這是我們的優勢,可也是我們的不幸。」

「你應該知道,將來如果真的立憲了,首要之事就是要你們交出軍權。塞勒伯格家不再是‘戰神的繼承人’了。你或許可以保留頭銜,但是職位不再能世代傳承。你不能開著太空艦耀武揚威,而是無聊地坐在國會里看那些政客互相吐口水。」

「謝謝你的提醒。」阿爾伯特平靜地點了點頭,「可是那就是我們一直想要的和平過度的唯一的辦法。我們家族擁有軍權已經太久了,久到讓一些人視之為理所當然。很遺憾,這些族人和一些外人窺視,卻又不能很好地使用這個權利。擁有精純的力量卻沒有辦法好好控制和利用,這隻會毀滅自己,威廉敏娜。安娜貝爾喜歡我,可是她也痛恨這一點。我拖她越久,她就會越恨。這個矛盾遲早會爆發。我父親和我的想法,就是在塞勒伯格家族還沒有被自己毀掉之前,把這個問題移交出去。當然不是給女王陛下,她並不是一個和平愛好者,你知道的。」

「你們的盟友們呢?」威廉敏娜冷聲問。

「我們都明白,在如今的局勢下,只有損失小部分,才能儲存大部分。」

「選擇我是你父親的意思?為什麼不是沒主見的阿米麗婭,甚至是我兩個姑媽。」

「如果要民眾選擇,他們也會更加喜歡一箇中庸一點的,年輕漂亮的,又有平民血統的女王。」阿爾伯特輕鬆地笑著,「而且您,我的小姐。這麼多年來,你對外人裝得天真單純,又溫順老實,在安娜貝爾面前又表現得愚蠢莽撞,降低了她對你的戒心。你低調並且忍辱負重了這麼多年,別告訴我你真的只是為了能回到自己的領地去生活。」

「為什麼不可以?」威廉敏娜斜睨他。

阿爾伯特露出狐狸一般的笑容,「因為,我們是一類人。」

威廉敏娜目光閃動,站了起來,「現在的局面不會僵持太久的,衝突總會起來的。到時候你們打算怎麼辦?聽從安娜貝爾的命令去鎮壓民眾?」

「戰爭,永遠是洗練人的最好的方式。」阿爾伯特理了理袖口,「如果我們確立了合作關係,那我們家族的選擇就一目瞭然了。」

威廉敏娜抱著手,沿著鋪滿薔薇花瓣的碎石小道慢慢走著。陽光照在她披肩的金髮上,折射出耀目的光芒。從背後看,她身形纖細柔弱,亞麻布的碎花裙讓她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的鄰家女孩。而等這個女孩回頭望過來時,誰都不會錯過她眼裡深沉的情緒和野心的光芒。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威廉敏娜站在花叢邊,微仰著頭。

阿爾伯特莞爾,「你沒有其他選擇,不是嗎?」

威廉敏娜眨了眨眼,「那我們要怎麼做才能保證我們彼此忠誠?」

「這是最有趣的部分。」阿爾伯特訕笑起來,不大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看起來,我們只有一個最好的、又是最方便的辦法讓彼此的利益緊密結合——結婚。」

