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最後一個夏日

「很抱歉,我不能。」卡茲曼對侍衛使了一個眼色。對方敬了一個禮,然後哆嗦著從腰上取下鑰匙。

卡茲曼握著鑰匙,對準了鑰匙孔,「我最後再說一次,殿下,請您立刻開門出來!」

「卡茲曼上尉,」辛西婭氣憤地大叫著,「注意你的用辭。她是女公爵,不是你的囚犯!」

卡茲曼用鑰匙開了門,帶著侍衛衝了進去。

屋裡只有辛西婭一個人。她又驚又怒地站在丟滿了衣裙的房間裡,而威廉敏娜卻不在。

「太荒唐了!」辛西婭大叫著,「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卡茲曼上尉?」

「我當然知道,小姐。」卡茲曼一把推開了辛西婭,帶領著侍衛開始搜查房間,「她在哪裡?」

「誰?」辛西婭瞠目結舌,「這簡直難以置信!你們是強盜嗎?殿下在更衣——噢,站住!你不能進更衣室!」

卡茲曼冰冷的目光注視著擋在自己身前的女侍,「讓開!」

「不!」辛西婭大喊大叫,「看在老天爺的份上,你是一個男人,你不能想當然地就進入女士的更衣室!女王陛下給予你權利來保護公爵殿下,而不是讓你來騷擾她的!」

「再多的掩飾都沒用。」卡茲曼扣住辛西婭的手腕,把她拽開,然後朝更衣室的門伸出手。

他還沒有碰到門把,門就開啟了。威廉敏娜穿著浴衣,披著溼漉漉的頭髮,光著腳走了出來。

卡茲曼上尉愣住了,跟隨著他進來的兩個侍衛更是嚇了一跳,急忙行了一個禮。

威廉敏娜看著卡茲曼,十分淡定地走到了房間中央。她似乎才沐浴過,面色潮紅,帶著水汽。

「我剛才在裡面都聽到了,上尉閣下。」女公爵聲音輕緩,慢條斯理地說,「我希望那一定是一件相當緊急的事,以至於你迫不及待地破門而入尋找我。」

卡茲曼上尉的臉由白變青,然後又漲成豬肝色。他筆直地站著,僵硬地行了一個軍禮。

「我為自己的失態而向您道歉,殿下。我只是見您太久沒出來,擔心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威廉敏娜冷笑了一聲,「我想你沒有家室吧,上尉閣下。」

「是的,殿下。」

「難怪。」威廉敏娜說,「那你是不知道一個女人換衣服和化妝是需要花多少時間的。」

「非常抱歉,殿下!」卡茲曼低垂著頭。

「沒有關係,閣下。」威廉敏娜也沒有為難他,「只是我希望類似的事,以後不要再發生了。我不想在自己的更衣室裡的時候還擔心會有人破門而入。」

卡茲曼慎重地敬了一個禮,然後帶著侍衛離開了。

辛西婭迅速地鎖上了門,然後低呼:「老天爺呀,他居然有鑰匙!」

威廉敏娜翻了個白眼,「他完全把我們當囚犯對待。」

她站起來,脫下浴衣。方才情況緊急,牛仔褲已經脫了,可t恤還穿在身上。威廉敏娜脫下了t恤,隨便抓了一條裙子穿上。辛西婭利落地把換下來的衣服塞進了衣櫃底層。

等一切都收拾完畢,兩個女孩才長長舒了一口氣,相視而笑。

「我欠你的,辛西婭。」

「別這麼說,殿下。」辛西婭給威廉敏娜梳頭,「我活這麼大,還頭一次打破規矩做刺激的事呢。」

「那你以後跟著我,還多的是刺激等著你呢。」威廉敏娜笑著。

辛西婭端詳著她,「您看起來很高興呢,殿下。」

聰慧的她對於前半個小時裡發生的事,一個字都沒有提。

「當然。」威廉敏娜朝臉上撲了點粉,注視著鏡子裡容光煥發的自己,低聲呢喃,「今天是個全新的開始。」

阿米麗婭和喬治安娜公主走進了晨室。安娜貝爾正一邊用早飯,一邊在看著超光電視裡關於暴動和罷工的報道。

女王心情很不好,顯然的。她最近心情就沒有好過。而且這也不是一個談論事情的好時機。但是有些事是真的不能再等了。

阿米麗婭和喬治安娜對視了一眼,朝安娜貝爾走過去。

「用了早飯了嗎?」安娜貝爾看了妹妹們一眼,「和我一起用一點吧。爸爸的病好點了嗎?」

「好多了。」喬治安娜說,「昨天晚上和媽媽通了電話。她說爸爸已經可以在院子裡散步了。」

「希望那種變異性風溼病不會遺傳。」安娜貝爾嘟囔著,「皇家醫學院的那幫廢物,至今還沒找到一種效果良好的醫療辦法。」

她對自己父親病情的漠視讓兩個妹妹互相交換了一個不悅的眼神。

新聞裡播放著一處發生數萬人的抗議集會,影片裡,憤怒的人群和防暴警察起了衝突,石塊、雞蛋、煙霧彈從鏡頭前飛過,簡直就像一部誇張的戲劇片。

可這則新聞一完,緊接著的就是羅克斯頓星的鮮花節的報道。陽光下的馬場裡,威廉敏娜身穿騎裝,英姿颯爽地騎在馬上,用一個漂亮的跨欄揭開了馬術比賽的帷幕。畫面裡到處都是鮮花和笑臉,一切都顯得那麼快樂和祥和。

安娜貝爾冷冷地哼了一聲,「她還真當自己是去度假的了。」

她關了電視,轉過去看著雙胞胎妹妹,「說吧,什麼事?」

兩個公主面面相覷。她們比以往更加畏懼安娜貝爾的權威,尤其是國事緊張以來,安娜貝爾性情大變,總是非常暴躁。姐妹間其實已經很生疏了,沒有必要的情況下很少來往。

「到底是什麼事?」安娜貝爾不耐煩,「如果沒事求我的話,你們十天半個月都不會來找我的。」

喬治安娜從背後推了阿米麗婭一把。阿米麗婭緊張地深吸了一口氣,顫抖著說:「安妮……關於我們的婚事……」

「就為這事?」安娜貝爾打斷了她的話,「我前天就讓宮內省把通知給你們看了呀。明天就要釋出婚事公告了。你們有什麼不清楚的,問宮內省的官員吧。」

「是的,我們都知道。」阿米麗婭說,「你要我和奧爾斯海姆子爵訂婚……」

「奧爾斯海姆子爵是奧爾斯海姆侯爵的繼承人。他比你大六歲,是個正派的小夥子,模樣也不差。你有什麼不滿意的?」安娜貝爾咄咄逼人地問。

阿米麗婭的臉漲得通紅,她緊咬了一下牙關,說:「我不能嫁給他,安妮,我有愛人了。」

安娜貝爾斜睨著阿米麗婭,過了片刻,她譏笑了起來,「艾米親愛的,我是要你嫁給他,又不是要你愛他。」

「可是我既然不愛他,就不能嫁給他。」阿米麗婭見話已經說明白了,也不再畏懼,大聲地反抗,「我知道我這想法很荒唐,特別是在我們這種身份的人身上。如果我沒有愛上誰,我完全不介意和什麼人結婚。可是,安妮,我親愛的姐姐,我戀愛了呀。他也愛我……」

咖啡杯重重地頓在桌子上的聲音打斷了阿米麗婭的話。安娜貝爾站了起來,渾身散發著冰冷的氣息。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阿米麗婭?」

阿米麗婭打了一個寒顫,堅持說:「我不能嫁給奧爾斯海姆子爵,我不接受你的指婚。更何況他是個花花公子,他們都說他和帝都一半的名模都睡過。」

「我想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阿米麗婭。」安娜貝爾盯著妹妹的眼睛,「你只是要嫁給他,沒人要求你愛他。」

「可婚姻不該是這樣的!」阿米麗婭大叫起來,「你不能這樣毀了我的幸福!我有權利選擇我要的婚姻!」

「你究竟多傻才說得出這樣的話?」安娜貝爾狠狠道,「侯爵和我們在統一戰線,這個時候,我們非常需要他這樣的人的支援。婚姻是合作中最保險的雙贏的方法。」

「那你自己為什麼不和他結婚?」阿米麗婭含著淚水大喊,「為什麼犧牲我的幸福就可以了?」

「哦,得了吧。」安娜貝爾冷漠地看著妹妹失控,「他可還配不上我。我的王夫可不是他這種身份的人就可以當的了。而你不同,阿米麗婭。侯爵夫人這個身份並不辱沒你的出身。還有你也是,喬治安娜。我已經對你們夠好的了。在那麼多求婚者當眾,我給你們挑選的都是年紀相當、才貌出眾的年輕人。別以為求婚者中就沒有了鰥夫老頭子或者酒鬼和胖子!」

