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星海的黎明

和宮廷的緊張氣息相比,對刺殺事件一無所知的人民們以興奮的心情迎來了第一屆的大選。

幾乎是毫無懸念的,第一輪預選投票結束的時候,漢斯博格的選票名列第一。民主黨對他當選帝國第一任首相十分有信心。

而威廉敏娜卻注意到了排名第二的候選人。史丹·伯克爾是一個相對陌生的名字,因為在這之前,這名自由黨的候選人的選舉成績都不出眾,威廉敏娜雖然知道他,卻從來沒有注意過他。

然而這次,他的選票卻僅僅只比漢斯博格少了差不多十五萬張。

相對於帝國選民的基數,這個數字已經非常小了。顯然,漢斯博格一直以來遙遙領先的地位受到了威脅。

「跟我說說伯克爾,沃爾夫爵士,你瞭解他嗎?」

周例會後的咖啡時間,威廉敏娜詢問沃爾夫爵士。

「一個圓滑但還算不失正直的人,陛下。」沃爾夫爵士說,「畢業於帝國政治學院,擁有歷史和經濟學的博士學位。祖父是一名爵士,同時也是一位語言學學者。父親是自由黨第四任主席。對了,他的母親來自普萊斯頓家族。」

「哦,那可是個相當富有的家族。」威廉敏娜說,「而且如果我記得沒錯,米倫德瓦公爵夫人,阿爾伯特親王的母親,也姓普萊斯頓。」

「是的。她們是同宗的堂姐妹,她們擁有同一個曾祖父。公爵夫人這一房相對低調一些。但是伯克爾夫人那一房卻非常富有。母親的家族給伯克爾的政途提供了相當可觀的資本。」

「你的意思是,伯克爾的選票忽然增加那麼多,背後有塞勒伯格家族的參與。」

「沒有明顯的證據證明這點,陛下。」沃爾夫爵士有板有眼的說,「這也是我本來想向您彙報的。不過前陣子,米倫德瓦公爵夫人和伯克爾夫人的確有過一些正常來往。」

威廉敏娜思索著,關上了閱讀器。

「漢斯博格的競選口號是什麼?」

「官僚機構改革,他是革新派,陛下。他提倡革除舊的體制,建立新的社會體系。提倡機會均分,平等就業。他甚至……」

「甚至什麼?」

沃爾夫爵士看著威廉敏娜的臉色,說:「甚至提倡軍隊國有,消除貴族特權以及私人武裝。」

威廉敏娜有半晌沒有說話,「那麼,讓我猜猜,伯克爾自然支援貴族保留特權和私人武裝了。」

「是的,陛下。」

威廉敏娜站了起來,在房間裡走動。

「難怪阿爾伯特在我面前一個字都沒有提,原來他們已經找到了應對辦法了。」

她苦笑了一聲,聲音裡充滿了譏諷和自嘲,「而我還在為如何調解他們的矛盾而冥思苦想,左右為難。」

「請允許我說說我的看法,陛下。」沃爾夫爵士說,「現在這個局面對您來說也是最好的。」

「就讓我看著他們把競選當成戰場?」

「這本來就不是一場家庭糾紛,陛下。這是政治上的事,而且關係到國民。我覺得您讓民眾來代替您做決定是最好的。」

「話是可以這麼說沒錯。」威廉敏娜忍著怒火,「不過他們是我的丈夫和導師。我不可能對他們的廝殺視若無睹!」

「那您只會兩邊為難。」沃爾夫爵士說,「相信我,陛下。您只需要靜觀其變,隨時準備在事情失控的時候出來主持大局就行了。您在這方面一向做得很好。只是這次涉及到家人和朋友,讓您一時有點困惑了。」

威廉敏娜嘆息著坐了下來,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

「你覺得結局會怎麼樣?」

「老實說,陛下。我認為漢斯博格先生的勝算比較大。」沃爾夫爵士誠實地說。

「讓塞勒伯格家族裁軍可沒那麼簡單。」威廉敏娜說,「他們可不會這麼輕易就任人宰割。」

「那麼,您如果能儘早生下皇嗣,立下王儲。塞勒伯格家族就沒有堅持保留私人部隊的必要,而漢斯博格也會就此收手。矛盾就化解了。」

威廉敏娜忍不住自嘲:「就連一個女王,也擺脫不了作為生育機器的宿命。」

「這是天賦,陛下。」沃爾夫爵士語重心長地說,「神給予了您這個天賦,讓您來繁衍後代,延續皇室。」

威廉敏娜望向窗外,手則不自覺地放在了小腹。作為一名才剛剛新婚的妻子,生育孩子對她來說,還是有點操之過急了,正經歷變革的國家也分去了她大量的精力。

「現在唯一能讓我覺得輕鬆的訊息,就是阿爾伯特的傷好轉得很快。新型的藥物效果顯著。下週他就可以開始進行復健了。醫生保證,只要假以時日,他的手臂一定能恢復到受傷前。下一輪預選投票是什麼時候?」

「一個月後,陛下。」

威廉敏娜望著窗外草地上的薄雪,輕聲說:「冬天已經來了呀。」

弗洛伊丁山莊的刺殺事件的內務報告,在星期二的早餐時候,跟著咖啡一起送到了女王夫婦面前。跟隨而來的安全域性長似乎在短短的兩週之內,頭髮稀疏了不少。

「一起用早飯吧,斯特羅茲先生。」威廉敏娜讓侍從多添了一副刀叉,「我希望你喜歡拿吞魚三明治。」

安全域性長抱著「在皇宮吃最後一頓飯」的心情拘束地坐了下來。儘管阿爾伯特親王對他友好地笑了一下,可是他的表情還是僵硬的。

威廉敏娜閱讀著報告,很快就明白了安全域性長的緊張是為了什麼。

她慢慢地放下了資料夾,擺了擺手。侍從無聲地退下了。阿爾伯特不由從報紙中抬起頭,遞過來詢問的眼神。

「安娜貝爾和‘地球母親教’?」她斟字酌句地說,「這可是一個半新的名詞。」

「是早期地球教的衍生,陛下。」安全域性長解釋,「在十四年前的各國聯合對地球教的掃蕩後,這個組織轉入了地下,成為邊境宇宙流浪團伙。這您已經知道了。現在有情報表明,他們內部分化,分出了‘地球母親教’,‘自由者’以及‘摩卡教’。」

「咖啡?」

「不,陛下。」安全域性長尷尬地笑了一下,「是教派的名字。」

威廉敏娜的表情不免有點古怪,「我知道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閣下。不過我真好奇什麼人會給自己的組織起這個名字?」

「是的,陛下。」安全域性長咳了咳,「您翻到後面,就可以看到,就我們對安娜貝爾女士的突擊搜查裡,搜查到了她和恐怖組織聯絡的證據?」

威廉敏娜懷疑地皺起了眉頭,「先生,按照我對德加里斯女伯爵的瞭解,也就是安娜貝爾。她是不會留下任何證據來給你們查獲的——如果她真的有通敵叛國的話。」

「陛下,是這樣的。」安全域性長解釋說,「我們之前對她的看守還不夠嚴謹,所以……」

威廉敏娜啪地一聲把資料夾摔在了餐桌上,然後站了起來。

「親愛的。」阿爾伯特急忙扶著她的肩,想要勸說兩句。但是威廉敏娜不客氣地揮開了他的手。

「是誰允許你們這麼做的,斯特羅茲先生?」女王包含著怒意的聲音就像積雨雲下的閃電,擊得安全域性長不禁顫慄,「為什麼事前沒有任何的彙報,為什麼在藝術學院事件後你們還對她放任?您是在拿我和親王殿下的命做誘餌嗎?哦不,不能這麼說,因為刺殺事件連你們也沒準備。那麼,這不僅是顯而易見的失責和敷衍了!甚至是荒唐而又愚蠢地對皇室的蔑視,以及對帝國中央權力機構的漠視。」

「陛下……」安全域性長垂首站著,支吾著不知道如何辯解。

威廉敏娜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她徹底認識到為什麼漢斯博格的競選得到那麼高的支援率,因為帝國的官僚機構的確太需要改革了。身為女王,保護她和家人的人身安全的,竟然是這麼一幫廢物。

阿爾伯特輕撫著妻子的背,讓她平靜下來。威廉敏娜深呼吸,努力使氣息平穩。

「這麼說,你們搜查了安娜貝爾的住所?」

「是的,陛下。」

「她表現得如何?」

「很平靜,陛下。」

「認罪了?」

「沒有,陛下。她指控我們誣衊。」

「你們逮捕了她?」

「是的,她現在處於我們的嚴密監視中。」

「現在倒還不算太晚。」威廉敏娜冷笑。

遣退了安全域性長,威廉敏娜叫來了沃爾夫爵士,「請海因裡希伯父和他的家人來見我。就現在。」

沃爾夫爵士接到命令離去。晨會結束後,前皇室一家人就已經在晨室等著威廉敏娜了。

海因裡希親王的變異性風溼病顯然令他飽受痛苦。他面色蒼白,瘦骨嶙峋地坐在輪椅裡。芭芭拉王妃比前兩個月要瘦了些,神情裡充滿了緊張和對威廉敏娜的敵視。阿米麗婭已經是個十足的孕婦樣,胖了一圈。只有喬治安娜氣色很好,妝容濃豔。

「我們一家人團聚的時間不是很多,這非常遺憾。」威廉敏娜的聲音平淡裡帶著一種異樣的尖銳,讓前王室一家都不由覺得鋒芒在背。

「不過,」威廉敏娜笑起來,讓芭芭拉王妃沒由來地更加不安,「我今天也不是請諸位來敘舊的。我只是想向你們確認一件事。你們有參與到安娜貝爾的叛變中嗎?」

海因裡希親王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差點跳起來。而芭芭拉王妃則瞪大了眼睛,叫起來:「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媽媽……」阿米麗婭膽怯地說。

「閉嘴,艾米。」芭芭拉王妃站了起來,衝著威廉敏娜喊道,「我就知道,你也和他們一樣。說什麼善待前王室,那不過是個虛偽的藉口。你一定要把我們一家人都逼上絕路才罷休!」

威廉敏娜抿著嘴,不動聲色地看著她。

「為什麼?我們可從來沒有對你不好過。或許,或許是背地裡說過你的壞話,或者給過你難堪。可是那又怎麼樣?安娜貝爾已經被終身軟禁起來了,我們也永遠不能回到社交圈……」

「我只問你一句話。」威廉敏娜的聲音威嚴而充滿震懾力,輕而易舉就壓過了芭芭拉王妃的喊叫,「你們到底有沒有參與進去?」

芭芭拉王妃的氣勢用盡了。她不安地坐回了沙發裡,和丈夫對視了一眼,如實地說:「沒有。也許你不信,可是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和她聯絡了。」

「所以,你們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什麼?」

「不知道。」海因裡希親王說,「那孩子有什麼事也不會和我們說。」

「連芭芭拉伯母也不知道嗎?」威廉敏娜視線銳利如鋒,「你不知道她勾結了一個臭名昭著的宇宙流亡恐怖組織,打算暗殺我?」

芭芭拉王妃臉色蒼白如紙,急切地申辯:「這是誣衊!她不會的!你在陷害……」

「就像你們害死了我的母親,害死了我父親和他的妻子一樣!」

擲地有聲的話語讓房間裡的眾人陷入死一半的寂靜中。不知情的雙胞胎姐妹面面相覷,而心虛的親王夫婦的臉色難看得就像死人。

威廉敏娜繼續著她沉默地拷問,眼裡沒有一絲神采。

幾乎過了半個世紀,海因裡希親王終於艱難地開口:「這是一樁恥辱……」

「這是誣衊!」芭芭拉王妃還想狡辯。

「夠了,芭芭拉。」親王喝止了妻子,「她看到密捲了。」

「什麼密卷?」芭芭拉茫然。

「爺爺留給我的密卷,伯母。」威廉敏娜吐著冰冷的字,「我什麼都知道了。你們所做的一切。」

「什麼時候?」海因裡希問。

「加冕之前。」

「那為什麼……」

「等到現在才來和你們對峙?」威廉敏娜站了起來,俯視著他們,「你們知道嗎?我一直都在忍耐,忍耐著不和你們對峙。我也一直在想著,到底該怎麼報復你們謀殺我父母的罪。現在,安娜貝爾給了我這個機會。」

隱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的雙胞胎驚恐地低呼起來,「爸爸,到底怎麼了?她在說什麼?」