「結婚?」威廉敏娜瞪著眼重複了一遍,「和你?」

「很顯然的,是的。」阿爾伯特把手一攤,「我沒有兄弟,又是單身。請告訴我你沒有和誰私定終身。卡恩斯少爺?」

「不,不!」威廉敏娜連忙搖頭,「我們不是的。我們只是好朋友。剛才的情況有點……複雜。事實上,你知道嗎,我並不需要向你解釋!」

「當然。」阿爾伯特舉起了雙手,「你可以有你的隱私。我只是希望你還是單身。」

「我是單身。」威廉敏娜輕籲一聲,「而且兩個月後才成年。」

阿爾伯特挑了一下眉,「我表兄喬納森一直和我說,當你想得到一個姑娘,那最好在她成年前就先把她預定了。」

「是嗎?」威廉敏娜咬著牙說,「那真是一句醒世名言。」

「那麼,你認為怎麼樣?」阿爾伯特認真地問。

威廉敏娜低頭看著身邊的薔薇花,伸手摸了摸它柔軟嬌嫩的花瓣。

「我需要一點時間。」

「沒問題。」阿爾伯特說,「只是最好不要太久。並不是我著急,而是局勢已經不允許我們拖沓了。」

「我知道。」威廉敏娜垂下手,猶豫了片刻,終於問,「你是怎麼看待這樁婚姻的?」

阿爾伯特笑了一下。他揹著光,面目有點模糊。威廉敏娜隱約覺得他的笑容有些苦澀的意味。

「我父親和我母親是政治聯姻,但是他們十分相愛。我父親曾經和我說過:相信婚姻,並且讓它成為生活的一部分,那麼你就會得到寧靜和快樂。」

威廉敏娜品味著,沒有說話。

阿爾伯特凝視著她,真誠地說:「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

「很顯然,我剛才通過那樣的方式向你提出結婚建議,似乎是徹底毀了少女心中對愛情和婚姻的夢想。」

「這麼說,那就是你的求婚了?」

「……是吧。」微微上揚的尾音。

「那一定是有史以來最爛的求婚之一了。」威廉敏娜嗤笑了一聲,轉身走開。

阿爾伯特站在原地,看著她輕飄飄的裙襬一閃,消失在灌木叢後。

少年走到女孩剛才站的地方,摘下了那朵她撫摸過的粉色薔薇花,湊到了鼻端。

一陣風過,花園裡的薔薇花香更加濃郁了。

暮色西沉,整個大地被籠罩在一片暖黃色中。威廉敏娜踩著柔軟的草地,朝著池塘走去。

白樺林,灌木,花草,都靜謐而充滿著柔情。水塘邊常年缺乏修整的草瘋長著,蘆葦有大半個人高。撥開蘆葦叢,就可以看到斜對岸的那個白色大理石亭子。散落的石塊已經徹底被雜草掩埋住了,一株金雀花在基座邊生長得很茂盛。

卡恩斯坐在基座邊,抱著腿,正用一根蘆葦撥著水。

威廉敏娜小心翼翼地避開草叢裡的石塊,走上了基座。

「嘿,哥們兒。」威廉敏娜儘量溫和大方地笑了笑,「現在是晚飯時間喲。」

卡恩斯背對著她坐著,一聲不吭。

威廉敏娜輕嘆了一聲,「我帶了三明治,是你喜歡的泡菜火腿味的喲。」

「我不餓。」卡恩斯繼續撥拉著水,悶悶地說。

「我還帶了啤酒。」

卡恩斯的手停了下來,轉回頭。

威廉敏娜笑了起來,把一罐啤酒遞了過去。

卡恩斯接了過來,開啟後仰頭大灌了一口。

威廉敏娜走過去挨著他坐下,把三明治丟到了他的懷裡,「別空腹喝酒。」

卡恩斯望了她一眼。暮色中,少年俊美的容顏顯得特別動人,眼神又是那麼哀傷,就像被主人遺棄了的小狗。威廉敏娜不由一陣心酸。

「怎麼了?」卡恩斯問。

威廉敏娜說:「七年前,坐在這裡的,還是一個矮墩墩的小胖子。而現在,則是一個英俊少年了。時間都是先塑造一個人,然後才摧毀他的吧。」

卡恩斯忍不住笑了,「老天爺,是啊。偏偏媽媽還特別喜歡看我小時候的錄影。」

「你那時候很可愛,卡恩斯。」威廉敏娜真誠地說,「你一直很可愛。」

卡恩斯捏著手裡的三明治,低聲說:「我對你來說,只是可愛而已。我甚至不是一個男人。」

「你當然是一個男人!」威廉敏娜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卡恩斯,你是一個帥氣、開朗、友善的好男人。你有一顆包容的心。」

「拜託。」卡恩斯苦笑著,「別說得像葬禮上的悼詞。」

威廉敏娜收回了手,聳了聳肩,「你說的對,我的確不擅長安慰人。」

兩人陷入沉默之中。

昏暗的湖面,兩隻野鴨朝著它們的巢慢慢滑行,身後留下兩道淺淺的水痕。

卡恩斯埋頭大口吃完三明治,拿起啤酒繼續喝了起來。

威廉敏娜沒有胃口。她開啟一罐啤酒,抿了一口,斟酌了半晌,終於說:「對不起。」

卡恩斯停了下來,嘴裡還含著食物,聲音有點含糊,「我早就知道了的。」

威廉敏娜不知道說什麼的好。她不是沒有過追求者,但是那些都是陌生人,她只需要明確而且溫和地拒絕就行了。而卡恩斯,是不同的。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卡恩斯。」威廉敏娜憂傷地望著身邊垂頭喪氣的少年,「你就像我的親兄弟一樣,你是我的家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沒有重要到讓你覺得想吻我。」卡恩斯說。