被點名的喬治安娜渾身哆嗦了一下,「是……是的,姐姐。」

安娜貝爾對喬治安娜要滿意點,「李察爾爵士頭銜是太低了點,不過你們結婚後,我決封他為伯爵。好啦,別哭了,艾米。我會給你們添上一筆豐厚的嫁妝,而且在婚前協議裡保證你們對嫁妝的完全擁有和支配權利。如果你們樂意,可以照舊住在薔薇宮裡。像我們這樣的人,婚姻不過如此。」

這番話讓喬治安娜露出了滿意和釋然的表情來。她的那個未婚夫雖然身份低了點,可是相貌端正,生活檢點,的確比奧爾斯海姆子爵要好許多了。

「可我做不到,姐姐,我做不到!」阿米麗婭痛哭著說,「我……我……」

「艾米!」喬治安娜喝止她,「夠了!」

阿米麗婭哭著搖頭,跪在了地上。

安娜貝爾疑惑地皺起了眉頭,「怎麼了?艾米?喬?你們有什麼事瞞著我?」

喬治安娜選擇了明哲保身,禁閉著嘴什麼都不說。

阿米麗婭重要嚎啕大哭起來:「我懷孕了!」

安娜貝爾臉上的血色慢慢褪去。她俯視著跪在她腳下痛哭的妹妹,半晌沒有說話。

「對不起,安妮,我真的很抱歉!」阿米麗婭捂著臉,「可是我愛他,他也愛我。他說即使我不是公主,即使我一無所有,他也愛我,願意娶我。所以我不能嫁給奧爾斯海姆子爵……」

阿米麗婭的話被一記耳光打斷。她撲在地上,捂著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被打了。

喬治安娜跑過來把阿米麗婭扶住,心驚膽戰地看著安娜貝爾,「安妮,拜託,她是真的懷孕了……」

安娜貝爾的聲音憤怒而尖銳:「孩子的父親是誰?」

阿米麗婭哆嗦著,「我……我不能說。」

「你不說我也查得出來!」安娜貝爾大喝,「你簡直膽大包天了,阿米麗婭!懷孕?在結婚之前?」

「這種事在皇家也不是沒發生過。」阿米麗婭壯著膽子為自己申辯,「沃爾裡希大帝的皇后,威廉敏娜陛下也是未婚先孕的……」

「可她孩子的父親是帝國的君王,你這個愚蠢透頂的死丫頭!」安娜貝爾大罵起來,「而你肚子裡這個雜種的父親呢?是哪個見不得光的卑鄙小子?你甚至不敢告訴我他的名字?他有頭銜嗎?哦,當然沒有。他是誰?宮廷裡的侍衛?你的大學同學?還是路邊隨便一個男人?」

阿米麗婭嗚嗚啼哭,搖頭不說話。

安娜貝爾氣得就像困在籠子裡的獅子一樣,她喘著粗氣,手指顫抖著,好半天才問:「這事還有誰知道?」

喬治安娜立刻說:「就我和阿米麗婭。」

「爸爸和媽媽不知道?」

「我們還沒告訴他們。」

「你們宮裡的人呢?」

「都瞞著的。」

「那個男人?」

「……他知道。」阿米麗婭說,「他想娶我。他說要負責……」

「閉嘴!」安娜貝爾氣急敗壞道,「我問你們,看了醫生了嗎?」

「是我給艾米做的檢查。」喬治安娜大學讀的醫科。

「好……好!」安娜貝爾點了點頭,「這個孩子不能留。」

阿米麗婭尖叫一聲,「不!我要生下這個孩子!」

「我叫你閉嘴!」安娜貝爾恨鐵不成鋼地吼道,「你還不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在這麼關鍵的時刻,你竟然還給我製造皇室醜聞!你知道外面多少人等著看我們的笑話,等著把我們撕成碎片嗎?」

阿米麗婭大哭著說:「這是我的孩子,我的人生,你無權干涉!你不可以這麼自私,為了你自己,要我賠上一輩子的幸福!」

「醒醒吧,愚蠢的丫頭!」安娜貝爾抓著她使勁搖了搖,「你以為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我自己?如果這場暴動讓我丟掉了皇冠,我們將一無所有!軟禁或者流放,這是你想要的生活?忘掉你的裙子和珠寶,宮殿和舞會吧。等我不再是女王,而你不再是公主。我倒要看看這小雜種的父親,那個連名字都不敢讓人知道的男人,還會不會要你!」

她把阿米麗婭推到了喬治安娜懷裡,「現在,你們兩個給我滾出去。從今天起,你們一步都不許離開寢宮。違反我的命令,那我就提前讓你們嚐嚐頭銜被剝奪的滋味。」

阿米麗婭啜泣著被喬治安娜扶著朝外走去。

晨室的門忽然開啟,侍衛長急匆匆走了進來,差點把阿米麗婭她們撞著。

「又怎麼了?」安娜貝爾沒好氣。

侍衛長手裡捏著一張通訊磁片,顫抖著遞給秘書官。他臉色蒼白如紙,等不及秘書官把這條通訊播放出來,就搶先說:

「塞勒伯格叛變了……」

觀看比賽的人群忽然爆發出熱烈的掌聲,讓正在走神的威廉敏娜清醒了過來。

原來是一匹馬完美的完成了高難度的跨欄動作。騎士是一名年輕英俊的男子。觀賽的女孩子們十分興奮。

威廉敏娜同大家一樣,鼓掌微笑。英俊的騎士摘下帽子,遙遙地朝威廉敏娜彎腰致意。旁邊的目光朝威廉敏娜聚攏過來。

「他是誰?」威廉敏娜低聲問。

「是個新人,殿下。」一位太太回答,「說起來,今年的新面孔真多。大概都是為了您而來的吧。」

「那我真遺憾我對老選手的吸引力還不夠大。」

陪同的太太小姐們都發出笑聲。

威廉敏娜喜歡騎馬,喜歡自由賓士的快感,而對這種製作出一大堆規矩限制了馬匹的活動並沒有什麼興趣。

陪同在旁邊的太太和小姐們的注意力已經被賽場上的英俊騎手吸引了過去。威廉敏娜垂下視線,朝手腕上的寶石腕錶瞄了一眼。通訊腕錶一片平靜。

早上起床的時候還有太陽,到了中午這個時候,天已經陰了許多。雲層在天空裡湧動,空氣悶熱而潮溼,吹拂在面上的風帶來了雨水的氣息。

「看來這場雨是不可避免了。」威廉敏娜對辛西婭說,「希望會場裡的花不要被雨水打了。不然那就太可惜了,明天才是決賽呢。」

「我想他們會把花都搬進大棚裡的。」辛西婭說。

威廉敏娜望著天,慢慢搖著手裡的小摺扇。

「以前我住在薔薇宮的時候,臥室的外面可以望到花園裡的噴水池。那裡養著魚。快要下雨的時候,魚兒就會浮出水面張嘴呼吸。從臥室望過去,水面有一圈一圈的波紋,就像雨已經落下來了一樣。」

「您很想念薔薇宮嗎,殿下?」

「怎麼說呢。雖然我們被管教得很嚴厲,可是總有快樂的日子的。」威廉敏娜笑了笑,「是的,我想念奧丁。我想念我的小白金漢宮,還有我的朋友們。你知道嗎,辛西婭。有時候一些事,就像那被魚兒弄出來的波紋一樣,其實早有了預兆。」

辛西婭望著威廉敏娜線條優美的側面,沒有出聲。

比賽快要進行到最後階段的時候,卡茲曼上尉走到威廉敏娜的身後,低頭附耳道:「殿下,帝都通訊。」

威廉敏娜秀氣的眉毛輕輕揚了一下,用「你瞧」的眼神掃了辛西婭一眼。辛西婭低頭笑了一下,站起來,跟隨著她一起悄悄離席。

威廉敏娜低調地在工作人員和警衛的護送下,從看臺的側門離開了賽場。人們都還沉浸在比賽中,沒有在意女公爵的離去。

皮靴發出的清脆的腳步聲迴盪在空蕩蕩的賽場走廊裡,隨行人員都很沉默。

威廉敏娜問:「我需要回伊頓去接聽嗎?」

「不,殿下,您回休息室接聽就可以了。」卡茲曼上尉刻板地說。

「希望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威廉敏娜自言自語地說,「比賽就快要結束了,我還要去頒獎的。卡茲曼上尉,你知道是什麼事嗎?」