而親王夫婦都保持了沉默。

「安娜貝爾勾結了地球教。」威廉敏娜說,「芭芭拉伯母,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芭芭拉王妃驚慌而無辜道:「我已經徹底不插手她的事了,陛下。我已經徹底死心了。而你對我們又十分寬宏大量,我們都珍惜這得來不易的最後的安穩生活……我們真的很長時間沒和安娜貝爾聯絡了。」

「沒關係。」威廉敏娜冷笑,「我今天請你們過來,也並不是為了讓你們承認什麼的。海因裡希伯父,你正如爺爺所說的那樣懦弱。爺爺對你很失望,你的家人也對你很失望。我不會懲罰你們什麼,因為懲罰早就已經降臨在你們身上了。你們會永遠揹負這謀殺親人的罪惡生活下去。這會是你們家永遠難以啟齒的醜聞。現在,你們可以回去了。如果你們樂意,也可以聯絡一下安娜貝爾。告訴她,現在停手,還來得及。」

等到前王室一家驚慌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威廉敏娜長吁一口氣,坐在書桌後的椅子裡。她用手撐著額頭,緊閉上眼。

側門開啟,阿爾伯特輕輕地走了過來,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良久,威廉敏娜才低聲說:「這就是我的家人,阿爾伯特。」

「我才是你的家人。」

「可是……我還是很害怕。」

阿爾伯特俯下身,捧起了她的臉,「怕什麼,我親愛的?」

「我怕我變成另外一個安娜貝爾。」威廉敏娜顯得那麼困惑和不安,「訓斥和報復時的那種感覺,讓我覺得非常痛快。有那麼一刻,我覺得像是被什麼附體了一樣,無法左右自己的情緒。我這樣,和安娜貝爾有什麼區別?」

「不,薇莉,聽我說。」阿爾伯特直視她的雙眼,認真地說,「首先,你做得很好,你沒有失控。其次,你什麼都沒有做錯,你擁有正義的立場。那些人害死了你的父母,還要加害你的親人,你理當憤怒。你是女王,但你也是個人。」

威廉敏娜閉上眼,靠在丈夫身上。

「我真高興你在我身邊。」

「說點開心的事吧。」阿爾伯特坐在沙發扶手上,「我剛結束了檢查,醫生說我的手臂的恢復情況比他預計的要好很多。」

「是嗎?那太好了。」威廉敏娜開心起來,「醫生有說你什麼時候能從事劇烈運動?」

「那還需要兩、三個月。不過下個禮拜的出訪,我完全可以陪同你一起去了。」

「女王夫婦的第一次出訪。我也迫不及待了。」

阿爾伯特笑著低頭吻了吻妻子,「不要太為國事操心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儘管阿爾伯特沒有在威廉敏娜面前提到大選的事,可是兩黨激烈競爭的各種訊息依舊源源不斷地傳達到了威廉敏娜這裡。

漢斯博格這次來勢兇猛,勢在必得。他擁有非常龐大和牢固的群眾基礎,又得到新貴階層的經濟支援。削弱貴族特權和裁剪貴族私人武裝這一口號一呼百應,為他贏得了掌聲和擁護。

而同時,伯克爾也有他無可替代的優勢。有強大財閥支援的他的口號就是醫療制度的改革。他向人民保證會改善全民醫療保險制度,增加基礎醫療設施和免費醫療專案。同時他也毫不客氣地抨擊漢斯博格的口號虛偽空洞,剝削貴族勢力只為了中飽私囊。

雙方如火如荼地競爭的時候,女王夫婦如期離開帝都,開始了他們長達兩個禮拜的出訪。

這次出訪是女王登基前就預定下來的。夫婦兩人將會巡視帝國幾個主要的省會星球,接見名人、學者,一共計劃參加兩場歡樂慶典活動,出席三場開幕式。並且還有一次盛大的閱兵儀式。

雖然出訪任務繁重,但是威廉敏娜還是很高興暫時逃離了紛爭不斷的帝都。他們乘坐著「希伯來」號旗艦離開了帝都空港。後來女王還在回憶錄裡將這次出訪描述為「我們的第二次蜜月」。

的確,女王夫婦出訪過程一直都非常愉快。人民才送走了一位暴躁驕奢,又喜怒無常的女王,自然對這對親切和善的夫妻產生了極大的好感。人們熱情迎接這對夫婦,在道路兩邊搖手歡呼,在女王的公開演講上熱烈鼓掌。

女王端莊美麗,威嚴不失親切。親王則英姿挺拔,沉著穩重。他一直安靜地站在女王身邊,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她。皇室夫婦就像人們所理想的一樣,賞心悅目,又莊重恩愛。

行程的最後一站,是參加薩瑟利斯星的伽利略科技大學六百年校慶。這是帝國為數不多的古老學府,培養出了無數科學家,一直被稱作帝國科技的搖籃。

威廉敏娜在儀式上有一段簡短的演講。演講贏得了學生們熱烈的掌聲。然後女王和丈夫在校方的陪同下參觀了學校的文化長廊。

威廉敏娜看到了張貼在學校電子佈告欄裡的競選宣傳畫。巨大的透明佈告欄裡,超光電子宣傳畫只有簡短的十來秒,卻顯然是一則生動醒目的廣告。漢斯博格的面孔最後定格了三秒,那英俊的面容和堅毅的眼神足以引起所有人的關注了。而佈告欄裡關於選舉的各類宣傳畫和影片非常多,其中自然以漢斯博格和伯克爾為首。

「陛下!」警衛線外的一名女學生高呼著,「我有問題,陛下!」

校方吸取之前的那次藝術學院意外事件,這次嚴禁學生靠近女王夫婦。校長不免有點尷尬地對威廉敏娜說:「學生們都非常崇敬您,陛下。所以難免有點激動。」

「沒關係,先生。一個問題我還是可以回答的。」威廉敏娜微笑著說。

得到允許的女學生大聲說:「為什麼您不支援漢斯博格對幾大貴族家族的裁軍計劃?您是否也想借助了塞勒伯格家族的的私人軍隊來捍衛皇室利益。您是否背棄了您登基時的誓言,依舊站在保守貴族勢力的一邊?」

場面霎時有些尷尬。隨從的官員們條件反射地向站在女王身後的親王望了過去,當然他們也沒有忽略掉女王有點僵硬的笑容。

在短暫的沉默後,威廉敏娜心平氣和地開口回答:「作為女王,我從來沒有在任何場合對漢斯博格先生的政治主張表示過任何態度。我依舊遵守著我的誓言,盡我一切最大的努力,來守護我的國家和子民們。而至於塞勒伯格家族的私人武裝,我相信他們家族會處理好這件私事。」

「陛下,時間到了。」沃爾夫爵士適時地插了進來。他和校董們立刻簇擁著女王離開了校園。阿爾伯特親王一直跟隨在女王身後。從始至終,他的表情都沒有顯著的變化。

「聽到了嗎?」官員們私下議論著。

「什麼?」

「她說‘私事’。」

「是的。」

女王夫婦最後向學生門揮手告別,然後登上了皇室專用的懸浮車。

「‘私事’,那就意味著女王對這次爭端不會過多幹涉。」

「明智的選擇。」

返回行宮的路上,威廉敏娜一臉疲憊,沒有說話。阿爾伯特伸手摟住了她,揉著她的太陽穴。威廉敏娜享受著丈夫的服侍,舒服地閉上了眼睛。

「我們明天早上就回去吧,阿爾伯特。我想早點回去。」

「我也想回去了。」阿爾伯特低聲說,「我懷念帕里斯宮的廚子。」

威廉敏娜笑了一聲,過了半晌,她才又說:「如果,漢斯博格當選了首相,你們會怎麼辦?」

阿爾伯特沉默了片刻,反問:「你希望我們怎麼做呢?」

威廉敏娜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們兩個都回避了最關鍵的問題,就是是否全心信任彼此。如果信任對方,那麼阿爾伯特會勸說家族讓步,如果信任對方,那麼威廉敏娜則會在這個問題上支援自己的丈夫。

可是他們兩個人都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信任這個問題,也無法猜測對方的回答。所以,只有沉默,才是最好的回應。

女王夫婦回到帝都的時候,天空中正飄揚著鵝毛大雪。整個皇家園林裡,除了永開不敗的薔薇花外,其他的植物都依照著大自然的規律在厚厚的白雪下開始了冬眠。

威廉敏娜本來以為他們離開半個月,能夠讓政局稍微降溫。等到她回來,發現事態不但沒有收斂,反而還越來越火熱了。

「畢竟第二輪預選投票就在這個週末。」安吉拉說,「現在看來,伯克爾形勢不是很妙。漢斯博格真的是一個強有力的對手,我只慶幸我不是他的敵人。你該看看他的競選演講,薇莉。他是天生的影帝和首相。」

「你都被他說動了?」威廉敏娜敏銳地發問。

「我永遠只效忠於你,我的女王。」安吉拉攤開手,「不過這不影響我欣賞一個英俊迷人的男人演講呀。」

事實上,就和安吉拉說的一樣,那個場面的確相當迷人。

三十歲的男子正當盛年,一身深藍色的西裝,雪白的襯衫,頭髮梳向腦後,面容俊美,身材挺拔。他一舉一動都充滿了魅力,一個眼神,一個笑容,都令人感覺到他充沛的自信和從容。

他不會振臂高呼,但是會拍案,他不會譁眾取寵,但是他的魅力讓他一個小動作就輕而易舉地得到欣賞。他穩重自持,軍人的經歷又給他的履歷上增添了光彩的一筆,他頭腦靈活清晰,總是能最快地對提問做出反應,給予恰到好處的回答。他作風嚴謹,私生活簡單,也讓政敵沒有把柄可抓。

女王夫婦在晨室的超光螢幕前收看競選的實況轉播。漢斯博格發表完了演講,剛要走下講臺和聽眾握手,瘋狂的女粉絲衝了過去,想要和他握手,卻被警衛吃力地攔了下來。

威廉敏娜不由輕呼道:「我的老天!這究竟是政治競選還是在開演唱會?」

「漢斯博格的確魅力非凡。」阿爾伯特似笑非笑地說,「儘管政治立場不同,但是我母親和姨媽都承認他是個相當吸引人的男子。所以,伯克爾和他的政黨也就此攻擊他賣弄魅力迷惑女性,將政治選舉變成一場粉色鬧劇。」

這番話聽在威廉敏娜的耳朵裡,引起了她的不愉快。

她忍不住說:「從這方面攻擊政敵可真不是什麼很名譽的作法。」

「這是競選,薇莉。」阿爾伯特說,「漢斯博格對伯克爾的攻擊比這更不客氣。他甚至抨擊伯克爾是貴族的遮羞布……」

「看樣子你很認同伯克爾對漢斯博格的評價了。」威廉敏娜看著丈夫,「你話語裡維護他的意思十分明顯。」

「你話語裡維護漢斯博格的意思也相當明顯,夫人。」阿爾伯特臉色也沉了下來。

威廉敏娜隱隱有點怒火,「從感情上來說,我偏向他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我不會干涉大選。」

「我也不會。」阿爾伯特站了起來。

「那通過普萊斯頓家族支援伯克爾選舉又算什麼?」威廉敏娜尖銳地發問。

「陛下,」阿爾伯特平靜地說,「也許您一直忽略了,塞勒伯格家族並不只有我一個人。」

威廉敏娜抿了抿唇,望著他。

「我們是一個大家族,旁枝繁多,牽扯到的利益就更多。我可以為了我自己而做您的僕人,但是別人也有權利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拼搏。現在家族利益受到了威脅。儘管我不能做什麼,但是我也無權阻止別人的努力。」

「所以你家族的作為和你並沒有關係?」

阿爾伯特嘆了一口氣,「薇莉,我一直在盡力協調其中的關係,我真的盡力了。如果你什麼都不會做的話,那麼,至少不要指責我。」

「你的家族到底有什麼打算?」威廉敏娜喚住了他,「就這樣和漢斯博格僵持下去?」

阿爾伯特轉過身來,注視著他。

「塞勒伯格家族的私人部隊,是得到了你的御令保留下來的。漢斯博格現在所做的一切,並不只是針對塞勒伯格,也是在針對你,我親愛的妻子。如果你真的想讓這個事情停下來。那麼,你必須做一個選擇。」