威廉敏娜苦笑,「你已經得到了我的初吻了,所以別抱怨了。」

「那是你的初吻?」卡恩斯提高了音量。

「閉嘴!」威廉敏娜惱羞地瞪了他一眼。

卡恩斯終於笑起來,凝視著她,「我很高興你來找我,薇莉。」

「廢話,」威廉敏娜嗤之以鼻,「我從來不逃避問題。」

卡恩斯撿起一個石頭,丟進了池塘裡,擊起層層波紋,「那麼,我也是認真的。」

「什麼時候起……」

「我也不知道。」卡恩斯把手一攤,「我想,也許一開始的時候,你就在那裡了。」

威廉敏娜神情溫柔地注視著他,「這話真甜蜜。」

卡恩斯望向一片昏暗的前方,水面只剩一點淺淺的波光。月亮才升起來,還不夠明亮,他們兩個坐得那麼近,也都看不請對方臉上的表情。

威廉敏娜忽然覺得很感動。那股滾燙的感情充滿了她的胸腔,讓她覺得很幸福。她忍不住伸出手,摟住了卡恩斯的肩膀,湊過去在他的鬢角重重地吻了一下。

卡恩斯側過身來,也將她緊緊抱住,頭靠在她的肩上。

草叢裡,蛐蛐終於開始發出它今夜的第一聲鳴叫。很快,就有無數只蟲子加入了這支田園交響樂團。

大地已經黑暗,而天空還是一片柔和的靛藍,月亮像個半透明的薄紗剪影貼在頭頂,稀疏的星辰在天邊偶爾閃爍。

「我愛你。」卡恩斯低聲說。

「我也愛你。」只是以另外一種方式。

卡恩斯把威廉敏娜抱得更緊了,讓她幾乎不能呼吸。威廉敏娜忽然覺得眼睛有點熱。她想到了之前阿爾伯格的求婚。她知道自己應該把這事告訴卡恩斯。當然,不是現在。

「嘿,甜心,你聽我說。」卡恩斯的語氣變得輕鬆起來,「我破解了元老院議事廳的安全防衛系統,並且尋找到了一條古老的密道。我在想,既然明天他們要舉行例會,我們為什麼不去旁聽一下呢?」

「真的?」威廉敏娜驚喜地叫起來,「你真是技藝超群!」

卡恩斯得意地笑著,「謝謝,我的確很棒。不過不要對會議有什麼期待,那可不是什麼‘銀河達人秀’。」

「但至少能知道他們到底對現在局勢有什麼打算。」威廉敏娜說,「我討厭被動!」

元老院議事廳是一棟淺灰色的花崗岩建築,採用的是雄偉莊重的義大利風格。大廳前的眾神雕像噴水池也是遊人們投擲許願硬幣的地方。糖果販子、畫手和小藝人們擁擠在小廣場上,向遊人兜售自己的商品或者手藝。

經過安吉拉的手喬裝過的威廉敏娜和卡恩斯已經面目全非。他們兩個手挽著手,就像一對普通的小情侶一樣從人群中傳過,跟著遊客走進了議事廳。

參觀到二樓的時候,兩人在侍衛的指點下找到了位於偏僻處的衛生間。威廉敏娜堂而皇之地跟著卡恩斯走進了男衛生間,兩人走進隔間並且關上了門。這舉動讓當時正在洗手的一位男士吃驚得瞪大了眼睛。

等到衛生間裡的人都離去了後,卡恩斯把「消毒中,暫停使用」的牌子立在門前,然後關上了大門。

開啟了衛生間放置潔具的儲備箱,卡恩斯用手在底板上敲了敲,空空的迴音證實了他們當初的猜想。他們倆就像早已合作多年的江湖大盜一樣,熟練無聲地撬開了底板,露出一個漆黑的隧洞。