「我不被允許在您之前接聽,殿下。」卡茲曼的聲音依舊缺乏感情變化。

威廉敏娜和辛西婭交換了一個眼神。

「是嗎?那看來真是有什麼重要的事了。」

走在前面的警衛拉開了門。威廉敏娜一走進去,就愣了一下。

「這裡是停車場?」

「是的,殿下。」卡茲曼上尉擺了一下手。幾名警衛圍了過來,將女公爵和她的女侍困在了中間。他們都把手放在腰間的配槍上。

威廉敏娜慌亂地叫了起來:「這是怎麼回事?卡茲曼上尉?這是叛亂嗎?」

「不,殿下。」卡茲曼上尉不緊不慢地說,「我們是奉女王陛下的命令,請您回伊頓城堡。我恐怕明天的鮮花節活動您不能參加了?」

「她要軟禁我?」威廉敏娜驚慌道,「簡直太荒唐了?她憑什麼這麼做?我是這片土地的領主!」

「我只是受命於女王陛下。請您配合。」卡茲曼上尉擺了擺手,警衛們以強迫的姿態將威廉敏娜和辛西婭往車上逼去。

威廉敏娜在短暫的驚慌後勉強鎮定了下來。她沒有再吵鬧,而是緊拉著辛西婭的手上了車。

警衛們一邊一個將她們兩人挾持在後座,卡茲曼上尉坐在前方副駕裡,其餘的警衛則坐上了另外兩輛車。

車發動的時候,威廉敏娜嚥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你要帶我們去哪裡?」

「回伊頓,殿下。」卡茲曼沒有看她,而是全神貫注地注意著周圍的情況。

停車場被提前清場,附近沒有任何一個旁人。車隊毫無困難地就駛出了停車場,朝著伊頓賓士而去。

馬術場距離伊頓有十英里之遠,懸浮車全速行駛,只需要五分鐘不到。

威廉敏娜維依舊滿臉惶恐,猶如受驚的小兔。她知道卡茲曼肯定開啟了通訊遮蔽和聲波遮蔽功能,所以也沒有費勁吵鬧,而是努力嘗試著說服對方。

「這事不對,卡茲曼上尉。女王陛下沒有道理讓你這麼做?她要你做什麼?囚禁我,還是殺了我?不經過國會和元老院,她沒有權利對我做這種事。」

卡茲曼明顯對和她講道理表示不耐煩,但是他還是耐著性子說:「這並不是我能決定的,殿下。陛下希望您從今天開始呆在伊頓城堡裡,哪裡都不能去。我只是在執行她的命令而已。」

「可這太過荒唐了!」威廉敏娜叫起來,「你的編制現在隸屬於我的管轄之下,你是我的下屬!」

「關於下官該聽命於誰的問題,下官建議您等回到了伊頓,親自通過衛星電話和女王陛下溝通吧。」卡茲曼撥拉了一下手槍的保險栓。

威廉敏娜氣憤地哼道:「這是非法挾持!」

「這是政變,殿下。」卡茲曼的笑聲裡充滿了輕蔑。

在他看來,這個高傲而單純的小丫頭,現在終於要吃一點苦頭了。也是時候讓她知道一下政治的險惡,讓她再也不能擺著一副唯我獨尊的架子了。這種生長在溫室裡的玫瑰花,嬌嫩卻帶刺,自命不凡。看著她從枝頭凋零,是再快意不過的事了。

他欣賞著威廉敏娜臉上彷徨不安的表情,把配槍別回腰間。

威廉敏娜低垂著頭,肩膀抽動了一下,似乎是在小聲啜泣。辛西婭和她緊緊抱在一起。兩個女孩顯得十分楚楚可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車已經開到了伊頓附近,城堡的影子遙遙可見。

卡茲曼上尉抬起手腕,打算和守在城堡裡警衛通話。可是連同了後,對方卻沒有接聽。軍人的敏銳和多年來積累的經驗,讓他第一時間就察覺出了異樣。

他幾乎是立刻就從腰間拔出了槍,大喝一聲:「注意——」

話音未落,車身就遭到了劇烈的撞擊。從側方而來衝擊來的突然,力量強大,讓疾馳中懸浮車瞬間就翻轉起來,就像一個被摔出去的玩具一樣。

威廉敏娜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和辛西婭一起抱著頭伏低身子,擺出最標準的自我保護姿勢。她們上車的時候雖然慌亂,可也啟動了座椅的安全模式。車身的旋轉讓她們覺得頭暈目眩,可安全氣墊很好地把她們的身子固定在了座椅裡。

其餘的人就沒那麼幸運了。兩名後座的警衛當即就被狠狠甩在車頂上,前排的司機和卡茲曼上尉也發出痛叫聲。

前後兩輛警衛車緊減速車,警衛們開啟車門,還來不及反擊,如雨一般的粒子束就把他們籠罩住。

威廉敏娜的車重重落地的瞬間,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也響了起來。那是來襲一方的炮彈擊中了前面那輛車的後備能源箱,引起了爆炸。

威廉敏娜大口呼吸。她壓抑住想要嘔吐的感覺,趁著車裡的人都還沒反應過來,解除了自己和辛西婭的安全模式。

「辛西婭?」

「我沒事。」辛西婭正奮力地從那個昏迷地壓在她身上的警衛身下爬出來。

靠著威廉敏娜的那個警衛倒在座位上沒有動靜。威廉敏娜吃力地從他腰間解粒子光束槍。為了防止槍支濫用,如今軍隊和警察的配槍,都只有個人指紋才能開啟。可這難不倒威廉敏娜。卡恩斯送給她的開密碼的儀器再度發揮了作用。

卡茲曼動了動,扶著流血的腦袋掙扎著坐起來。他看到了威廉敏娜,立刻抬起手裡的槍。

粒子光束先一步從威廉敏娜的手裡發射出來,擊中了卡茲曼的手臂。他大叫一聲,槍落在了地上。威廉敏娜隨即補上了一槍,把那把槍擊碎了。

「你這個母狗!」卡茲曼抱著傷手破口大罵。

威廉敏娜冷靜地注視著他。

卡茲曼憤怒又驚愕地發現,先前她臉上的那些恐慌和失措,就彷彿被風吹散的雲一樣,找不著一絲痕跡。現在眼前的這個女孩,鎮定自若、堅毅果敢,神情十分酷似她的那位英雄先祖。

「對不起,上尉,我並不想傷害你的。請你配合,我會優待俘虜。」威廉敏娜的沉靜已經完全超脫了她的年紀。

卡茲曼瞪大了眼睛。他那隻沒有受傷的手猛地朝車上的儀表盤伸過去。可是粒子光束再度先他一步擊去。被擊中的儀表盤火花四射,然後燃燒了起來。

卡茲曼到底是一名軍人,他再度撲向旁邊的司機,想要去拿他的槍。

粒子光束從他左邊肩膀射入,然後從右胸下方穿了出來。

卡茲曼倒在前座上,渾身浴血,難以置信地瞪住威廉敏娜。

「我真的很抱歉。」威廉敏娜的手也在顫抖。這是她第一次殺人。

「但是我沒有選擇,閣下。正如你所說,這是政變。」

鮮紅的血液猶如一條蜿蜒的河流,從前座流淌到了威廉敏娜的腳下。

她立刻挪開了腳。

身旁的警衛動了動,眼看要醒來。

威廉敏娜抄起手槍,重重砸在他的後腦。警衛連掙扎都來不及就又倒下了。威廉敏娜拔出了他的配槍,破解了密碼,丟給辛西婭。

「會用嗎?」

辛西婭緊張地嚥了一口唾沫,「我……以前上過射擊課。」

「總比一點都不會的好。」威廉敏娜在昏迷的警衛身上摸索著,「哈,找到了!」

她找到的軍方配備的一個多功能包。她開啟包,找出麻醉針,給兩個警衛和司機各紮了一針。

粒子光束槍輕易地就破壞了車門鎖。威廉敏娜和辛西婭把昏迷的警衛和司機推了出去。卡茲曼的屍體綣著,面孔朝下,兩個女孩都沒去動他。

「關好車門。」威廉敏娜吩咐辛西婭,「這車是防彈的,我們不出去,他們就傷害不了我們。」

外面已是一片光束交織,現代化的槍械鬥爭已經不會發出太過響亮的聲音,但是粒子彈擊中車聲響起的砰砰聲還是猶如冰雹砸在窗戶上一樣。

來襲一方的軍力明顯要比警衛隊多,有備而來的這群人之前就已經拿下了伊頓城堡,現在又埋伏在路上突然襲擊。警衛隊實力懸殊,雖然支援部隊隨後就感到,但是他們已失去先機,現在更是防備不及,被對方抄底,節節敗退。

卡茲曼上尉手腕上的通訊器不停閃爍著,那是他的副官在試圖聯絡他。

威廉敏娜忍著血淋淋的噁心,把他的腕錶摘了下來。

「長官,我們需要支援!」

焦急地聲音從麥克風裡傳了出來。

威廉敏娜搖了搖頭,把音量調到最大。

「長官?長官,請回話!請給指示!」

威廉敏娜從漫天亂飛的光束中努力辨認出來了那苦苦維持著兩輛軍用陸上車。

「我恐怕卡茲曼上尉已經不能回應你了,副官閣下。」

羅克斯頓女公爵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到了副官的耳朵裡。他掩飾不住地渾身一震,一束光彈差點選中他的胳膊。