威廉敏娜也站了起來,「如果你們相信我,那麼就應該知道漢斯博格動搖不了我的這道御令。」

「如果你相信我,那麼你也不會縱容漢斯博格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

說完,阿爾伯特略一欠身,轉身離開了晨室。

威廉敏娜精疲力竭地吁了一口氣,坐回沙發裡。

辛西婭耐心地等裡面安靜了一陣,才推門進去。

「陛下,漢斯博格來電話,希望您允許他來覲見。」

威廉敏娜的臉色依舊十分難看。聽到漢斯博格這個名字,她沒有像往常一樣露出欣喜的笑容,反而皺緊了眉頭。

「那我告訴他您現在不方便。」辛西婭機靈地說。

「不了,辛西婭。」威廉敏娜最終還是軟化了,「告訴他可以過來和我一起用午飯。」

「是的。」

「還有……親王殿下去哪裡了?」

「他調了車出宮了,陛下。」

威廉敏娜不需要猜就知道阿爾伯特是回塞勒伯格家了。現在對他們倆來說,冷靜一下的確也是最好的辦法。

米倫德瓦公爵夫人看著兒子大步走進大門,驚訝地放下手裡插了一半的花。

「你要回來怎麼也不先說一聲?要在家裡吃午飯嗎?就你一個人?」

「當然是我一個人,媽媽。」阿爾伯特吻了吻母親的臉,「午飯我想吃烤小羊排。還有,父親呢?」

「在書房裡研究他的那些昆蟲標本。」公爵夫人說,「你看起來真是累壞了。看樣子出訪真不是一件輕鬆的活。瑪麗,中午開一瓶香檳,我們要慶祝一下。」

「慶祝什麼?」

「慶祝我的兒子結婚以來第一次和妻子吵架了。」做母親的狡猾地擠了擠眼。

「媽媽!」阿爾伯特驚訝地叫起來。

「哦,得了,我還不瞭解自己的兒子?」公爵夫人拍著兒子的肩膀,「你剛才氣急敗壞地走進來的樣子,就和你父親同我吵完架後的模樣簡直如出一轍。他總是帶著那種表情甩門而去,一個人跑到花園裡抽菸。」

「拜託,媽媽。」阿爾伯特啼笑皆非。

「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公爵夫人不以為然,「天下沒有不吵架的夫妻。其實吵架才是夫妻兩人真正開始過現實生活的開端。很多夫婦在蜜月的時候就開始吵。你們倆能堅持到現在才吵,我覺得已經非常不錯了。」

「看來一切都在我英明的母親的意料之中。」阿爾伯特笑了起來。

「噢,我的兒子,也許我不懂政治上的事,但是婚姻和家庭方面,你母親我可是一名專家。」

「那麼,有您這麼一位專家,我還有什麼需要發愁的呢?媽媽,你怎麼不去繼續把花插完?我去找父親。」

阿爾伯特敲門走進書房。公爵正在給一隻仙女蟲粘翅膀,頭都沒有抬一下。

「你這個時候回家,宮廷裡出了什麼事?」

「宮裡很好。是我和威廉敏娜……」阿爾伯特望著心不在焉的父親,輕輕搖了搖頭,「沒什麼。一點夫妻間的爭執罷了。」

公爵終於粘好了昆蟲翅膀,直起了腰,望向他的兒子。

「是為了大選的事吧?我還在想,以她的年紀,能忍耐這麼久,可相當不容易。換成其他女人,大概第一天就會衝著你嚷嚷了。」

阿爾伯特苦笑了一下,「我早就見識過她非比尋常的忍耐力了。她是個非常堅毅的女人。」

父親打量著兒子,「她怎麼說?」

「她沒有明確表示。但是她從情感上明顯偏向漢斯博格。而且她覺得我不信任她。」

「信任是互相的。」

「我也是這麼回應的。」

「然後你就到我們這裡來了?」

阿爾伯特用沉默作為回答。

「噢,年輕人。」公爵搖了搖頭,「一對二十出頭的年輕夫婦能怎麼處理這樣的矛盾呢?我本來也不應該對你們有太高的期望。婚姻這門課可沒有實習期。」

「我們會很好的,父親。」阿爾伯特鄭重地說。

「我相信你,兒子。」父親說,「那你現在的看法是……」

「我會保護我的家族,父親。」阿爾伯特說,「這關係到家族的將來。漢斯博格想將我們連根拔除,我不會允許這個事發生。」

公爵有些慚愧地說:「讓你犧牲前途,還有承擔責難,這一直讓我非常愧疚。」

「請別總把我當成犧牲者,父親。」阿爾伯特笑了,「我對親王權利很滿意,而且我娶到了女王做妻子。」

「既然你看起來並沒有真的和她置氣,那為什麼不留在宮裡哄哄她?」

「冷靜一下會比較好。而且我出訪回來後還沒有回來好好吃一頓飯。」

「那就好好陪陪你母親。」父親說,「我真希望你和陛下能早點有孩子。這不但能解決一切政治問題,還能穩定你們的小家庭。」

「我們才結婚兩個多月,父親。」

「你可是你母親在蜜月的時候就懷上的。」公爵重重拍了一下兒子的背,「好了,吃完午飯,帶上一束她喜歡的花,回去哄她開心。」

同一時間,漢斯博格帶著一束剛從溫室裡採摘下來的粉色康乃馨,走進了花廳。威廉敏娜站起來,看到了花和他的笑臉,緊繃了許久的面容也終於變得柔軟。

「我早上看了你的演講直播,非常令人印象深刻。」威廉敏娜的手指輕撫了一下花瓣,「老實說還真的有點顛覆你以往在我腦海裡的形象。」

「我在你心中是什麼形象?」漢斯博格好奇地問。

「沉穩,低調,內斂。你話不多,但是言語犀利。你從不張揚,但是卻很有震懾力。總之,我今天才看到你那意氣風發的另外一面。」

漢斯博格端詳著女王的表情,「看樣子,你還能接受。」

威廉敏娜笑著,「我覺得你看起來非常有魅力。」

「那我就放心了。」漢斯博格說。

午飯很簡單,他們就在溫暖的花廳裡吃飯。冰水晶的花房裡還是一片繁榮的春色,外面的庭院裡卻已經是一片冰雪天地。

「出訪還順利嗎,陛下?」漢斯博格問,「你們稍微提前了一天回來。」

「比預計的要順利。我只是覺得太累了,所以取消了最後一天的行程。頻繁的瓦普跳躍飛行還是讓我有點不適應。」

「我也覺得你的氣色不是很好。你應該多休息一下。對了,怎麼沒有看到親王殿下?」

「哦,他去探望他的父母了。我們回到帝都後,他還沒有見過他父母。」威廉敏娜低頭切著牛排,「話說回來,你對第二輪投票有信心嗎?我聽說伯克爾的支援率也非常高。他提倡的醫療改革十分深入民心,要更加貼近民生。」

漢斯博格「我的觀點是,國家的改革和發展,首先要建立在政權的穩固上。」

「你是不打算在裁軍上有所退讓了的?」威廉敏娜問。

「這是我的政治立場,陛下。」漢斯博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塞勒伯格家族的軍隊威脅不了帝國安全。」威廉敏娜嚴肅地說。

「戰爭的勝負往往不是由軍隊的多少來決定的。陛下,您也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於軍校高階部,您應該知道,戰略才是獲勝的關鍵。」

「塞勒伯格家族是以姚勇善戰而聞名。但是……」

「沒有但是,陛下。」漢斯博格說,「這個家族統領軍隊的時間實在太久了。儘管他們交出了兵權,可是現在那些骨幹將領中,幾乎全部都是他們培養和提拔上來的。他們全部在內心深處都還是對公爵感激、尊敬,甚至效忠……」

「夠了,歐文。」威廉敏娜放下了刀叉,低沉的聲音裡有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再這樣下去,就要發展成為政治迫害了。塞勒伯格家族是我丈夫的家族,他們參與擁護我登基。我不能以如此薄涼的行為來回報他們。」

漢斯博格閉上了嘴,過了片刻,說:「我有我的私心,薇莉。而我現在打算告訴你我的想法。」

威廉敏娜困惑地注視著他,「是什麼?」

漢斯博格凝視著她碧藍的眼睛,輕聲問:「你愛阿爾伯特親王嗎?」

威廉敏娜一愣,張開嘴,好一陣子發不出聲音。

「為……為什麼問這個?」

漢斯博格將她驚慌、困惑的表情盡收眼底。這增加了他的信心,也讓他話語的底氣更加充足。

「如果你還沒愛上他,那麼我就可以繼續說出我的想法。薇莉,塞勒伯格家族並非不可替代的。」

「替代?」威廉敏娜很快恢復了理智,「等一下,歐文!這就是我一直不想做的:利用完後就抽掉梯子。」

「我明白你不想做一個忘恩負義的人。但是,如果會有別人也順著這個梯子爬上來,把你拉下王座呢?」漢斯博格盯著威廉敏娜的眼睛,「依照塞勒伯格對軍隊的影響力,他們可以擁護你為女王,也可以擁護別人。特別是當他們發覺你溫順好欺,或者不聽從他們的指揮。」

「我是女王,我不會聽從任何人的指揮。」威廉敏娜丟下餐巾站了起來,「而且,塞勒伯格家族也並沒有指揮我。阿爾伯特也沒有!」

「那也不能否認他們家族對軍政的影響力!」

威廉敏娜這次沒有再反駁。

漢斯博格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手放在她肩上,輕柔地把她轉過來面向自己。

「請從帝國的角度來看待這次的競選。請允許我繼續我的工作。我做這一切,是為了你,和這個帝國的政權安穩。」

「為什麼是你?」威廉敏娜呢喃著。

漢斯博格理解她的矛盾。他柔聲說:「因為只有我,會全心全意為你著想,薇莉。你就是我的一切。」

威廉敏娜聽著他低沉溫柔的聲音,自兒時期就深厚的感情再度湧了出來,從她的心上緩緩流淌過。熟悉的聲音,熟悉的口吻,熟悉的氣息,總是能自然而然地讓她平靜和柔軟下來。

她抬頭望向他,「如果塞勒伯格能證明他們的忠誠呢?」

「那我自然也會退讓。」

「你太激進了,歐文。如果大選獲勝,你組建了自己的內閣,任命你自己的軍部部長,很多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可是正如你所說的,伯克爾是我強有力的競爭對手。我現在如果有絲毫的放鬆,那就讓他有機可乘。」

「別對勝利過於痴迷,你不可能得到一切。」威廉敏娜勸說著,「這是我從安娜貝爾的失敗中吸取的經驗教訓。」

「我知道的,薇莉。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不用為我擔心。是不是親王為難你了?」

「他難免會有一點抱怨。這能怪他嗎?」威廉敏娜苦笑,「別的夫妻會為誰洗碗或者倒垃圾吵架,我們則為政治觀點吵架。」

「他不應該和你爭吵。你在這件事裡,十分被動,而且你也無權干涉競選。」

「我也是這麼說的。」威廉敏娜搖了搖頭,「算了,我不想談論太多。」

「我知道。別擔心。夫妻之間難免有爭吵的。只要他體諒你,一切都會迎刃而解。」

漢斯博格說完,低頭吻著威廉敏娜的額頭。

威廉敏娜發出無奈的嘆息,放鬆下來,閉上眼睛,依偎進他的懷裡。

漢斯博格心裡滿懷著愛意,擁抱住了她。他享受地抱著懷裡溫暖柔軟的身軀,輕撫著她的頭髮,聞著她身上散發出來的迷人芳香。

他也只能在這個時候這樣放肆地和她耳鬢廝磨。寧靜的午後,沒有旁人的角落,那不被察覺的心思終於可以放心大膽地表露出來。歡愉的、痛苦的、甘甜的,又苦澀的感情,像罌粟的汁液一樣,讓他明明感覺到絕望,卻又難以割捨。

她原本就該屬於他。

從她還是個孩子開始,他就保護著她,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她在他的手裡成長著,也按照他的期許,長成了現在這樣一個無比美麗而充滿魅力的女性。