卡恩斯朝威廉敏娜點了點頭,率先鑽了進去。隧洞不深,走幾步就到了頭,那裡有一面金屬板。卡恩斯把手裡的儀器連通到金屬板的密碼面板上,開始操作起來。

威廉敏娜跟著鑽了進來,回頭把儲備箱子恢復了原狀。隨著一聲輕微的「嘀」聲,門開了。

「拿好電筒,跟我來。」卡恩斯牽著手威廉敏娜的手,走在前面。

封閉已久的隧道里瀰漫著一股腐敗的氣息,潮溼且陰冷。兩人的腳步聲在隧道里發出清晰的迴響。

「你覺不覺得我們倆就像盜墓人?」威廉敏娜顯然有點興奮,冒險的因子正在她的血液裡燃燒,「這地方被封閉了那麼久,也許會潛藏著怪獸或者什麼變異的老鼠。」

「親愛的,警衛們每年都會檢查這裡兩次。如果真的有什麼變異生物,我相信他們也已經清除乾淨了。」

「那你怎麼確定他們不會發現我們?」

「相信我的技術,好不好?」卡恩斯哼了哼,「我凍結了安全鎖,但是隻有半個小時。所以我才選擇了離會議廳最進的一個入口。」

卡恩斯手腕上的多功能表上,聲波遮蔽和熱遮蔽裝置都開啟了,全息圖現實著整個隧道的立體模型。根據指示,他們到達了會議廳的上方。

「瞧!」卡恩斯擦去了牆壁上的灰塵,指著露出來的小金屬片得意洋洋,「我們並不是第一個來這裡偷聽的人。」

威廉敏娜扣著金屬片上的拉環,把它緩緩地拉開,對面的光線從小空透射了進來,隨之而來的,還有激烈的爭吵聲,就像來到了一個農貿市場。

「……難以置信!」一個老頭正在氣急敗壞地大叫著,他穿著金邊白袍,應該是有一定地位的長老,「就因為那些無恥的暴民的威脅,我們就要讓步嗎?那些不知感恩、貪得無厭的人,他們只渴望著不勞而獲,只是在窺探我們生而富有。為了那些人,要我們開啟倉庫的大門?」

「那些不是暴民,法拉海姆閣下!」另外一箇中年人站了起來,「他們是我們的民眾,他們勤勞地創造了你的那些財富。看在神的份上,現在已經是銀河歷7385年了,人類近代文明都已經存在過萬年了,你的這顆古生物化石一樣的腦袋卻還沒有開竅。」

「你這是要女王對民眾妥協嗎?」另外一箇中年人叫了起來,「一國之君本來就不應該受到民眾的威脅。她是統治者!」

「不恰當的統治方法只會引起暴動。這又不是什麼新鮮事,這是歷史教訓!」

「你們這些膽大包天的少壯派只會在那裡叫囂著自由和平等。等到亂黨剝奪了你身上的這件白袍,你才知道你到底幫助了一些什麼暴徒!」

「如果我們現在再不讓步,那丟失的就不止這樣一件亞麻布袍子了,閣下。」一個白袍藍紋的長老用手杖敲了敲地板,「他們擁有財閥的支援,諸位。而我們甚至沒辦法把自己的財政尚書推舉上位。」