「殿下?」

「請投降,副官。」威廉敏娜的聲音平緩沉穩,出奇地鎮定。

「你們已無勝算?投降,或是死亡。我發誓我會優待俘虜。」

炮火略有減弱。副官的手顫抖著,胸膛起伏,大口喘氣。

「我要和卡茲曼上尉說話。」

「我恐怕那不行。」威廉敏娜說,「現在是羅克斯頓女公爵在和你通話,閣下。我勸告你投降。我會確保你和你的手下的生命和財產安全。」

「你……我不能。這是女王陛下的命令。」

「聰明的人會選擇明主。請投降吧,閣下。你不想和你的家人團圓嗎?」

威廉敏娜說話的同時,從後視鏡裡看到後方的天空裡出現了十來輛軍用懸浮車。那都是來支援她的。和這些車陣相比,警衛隊的處境顯得那麼地狼狽。他們的傷亡已經過半,槍支的能源也即將耗盡。即使不投降,他們也支撐不過幾分鐘。

「拜託了,副官閣下。」威廉敏娜的聲音變得輕柔起來,「請你為你的手下著想。我們已經控制了伊頓。羅克斯頓的自衛軍也已聽命於我。你們已經失敗了。」

通訊被對方掐斷了。

威廉敏娜放下通訊器,看了一眼萎頓在前排的卡茲曼,無聲地嘆息。

軍用懸浮車緩緩下降,停落在了周圍。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們從車裡走了下來,幾名士兵包圍住了威廉敏娜所在的這輛車,其餘的持槍朝警衛隊的車走去。

威廉敏娜她們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也聽不到什麼聲音。她們只有坐在車裡,耐心的等待。

辛西婭比她更加警惕。但是這個聰明的姑娘到目前為止,也都沒有問過半句那些武裝份子是何人。

這個時候,威廉敏娜開了口。她的這句話,讓辛西婭到老年時還記憶尤深。

「你有梳子嗎,辛西婭?」她說,「我想梳一下頭。」

辛西婭怔了一下才反應了過來,立刻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一把摺疊梳子和一面小鏡子。作為女近侍,這些工具是她隨身攜帶的。

她靈敏的手指打散了威廉敏娜已經凌亂的髮辮,重新梳順,然後編成麻花辮,重新盤好。

威廉敏娜把騎手帽戴好,然後整了整衣服。

「我看上去怎麼樣?」威廉敏娜問。

「完美無缺,殿下。」辛西婭說。

她暗自驚歎於女公爵眼裡那果敢堅毅的眼神。她回想起,威廉敏娜似乎從始至終都沒有害怕過。她的一切舉動就想事先排練過一樣,經過深思熟慮,有條不紊。而她不過是一個還沒有滿十八歲的女孩子罷了。

當車廂內的血腥味濃郁到威廉敏娜覺得不能忍耐的時候,包圍住車計程車兵分開了。

車門被拉開,戴著白手套的手伸了過來。

「您已經安全了,殿下。」

威廉敏娜深吸了一口氣,把手遞了過去。

天空佈滿陰雲,遠處烏雲滾動,隱約有雷聲傳來。

一片狼藉的郊外公路上,銀藍色的軍用懸浮車程圓形包圍住了中間。荷槍實彈計程車兵筆直地站立著,槍口對準著投降受縛的警衛們。

而威廉敏娜則被漢斯博格牽著手,從車上走了下來。

她的靴子踩著碎石和金屬殘片,發出細微的咔嚓聲。漢斯博格小心翼翼地牽著她的手,猶如對待一位高貴的女神。

飽含著雨水氣息的風吹拂著威廉敏娜鬢邊的碎髮。她身穿整齊的騎裝,高挑而健美,舉止優雅,神情莊重,蔚藍的眼睛裡閃爍著堅毅的決心和蓬勃的活力。

威廉敏娜摘下了帽子,朝著站在面前的幾位軍官露出感激的微笑。

「長官們。」她低頭欠身行禮,「感謝你們為我所做的一切。我會銘記在心,並且會盡我全力回報於你們。」

軍官們紛紛慎重地回以敬禮。

「效忠於您,殿下。」

「謝謝。」威廉敏娜真誠地說。

解除了武裝的警衛們被一次帶上了車。副官臨上車前,望了威廉敏娜一眼。

「等一下。」威廉敏娜朝他走去。

處於安全考慮,還有一定距離的時候,士兵就把威廉敏娜攔住了。副官戒備地盯著威廉敏娜,一言不發。

「閣下,」威廉敏娜衝他點了點頭,話語簡短,「你做了正確的選擇。」

不等副官回應,威廉敏娜轉身回到了漢斯博格的身邊。

「馬術大賽結束了嗎?」

「應該快了。」漢斯博格有些不解,「您不回伊頓嗎?」

「我不想我的民眾恐慌。」威廉敏娜說,「如果我現在趕回賽場,還來得及出席頒獎典禮。」

「殿下……」漢斯博格想要勸說。

「這大概是我作為羅克斯頓女公爵,能為我的民眾做的最後一件事了。」威廉敏娜說,「今年的鮮花節註定會在恐懼和不安中度過,那我希望他們在知道真相前,還能享受一場完整的比賽。」

帝國裡7383年7月11日下午五點,羅克斯頓女公爵在掌聲中神采奕奕地出現在了馬術場的頒獎臺上。

這時候天空陰翳,大雨很快就要落下來了。可是群眾熱情高漲,歡呼雀躍。

獲獎的騎手走上了頒獎臺,近距離地看到了這位美麗優雅的女公爵。

獲得第一名的騎手的突發奇想。他忽然單膝跪在了威廉敏娜面前,就像要即將接受封號一樣。

「你可真是我的騎士。」威廉敏娜打趣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到了賽場的每一個角落,引起了觀眾們如雷般的喝彩聲。

「丹尼爾·費爾法克斯。」威廉敏娜念著騎士的名字,彎腰把獎牌掛在了他的脖子上,「恭喜你,先生。您獲得了年度馬術大賽第一名。」

年輕的騎士握著女公爵的手,輕輕一吻,眼裡充滿了愛慕。

媒體們瘋狂地記錄著這一幕,準備放在明天頭條。而樂隊奏響著雄壯的勝利者之歌。

威廉敏娜微笑著眺望人潮洶湧的賽場。

風越來越大了,有冰涼的雨滴落在了她的臉上。

而此時此刻,在距離賽場數千英里的地方,三百多艘帶著塞勒伯格家族徽章的軍艦,在得到了女公爵的許可下,進入了羅克斯頓的領空。旗艦緩緩降落在了軍用航空港。

滂沱大雨傾盆而下,洗刷著軍艦光潔堅硬的表面。

阿爾伯特·馮·塞勒伯格走下艙門梯。他沒打傘,雨水打在他的軍帽和肩上。

他正了一下軍帽,然後大步朝前走去。

帝都的夜幕已經降臨,街燈孤零零地亮著,大廈的霓虹今夜也顯得那麼蕭條。

雖然還沒有全城戒嚴,也沒有公佈戰訓,但是人們都已經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大街上突然增多的巡邏車。一輛輛從各處高官府邸裡開出來,朝皇宮駛去的懸浮車。全都帶著令人不安的氣氛。

人們回到了家裡,關好了門窗,並且開啟超光電視收看新聞。然後,他們發現今日的新聞停播了,所有頻道都被中斷,反覆播放著國歌,並且用字幕標示著晚上20點整,會有女王陛下的電視講話。

「這可真不妙。」盧卡斯先生對妻子說,「上一次發生這種情況,是亞歷山大陛下時期的那次空軌巴士毒氣事件。」

「又有恐怖襲擊了?」盧卡斯太太是個神經纖細的婦人,「我早就和你說過,住在帝都並不安全。地球教對這裡真是有著非比尋常的執念。」

「爸爸!」他們的女兒凱莉奔進了廚房,「門外有幾個軍官,想要見你們!」

盧卡斯夫婦詫異又緊張地對視了一眼。

來人是身穿著情報部制服的軍官,這點讓盧卡斯夫婦更加惶惶不安。作為一名電腦工程師,盧卡斯先生對這身穿這種制服的工作人員是很熟悉的。他是絕對不希望這些人進入他的家的。

「晚上好,先生,太太。」領頭的中年官員同盧卡斯先生握了握手,「很抱歉打攪你們的晚飯。我們只是想向你們詢問一件事。你們知道你們的鄰居,格爾西亞一家,去了哪裡了嗎?」

盧卡斯一家面面相覷,困惑不解。

「我昨天還看到格爾西亞太太從超市購物回來,長官。他們不在家嗎?」盧卡斯先生問。

「很遺憾的,不在。」軍官說,「他們一家人都不在,甚至包括他們的狗。」

「那真奇怪了。」盧卡斯太太問女兒,「凱莉,安吉拉今天和你聯絡過嗎?」

「沒。」凱莉·盧卡斯翻了個白眼,「我為什麼要和一個搶了我男朋友的賤人聯絡?」

「別亂說話。」盧卡斯太太尷尬地訓斥女兒。

「也許是度假去了吧。」盧卡斯先生說,「我記得他們家在弗洛伊丁山區有一個度假小屋,以往每年夏天他們全家都會去那裡度假釣魚。不過他們沒打招呼就走了,這真令人難過,是不是,莉莎?」