是他把她培養成了女王。她是為了奪回他,才成為了女王。

可是為什麼,等到他們已經取得了勝利,卻有一個人站在了他們中間。那個人卻成為了她合法的擁有者。

可是短暫的溫情時刻卻被腳步聲打斷了。

來人的皮鞋踩在地毯上,聲音極其輕微。可是受過訓練的軍人的聽覺讓漢斯博格立刻就察覺了。

沒有得到通報就能直接過來的人,在整個皇宮裡,只有一個人而已。

腦子裡突然閃現一個念頭。那是一個大膽的想法,甚至是莽撞衝動的。可是想要實施的慾望像火一樣熊熊燃燒起來。

「薇莉……」漢斯博格輕聲呼喚。

威廉敏娜抬起頭來,用詢問的目光看著他。

她眼前的光線一暗,臉被捧住,唇上傳來溫熱的壓力。這個觸感柔軟而溫柔,卻又是那麼熟悉。她反應過來的同時,頭皮一陣發麻,眼皮卻像失去了支撐一樣,緩緩地合上了。

就和那個不能說的夢裡發生的一樣,歐文,在吻她……

她說不清是激動多點,還是震驚更多一點。但她知道自己無法控制地,就像被催眠了一樣,失去了抵禦能力。她無法思考,只能被動地承受著。

感覺到她的放鬆和妥協,漢斯博格欣喜地將她重新抱緊,加深了這個吻。

這半年來,他無數次回憶起遊樂園的黎明,回憶他們那個秘密的吻。甜美和芳香還和記憶裡的一般無二。她的嘴唇還是那麼柔軟,就像薔薇花瓣一樣。她揚著臉,緊閉著眼睛,睫毛輕微顫抖著,是那麼惹人憐愛。

這個吻溫柔細緻,又帶著不容忽視的強勢和佔有慾。而且,和夢裡的感覺完全一樣。

威廉敏娜以為那個夢境就已經是極致,沒有想過他們會真的有接吻的一天。她為那個夢羞愧了那麼久,和漢斯博格說話的時候看到他的嘴唇和手指都會尷尬。他在她心中太過完美,就像是神靈一樣沒有缺陷,也沒有慾望。任何幻想他都像是對他的褻瀆。

然後此刻,這個對她來說神一樣的男人,在深情地吻著她。

強有力的擁抱,唇舌交纏的觸感。

這不是在吻一個孩子,這是一個男人在吻一個女人。

木地板被踩上發出的咯吱聲清晰尖銳地響了起來,猶如一盆冷水從頭倒下,將兩個人澆醒過來。

威廉敏娜推開漢斯博格,轉頭望去。門口已經沒有人影,地上落著幾片白色花瓣,腳步聲逐漸遠去。

「天啊!」她焦慮地嘆息了一聲,拔腿追了過去。

漢斯博格沉默地看著她輕盈的身影匆匆跑走,消失在了花廳門口。

阿爾伯特疾步走過走廊,順著東側的傭人用的樓梯上了樓。威廉敏娜跟隨著他的腳步聲追了過去。沿途的宮廷侍者詫異地看著這對夫婦,他們低頭行禮,卻不敢冒失詢問。

男人一言不發地大步走到二樓,徑直扭開寢室的門走了進去。威廉敏娜追過去。門沒有鎖,還留著一道縫隙。她站在門口,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才推門進去,再將門反鎖上。

阿爾伯特沒有在室內。他的外衣丟棄在沙發扶手上,茶几上還有一束已經被捏得不成形狀的白色芍藥花,花瓣和之前落在花廳門邊的一樣。威廉敏娜看到陽臺的落地窗大敞著,寒風吹拂著白色窗紗。她裹緊了身上的針織衫,朝陽臺走去。

昨夜才下過一場小雪,室外非常寒冷。阿爾伯特站在欄杆邊,沉默地望著一片白雪覆蓋的庭院。

威廉敏娜來到他的身後,沉默了半晌,輕輕走過去,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

阿爾伯特的身體側開,她的手滑落了下來。

威廉敏娜緊咬了咬唇,輕聲開口,說:「我們沒有……我完全沒有意料到,我也覺得很意外……」

阿爾伯特沒有回應。

威廉敏娜再度把手放在他胳膊上,這次,他沒有躲閃開。

威廉敏娜靠近了他,懇切地說:「我真的很對不起。這不是我的本意,我沒有想到過傷害你。這只是……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但是,我和他之間,沒有發生不應該發生的事。拜託,阿爾伯特。請相信我。」

阿爾伯特慢慢轉過身來,注視著滿臉擔憂彷徨的妻子。

威廉敏娜臉色蒼白,疲憊而且充滿愧疚,身體凍得瑟瑟發抖。她沒有逃避他的目光,她也直視著他的眼睛。

「拜託……」

她的嘴唇還微微紅腫著,因為它剛剛被那麼熱切地吻過。

他也是男人,他清楚地知道漢斯博格剛才表現出來的慾望是有多麼真切和強烈。如果他不打斷他們,難保漢斯博格不會把她壓倒在沙發上。

他手臂上的肌肉因為憤怒而緊繃了起來。威廉敏娜感覺到了,緊張而無措地看著他。

「我沒有欺騙你,阿爾伯特!」

隔著薄襯衫,阿爾伯特感覺到了她手指的冰冷。那一刻,他的心軟了下來。

「外面很冷,進屋吧。」

威廉敏娜打著寒顫回到了屋裡。阿爾伯特關好落地窗,然後從鬥櫃裡翻出一條羊毛披巾,搭在了妻子的肩膀上。

「還冷嗎?我讓他們給你送一杯熱牛奶過來。」

「阿爾伯特!」威廉敏娜不放心地喊住他。

阿爾伯特嘆氣,「你說的我都聽到了。這個事以後再談吧。」

他的冷淡和迴避十分明顯。威廉敏娜也無法勉強他,只好讓他離去。

辛西婭很快端來了熱牛奶。威廉敏娜抿了兩口,反而被那股濃郁的奶腥氣衝得有點反胃。她大口喝了一杯熱茶,才逐漸暖和了起來。

「漢斯博格先生走了嗎?」

「是的。」

「他有說什麼嗎?」

「不,沒有。」

威廉敏娜捧著茶杯,久久沒有說話。

「陛下,您休息一下吧。我看您很疲憊的樣子。」辛西婭懇切地勸著。

威廉敏娜也覺得頭疼欲裂,昏昏欲睡,大概是有點著涼了。她聽從了辛西婭的勸告,換了睡衣躺在床上,幾乎是立刻就睡著了。

等到她醒來的時候,整個房間都沉浸在夜色之中。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庭院燈淡黃色的光芒把樹枝的陰影投射在窗玻璃上。她看了看床頭的時鐘,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威廉敏娜按下了鈴,辛西婭很快走了進來,點亮了屋裡的燈。

「您睡得好嗎,陛下?」辛西婭幫她在背後塞了一個枕頭,「需要把晚飯送上來嗎?」

「我好像睡了很久。」

「您有什麼不舒服嗎?是否需要叫醫生來?」

「不了。不用大驚小怪的,我只是累了。」威廉敏娜說,「我還不餓。親王呢?」

「他知道您在睡覺,讓我們不要打攪您。他獨自用了晚飯,現在已經回自己的房間休息了。」

威廉敏娜斟酌了片刻,對辛西婭說:「謝謝了,辛西婭,你可以下去休息了。有事我會去找守夜的女僕的。」

辛西婭沒有多問,順從地退下。

威廉敏娜掀開被子下了床。她裹上羊毛披肩,梳理了一下頭髮。鏡子裡的女子年輕而美麗,還是可以輕易讓男人心動的。

阿爾伯特自己的臥室就在主臥室的隔壁。兩套房間之間有一道暗門,方便主人私下來往。自從結婚以來,他們倆一直同床,這還是第一次動用到這扇門。

威廉敏娜走進更衣間,敲了敲門,然後擰開了門把。

阿爾伯特的臥室比主臥略小一點,但是格局佈置都一樣。威廉敏娜穿著軟底布鞋,腳踩在地毯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臥房的燈亮著,阿爾伯特坐在床上,正在看著一本紙書。他洗過頭,半乾的劉海搭在額前,快要遮住眼睛。這樣看去,他就像一個年輕的學者,斯文儒雅。

「親愛的……」威廉敏娜站在門口,輕聲地呼喚他。

阿爾伯特抬起頭看到她,並沒有顯得很驚訝。

「斯蒂曼小姐說你睡下了。」

「我是睡了一陣……」威廉敏娜走了過去,「我覺得,我們需要談談。」

阿爾伯特合上了書,平靜地看著她,「很晚了,有什麼話可以明天說。」

「不。」威廉敏娜堅持道,「我想今天說。誤會不應該拖到明天去解決。」

「我累了,薇莉。」阿爾伯特很明顯地迴避,「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明天又是第二輪投票,我們又要忙一天。」

「拜託了,阿爾伯特。」威廉敏娜站在床邊,視線灼灼地注視著他,「即便你想責罵我,也請你說出來。迴避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不然這事會永遠梗在我們之間。」

阿爾伯特沉默著,視線從她的臉,轉移到床簾的流蘇上,又轉回她的臉上。

「他對你來說,到底是什麼?我對你來說,又是什麼?」

威廉敏娜嘴唇顫抖著,說:「你是我的丈夫。而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阿爾伯特輕輕搖了搖頭,「你始終不明白,不是嗎?」

「什麼?」

「沒什麼。」阿爾伯特目光冷淡下來,「也許是我太勉強你了。」

「阿爾伯特!」

「回去休息吧。我也該休息了。」

威廉敏娜緊咬著牙關,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她猛地轉過身,直直走到床邊,盯住了丈夫。

「聽著,先生,我現在就告訴你我的想法。我們認識很多年了,但是對彼此的瞭解卻始於今年。對於我來說,阿爾伯特·馮·塞勒伯格是一位優秀的青年。他擁有出眾的才華,和可靠的品質,他讓我感覺到尊敬和愛戴。他正直、寬容、顧全大局,為了家族而犧牲自己。作為丈夫,他溫柔體貼、有耐心,尊重和愛護妻子。是的,我們的婚姻始於一場政治交易,但是訂婚以來的每一天,都讓我覺得這個決定沒有錯。我從來沒有任何不滿,也從來沒有後悔過。你問我你對我來說是什麼。你就是我的丈夫,是我的男人。是要和我一起生兒育女,共度一生的男人!」

說完,威廉敏娜毅然轉身,朝大門走去。

阿爾伯特從床上跳起,一把從身後將她抱住。威廉敏娜險些沒有站穩,差點跌倒在他身上。

阿爾伯特跪在床上,緊緊摟著威廉敏娜,他的胸膛緊貼著她的背。

威廉敏娜沉默地任由他擁抱著。隔著薄薄的絲棉睡衣,她清晰地感覺到男人胸膛火熱的溫度。那個溫度伴隨著心跳傳遞了過來,她的身體也開始發熱。

爐火燒得很旺盛,屋內的溫度似乎越來越高。脖子後面的寒毛豎了起來,心跳也隨著加快了速度。然後,灼熱的吻帶著不穩的氣息落在了後頸,然後一點一點地,順著肩頸的線條,在脖子和肩膀上游走。

威廉敏娜忍不住顫抖起來,閉上眼睛無聲地喘息著。

阿爾伯特將她轉了過來,然後捧起她的臉,吻著她的唇。威廉敏娜溫順地張開了嘴唇,積極地回應著他。他們唇舌交纏著,氣息混亂地糾纏在了一起。急切地、熱烈地,深深地擁吻著。

一吻結束,他們短暫地分開。

阿爾伯特凝視著眼前的女孩。威廉敏娜金色的頭髮披在胸前,爐火給她的頭髮染上了一層桔紅色的光芒。羊毛披肩早已滑落,單薄的白色睡衣在火光的照射下呈半透明狀,敞開的衣領裡,露出纖細的鎖骨,和胸前的肌膚。她的胸脯因為呼吸而起伏著,帶動著睡衣上的蕾絲花邊輕輕顫抖。

年輕的軀體有多麼妙曼,他是最清楚的。他清楚這具身體上的每一根線條,知道每一顆痣和小傷疤的位置,掌握每一處敏感的地方……

「把衣服脫了。」他說。

威廉敏娜就像被蠱惑了一樣,安靜溫順地服從了丈夫的命令。她抬起手,解開了領口的細繩。最後兩條繩子鬆開後,她輕輕一扯,睡衣就像流雲一樣從她身上滑落到了地上。

火光照耀著她光裸的身軀,給雪白細膩的肌膚鍍上了一層蜜色。威廉敏娜的金髮半遮著胸部,臉上帶著淺淺的微笑。她就像上岸的水妖一樣,美麗到了極致,充滿了原始慾望的誘惑,卻又顯得那麼純真無暇。

阿爾伯特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感嘆,眼眸的顏色越來越暗。他坐回床上,掀開了被子。