「難道財政尚書真的能解決問題嗎?他們現在只是要求修改憲法。而等他們耐心耗盡了,要求的就是女王陛下的王冠了!」

「注意你的言辭,斯德蘭斯頓勳爵!」

「我們在吵架,閣下。注意言辭並不能解決我們的矛盾。」

「女王不會丟失她的王冠的。」

「那我們的國家就會失去帝王!」中年人擲地有聲地說,「一萬多年前的法蘭西帝國就遇到過類似的事。」

「看在神的份上,年輕人,我們面對的是暴民而不是饑民。我們也沒有要他們吃肉糜。」

「彆扭曲我的意思,閣下。我們這個階層已經佔據了太多的資源了。這才是根本。」

「那至少我們擁有軍隊!」

「別奢望塞勒伯格家族,他們世代清廉,是不肯為幫助你們這些富有又吝嗇的人而折損自己的兵力的。元帥就職時曾說過他們家族不會對民眾槍炮相向。」

「我早就說了,如果他的兒子不肯和女王結婚,那麼就解除他們的兵權。」

「這個時候強行解除兵權,只會引起動亂。」

「你是指塞勒伯格會叛國?」

「元帥是不會做出這種事情的!」支援著跳了出來,「而你們這些卑鄙無恥的小人,不顧名譽地強行撮合塞勒伯格少爺娶一個他不愛的女人。」

「這裡是政治殿堂,沒有愛情留下位置。滾蛋吧!」

鬨堂大笑起來。

「婚姻能夠解決什麼矛盾?別天真了,你們這些禿頭老傢伙。」中年人振臂高呼著,「我們支援女王,讓她作出適當的妥協……」

「那群人只會得寸進尺!」

「難道你真的希望爆發戰爭?」

「即使真的不幸爆發了戰爭,我們也站在正義的一方!」

「讓正義見鬼去吧。我們掌控不了軍隊!」

「那最基本的,讓女王公開財政狀況。」

喧鬧的場面霎時安靜了下來。

威廉敏娜還想繼續聽下去,卡恩斯拍了拍她,指了一下手錶。

「該死!」威廉敏娜失望地叫了一聲。她來之前以母親的名義發過誓,一切行動聽從卡恩斯的指揮,所以她現在不得不跟著一起離開。

他們沿著原路返回,順利而安靜地離開了元老院議事廳。安吉拉已經開著她的粉紅色迷你懸浮車等在路邊。兩人跳了上去,車立刻啟動而去。

「親愛的,會議怎麼樣?」安吉拉問,「抱歉,應該是,偷聽會議進行得怎麼樣?」

「你簡直想象不到有多精彩。」威廉敏娜開著窗戶,享受著初夏的風,「既然元老會議這麼精彩絕倫,我們為什麼還要去看脫口秀?元老院增加財政收入的最好辦法不是靠門前的那個許願池,而是開啟會議廳的大門,然後賣票。」

卡恩斯忍著笑,「可憐的塞勒伯格家的兄弟。他就像一快牛排一樣被擺在案上任人指點。」

威廉敏娜想起了那日阿爾伯特的求婚,臉莫名其妙地有點發熱,沒有接卡恩斯的話。

卡恩斯不解地看了威廉敏娜一眼。

安吉拉敏銳地看了看他們,「你們還好吧?」

「當然。」卡恩斯笑著,「謝謝你來接我們,安吉拉。」

安吉拉瞟了一眼神色古怪的威廉敏娜,沒有再說什麼。

局勢一天天惡化,每天都有抗議和暴力衝突的事件發生。安娜貝爾稍微退讓了一步,她剝奪了她的表哥史丹福的頭銜。警局再度把史丹福扣押,接受審判。

安娜貝爾的著個退步讓局勢稍微有所緩和。就在這短暫的平靜中,帝國高階部的全國統一畢業考試到來了。

因為局勢特殊,提爾軍校這次統考把專業課考試提前到了頭三天。在結束了飛行、射擊等考試後,緊接著的是國學、外語、數學、物理……

考試進行的第六天下午,威廉敏娜坐在考場上,在計算機裡坐著化學試卷。化學是她的弱項,所以她答題特別認真,並且給最後兩道得分大題留了足夠的時間。

在做完了第一道大題,正在草稿紙上演算第二道的時候,教室的門開啟了,沃爾夫爵士在一名軍官的陪同下走了進來,徑直走到威廉敏娜的身旁。

「殿下,很抱歉打攪了您的考試。」沃爾夫爵士彎腰低聲說,「我恐怕您得終結考試了。您得立刻回宮去。」

「可這是最後一科了。我還有最後一道題。」威廉敏娜低呼。

「對不起。」沃爾夫爵士無奈地說。

威廉敏娜咬了咬牙,提交了試卷,然後跟著沃爾夫爵士離開了考場。走出大門,她看到卡恩斯正和他的秘書官一起,正等著她。

「出了什麼事了?」

「內戰爆發了,殿下。」沃爾夫爵士簡潔的說出了這條震驚的訊息。

威廉敏娜和卡恩斯都愣了愣,「怎麼會?」

沃爾夫爵士一邊為他們拉開了軍用懸浮車的門,一邊說:「今天一早,陛下的表哥史丹福先生在看守所裡被牽扯進聚眾鬥毆,被人刺傷不治身亡。女王陛下遷怒於在民黨派,並派出帝都警衛隊驅散奧丁所有抗議的集會,抓捕民主運動領袖。施耐德接到訊息提前離開了奧丁。女王陛下隨即釋出了備戰警報,宣佈施耐德為叛國者。」