「當然!」盧卡斯太太立刻附和著丈夫的話,「我們一點都不知道他們走了。不過我們今天確實沒有看到他們。但是沒什麼奇怪的,你不可能天天盯著鄰居吧。我們可不是這樣的人。」

「當然,太太。」軍官欠了欠身,「那麼你們最近注意到有什麼奇怪的陌生人在社群裡,或者是在格爾西亞家出沒嗎?」

盧卡斯夫婦再度對望了一眼。

凱莉搶話道:「格爾西亞一家自己本身就夠怪的啦。我是說,格爾西亞夫婦人不錯,可是安吉拉·格爾西亞可真是一個怪胎。她仗著自己是羅克斯頓女公爵的朋友,平時誰都看不起……」

「閉嘴,凱莉。」盧卡斯先生喝道,「回你的房間去!」

女孩子氣呼呼地跑走了。盧卡斯夫婦抱歉地衝軍官笑了笑。

「謝謝。」軍官依舊面無表情,只扶了扶帽子,「打攪了,盧卡斯先生。如果有任何格爾西亞一家動向的訊息,請通知我們。」

「當然的!」盧卡斯先生立刻說。

送走了情報局的軍官,盧卡斯先生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把門鎖全部鎖上,然後關上窗戶,開啟了家用防盜系統。

「老天爺,現在還不到八點!」盧卡斯太太叫起來,「你這是怎麼了?」

「很不妙,親愛的,很不妙。」盧卡斯先生緊張地說,「情報局的上校不會沒事登門的,莉莎。格爾西亞一家失蹤了,你不明白嗎?」

盧卡斯太太明白過來,驚駭地捂住嘴,「我真不明白。」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盧卡斯先生壓低了嗓子,「安吉拉·格爾西亞一直和那個女公爵……羅克斯頓女公爵關係很好。女公爵和兩位公主之前不是突然返回領地了嗎?我那時候就說宮廷裡一定出了什麼事。今天的情況也不對,格爾西亞一家不會莫名其妙地失蹤的。」

「你是說……」

一直沒有活動訊號的電視突然發出了聲音,出現的畫面是大家熟悉的薔薇宮新聞發言大廳。湧動的記者和森嚴的侍衛都向人們傳達著一個資訊。

「不會吧……」盧卡斯先生呢喃。

隨著他話音落下,安娜貝爾一世女王身穿墨藍色套裝,出現在了公眾面前。這是她登基以來,穿著最為樸素的一次。

女王神情凝重,目光悲憤而焦慮。她顯得有些委屈,但是又維持著十足的高傲。她站在講臺上,雙手交握,開始發言。

「親愛的人民們,朋友們。今天我站在這裡,將要向你們傳達一個令人義憤而遺憾的訊息。我們敬愛的帝國元帥,同時也是我長久以來良師益友,塞勒伯格元帥,離開了我們的隊伍,加入了反叛者的陣營中……」

阿爾伯特·塞勒伯格站在書房的落地窗前,眺望著庭院裡的夜色。外面大雨滂沱,庭院燈在雨簾裡發著微弱的光芒。雨聲被窗戶隔離著,只有微弱的沙沙聲傳進來。而他身後的超光電視裡,正播放著安娜貝爾的電視演講。

「……這是一個愚蠢的背叛,是對帝國和人民的辜負……」安娜貝爾激情憤慨,顯得稍微激動過頭了一點。

她還是沒有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阿爾伯特心想。

其實她以前,在亞歷山大陛下還沒過世時,她還是很壓抑自己的脾氣的。那是因為那個時候還有人壓制著她。但是自從她戴上了那頂王冠後,她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再無人能束縛了。

身後的門開啟了,有人腳步輕盈地走了進來。一杯咖啡放在了書桌上。

威廉敏娜走到阿爾伯特身邊,和他一起望著雨夜的庭院,聽著安娜貝爾的講話。

「如果這是一篇檄文的話,那未免太囉嗦了點。」威廉敏娜低笑著說。

阿爾伯特也笑了,「不夠簡潔一直是她的毛病。從讀書時候的作文和論文報告,到如今的電視講話。」

「你有和她通話過嗎?」

「她有來電質問我。」阿爾伯特說,「不過我覺得,目前還是不接她的電話比較好。」

「那她一定氣壞了。」

阿爾伯特也輕笑了起來。

威廉敏娜偏著頭注視著他俊朗的側面,問:「帝都的情況如何?」

「很順利。」阿爾伯特說,「我的父母已經撤離,你的朋友,格爾西亞小姐一家,同他們一起登艦離開的。」

「謝謝。」威廉敏娜由衷地說,「在這種時刻,我只能依靠你們來保護我的朋友,這點讓我覺得很無力。」

「我們之間用不著這麼客氣。」阿爾伯特望著威廉敏娜,「你說過的,我們是夥伴。」

威廉敏娜莞爾。

「外面怎麼樣了?」阿爾伯特問。

「還好,歐文和沃爾夫爵士在安排著。他們正在確定新聞釋出會的時間,而我需要自己寫發言稿。」威廉敏娜聳了聳肩,「施耐德的艦艇預計在十分鐘後降落。我跟他會在伊頓會晤。我希望你代替你的父親列席。」

「十分樂意。也許我還可以幫你看看發言稿。」

「那再好不過了。」威廉敏娜笑著說,「這是我第一次電視演講,我可不想長篇累牘,並且一時激動就對民眾承諾過多。我到底是要做一名統治者,不是嗎?」

安娜貝爾的講話已經結束。她在宮廷內侍和警衛的簇擁下離開了新聞發言大廳,記者們象徵性地想挽留,但是更多的是陷入了對自身未來的困擾中。

畫面無意義地定在人潮雜亂的新聞發言大廳裡,過了一會兒才掐斷,終於恢復了正常電視節目。

這種時刻,喜氣洋洋的廣告和風景旅遊宣傳小片顯得那麼地不協調。就像在對剛才的電視講話譏諷一樣,時下最流行的「帝國達人秀」節目如期開播,節目logo還沒來得及換,依舊是那一條「勇敢拼搏,你就能站在帝國頂端」。

威廉敏娜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

「這可是我挺愛看的節目呢。」阿爾伯特半認真的說。

「真的?」威廉敏娜驚訝道,「我一直以為你是那種睡前都只會看大部頭書的人。」

「很可惜。」阿爾伯特笑道,「我是玄幻大師傑克·皮爾斯丁的忠實擁護者。我搜集了他所有的作品作為床上讀物。我甚至是他的讀書俱樂部會員。」

威廉敏娜訝異的表情顯得有幾分孩子氣,瞪著眼睛的樣子很可愛。阿爾伯特看著她,不由微微向前傾身。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阻止了阿爾伯特的這個動作。

辛西婭走進來說:「殿下,漢斯博格上校請您過去。」

威廉敏娜朝阿爾伯特點了點頭,站起來朝外走,淺藍色棉綢連衣裙的裙襬歲著腳步輕擺,裙下是一雙修長白皙的小腿。少女背影窈窕,輕盈優雅,而且有著超越年齡的穩重。

走到門口,威廉敏娜的手搭在門把上,轉頭望著阿爾伯特。

「我很高興你來了,阿爾伯特。」

阿爾伯特微微一笑,檯燈昏黃的光芒映著他清秀的面孔。忽略去一身軍裝,他看上去就像一個儒雅的貴公子。

伊頓城堡裡的一間會客室已經被佈置成了臨時的大本營。身穿軍裝計程車官們進出忙碌著,那都是陌生的面孔,可也都配戴著塞勒伯格家族的徽章。

攝像機和射燈已經佈置好了,都對牢著書房的暗紅色布簾。等和施耐德的會晤結束後,威廉敏娜就要在這張簾子前,開始她的第一次電視講話。

漢斯博格穿著的還是帝國正規軍的制服。他正在和副官翻閱著檔案,一邊交談著。威廉敏娜於是站在一旁耐心地等他。士官們從她身邊經過,都恭敬地挺直腰桿,她也回以微笑點頭。

漢斯博格的背影比當年要寬闊健壯許多。六年的邊境風沙和殘酷的生存條件還是從骨子裡磨練了他。他身上散發出了一股當年所沒有的雄厚的當權者的氣息。

漢斯博格不再是那個謙和低調的秘書官,身兼管家和保姆一職,做著瑣碎的事。他經歷過血雨腥風,所以他比一般人更加能夠冷靜。他氣魄逼人,行事幹練沉穩,充滿著自信。

這樣的人,該有什麼樣的前途?