「到床上來。」

威廉敏娜聽從他的指令,就像一隻美人魚一樣,輕巧地溜上了床。她跪坐在阿爾伯特身上,伸手解著他睡衣的紐扣,朝著他嫣然一笑。

他再也忍不住,扣著她的後腦,將她拉過來,再度重重吻住。

威廉敏娜輕哼了一聲,伏在他身上,貼著他的胸膛,和他纏綿的吻著。男人的手在她光滑的身體上游走,撫摸著細膩柔滑的肌膚。威廉敏娜細微顫抖著。兩個人的身體都越來越熱。

爐火發出劈啪響聲,屋外狂風大作,而屋內卻相當安靜,只聽得到兩人激動的喘息聲。

阿爾伯特吻著威廉敏娜的額頭,手在她的腰上反覆摩挲著,施加壓力。威廉敏娜咬著唇,順著他的動作緩緩坐了下去,讓他進入了自己。

不同的體位帶來不同的感覺,特別是這個姿勢。那股巨大的刺激讓她輕聲呻吟了出來,視線變得一片模糊。

「就這樣……你做得很好!」阿爾伯特粗重的呼吸就在她的耳邊,他摟著她的腰,吻著她的胸脯,帶領著她開始尋找極樂。

威廉敏娜覺得自己就像坐在一艘小船上,海面洶湧的波濤瘋狂地將小船拋向浪尖,又轉瞬將它丟入深淵。她無法控制地隨著波浪起伏著,盡力放鬆著身體,追逐、體會著快感。

阿爾伯特欣賞著她妙曼的軀體在自己身上起伏、舒展,動作像舞蹈一樣優美。他摩挲著她纖細的腰,感覺著她愉快的顫慄。

他們接吻、糾纏、撕扯、擁抱。他們在快慰中喘息和呻吟著,從彼此口中得到一點氧氣來呼吸。

威廉敏娜感覺到一串火花像電流一樣順著脊椎直串下去,噼啪作響。她高高揚著頭,緊繃著身體顫抖著,然後脫力般倒在了阿爾伯特的胸膛上。

阿爾伯特憐愛地撫摸著她汗溼的身體,胸膛因喘氣而起伏著。他們倆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寂靜之中,彼此都聽到對方劇烈的心跳聲。

威廉敏娜撫摸著阿爾伯特的胸膛,親吻著上面的汗水。她的氣息和頭髮都弄得他覺得癢癢的。他起身將她橫壓在了床上,將她的雙腿架在肩上,一邊吻住她,一邊重新挺進她的身體裡。

威廉敏娜摟著阿爾伯特的脖子,在他強悍的撞擊中呻吟著。男人的主動讓性事更加激烈熱情,巨大的快感像火球一樣在身體各處滾動,燒灼著每一寸肌膚。她晃動的視線裡一片混亂,激情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她能感覺到男人那火熱的佔有慾。那些親吻、啃咬和撞擊,就像要在她身體每一處都留下屬於他的記號一樣。這種患得患失的情緒化作慾望的火焰將他們兩個包裹住,熊熊燃燒著,彷彿要把他們燒成灰燼,這樣才能徹底地融合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滾燙的汗水滴落在威廉敏娜的唇上,她伸出舌頭舔舐著,品嚐著那股鹹澀的滋味。阿爾伯特看著她雙眼失神,伸著粉紅色的舌頭舔著紅腫的嘴唇的模樣,控制不住地低吼著吻住她。他的動作猛地更加劇烈,撞擊失去了控制。她揚起頭尖叫,很快就再次抽搐著攀上了頂峰。

阿爾伯特注視著她失神喘息的模樣,吻著她滿是汗水的嘴唇,低聲說:「我愛你,薇莉……我愛你!」

威廉敏娜聽到了。她伸手抱住他佈滿汗水的背,和他緊緊相擁。整個世界都在那一刻混亂顛倒,巨大的火球在兩人的腦子裡轟然一聲爆炸開來。

等到兩人的呼吸都稍微平穩的時候,窗外呼嘯的風聲傳入了他們的耳朵裡。

「又下雪了?」威廉敏娜望了一眼黑糊糊的窗戶,「氣象局說,今年的雪災會比往年要嚴重一些。希望各地的防寒措施都準備齊全了……」

阿爾伯特在被子裡撫摸著她的身體,高潮的餘韻讓身體還十分敏感,她顫抖著,縮排了丈夫的懷裡。

「這種時候,別談國事。」阿爾伯特吻著她的耳朵,低聲說。

威廉敏娜發出輕笑聲,「那麼,你不生氣了?」

阿爾伯特反問:「如果我還生氣,你要怎麼辦?」

威廉敏娜微笑著湊過去,貼著他的耳朵,輕聲說:「懲罰我。」

她溫柔的氣息拂在男人耳邊,像是羽毛刷過一樣。她的語氣甜美柔軟地就像融化了的太妃糖,伴隨著話語的,是細碎溫柔的吻。

阿爾伯特摩挲著她的背,翻身將壓在身下。

「看起來,你真的學壞了。」

威廉敏娜摟著他的脖子,甜美地笑著,「你說呢?你教的我。」

她的這話讓阿爾伯特情緒好轉了起來。

漢斯博格並非無可替代。他可以是她心靈上導師,但是阿爾伯特會是她實際生活中的擁有者。是他,讓她徹底成為了一個女人。

阿爾伯特微微一笑,把威廉敏娜掀過去趴在床上,然後俯身壓了過去。

威廉敏娜已經有點疲憊了,但是她對這個姿勢最為敏感,阿爾伯特剛一進入,她就忍不住大聲叫了起來。緊隨而至的激烈的撞擊和吻將她的思緒徹底地清空,所有的語言也都退化成了呻吟。

女王夫婦起了點爭執,然後又和好的訊息最終被鎖定在了宮廷內部。舉國轟轟烈烈的大選中,只不過是海浪裡的一小朵浪花而已。

第二輪投票的結果終於出來,漢斯博格依舊領先,但是伯克爾也緊追不放,雙方差距縮小了不少。這次伯克爾只比漢斯博格差了一萬三千張票。

但是不論怎麼說,兩人的票數都沒有超過50%,所以最終勝負還是要看最後一輪投票。而最後一輪投票定於一月二十四日,帝國華裔年假的第一天。

在那之前,聖誕節和新年兩個假期到來了。和以往不同的,因為女王是教徒的關係,這是皇室家庭第一次過聖誕節。

由於之前才發生了那麼多不開心的事,所以威廉敏娜希望這個節日能夠隆重而溫馨一些。她把所有的親朋好友都邀請了過來,並且讓宮內省在帕里斯宮的中庭裡妝點了一株兩層樓高的聖誕樹。

禮物堆滿了房間的角落,爐火熊熊燃燒,鐵架上還烤著兔肉。人們品嚐著香檳和點心,歡快地交談。為了以示公平,威廉敏娜把漢斯博格和自由黨的候選人都邀請來做客。

「今天是平安夜,是歡聚的時刻。我希望大家玩得開心,不談政治,不談國事,也不要談素食主義。」

客人們歡笑著舉起酒杯。

威廉敏娜在賓客中周旋著,看到安吉拉和卡恩斯在角落裡起了點爭執。兩人拉拉扯扯半天,最後以安吉拉給了卡恩斯一個耳光而告終。

「給我一杯雞尾酒!」安吉拉怒氣騰騰地走過來,從侍者托盤裡端起一杯酒,一飲而盡。

威廉敏娜打量著她的臉色,問:「你們到底有沒有在交往?」

「現在沒有了!」安吉拉憤怒地說。

「他又怎麼了?」

「他還能怎麼?」安吉拉翻了一個白眼,「他竟然告訴我說,他和那個麗莎·薩斯接吻是因為她沒有站穩。他怎麼不說那是因為莉莎·薩斯的嘴唇像他最喜歡的意式小臘腸!」

威廉敏娜差點被酒嗆住,「他就是招惹女孩子的體質,你並不是不知道。為什麼還要和他糾纏,為什麼就不能乾脆只和他做朋友?」

「說總比做容易,你也一樣。」安吉拉朝房間對面抬了抬下巴,「你和漢斯博格怎麼了?你們今天都沒怎麼說話。這可很罕見。」

威廉敏娜望了過去。漢斯博格和伯克爾都是女王今天的客人,他們相處得很融洽,也一直在和客人們友好交談著。漢斯博格的狀態一如既往,得體的黑色西裝,深藍色領帶,頭髮疏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彬彬有禮的微笑。他的身邊總是聚集著不少女士,女人們用充滿愛意的目光包圍著他,想盡辦法吸引他的注意力。

「你聽說了他和羅伯特小姐的事了嗎?」安吉拉低聲對威廉敏娜說,「他的追求者那麼多,那位小姐是最積極的。而且因為漢斯博格和她父親共事的關係,他還不方便拒絕。我覺得那個丫頭估計會乘此機會牢牢纏住他。」

「是嗎?」威廉敏娜心不在焉地說,「他今年三十歲了,也應該考慮穩定下來。如果他能找到適合的物件,我也是樂見其成的。」

安吉拉沒趣地癟了癟嘴,繼續喝著酒。

威廉敏娜端著酒杯,朝漢斯博格走了過去。女王陛下的來臨讓包圍著漢斯博格的女士們紛紛自覺地退下。但是漢斯博格看上去,並沒有因此而鬆一口氣。

自從上次花廳的吻後,他們這還是第一次見面。

「但願我沒有打攪你。」威廉敏娜先開了口。

「不,陛下,一點都沒有。」漢斯博格立刻說,然後過了片刻,他又補充,「很溫馨的聚會,陛下。」

「我也這麼覺得。」威廉敏娜笑了笑,「這麼說,你最近一切還順利?」

「當然,陛下。我現在正在全力以赴準備著最後一輪投票。」

「祝您好運,漢斯博格先生。」

漢斯博格點了點頭,然後,他們之間陷入尷尬的沉默中。

這不是一場舞會,漢斯博格沒有辦法藉口邀請威廉敏娜跳舞來打發無語的時間,威廉敏娜也並沒有走開的意思,所以他也不能提前離開。兩人都有點下意識地躲避對方的視線,很多話也堵塞在喉嚨裡,沒有辦法說出來。

終於,威廉敏娜乾巴巴地說:「祝您晚上愉快,先生。」

她說完,打算轉身離去。

就在這時,漢斯博格低聲說:「你不問我為什麼嗎?」

威廉敏娜轉身的動作停了下來。她望向漢斯博格,對方也望著她。威廉敏娜終於意識到,他看著自己的眼神已經變了。是什麼時候變的,她不知道。那已經不是一個長輩注視著一個孩子,而是一個男人,注視著一個讓他有慾望的女人。

威廉敏娜心跳加快,低頭回避了他的目光。

「為什麼?」她終於問。

漢斯博格凝視著她低頭怯怯的模樣,心生憐愛,柔聲說:「因為我愛你。」

威廉敏娜的身子顫抖了一下。她飛快地抬頭掃了他一眼。他們還站在滿是客人的房間裡,雖然他們周圍沒有人,可是這個隱秘的話題也不適合在這樣一個場合提起。

「歐文,你喝……」

「我很清醒。」漢斯博格截斷了威廉敏娜的話,「而且我也知道你請清醒,所以我要說給你聽。」

威廉敏娜僵硬地站著,視線盯著酒杯中的櫻桃,像尊石像一樣無法動彈。

「我是認真的,薇莉。我愛你。我吻你是因為我已經無法再抑制我的感情。我要讓你知道,不論你是誰,你始終是我最重要的,也是我深愛的女人。是的,女人。你對我來說,已經不再是個小女孩了……」