「她瘋了嗎?」卡恩斯不禁叫了起來。

「她瘋了又不止一天了。」威廉敏娜追問,「那現在呢?」

「按照皇室子嗣法規定,在皇權受到威脅的時候,為了保證皇嗣的安全,同宗三代以內、第十順位之前的所有成員都要立即回到自己的領地,並且接受皇室禁軍的保護。」

威廉敏娜和卡恩斯對望了一眼。兩個年輕人眼裡都閃過野心勃勃的光芒。

「我們什麼時候動身返回領地?」

「最遲今晚。」

「這麼急?」

「很顯然,安娜貝爾不放心我們留在帝都。」卡恩斯嗤笑,「說什麼禁軍的保護,那其實不過是監視。」

「對了,」威廉敏娜想起來,「塞勒伯格元帥怎麼樣了?」

「我出門的時候,陛下已經派人去請他了。」

卡恩斯用手肘碰了碰威廉敏娜,「和你賭五鎊,他不會進宮去的。」

「他肯定會去的。」威廉敏娜篤定道,「他們父子已經把女王忽悠了六年了,不會為此功虧一簣的。」

卡恩斯哼笑,「忽悠。我喜歡這個詞。」

他們回到了薔薇宮,並沒有見到女王。宮內省的官員和布呂克來迎接了他們,並且重複了一遍皇室子嗣保護條例裡的規定,傳達了女王希望他們今夜就離都的旨意。

「我很抱歉,羅克斯頓女公爵殿下,您估計只能在封地舉辦成人禮了。」宮內省的官員說,「陛下已經授予了您成年領主的所有權利,這是御冊。您可以在羅克斯頓徵收賦稅,調遣自衛軍,以及享受法外權。」

威廉敏娜接過那捲金燦燦的御冊,心裡有一種難以描述的感覺。

她期盼了這張紙近八年之久,因為它意味著她的自由。她原本夢想著在盛大的成人禮上接到這張紙,然後風光地離開奧丁這個無形的牢籠。她可以在漢斯博格的陪伴下前往羅克斯頓星域,做一個快樂的領主。

現在,她就像一隻喪家之犬,被一個心胸狹隘的統治者一腳踢出了帝都,然後她很有可能終身都只能生活在監視之中。漢斯博格早就已經離去,卡恩斯也只能呆在諾爾海姆星域,等著繼承他的父親的領土和頭銜。

她只能孤身奮鬥。

「我們怎麼回去?」威廉敏娜問。

沃爾夫爵士說:「當然是乘坐您的旗艦,‘凡納西號’。旗艦將會在在晚上九點半左右準備好。」

「這麼說,今晚就要在船上睡覺了。」威廉敏娜訕笑了一聲,「沃爾夫爵士,請您給提爾的校長去一封信,讓他們把統考成績單直接傳送到羅克斯頓。」

「是的,殿下。」

「女王沒有打算見我們?」威廉敏娜問布呂克。

「女王說了,她的祝福會跟隨著您的,殿下。我相信如果她想念您了,會邀請您回來做客的。小白金漢宮裡的任何東西,只要您喜歡,都可以帶走。」

「謝謝。」威廉敏娜笑了笑,充滿了譏諷,「她可真是一個大方的主人。」

在帝都的最後一頓晚飯,威廉敏娜被邀請同凱瑟琳公主和瑪麗安娜公主兩家人一起共同享用。晚飯十分豐盛,但是大家的胃口都不佳。誰都沒有浪費這最後的團聚時刻來討論局勢,長輩們都對威廉敏娜將來的生活表示關切。

一個年輕的十八歲的女孩要獨自管理一整個羅克斯頓星域,如果在和平時期,並不是什麼難事,但是在如今的局勢下,卻充滿了艱難險阻。

凱瑟琳公主說:「幸好沃爾夫爵士會一直跟隨著你。所以我就說他比漢斯博格要好。那個年輕人不夠成熟穩重,而你又過分依賴他了。他現在怎麼樣了?」

「他最近升任上校了,凱瑟琳姑媽。」威廉敏娜說,「當然,他依舊被編制在邊境剿匪隊裡。」

「可憐的。他是個不錯的青年。陛下這樣埋沒他真是不對。幸好他一直存活了下來。」凱瑟琳公主說,「不管怎麼樣,薇莉親愛的,聽我們長輩的一句話。在現階段,你最好什麼都別做。羅克斯頓是個美麗的星球,旅遊也有益身心。」

「我會盡早去看望你的。」卡恩斯說。

威廉敏娜深深凝視著他,握住了他的手,「我也會想你的。」

晚飯後,威廉敏娜暫別了親人,返回小白金漢宮。侍從們正忙著收拾打包行李,威廉敏娜看著一團混亂的房間,心境有些說不出來的悲涼。

「我去向先輩們道別。」威廉敏娜告訴了沃爾夫爵士一聲,只帶著一名侍從,駕著車來到了英靈殿。

用遙遠星球運來的珍貴花晶石打造的宮殿在月光下閃耀著迷人的熒光,宛如一塊神遺落人間的寶石。

殿堂里長而幽暗的走廊牆壁上,懸掛著名家的珍品,和家族成員的畫像。

威廉敏娜仰著頭,一張一張地看過去。她看到爺爺的畫像,父親和親生母親的小像,看到他們的全家福,然後看到父親和他第二任妻子的畫像。

在開國帝王沃爾裡希大帝的畫像邊,有一副和真人等大的半身肖像。畫中的年輕女子容貌秀麗雅緻,金髮藍眼,氣質優雅高貴,溫婉的笑容裡也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強硬。她頭戴后冠,穿著珍珠白色的綢面長裙,手握權杖,端坐在皇后寶座上。