威廉敏娜知道,很顯然的,他不會再滿足一個秘書官的職務。

似乎是感覺到了威廉敏娜的視線,漢斯博格轉過身來。

少女安靜地站在門邊,身旁的射燈的光照著她的眼底,讓她雙目看上去水色瀲灩,格外清涼動人,猶如夜空中的寒星。

天啊!漢斯博格在心裡感嘆。她真的長大了。

「聽說你找我?」威廉敏娜微笑著走了過來。

「是的,殿下。」漢斯博格收斂了情緒,把手裡的檔案遞給威廉敏娜,「這是我們整理的一些要點。一會兒你和施耐德見面,這上面的東西或許能派上一些用場。」

威廉敏娜翻了翻。上面的東西詳細而實用,顯然製作的人花了不少心思。

「你什麼時候準備好這些的?不會是剛才吧?」

漢斯博格彎起嘴角,「有時候,有備無患總能派上用場。」

「謝謝!」威廉敏娜在角落裡找了一個椅子坐下,認真地翻閱起了資料。

漢斯博格微笑著注視了一會兒她認真的模樣,然後走到放著茶水的桌子上,泡了一杯咖啡,打算給威廉敏娜端過去。

威廉敏娜的身邊多了一個人。穿著大校制服的年輕男子正彎腰和威廉敏娜說著什麼。女孩仰頭看著他,笑容清淺。兩人的姿態自然又美好。

「歐文。」威廉敏娜朝漢斯博格招了招手,「讓我介紹一下,阿爾伯特·馮·塞勒伯格。或者,你們已經認識了。」

漢斯博格端著咖啡走了過去,將盤子放在了威廉敏娜手邊。

「卡布奇諾,兩塊方糖。」那是威廉敏娜喜歡的口味。

威廉敏娜開心地笑了,「你還記得。」

「是的,我記得。」漢斯博格衝她寵溺地笑了一下,這才抬起頭轉向阿爾伯特,伸出了手。

「歐文·漢斯博格。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阿爾伯特少爺。不過我們的確早已經認識彼此了。」

「我傾向於稱呼我的軍職。」阿爾伯特微笑著和他握手,「稱呼我塞勒伯格就好。很高興見到你本人,漢斯博格上校。威廉敏娜經常提到你,她非常欣賞和欽佩你。而根據你這六年來的表現,我得說,你對此也當之無愧。能有你為威廉敏娜效勞,我們都感到無限的榮幸。」

漢斯博格低頭看了威廉敏娜一眼。她正因為阿爾伯特對漢斯博格的讚美而顯得驕傲而喜悅,而似乎對兩人之間暗湧的潮流一無所知。

漢斯博格於是謙虛地笑了,「您過獎了,閣下。我只是盡力做好本職工作罷了。這一切都是為了殿下。對於我怎麼,並沒有任何奢求。只要殿下能夠自由和幸福,那麼,一切付出多是值得的。」

這番感人的話讓阿爾伯特微笑的同時也別有意味地揚了一下眉毛。

「我終於理解為什麼薇莉對你如此信任了,閣下。」

「這是我的幸運。」漢斯博格低頭望向威廉敏娜,「因為我也回報殿下最真摯的忠誠。」

「這也是我的幸運,歐文。」威廉敏娜認真地說。

漢斯博格的目光溫柔得就像冰雪消融後的春水。

阿爾伯特的視線在兩人間轉了轉,然後低垂著眼簾,笑意加深了。

隨後,他挺直了腰,「那麼,我就不打攪你預習了,威廉敏娜。我就在旁邊,有事可以叫我。」

「謝謝。」威廉敏娜伸出手。但是阿爾伯特卻彎下腰,在她臉頰上落下一個輕吻。

看著阿爾伯特轉身離去,威廉敏娜終於轉頭衝漢斯博格長長嘆了一口氣,啼笑皆非。

「你是認真的?」顯然,她並不是對剛才的彆扭一無所知。

漢斯博格輕鬆一笑,提來一張椅子,坐在了她的身邊。

「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得確認那些人有這個資格出現在你身邊。」

「他是塞勒伯格,歐文。」威廉敏娜無奈道,「如果連他都沒有資格,那還有誰有資格呢?除了你,當然。」

「謝謝,我的小姐。」漢斯博格滿意地點頭,「不過那個姓氏意味不了什麼?他有可能利用你,也有可能背叛你。」

「這整件事都是一個冒險。」威廉敏娜說,「而我現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時刻了。對於他,我必須相信。」

「為什麼是他?」

「因為他是塞勒伯格,這個姓氏就意味著一切。他們遞過來的橄欖枝誘惑實在太大了,我沒有辦法拒絕。我不想一輩子憋屈著活著,然後被安娜貝爾指派著嫁給一個陌生人,然後我的子孫們繼續我的生活。既然帝國的變革不可避免,既然我們都已經被捲入了歷史的車輪,那為什麼我不順著推動一把呢?」

「你甚至沒有考慮過他會背叛?」

「當然考慮過。我又不是個毛頭傻妞。」威廉敏娜聳肩,「可是風險和收穫總是成正比的。歐文,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是我已經決定放手一搏。我選擇信任阿爾伯特,我也希望你能信任他。」

漢斯博格沉默了片刻,終於一聲長嘆。

「我知道我現在才來和你說這個,的確太遲了。你不會覺得我神經兮兮的?」

「當然不會!」威廉敏娜笑起來,握住了漢斯博格的手,「噢,歐文,你永遠都對我這麼好,永遠都設身處地為我著想。很多時候,沒有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漢斯博格知道這只是一句安慰他的話。事實上,在沒有他的這六年裡,這個女孩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著。她頭腦清晰,理智穩重,完全知道什麼是自己想要的,也知道該如何去得到。他的離開,反而加速了她的成熟和獨立,讓她更加堅強。

手裡握著的柔韌嬌嫩的手,同記憶裡嬌小柔軟的小手,已經大不相同。

「薇莉,我的薇莉。」漢斯博格低聲細語,「你知道,你永遠都是我的寶貝姑娘。」

「即使我成為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太太?」

「即使你老態龍鍾,眼睛看不到,耳朵聽不到。」漢斯博格溫柔的話語在這個緊張的夜裡,顯得那麼深情而愜意。他輕輕地說:「即使那樣,我也會在你的手心寫字,告訴你我有多愛你。」

威廉敏娜雙手握著他的手,手指交纏在一起。

從站在遠處的阿爾伯特看來,他覺得威廉敏娜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似的。但是她笑了,低著頭,顯得那麼嫻靜優美。

那兩個人之間的那種誰也無法闖入、誰也無法打攪的氣氛是如此濃烈。這讓原本站在他們旁邊的侍衛都悄悄地挪開了。

羨慕嗎?

阿爾伯特轉回頭,嘆氣輕笑,抿了一口咖啡。

「你一點都沒變,歐文。」威廉敏娜輕聲說,「有你在我身邊,我覺得安心多了。你都不知道你給了我多大的勇氣。」

「我知道你會做得更好的,薇莉。」漢斯博格說,「如果你如你所說的那麼相信塞勒伯格,那麼我會支援你,而且我也會去信任他。」

「謝謝。」

「不過,」漢斯博格說,「我想知道你許諾了他什麼。」

威廉敏娜心跳加快,有種做了壞事被抓包,不得不向人坦白的窘迫。她可以避開這個話題,回頭再好好和漢斯博格說。可是她也知道這種事拖得越久,只會越讓大家不自在。

她沒什麼好隱瞞的,不是嗎?

他們本來就要對全銀河帝國的人宣佈。而她不想讓漢斯博格從別人嘴裡聽到這個訊息。

漢斯博格是特別的。

「是的……」威廉敏娜遲疑著。

她的表現讓漢斯博格忽然後悔自己的多此一問。可是他同時也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他……」威廉敏娜舔了一下嘴唇,「他求婚了……」

手還緊握著,漢斯博格把臉轉向了忙碌的客廳裡。他望著來去匆匆的人群,目光悠遠。威廉敏娜甚至覺得他的視線已經越過了屋裡的一切,投向了未知的深淵。

她注視著他沉默的側面,心裡忽然冒出一個瘋狂的想法。

如果他反對,那麼她就悔婚吧。

如果他反對的話……

這個念頭就像一個越吹越大的氣球,漲滿了她的胸腔。

終於,漢斯博格把臉轉了回來。他溫和而快樂地笑著,目光充滿了憐愛和柔情。

「我真為你高興。」

氣球砰地一聲爆了。威廉敏娜清醒了過來。

方才她心裡產生了什麼想法?沒關係,反正那都已經蕩然無存。

他甚至沒有問她是否接受了求婚。

可那又如何呢?誰都知道,聯姻對她來說,是最好不過的途徑。

緊握的兩雙手裡全都是汗。威廉敏娜下意識地鬆開了手。漢斯博格也把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沃爾夫爵士的的話打破了僵持的場面:「殿下,施耐德先生的車將在兩分鐘後抵達伊頓。」