「拜託……」

「讓我說完。因為也許我只有這一次機會告訴你我的感受。我愛你,我珍惜你,我想要保護你。不論你走得有多遠,我都在這裡,我永遠在這裡。」

威廉敏娜嘴唇顫抖著,抬頭望向漢斯博格。男人目光堅定,深情就像大海一樣,將她包圍住。

「啊,你在這裡!」阿爾伯特愉快的聲音響起。

僵持住的兩人猛然回過神來。

阿爾伯特對他們的異樣視若無睹,他朝漢斯博格點了點頭,挽起了妻子的手。

「來吧,親愛的,最精彩的部分到了!」

威廉敏娜被他拉走了。

漢斯博格轉動著手裡的酒杯,看著女王夫婦姿態親密地走到了榭寄生下。阿爾伯特親王摟著女王的腰,女王則笑起來,仰起頭接受了他的親吻。

客人們歡笑鼓掌,場面歡騰,到處洋溢著歡聲笑語,以及拆禮物的孩子們發出來的狂喜的尖叫。

威廉敏娜沒有再回到漢斯博格的身邊。

午夜的鐘聲還有十分鐘就要敲響了。這時威廉敏娜看到沃爾夫爵士神情肅穆地走進了房間,站在門邊,衝她點了點頭。

興奮的熱度從威廉敏娜身上褪去。她只怔了一秒,就放下酒杯,站起來走了過去。

阿爾伯特留意到了,也不動聲色地離開聚會跟了出去。

門外的走廊上,威廉敏娜和沃爾夫爵士面對面站著。中年的首席秘書官低垂著頭。

「出了什麼事了?」

威廉敏娜轉過身來,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平靜地開口。

「反叛武裝劫持走了安娜貝爾。我估計她叛變了。」

大雪紛紛揚揚,幾輛軍用懸浮車沿著軌道飛馳,猶如白日的閃電一般。大雪中的政府大樓沉靜而肅穆。增加的禁衛軍和全副武裝的哨兵都帶給人一種不同於往常的緊張。

雖然已是早上九點,但是因為大雪的緣故,天色暗沉,大樓裡的燈全都開著,給人以還在夜間的錯覺。異樣的氣氛在整個辦公樓裡飄蕩著,從高階官員到普通的文員,全都顯得格外的謹慎和安靜。

頂樓的會議室裡,一切的議論也是在私下進行的。

「陛下下令封鎖了訊息?」

「是的。並且要求擷取一切可能來自叛軍的訊息。她不想驚動人民。」

「這可不容易。」

「女王的命令,我們就得去做,不是嗎?」

「那邊有什麼訊息了?」

「還沒有得到軍隊集結的情報。」

「安娜貝爾難道還打算等新年假過後再起兵嗎?」

「她想破壞大選的可能性非常大。」

「於民眾為敵?她還可以再愚蠢一點嗎?」

「她已經到了窮途末路了。」

官員環視了會議廳一週,「怎麼沒有看到斯特羅茲?」

對方露出幸災樂禍的笑,「也許他正在家裡一邊喝酒一邊清點自己的退休金吧。」

「陛下在這個時候更換安全域性長?我還以為她要等到大選後呢。」

「如果繼續任用斯特羅茲,說句大不敬的話,陛下自己都或許沒可能活到大選後呢……」

會議室的門開啟了,國務尚書和軍務尚書走了進來。跟在他們身後的是一個高大矯健的亞裔男子。認識他的,都知道這個看著沉默而精明的人曾是安全域性的一名行動部長。當然,現在這名叫肖恩·李的人已經被破例提拔為新一任的安全域性長了。

「聽說是女王欽點的他。」

「李?陛下怎麼會注意到他?」

「一個優秀的統治者,都有一雙慧眼。兩年前她還在學校的時候,曾經見過李的辦事能力,於是記住了他。」

「那她怎麼不早點撤換斯特羅茲?」

「斯特羅茲是舊朝的人,她給予了他足夠的容忍和慈悲。而且,如果沒有斯特羅茲的無能,也無法一下將李捧起來。」

領悟了的官員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會議正式開始了,他們也結束了談話。

大雪雖然為安全防禦工作帶來了一定程度的麻煩但是對於民眾來說,這正是狂歡的最佳時節。一連好多天,新聞裡除了報道大選準備工作外,就全是各地人民歡度新年的新聞。在奧丁的主城,人們出門堆雪人,打雪仗,舉辦冰雪節。而南半球又正逢水果豐收,各地舉辦水果狂歡節。

威廉敏娜女王和阿爾伯特親王前往奧丁天主堂福利院和孤兒們一起度過新年。年輕的女王夫婦和孩子們一起在雪地裡玩耍。阿爾伯特還教孩子們把水倒在樹葉上,然後取下樹葉狀的冰,充當雪人兔子的水晶耳朵。

女王夫婦和孩子們開心歡笑的照片被各大媒體刊登在了頭條。親王發明的雪兔子還在大街小巷的雪地裡流行了好一陣子。

威廉敏娜要來了這些照片,放進了家庭相簿了。她看著照片,也不禁流露出會心的笑來。

阿爾伯特看著妻子那種溫暖又充滿愛意的笑,沉默地微笑著。

「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威廉敏娜忽然轉頭問他。

阿爾伯特愣了一下,說:「我並不在乎性別。我對孩子的希望,就是他們能夠健康和快樂。」

威廉敏娜摩挲著紙質的相簿,低聲說:「如果我們有了孩子,許多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阿爾伯特走過去,把她摟在懷裡,吻了吻她的鬢角,「不要覺得壓力大,薇莉,我們都還年輕呢。」

威廉敏娜握住丈夫摟著自己腰的手,轉頭和他交換了一個吻。

人民顯而易見地喜歡這對夫婦,也喜歡他們帶來的溫馨和驚喜。皇室的民間支援率,在經歷了安娜貝爾一世的低潮後,節節攀升。

掩飾在民間祥和歡樂的氣氛下的,是愈發緊張的邊境形勢。

就在離大選最終一輪投票還有三天的晚上七點十三分,安全域性情報資訊處的超智慧電腦發現了病毒訊號的入侵。安全域性長李立刻下達了強硬攔截的命令,同時把情況彙報給了女王。

對於威廉敏娜來說,對方的這個手法她並不陌生。之前她在羅克斯頓發表電視講話,就是使用的強行入侵帝國衛星網的方式。當然,之前安娜貝爾就暫停了全國的電視節目給她的技術人員製造了極大的便利。

同樣的事自然不會在自己身上再發生一遍。威廉敏娜立即就指使各地資訊處攔截所有病毒資訊,如果實在攔截不住,就以衛星故障的名義暫時中斷訊號供應。

當天的這場駭客大戰打得非常精彩,一直持續到次日早上六點,才暫時告一段落。被中斷了訊號的居民也在次日得到了天文學者關於「宇宙巨量子活動加劇以至於影響衛星訊號」的解釋。

安排了技術人員輪班,李才抽空颳了一個鬍子,向女王彙報戰況。令他驚訝的,雖然時間尚早,天還沒有亮,可女王看著像已經醒來多事。他幾乎懷疑女王也許平時也是穿戴整齊入睡的。

「辛苦了,李先生。」威廉敏娜微笑致意,「這場仗還很長,你也要適當地把任務分派給你信任的手下。如果總是這樣事必躬親,那麼你很快就會被累垮下的。」

這番話讓李充滿了感激,「謝謝您的關心,陛下。為您服務,我在所不辭。」

「後天就是最終一輪投票,你們的工作會更加重。情況特殊,我已經給軍部下達了命令,讓他們給予支援。我這並不是置疑您的工作,閣下,我只是希望事情能夠儘量完美地處理好。」

「我明白的,陛下。」李躬身行了一個禮,「您的支援是我們的動力來源。」

「謝謝,閣下。」威廉敏娜慎重地點了點頭。

第二輪襲擊是在當天中午,除了民用通訊,還襲擊了軍用頻道。安全域性出動了更多的人力來應對。同時,軍部也開始低調地增加了奧丁的警力。

第三輪襲擊是當天晚上十一點。威廉敏娜已經和阿爾伯特躺在了床上準備休息了,又被叫了起來。

「我們目前能夠完全應付,陛下。」超光電話的影片裡,安全域性長彙報道。

「辛苦你們了。」威廉敏娜的臉上籠罩著一層冰霜。

這一次襲擊在兩個小時後結束。威廉敏娜沒有睡,一直在書房等候著訊息。

大雪已經停了,窗外明空如鏡,綴滿繁星,浩瀚如海。人類在這億萬星辰前,依舊顯得那麼渺小。銀河帝國就是這浩海中的一艘船,隨著波浪起伏,路途顛簸。

柔軟的羊毛披肩搭在了肩上。

威廉敏娜笑了笑,向後靠進了一副溫暖的懷裡。

「是什麼叫一名帝王深夜無眠?」阿爾伯特輕聲說。

「是他悲涼而充滿憂患的心。」威廉敏娜答道。

這是名著《開國》裡的一句對白。

阿爾伯特摟著妻子,臉貼著她的鬢角,一起望著窗外的星空。

「一個君王總要被繁冗的國事所操勞。你什麼時候關心過你自己?」

「國家的事,就是我的家事,阿爾伯特。況且我的小家庭現在就是我和你。我們很好,沒什麼需要操心的。或者說,你在抱怨我忽略了你?」

阿爾伯特笑著親了親妻子,「那你打算怎麼彌補一個被冷落了的丈夫?」

他撥出的氣息拂過威廉敏娜的耳朵,讓她覺得很癢。

「到床上來吧,親愛的。」阿爾伯特抱起她,「你最近太勞累了,臉色總是不太好。好好睡一覺,後續的事我可以代替你處理。」

威廉敏娜聽從了他的勸告。她最近也的確勞累過度,十分疲憊。她躺在溫暖柔軟的床上,眼皮沉重,終於沉沉睡去。

第二天用完午飯,威廉敏娜正在詢問關於明日大選的報道時,安全域性的專線電話又亮起了紅燈。

「這次又是什麼事,先生?」

「陛下。」一向鎮定自若的李此刻顯得格外肅穆,「我們剛剛通過暗線得到一個確切的訊息:恐怖組織計劃於明天大選投票時,在格魯科茨市政廳實行炸彈襲擊。」

「那裡不是一個最重要的投票地點?」

「是什麼炸彈?」

「是d-h3r型毒氣彈,陛下。」

「……那個腐蝕性的毒氣彈?」

「是的,陛下。」李說完,一言不發地注視著女王,等待著她的指示。

「封鎖這個訊息。」威廉敏娜鎮定地說,「你先進行全面的防禦部署。我會在半個小時候給你答覆。」

結束了對話,威廉敏娜坐在書桌前,半晌沒有動。她的冷汗這個時候才冒了出來,指尖冰涼。

她做了幾個深呼吸後,撥通了漢斯博格的私人電話。

正在和同僚用午飯的漢斯博格接到了秘書的「女王陛下專線」的報告,放下才吃了幾口的午餐就返回了辦公室。

「我就猜你今天會給我打電話。」漢斯博格笑容滿面地把電話接了進來,「放心吧,我對明天很有信心。」

威廉敏娜的反應並沒有漢斯博格估計的那樣振奮。她只是近乎敷衍地笑了一下,然後立刻問:「你明天會去格魯科茨市政大廳嗎?」

「格魯科茨市政廳?」漢斯博格想了想,「也許吧,我需要看看秘書的行程表……」

「別去!」威廉敏娜搶先叫了起來。

漢斯博格困惑地望向她,「怎麼了,陛下?」

「我得到訊息,明天那裡……不安全……」

漢斯博格微微一愣,「安娜貝爾?」

威廉敏娜點了點頭,「會有針對選民的恐怖襲擊。」

「你通知民眾了嗎?」

「我也剛接到訊息。」威廉敏娜說,「我想問一下改變投票地點的可能性……」

「陛下,」漢斯博格打斷了她的話,「我覺得這沒有必要。」

「為什麼?」威廉敏娜驚異地叫起來,「d-h3r型毒氣彈的威力我想你也是清楚的。那會成為奧森博格王朝最著名的一樁慘劇,也會成為我執政生涯最大一樁恥辱。」

「請您聽一下我的看法,陛下。」漢斯博格沉著地說,「首先,陛下,我對安全域性有信心,他們不會讓慘劇上演。他們能夠在最及時的時候阻止這場恐怖襲擊。其次,沒有什麼比恐怖襲擊能讓民眾更加支援我們的了。」

威廉敏娜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是要我用自己的人民的生命來做誘餌?」

「他們本來就是目標,而我們的目的,就是儘量讓事情小而化之。」漢斯博格說,「難道你要現在就釋出命令,更改投票地點?那麼這樣一來,知道敗露的恐怖組織自然會重新策劃襲擊。而下一次還會像這次一樣這麼幸運,能把情報提前擷取到,並且有足夠的時間做防範嗎?」