「這是威廉敏娜皇太后。沃爾裡希陛下的妻子。」

阿爾伯特的出現就像一個幽靈的現身,讓威廉敏娜小小吃了一驚。

更讓她吃驚的是,年輕人今夜穿著最正統的全套軍裝,黑底銀紋,皮帶、槍袋、軍靴和佩劍,都齊全了。肩章和胸章在燈光下閃耀著金光,流蘇和穗結則把嚴肅的制服點綴得華麗耀眼。阿爾伯特的手裡甚至還夾著一頂軍帽,是插有鳥尾羽的那種。

「你今晚要做演戲嗎,阿爾伯特少爺?或者你要提前過狂歡節?」威廉敏娜戲謔地問,一邊上下打量著年輕人高挑挺拔的身材。制服讓他看上去身材更加修長矯健,充滿了力量。只有這個時候,他的書卷氣才會淡一點,比較像一個真正的軍人。

阿爾伯特顯然也對這身正統的服裝有些不自在,「今天我要負責護送皇室成員登艦,特別是你。要知道,以往我們都會有一個儀式的,歡送成年的領主前往統治自己的領地。當然,今天情況有點特殊。」

「顯然是的。」威廉敏娜苦笑一下,「不過能在走之前再次看到你打扮得像一隻孔雀,我也沒有什麼遺憾了。」

阿爾伯特尷尬地低頭笑了笑,「你還好嗎?」

威廉敏娜聳了聳肩,「成年並且返回領地,是我長久以來的夢想。如果沒有戰爭那就更好了。」

阿爾伯特抬頭望了一眼威廉敏娜皇太后的畫像,又看了看威廉敏娜,「其實你們長得挺像的。」

「是嗎?」威廉敏娜也和他一起端詳,「我們都金髮藍眼睛,所有的金髮姑娘都長得像同一個人。小時候我總希望自己是黑頭髮,我甚至悄悄買過染髮劑自己染。當然,我弄得一塌糊塗。」

阿爾伯特跟著她一起笑起來,「但是你很好看。」

威廉敏娜打住了笑,不怎麼自在地低著頭,順了一下頭髮。年輕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似乎帶著熱度,讓她感覺到後頸的寒毛都站立了起來。

短暫的沉默後,阿爾伯特轉過臉看向走廊的另外一面牆。這邊都懸掛著帝國的功臣和名人。戰將,政治家,科學家……

「找到了。」阿爾伯特輕快地說,「這是我太祖父年輕時候的畫像。」

「‘戰神’名號的最初得者?」

「不,不。」阿爾伯特的笑容別有深意,「是我真正的太祖父。。」

「我聽說過這個名字。」威廉敏娜努力地回憶著,走了過去。

「你應該聽說過,如果你有在歷史課上專心聽講的話。他在當年的‘光榮戰爭’裡有記載。」

「他是烈士?」

「不。」阿爾伯特眼神深邃地注視著那副畫像,「他是叛國者。」

畫像很小,不足威廉敏娜的手掌大。畫像裡是一個英俊出眾的年輕軍官,有著筆直的鼻樑和優美的嘴唇,眼睛深邃,英姿勃發,神情堅毅。他身穿戰時的軍裝,帶著軍帽,手在腰間的佩劍上。畫像下的銘牌上,寫著「康德拉·薩克森科伯—7253-7284」。他只活了31歲。

但這都不算什麼,最讓威廉敏娜驚訝的是,他那張和阿爾伯特酷似的容顏。如果阿爾伯特再年長個十來歲,氣質再凌厲一些,就會和畫裡的人一模一樣了。

「像吧?」阿爾伯特說,「我父親都沒有我那麼像他。」

「他是你的太祖父?」威廉敏娜雖然親眼看到了,可是還是有點難以置信。

「那是一段野史,你或許沒有聽說過。但是你要專門打聽過,不難打聽到。」阿爾伯特說,「我的親生太祖父和我名義上的太祖父是戰友,他們情同兄弟,一起經歷了無數次戰爭,立下赫赫功勳,深得沃爾裡希陛下的信任。然後,就像所有的傳奇故事裡寫的一樣,他們產生了分歧。當爭吵不能解決問題的時候,我的太祖父選擇了離開和背叛。」