威廉敏娜深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

「謝謝,沃爾夫爵士。那麼,讓大家準備迎接吧。」

她摸了摸鬢角,然後朝外面走去。要員們和阿爾伯特跟隨著她一起,來到了中庭。

外面的大雨似乎有所停歇,但是閃電卻一個接一個地劃亮天際,雷聲隱隱約約。這場夏日的大雨大概會給明天的鮮花節帶來一點麻煩。

不過那已經不重要了。等一下她的電視講話播出後,什麼節日都會黯淡收場。

「我真為那些真心來參加花卉比賽的人感到遺憾。」威廉敏娜忽然對阿爾伯特這麼說,「他們為了欣賞和評價美而來。而我卻用骯髒的政治毀了他們這點快樂。」

「那等你成功了,你可以大方地彌補回來。」阿爾伯特說,「相信我,鮮花明年還會開的。」

威廉敏娜嫣然一笑,掃了他一眼。

「阿爾伯特。」

「是?」

「等下的電視講話上,我們就公佈婚訊吧。」

阿爾伯特下意識地用眼角餘光瞟了一下站在不遠處的漢斯博格。

「可我還沒有給你戒指。」

「我是一個不挑剔的好姑娘,只要有真愛。」威廉敏娜用戲謔的口吻說,「真可惜我看不到安娜貝爾知道訊息時的那張臉。」

阿爾伯特笑了。他覺得自己很喜歡這個有點惡作劇性質的決定。

安娜貝爾結束了新聞釋出會後,才終於坐下來,吃一點晚餐。

連日來的混亂局勢已經讓她食慾不振好多天了。她睡眠也不好,有點輕微神經衰弱,可是她堅持著不肯用藥。

秘書官的勸告沒有起什麼作用。安娜貝爾關了兩個妹妹禁閉,又和海因裡希親王夫婦在影片電話裡吵了一架。她暴躁的脾氣如今到達了頂峰,誰都不敢接近她,更別說勸說她。

獨自一人坐在寂靜的餐廳裡,安娜貝爾切著盤子裡精心烹製的牛排,勉強地吃著。侍奉在旁的宮人筆直地靠牆站著,大氣不敢出。偌大的餐桌上,只有她一個人。

並不是沒有想來陪同她,但是她拒絕了。

那些眼看形勢變化而趨炎附勢而來的小人們,在她眼裡形同臭蟲。她喜歡被奉承和擁戴,但是她也厭惡那些蒼蠅般的弄臣。

每到這個時候,安娜貝爾就開始想念阿爾伯特。

她並不是多愛他。愛情對於她來說,是一塊奢侈的蛋糕。她只是很享受他的陪伴。

阿爾伯特不會對她阿諛奉承,他再不耐煩,也會保持著彬彬有禮的態度,甚至是敷衍她,但是他依舊會指出她的過錯,並且堅持自己的立場。

想到這裡,安娜貝爾停下了切牛排的動作。

為什麼,為什麼他會叛變?

安娜貝爾緊握著刀叉。

他想要什麼,是她不能給她的?他們可以結婚,這是她已經暗示了很多次的。能做她的王夫,那是多大的榮幸?

他到底哪裡不滿足?他們皇室對塞勒伯格家,還不夠好嗎?

秘書官慌張地走進了餐廳,臉色蒼白。

「又怎麼了?」安娜貝爾瞥了他一眼。

「陛下……我想,您該看看這個……」

書房的立體全息超光電視裡,正在播出一個不應該播出的節目。身穿珍珠白色小套裝的威廉敏娜正面對著鏡頭,發表演講。她妝容精緻,神采奕奕,充滿了朝氣。背景猩紅色的天鵝絨簾子襯托著她的頭髮猶如融化了的金子一般柔軟而美麗。

「……這是我們經過深思熟慮之後做的決定。帝國的君王不應該是手握著霸權,享有著民眾的供奉,而不知回報。如今的局面是由這已經腐朽崩壞了的體質造成的。而我們現在所要做的,就是改變它……」

「她在說什麼?」安娜貝爾的聲音因不確定而顫抖。

秘書官硬著頭皮說:「羅克斯頓女公爵在發表電視講話……」

「我當然知道她在電視講話,你這個白痴!」安娜貝爾怒吼道,「我是問她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秘書官再次在心裡為自己這份痛苦的職業而哀嘆,可他又不得不回答:「我想,陛下,她想要推翻您的統治……」

安娜貝爾驚愕地眨了眨眼。她這個反應太過平靜,讓秘書官以為她沒有聽到自己的話,嚴肅他鼓起勇氣又重複了一遍。

「我沒有聾!」女王從牙縫裡發出聲音。她兇狠地瞪向電視。

更加不妙的一幕就在這一刻上演。

身穿軍裝的阿爾伯特面帶微笑地也走到了鏡頭前。他幾乎是含情脈脈地牽起了威廉敏娜的手。

「……我,和我的未婚夫,阿爾伯特·馮·塞勒伯格,一同作出了一個決定。在這個特殊的歷史時刻,在國家正遭遇著動盪,正直的人們遭受著不公平待遇的時刻。我們決定通過自己的力量,來修正這一系列的錯誤。我們有信心讓正義得到伸張,讓安寧重回大地,讓一切人為的災難就此平息。我的朋友們,請你們信任,並且支援我們的行動。為了迎合帝國的榮譽,請和我們一起攜手前進……」

「他在說什麼?」安娜貝爾呢喃著問。她看到阿爾伯特接過威廉敏娜,開始發言。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可是他說的話一個字都沒有傳到她的耳朵裡來。

秘書官幾乎是用憐憫的目光注視著安娜貝爾。

「陛下……他們,他們宣佈訂婚了。」

安娜貝爾像一尊石像一樣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足足有半分鐘。電臺被駭客強行插播的這則講話已經結束,節目又恢復了正常,但是她還是沒有動。

就在秘書官猶豫著是否要喚她一聲的時候,安娜貝爾忽然抓起書桌上的檯燈,猛地朝電視砸了過去。

砰地一聲巨響,薄如紙張的透明電視螢幕碎裂成了碎片,而陶瓷檯燈也摔了個粉碎。

侍衛聽到動靜匆匆趕了進來,卻只看到女王瘋了。她把書桌上的所有東西都掃落在地,然後砸著屋內的所有花瓶和擺設,她甚至推翻了椅子和小茶几,還撕扯著窗簾。

一慣高傲而冷漠的女王發出受傷的野獸般的聲音,這讓所有在場人都心驚膽顫。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敢上前來阻止,但也嚇得不敢離去。

最後還是秘書官果斷地從備用急救箱裡取出了麻醉針,扎進了女王的胳膊裡。幾秒鐘後,安娜貝爾終於消停了下來,癱軟在侍女們的手裡。

眾人都鬆了一口氣,然後面面相覷,眼神驚慌。

「陛下只是累了。」秘書官說,「今天的事,誰都不許傳出去。」

侍女們迅速抬著安娜貝爾離去,侍衛開始收拾凌亂的房間。侍衛長這時走了進來。

「國務尚書求見陛下。」

秘書官苦笑著,「我恐怕今晚不行了。」

「可是……」

「我們都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長官。」秘書官無奈地嘆息,「但是,相信我,陛下現在的精神狀態,的確不適合再受什麼刺激了。如果再有大臣覲見——我想那是一定的,就請他們先回去,明天再來吧。現在,先去把御醫請來。」

而明天……

秘書官望著沒有星辰的夜空,幽幽一嘆。

在整個帝國的命運齒輪之下,他們都是渺小的塵埃。

因為時差的關係,羅克斯頓的黎明要比奧丁早來臨兩個小時。昨夜的大雨已經把天空洗刷乾淨,那薄薄的蔚藍色的幕布上,划著一道道白痕。那是艦艇和巡邏飛船在大氣層下留下來的尾氣。

威廉敏娜穿著軟底拖鞋,站在露臺上,眺望草地上連成一片的花棚。已經有工作人員在場地裡做著前期工作,把花從大棚裡一點點搬出來。

昨日的電視講話是全帝國性質的,此時此刻,不止全銀河帝國,就連鄰國恐怕都已經全部知曉。

人們會以怎麼樣的心情來帝國節日的最後一天呢。惶恐、焦慮,還是充滿著希冀?