擲地有聲又有理有據的發言讓威廉敏娜訥訥無言。軍校的經歷也在告訴她,這的確是一個最好的抓捕機會。一個當權者也需要從利益最大一方來考慮問題,並且不惜鋌而走險。

「如果造成了傷亡……」

「你本來就救了他們的命。」漢斯博格態度強硬地說,「這個世界上不存在沒有付出的勝利,薇莉。你的成功太過順利,讓你把一切都想得那麼理想化。你只要想想。如果這次不埋伏逮捕,那麼下次,或許會有更多的傷亡。你打算到那個時候再來後悔今天的慈悲嗎……」

「夠了。」威廉敏娜臉色發青,「我明白你的意思。」

漢斯博格恰到好處地閉上了嘴。

威廉敏娜靠回椅子裡,揉著眉心。她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歷史的車輪前面,自己的手可以掌握它的轉動方向。可是一旦它脫手,自己也就再也掌控不了了。

「我明白了。這個事……」

「我會保密的。」漢斯博格如往常一般,用充滿著愛意的眼神注視著她,「陛下,你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

因為大選的緣故,威廉敏娜和丈夫次日一直呆在書房裡,收看新聞。銀河帝國成立的這數百年來,一直是君主專制,這是她有史以來第一次步上民主的大道。

新聞裡,主持人用熱情洋溢的聲音彙報著各地投票的場面。畫面裡,每個投票地點都人潮洶湧。民眾情緒高漲,非常積極,往往舉家參與進來。媒體都將今天稱為「選舉日」,並且建議以後每年都要在今天舉辦慶祝活動。

被採訪的人民歡呼著自己支援的候選人,還有橫幅上寫著「英明的女王陛下萬歲」。顯然大家都對威廉敏娜的這項舉措支援又充滿感激。

威廉敏娜嘴角掛著淺笑,維持著一個姿勢,好長一陣子都沒有動。

阿爾伯特在旁邊看了她半晌,忽然說:「你看起來真緊張。」

「是嗎?」威廉敏娜反應有點激烈。

專程跑過來湊熱鬧的卡恩斯附和著親王的話,點頭道:「沒什麼好擔心的,薇莉。我覺得不論哪一方當選,對你來說都沒什麼區別。」

女方夫婦兩人的臉色都僵硬住了。

安吉拉狠狠地瞪了卡恩斯一眼。卡恩斯這才發覺自己的無心之言反而成了一句絕妙的譏諷。他縮了縮脖子,閉上了嘴。

安吉拉努力把僵持的氣氛重新活絡,「卡恩斯的意思是,不論誰當選,都必然會對帝國的發展作出積極的作用。」

威廉敏娜正想說話,忽然電視裡傳出記者的驚呼聲。

「觀眾們!請注意!這裡是格魯科茨市政廳的投票點。剛剛我們攝影師的鏡頭捕捉到了特工人員的一次現場逮捕活動——」

只有大概五秒的鏡頭回放裡,警用機器人鎖定包圍住了一名中年婦女,數名身穿便裝的特工訓練有素地衝上去,迅速而利落地將她控制住。最新型的防暴屏障張開,將那名婦女籠罩住,電子鎖束縛著她,機器防暴警立刻將她帶離了人群。特工們則散開,開始了原地搜尋檢查。

「天呀!」記者在大呼小叫,「我們看到了什麼?那是一個炸彈嗎?誰能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觀眾們,正如你們所見,警察已經將那名女士帶走了。我們這就連線電視臺的情報署,希望他們能給我們一個解答——」

「簡直難以置信!」安吉拉驚訝地叫起來,「我剛剛是不是才收看到了我們的特工對恐怖分子的逮捕?」

「好像是的。」卡恩斯望向威廉敏娜,「你知道這事嗎,薇莉?是安娜貝爾?」

「應該是。」威廉敏娜這個時候才終於舒了一口氣。

市政廳裡的民眾開始被疏散,投票地點臨時變更在附近不遠的法院門口。困惑的民眾還算很配合地在武裝警察的指引下離去了。新聞媒體這個時候估計正在瘋狂地糾纏著新聞發言署,並且已經將剛才發生的事定義為一次不成功的恐怖襲擊了。

鬆懈下來的威廉敏娜露出了寬心的笑容。她把臉朝阿爾伯特轉去,忽然定住了。

阿爾伯特意味深長地注視著她,然後站了起來,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書房。

「他怎麼了?」安吉拉和卡恩斯困惑地望向威廉敏娜。

「沒事。」威廉敏娜站了起來,追了過去。

阿爾伯特一直走回到臥室。威廉敏娜緊隨著他的腳步走進來,反手關上了門。

「阿爾伯特,我……」

「你早就知道?」阿爾伯特猛地回頭,目光裡有著不容錯過的慍怒。

威廉敏娜順了一口氣,慢慢地說:「是的,我昨天就知道了。但是……」

「但是你沒有告訴我!」

威廉敏娜無奈地嘆氣,「阿爾伯特,這事已經完美解決了。你為什麼要生氣?」

阿爾伯特走近,問:「我想知道,是誰和你出的這個主意?」

「我就不能自己做這個決定?」威廉敏娜也不由生氣,「看在老天爺的份上,我是女王,不是一個家庭婦女!我有能力和權利對帝國的任何事情作出裁決!」

「別狡辯,薇莉。」阿爾伯特直視妻子的眼睛,「這麼大的事,你一個人做不了決定。我瞭解你,你肯定要跟誰商量一下的。你沒有告訴我……是漢斯博格是嗎?」

威廉敏娜下意識地抿起了嘴。

正如阿爾伯特所說的,他了解她,也瞭解她的每一個動作的含義。

他失望地送開了威廉敏娜,「你告訴了他,卻沒告訴我?」

「阿爾伯特,拜託!」威廉敏娜努力勸慰著,「他本來今天要去格魯科茨市政廳的。我只是擔心他的安危。」

「是的,你擔心他。」阿爾伯特苦笑道,「今天這麼大的事,你甚至都沒有想到告訴我。如果逮捕行動失敗,如果那枚炸彈爆炸。那有什麼後果,你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威廉敏娜煩躁地抓了一下頭髮,「但是漢斯博格的這個提議,我也覺得是合理的。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你知道嗎?你永遠都是這樣。漢斯博格是你的導師,漢斯博格是你最好的朋友,漢斯博格永遠都是對的……」

「別這樣,阿爾伯特。」威廉敏娜叫起來,「我之前已經把我和他的關係向你解釋清楚了!為什麼你還是要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不休?你這麼做到底是因為你嫉妒,還是因為他是你的政敵?」

「不要混淆視聽,薇莉,你知道我想要說什麼!」阿爾伯特失望地看著妻子,「他對你的影響比你以為的要大得太多了。你過於依賴他了,你知道嗎?如果你自己沒有意識到他橫在我們中間,那麼我說什麼都沒用。」

「你在說什麼?」威廉敏娜覺得不可思議,「你到底需要我解釋多少次?」

「你自己都不確定的事,你怎麼解釋?」阿爾伯特眼神里充滿著失落。

他抓起外套,開啟門大步離去。

威廉敏娜追了他幾步,然後站住了。她痛苦地閉上了乾澀的眼睛,長嘆了一聲。

當威廉敏娜獨自一人返回會客室的時候,客人們都流露出困惑和不安的神情。

「我非常抱歉,阿爾伯特覺得有點不舒服。今天下午的茶會估計要推遲了。」

客人們識趣地起身告辭。

威廉敏娜送走了客人,問辛西婭:「殿下在哪裡?」

「他在書房,陛下。不過他吩咐不讓人打攪。」

理虧和身為女王的驕傲讓威廉敏娜也不打算去向丈夫低聲下氣地道歉。她看了看外面的天,吩咐說:「我去騎一會兒馬。我去瀑布轉轉,不用找人跟著我,我帶著通訊器。」

「天這麼冷,而且已經快要到午飯時間了,陛下。」辛西婭說。

「那就給我準備點三明治。」威廉敏娜徑直朝著更衣室走去。

辛西婭無奈,只好立刻吩咐侍女準備好三明治和點心,讓助理機器人先帶著籃子飛往瀑布等候著。

威廉敏娜跳上了馬,朝西邊書房的視窗望了一眼,抿了抿唇,策馬而去。

她策馬一路狂奔,中午的時候就到達了瀑布。

冬季的瀑布水只有平時的四分之一,水潭邊緣也都結了冰。冰冷徹骨的風從水面上吹來,威廉敏娜的臉頰很快就一片冰冷。

家庭助理機器人早在岸上背風的地方鋪設好了暖毯和屏風,擺放上了餐盒子。威廉敏娜沒有坐下,而是倒了一杯熱咖啡喝了,然後牽著馬沿著河岸散步。

碎冰踩在腳下,發出咯吱脆響。積雪覆蓋著草原,樹林裡也是一片寂靜冷清。馬蹄聲驚起了幾隻在雪地裡覓食的小鳥,也遠遠嚇跑了一隻狐狸。

威廉敏娜走了小半個鐘頭,原先心頭的惱怒也消退了大半。畢竟這次行動十分冒險,也欠缺考慮,如果不是漢斯博格鼓勵,她也是絕對不會批准的。

或許阿爾伯特說的對。她或許過於依賴歐文了。

沒有任何一個課程教過她如何處理男人的嫉妒,威廉敏娜此事束手無策。她不過十八歲,人生中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家族和政務上,她只是一個新婚妻子,難道更加需要寬容呵護以及寵溺的,不是她嗎?

冰天雪地裡走了一個多小時,威廉敏娜凍得受不了,這才上馬返回了宮殿。

辛西婭早就等候在門邊,及時地送上了熱毛巾。

「親王用了午飯了嗎?」

「殿下在書房用過了。」辛西婭小心翼翼地回答。

威廉敏娜苦笑一下,「那把午飯送到我的臥室吧。」

這天晚上,女王夫婦自新婚以來第二次分房而睡。這一次,女王沒有從小門溜去親王的臥室找他和解。

帕里斯宮裡的侍從都顯得格外謹慎而小心,他們在宿舍和廚房裡小聲議論。

「天下沒有不吵架的夫妻。」廚娘顯得十分不以為然,「我和我丈夫結婚三十年,幾乎每天都要吵上幾句,可是我們還是那麼相愛,還生了五個孩子。婚姻可是一門大學問,年輕人們,而爭吵不過是一點氣氛調節器罷了。所以,你們不要以為一點拌嘴就會讓他們感情破裂。也許明天他們就又在一起用早餐了。」

然而等到第二天早上,上面傳達來女王和親王在各自的臥室用早餐的指令時,連廚娘都忍不住做了一個怪臉。

「新婚夫妻總需要一個磨合期的,而婚姻正是一雙考驗雙腳的鞋子啊。」

經過一晚上的斟酌,威廉敏娜還是做出了一定程度的讓步,她打算讓辛西婭去詢問阿爾伯特是否願意和她一起用早餐。不過被知道他們吵架的安吉拉阻止了。

「這件事明擺著是他小題大做,親愛的,我不建議女方主動講和。豎立家庭中的權威就靠這個時候。你要讓他知道,你是女王,你有權利獨自做決定。你才是一家之主。」

「可是我的確有不對的地方。」

「那就等他主動來找你了,你再誠心道歉!」安吉拉說,「男人,特別是無所事事呆在家裡的男人,對家庭權威的渴望是非常迫切的。他已經沒有了事業了,那更不能失去家庭裡的地位。」

「有必要分析得這麼理智嗎?」威廉敏娜不由皺眉,「婚姻的維繫難道不是感情?」

「我姨媽是位心理醫生兼婚姻諮詢師,親愛的,我跟她可學了不少。」安吉拉幫威廉敏娜倒上了咖啡,「你也許是個女王,可你也是個女人。女人的特質就是任性和不講道理。他是你丈夫,他理當包容和呵護你,而不是讓你一個人在新婚的時候就躺在冰冷的床上。」

威廉敏娜望著阿爾伯特以往坐的那個空位子,嘴角掛著無可奈何的苦笑。

沃爾夫爵士捧著閱讀器走了進來。

威廉敏娜精神一振,問:「唱票已經結束了?」

「是的,陛下。」沃爾夫爵士說,「漢斯博格閣下當選了。」

漢斯博格坐在一輛普通的黑色路上車裡。車在警衛車的護送下,正沿著奧丁主城的星光大道緩緩行駛。

大路的兩邊,是擁擠的人潮。支援者們揮舞著手中的標語和綵帶,高呼著漢斯博格的名字。兩個巨大的氣球牽起一條巨大的橫幅,跨過路的兩端,上面寫著「勝利永遠屬於民主黨」。

甚至更多的,是幾乎瘋狂的女人們,舉著寫有「歐文」或者「我愛你,歐文」字樣的牌子,並且想突破警衛的防線奔過來。

「勝利的確屬於你,歐文。」漢斯博格的秘書長,同時也是他大學好友安德森·法克斯快活地說,「整個帝國都為你痴迷了。資料表明,你現在的關注度已經超越了女王。怎麼樣,朋友,好好地幹一場,然後連任吧!」