威廉敏娜凝視著畫像裡的年輕軍官,他看上去並不像一個背叛者。當然,她也知道,眼睛總是最欺騙人的。

「他戰死在摩爾察星域之戰,旗艦爆炸了,遺體自然沒有被找到。當時奉命討伐他的,就是我名義上的太祖父。他收留了我的太祖母,七個月後,我的曾祖父誕生了。太祖母后來嫁了一個學者,移民去了別的國家。我太祖父他們沒有孩子,所以我的曾祖父成了他們的養子。故事完結了。」

威廉敏娜知道這個時候自己該說點什麼,可是她張開嘴,卻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看來是個很枯燥的故事。」阿爾伯特笑著。

「他們都知道?」威廉敏娜終於問。

阿爾伯特點了點頭,「即使不說,這張臉也騙不了人。遺傳是多麼神奇,我的祖父和父親都和他長得並不像,但是到了我,卻像是要提醒大家一樣,又讓這張臉復甦了。」

「那至少是一張相當英俊的臉。」

阿爾伯特笑了,「這是你的安慰嗎?」

「抱歉,我一直不擅長安慰人。」

阿爾伯特凝視著威廉敏娜靦腆的笑臉,輕聲說:「我很羨慕他擁有你這麼好的朋友。」

威廉敏娜躲開他的目光,靦腆而矜持地清了清喉嚨,可是她的臉頰卻不可避免地泛起了紅暈。

手腕上的通訊器響了起來。威廉敏娜無奈地說:「我得回去了。看樣子我的旗艦準備好了,我該啟程了。」

阿爾伯特點了點頭,「那,我們在航空港見。」

威廉敏娜走了幾步,回頭問他:「你們不會吹著軍樂敲著鼓什麼的鬧鬨鬨地送我登艙吧?」

阿爾伯特爽朗一笑,「我的殿下,我會保證是一首動聽的曲子。」

凡納西號是一艘精巧漂亮的民用太空艦,曾經為威廉敏娜的父親亞當斯服務過十年,但是並沒有被當作旗艦。她雖然體積較小,但是功能齊全,效能先進,有健身和娛樂設施。這對於要在這裡呆上一個禮拜才能抵達目的地的人來說,是十分重要的。

戒備了的航空港裡,威廉敏娜和親人們擁抱告別。

卡恩斯抱著她很久不放手:「我們一定會盡快見面的。」

「我知道。」威廉敏娜有點哽咽,「一定要想我。」

「每次呼吸。」卡恩斯低聲承諾著,「我愛你。」

「我也愛你。」威廉敏娜的眼睛溼了。

兩位公主的旗艦先後起飛而去。威廉敏娜站在下面,看著旗艦的透明觀景艙裡卡恩斯的身影越來越小。終於,飛艦消失成了夜幕裡的一顆星星。

「殿下,」阿爾伯特走到了她的身邊,「您的旗艦也已經準備好了。」

威廉敏娜依舊望著天空,輕聲感嘆著:「我願化身億萬星辰,博大包容,縱橫無垠,手掌裡託著光明和永恆。」

她背誦著的,是沃爾裡希大帝的一句名言。

軍樂果真開始演奏了起來,萬幸的是,這是一首悠揚而充滿感情的歌頌友誼的歌曲。夜裡的大風把樂曲吹得有點破碎,但是它依舊優美動聽。

威廉敏娜轉頭看向阿爾伯特,悄悄開啟了聲波遮蔽。

「你那天說的話還有效嗎,阿爾伯特少爺?」

阿爾伯特看著眼前笑盈盈地注視著他的少女。他嘴角含著淺笑,緩緩地點了點頭。

威廉敏娜深吸了一口氣,「那麼,閣下,我很高興接受。」

阿爾伯特凝視著她,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他放鬆了牙關,開始微笑。

「您不會後悔的,殿下。」他捧起了威廉敏娜的手,彎腰吻了吻,「那麼,我們是朋友了?」

威廉敏娜望著他的眼睛,說:「我們是夥伴,那會更有效率。」

當凡納西緩緩上升的時候,威廉敏娜站在觀景艙的巨大透明罩前,低頭望著地上站著的阿爾伯特。英俊的年輕軍官舉手齊額,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他們倆視線糾纏,可誰都沒笑。因為他們都明白自己將要面對的,是怎樣的艱難險境。

旗艦穿過了雲層,開始加速準備飛離大氣層。威廉敏娜坐在座位上,繫好了安全帶。

輕微的振動中,她摸著項鍊上掛著的母親的戒指,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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