威廉敏娜直到此刻,才感覺到自己手裡竟然握著一股無比強大的權利。做了八年皇室裡默默無聞、忍氣吞聲的小公主,如今她終於從別人的背後走到了臺前,開始展露她的鋒芒。

腳步聲來到身後。威廉敏娜攏緊了薄紗披肩,轉過身去。

阿爾伯特的軍靴上還帶著露水。他剛從花園裡回來,手裡則捧著一大束粉色的康乃馨。

「我知道你很喜歡這個。」他笑著,把花遞到威廉敏娜的手裡。

威廉敏娜露出喜悅的笑,仰起頭接受他落在臉頰上的吻。

「你要出發了?」

「是的。」阿爾伯特捏了捏軍帽,「艦隊已經準備好了。」

「就把我和施耐德那個老頭子留在這裡?」威廉敏娜打趣。

「也許你們可以藉此機會把未來的憲法大綱討論出來。不過你要注意了,施耐德是個老奸巨滑的狐狸,你可不要輕易被他哄騙了。」

「我一定會死守著自己的利益不鬆口的,阿爾伯格。更何況,還有沃爾夫爵士為我把關呢。」

威廉敏娜笑著挽著阿爾伯特的胳膊,慢慢走回房間,「奧丁那邊一直還沒訊息。這不像安娜貝爾的風格。」

「我有可靠訊息,那是因為安娜貝爾身體不適。」

「她健壯得就像一頭母獅子。」

「病是有很多種的。」阿爾伯特含蓄地暗示,「你或許不是很清楚。不過我所知道的是,她的私人心理醫生,工作並不輕鬆。」

「你是說,她……」威廉敏娜打住了,「我在宮廷的時候就聽過這方面的傳聞,說她有鬱躁症,但是她似乎很討厭服藥。那麼,我理解你為什麼選擇我了。至少,我是健全的人。」

阿爾伯特微笑道:「不是你選擇了我嗎?」

威廉敏娜帶笑的眼角餘光掃了一下他,有種天真嬌媚和成熟睿智的奇妙混合。阿爾伯特覺得有陣電流從心上竄過,讓他的心跳猛地加重。

漢斯博格和幾名軍官也走進了書房,他們都要跟隨阿爾伯特出徵。雖然安娜貝爾目前還沒有反應,不過開戰是遲早的事。這場戰爭或許艱苦卓絕,也有可能一敗塗地。不論是什麼結局,他們現在都已經沒有退路。

沃爾夫爵士帶著女侍端著酒進來。那是威廉敏娜特意吩咐的,父親當年珍藏在地窖裡的極品紅酒。

謝絕了辛西婭的幫助,威廉敏娜親自給將士們倒上了酒。

女公爵舉起了酒杯,「我的朋友們,我衷心的祝福你們旗開得勝,平安歸來。」

眾人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喝完酒的眾人在阿爾伯特的帶領下,魚貫離開了書房。漢斯博格走在最後,當他經過威廉敏娜身邊的時候,停下了腳步。

威廉敏娜笑了笑,挽住他的手,陪同他一起走出去。

「我們相聚的時間總是很短,歐文。」

「我知道,殿下。不過以後的時光還很長。」

威廉敏娜輕輕嘆息,「我不知道如何告訴你,我有多討厭看著你身穿軍裝的背影。六年前的那次,我幾乎傷透了心。」

漢斯博格撫上搭在胳膊上的手,緊握了一下,「我也一樣,薇莉。我也一樣。」

「答應我,」威廉敏娜認真地注視著他,「你會安全回來的。」

漢斯博格凝視著她純淨如藍寶石的眼睛,掬起了她的手,低頭虔誠地吻了一下。

「我答應你,我的公主。」

阿爾伯特看著那兩人依依惜別的一幕,面容平靜。他同往常一樣,用淡淡的笑容來掩飾自己的情緒。

「她是個幸運的女孩。」施耐德在他身後開口,「她擁有如此優秀的兩位騎士,那是有些人一輩子都得不到的。當然,你們也是幸運的小夥子,一個能擁有她的愛戴,而一個能擁有她的人。」

「但是都不完整。」阿爾伯特理智地說。

「哦,得啦,小夥子。」長者譏笑著,「這個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你的未婚妻年輕、高貴、聰慧,還漂亮迷人,你還要求什麼呢?她已經同意嫁給你,那得到她的心,就該是你的任務了。」

阿爾伯特忽然起了興趣,問:「那你覺得我有幾成把握?」

「這我可不好說。」施耐德笑呵呵,慈祥得就像一個向學生洩露考試重點的教授一樣,「不過,年輕人,我的忠告只有一條。人不可以沒有心而活,你要她的心,那你就得先把自己的心給她。」

阿爾伯特嘴角彎了起來,似懂非懂地笑了。

「就是這麼回事兒。」施耐德挺直了腰,「以物易物,是人類交易的最原始法則。」

雄壯的軍樂聲中,威廉敏娜身穿套米灰色的套裝,彆著鑽石胸針,披著金色長髮,目送旗艦緩緩升空。風將幾縷髮絲吹拂到她的臉頰上,她神情專注,目光悠遠。這一幕被記者拍攝了下來,並且在後來廣為流傳。

全息影像裡,當時的女公爵,後來的威廉敏娜一世女王端莊嚴肅地仰頭望著旗艦。影像背景裡是佈滿天空的數百艘軍艦,景象壯麗,被文學家稱作白日的星辰。年輕的女子在這片星辰的映襯中,以睥睨天下的姿態露出微笑。

人們在收看威廉敏娜的電視講話的時候就已經驚訝地發現,這個一向靦腆低調的小姑娘,是什麼時候長大的?

她款款大方,談吐自信而流利,急緩有致,充滿了感情。她雙眸清澈,目光堅定,她身上展現出來的柔情和堅強,還有端莊和高貴,都完美地向公眾詮釋著皇室的風範。

威廉敏娜的行事風格明顯比安娜貝爾要柔和許多,可是她卻是一名革新派,這點一直被後事的評論家談論著。他們都同意一點,安娜貝爾一世的銳利全部都展現在表面,而威廉敏娜一世的鋒芒卻全都收藏了起來,直到必要時刻,才展露出來。

所以人們也樂於將威廉敏娜一世比喻成貓科動物。她看著溫順可愛,卻從不像狗一樣搖尾乞憐;她寬容大度,但是也會伸出利爪反擊。而且,她也和帝國裡其他女人一樣,讓人琢磨不透。

立憲的承諾輕而易舉地就為威廉敏娜取得了民眾的擁護。在民黨派和資本家們額手相慶,普通民眾也在忐忑中期待著政局的發展。

這個國家對變革並不陌生。一百五十多年前,沃爾裡希大帝才率領著軍隊推翻了前王朝,換上了奧森博格家族的旗幟。而如今皇室的內部鬥爭在人民看來,比之他們的前輩,還完全不值得一提。

安娜貝爾恢復清醒後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討伐叛軍。歸女王指揮的帝國軍接受了命令,由布朗特利元帥領兵出征。作為塞勒伯格元帥的戰友,他是無限不情願地接受了這個任務。他不想和昔日的戰友為敵,不僅僅是因為他感情用事,也是因為他也對安娜貝爾的統治充滿了懷疑和不滿。

在威廉敏娜跟著施耐德一起為著草擬新憲法而焦頭爛額的時候,前方交鋒的訊息也傳了過來。威廉敏娜端著咖啡杯的手輕顫了一下。

「戰爭已經打響了?」

「還沒有,殿下。」沃爾夫爵士說,「但是兩軍已經對峙上了。」

威廉敏娜放下了咖啡。

「我知道您不喜歡我展露過多的憐憫和軟弱,施耐德先生。不過,我真的為那些即將為我們這些權貴的紛爭而失去生命計程車兵感到難過。」

施耐德微笑著,慢慢抿了一口咖啡,「這個世界上並不是不存在不費一兵一卒就取得的勝利,公爵殿下。你信任塞勒伯格和漢斯博格吧。」

「當然。」

「那麼,就讓我們坐下來,品嚐著咖啡,然後等著聽好訊息就是了。」

威廉敏娜坐了下來,思索著:「布朗特利元帥並不是一個很好被說服的人。」

「這天下沒有不能被說服的人,關鍵是你要打擊對方的軟肋。布朗特利元帥不是一個聖人。在我看來,這個老傢伙其實離聖人還差得遠呢。」

「那是。」威廉敏娜笑道,「聖人可不會娶一個比自己女兒年紀還小的女子做續絃夫人。」

「不僅如此,殿下。」施耐德說,「布朗特利還是一名舊朝人士。他對安娜貝爾的敬意恐怕不及他對亞歷山大陛下的十分之一。他接受命令是出於職責。而他也和所有老東西一樣,最愛的是——」

「名聲。」威廉敏娜說,「那似乎更加麻煩了。因為他是奉命來討伐叛軍的。」

「討伐叛軍也有可能演變成支援革新,推翻暴政。」施耐德慧黠地擠了擠眼睛,「再說了,這時用不著你擔心。就讓塞勒伯格,或者說,塞勒伯格元帥去操心吧。」

威廉敏娜呵呵笑了,「歷史就是任人打扮的洋娃娃。」

「那我希望你喜歡玩洋娃娃,殿下。」施耐德舉了舉咖啡杯。

就在威廉敏娜他們結束了下午茶,重新投入到工作中的時候,前方的新訊息再度傳來。

「陣前和解,殿下。」一向冷靜的沃爾夫爵士都有些激動,「布朗特利元帥的艦隊正在同我方艦隊合併中。」

威廉敏娜站了起來,臉上綻放著光芒。

「我要親自向布朗特利元帥致電道謝。」

「應該的。」施耐德自得道,「我早知道,那個老傢伙一直有著一顆憤青的心。」

威廉敏娜深深呼吸,聆聽著自己喜悅的心跳。

午後的書房,陽光撒在蕾絲窗紗上。窗外慵懶靜謐,鳥兒在樹梢歌唱。

這是帝國曆7383年7月25日,正是一年盛夏來臨之時,同時距威廉敏娜的十八歲生日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如果是一名普通人,威廉敏娜此刻大概正在為升大學和戀愛忙碌著吧。

不過作為一名問劍皇冠的人來說,威廉敏娜早已在八年前的雲雀山莊裡,度過了她人生中最後一個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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