漢斯博格也沒有掩飾他喜悅的笑。他望著車外激動的擁護者和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標語,不禁有點恍惚。

從今天起,漢斯博格這個姓氏終於不再默默無聞。也從今天起,沒有誰的光輝可以掩蓋住他。自從八年前他在蒙斯蘭卡牽起那個小女孩的手起,他就在期盼著這麼一天。

他所有的理想,所有的抱負,就從今天起,開始一步步實施了。

陸上車駛進了薔薇宮,一直開到了盧浮宮前。這個漢斯博格已經來過數次的地方,如今正用與以往截然不同的禮節來迎接他的到來。

侍衛敬禮後,宮內省的官員前來和漢斯博格握手,並且表示了祝賀。女王的首席秘書官沃爾夫爵士等候在中庭,這位女王陛下的近臣也比以往對漢斯博格更加尊敬了兩分。

「女王陛下在覲見室等著您,漢斯博格先生。關於覲見的禮節,我想不用我重複了。」

「當然。」漢斯博格抬頭望了一下中庭的天花板。那裡正繪製著一幅奧丁大神與群臣共宴的情形。以往每次前來覲見威廉敏娜,他都會望一眼這幅圖畫。只是那個時候他,只是一名沒有資格站在女王身邊的小小官員而已。

沃爾夫爵士開啟覲見室的門,帶著漢斯博格走了進去。

威廉敏娜站在沙發邊,衝他微笑。她挽著頭髮,穿著一身米黃色的硬綢連衣裙,胸前彆著鑽石胸針,脖子上帶著一條珍珠項鍊,腳上是一雙矮跟的白漆皮鞋。端莊優雅的妝扮讓她看上去成熟了很多,而結婚後增添的那股女人味則讓她的笑容裡也多了以往沒有的的淡淡的嫵媚。

「很高興見到你,漢斯博格先生。」威廉敏娜伸出了手,「我向你表示祝賀。」

漢斯博格大步邁過來,握住了她的手,「謝謝,陛下。」

「你的家人一定很為你自豪。聽說你的父母都到奧丁來了。」

「是的,陛下。他們都很喜悅。」

「請坐吧。」威廉敏娜微笑著坐下,「作為我的第一任首相,其實我們兩人都還有太多東西要學習。一個剛剛建立的制度需要長時間的摸索和探討,其中必然充滿了坎坷。我相信你,漢斯博格先生,我們,以及你的團隊,一定能戰勝困難,給我們的國家一個光明的未來。」

雖然很官方,但是卻充滿了感情的說詞讓漢斯博格發自內心地點頭贊同,「是的,陛下。我願意將我的生命為您和這個國家貢獻出來,無怨無悔。」

威廉敏娜凝視著他,感慨地輕嘆了一聲,「好吧,我們還有一個重要的儀式要舉行呢。」

兩人都站了起來。漢斯博格注視著威廉敏娜,單膝跪在了她的面前。

威廉敏娜合手站著,語調輕緩而慎重,「漢斯博格先生,作為銀河帝國的君主,我有權利賜予你首相的職位,並同時給予你權利以我的名義組建內閣政府。你發誓將遵循憲法賦予你的權利和義務,對其維護和執行。你將忠誠於我和國民,不辜負你的職責。」

漢斯博格也回以莊重的誓言,「是的,陛下。我發誓。」

威廉敏娜伸出了手,漢斯博格小心翼翼地親吻了上面那枚象徵著帝國君主的紅寶石戒指。

儀式結束,但是漢斯博格卻沒有急著站起來。

威廉敏娜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露出親暱而感動的笑容來。

「恭喜你,歐文。現在,你是我第一任首相了。」

漢斯博格這才站了起來,再度和威廉敏娜握手。

「宮內省的官員建議我們舉辦一個舞會來慶祝,不在皇宮,在市政的金色大廳。」威廉敏娜說,「雖然有點譁眾取寵,不過這畢竟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看到女王和首相和睦相處,這也有利於安撫那些還憤憤不平的守舊派和過激的改革派。你覺得怎麼樣?」

「我認為這個主意不錯。會是一場盛大的舞會嗎?」

「哦不,當然不。」威廉敏娜帶著他走出覲見室,「你們提供你們的邀請的名單,而皇室的名單已經準備好了。相信我,把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從名單上劃出去還真費勁!」

漢斯博格莞爾,「這麼說,會是一場精英的舞會了。」

「我喜歡你的這個說法。」威廉敏娜朝他點了點頭,「的確就這麼回事。宮內省的官員會和你的秘書聯絡的。而我希望,歐文,我的朋友,是時候兌現我當年對你的承諾了。」

七年多前的那個小女孩,曾信誓旦旦地說,將來有一天,一定要和她的秘書官為舞會開舞。

七年多的聚散離合和生死考驗,讓他們走到了今天。秘書官終於成為人上之人,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牽著他的女王的手,走下舞池了。

漢斯博格躬下身,捧起女王的手,恭敬地親吻,「感謝您給予我這個榮幸,願主保佑您,陛下。」

送走了漢斯博格,威廉敏娜叫來辛西婭,問:「阿爾伯特親王在哪裡?」

「殿下剛剛前往書房,有個電話找他,陛下。」

威廉敏娜深吸了一口氣,暗下決心,朝書房走去。

書房的門忽然開啟了,阿爾伯特衝了出來,差點和威廉敏娜迎面撞上。

「阿爾伯特?出了什麼事了?」

「是我父親!」阿爾伯特焦急道,「他心臟病發作了。」

「什麼?」威廉敏娜大吃一驚,「那現在呢?」

「他們已經把他送往醫院急救了,媽媽和他在一起。這個時候我不能讓她一個人,我得去陪著她。」

「當然!」威廉敏娜急忙點頭,「我和你一起去!」

「陛下,」沃爾夫爵士插話進來,「阿爾法國的特使夫婦已經到達了……」

威廉敏娜站在當場,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

阿爾伯特折返回來,摟著她的肩膀,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先做好你的工作吧,親愛的。那邊有我就行了。」

看著丈夫奔離的背影,威廉敏娜只有轉頭吩咐親王的男侍,「尼爾,照顧好殿下,隨時和我保持聯絡。」

「是的,陛下。」男侍敬了一個禮,跟隨阿爾伯特親王而去。

「簡直無法相信!」威廉敏娜用不可思議的語氣對辛西婭說,「公爵才五十五歲,而且他看起來一直非常健康。」

「我相信他會沒事的,陛下。」辛西婭安慰著,「您要去見阿爾法特使嗎?」

「是的,這就去。」威廉敏娜一連做了兩個深呼吸,調整好了情緒,這才朝著覲見室走去。

看到兒子衝進等候室,公爵夫人急忙站了起來,「噢,阿爾伯特……」

阿爾伯特擁抱住母親,「爸爸怎麼樣了?」

「在手術室。醫生說他有一根血管堵塞了。這太可怕了。」

「他會沒事的,媽媽。」阿爾伯特安慰著母親,「他身體一直很健康,會挺過難關的。」

公爵夫人問:「女王陛下知道了嗎?」

「她要晚點來,阿爾法特使到了。」

漫長的等待後,手術室的門開啟了。醫生走了出來。

「公爵夫人,殿下。」醫生表現得還算輕鬆,「公爵大人已經沒事了。」

塞勒伯格夫人大鬆一口氣。

「你們送來得很及時,手術也很成功。他將會留在重症病房觀察一段時間,沒有問題的話,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重症病房裡,塞勒伯格公爵還在昏睡中。戴上了呼吸器的他一下顯得蒼老了許多。妻子充滿愛意的手指輕柔地梳理著他的頭髮,為他拉好被子。監視器上顯示的資料來看,他的情況的確比較穩定。

阿爾伯特將受了半日驚嚇的母親送去了套房的陪客間休息。而他則搬來椅子,守在父親的床邊。

病房的窗簾是禁閉上的,只有窗前的燈照著莊頭一方。昏暗的屋子裡靜悄悄的,可以聽到門外護士推著車經過時的聲音。

父親沒有知覺地趟在病床裡,這個時候,他不再是那個威嚴的長輩,不是那個號令千軍的元帥,也不是那個身份尊貴的公爵。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老人而已。

父親只有五十五歲,阿爾伯特心想。可是有時候看起來,他就像已經六十歲了一樣。本以為他和威廉敏娜結婚後,已經無需為家族的未來而憂心忡忡的父親可以安享晚年,但是沒想到疾病會將他打擊倒。

阿爾伯特輕輕嘆息著,雙手扶額,坐在沙發裡陷入沉思。

他有多久沒有和父親一起去騎馬釣魚了,有多久沒有陪他下棋打牌,有多久沒有和他坐下來好好地聊一聊了?

結婚後專注於自己的家庭,心思全部都放在威廉敏娜身上,讓他不知不覺忽略了自己的父母……

一隻手溫柔地搭在他的肩上,輕柔地撫摸著他的後頸。

阿爾伯特抬起頭來,看到威廉敏娜正滿懷著憐愛地注視著他。

「你來了?阿爾法特使呢?」阿爾伯特緊握住妻子的雙手,想從她那裡得到一些安慰和力量。

「會晤有點倉促。不過我邀請特使夫婦參加市政廳的舞會作為補償,他們十分開心地離去了。他們原來可並不在邀請名單上。」威廉敏娜在他身邊跪坐了下來,「我擔心你,阿爾伯特,所以我趕過來了。」

阿爾伯特抓著她的手,放到嘴邊吻了一下,「醫生摘除了那根堵塞的血管,為了保險起見,還安了一個心臟起搏器。」

「問題很嚴重嗎?」威廉敏娜轉頭仔細打量著躺在床上的公公。

「心臟病並不是什麼大毛病,只是我們從來沒發覺。醫生說他會沒事的。」

「別擔心,親愛的。」威廉敏娜伸手撥了撥丈夫額前的頭髮,起身吻了吻他的額頭,「公爵是個好人,奧丁大神會保佑他的。」

阿爾伯特對她笑了笑,顯得輕鬆了些。

威廉敏娜慢慢地把頭靠在了阿爾伯特的膝蓋上,「對不起……」

「薇莉……」

「聽我說,阿爾伯特。我真的為昨天的事抱歉。我應該告訴你的,我該和你一起想對策。」威廉敏娜真誠而愧疚地望著丈夫,「我犯了一個錯誤。我讓衝動和私人感情矇蔽了我的理智,讓我作出了冒險的決定。我讓你為我擔心,而且又傷害了你的感情。我……」

「噓——」阿爾伯特將妻子擁入了懷裡,「足夠了,我的愛,足夠了……」

威廉敏娜伸手摟住了他的腰,在他懷裡輕聲問:「你不生氣了?」

「早就不生氣了。」阿爾伯特低笑,「我甚至不明白我昨天為什麼生氣。我沒有對你說什麼過分的話吧?」

「不,一點都沒有。」威廉敏娜笑了,「我的確有點過於依賴他了。這在以前沒什麼,而現在,我是女王,而他又成為了首相。這種依賴的感情,會對很多事都不利。況且,我已經長大了,我應該獨立判斷,作出自己的決定。」

阿爾伯特捧著她的臉,俯身吻住了她。兩人緊緊擁抱在了一起。

過了很久,威廉敏娜才小聲說:「其實安吉拉建議我不要來主動找你講和的。她說該讓你來哄我。」

阿爾伯特抱著她,輕笑著,「那你為什麼還是來了呢?」

「我後來想,管她的,她又沒結婚,她知道個什麼。」

塞勒伯格公爵在一個禮拜後就出院了。他打算和妻子暫時去奧丁鄉下的莊園靜養一段時間。阿爾伯特親自送父母去了南半球的那個牧場,然後才返回宮廷,參加市政廳的舞會。

這場舞會也是當年春季社交季節的第一場皇室參與的舞會。因為規模並不大,許多不出名的上流社會人士被排除在外,而大量新銳的科學家和學者都被邀請在列。

白天的時候一直很陰沉,大家都在擔心會下雪。果真,到了傍晚,雪花就落了下來。

威廉敏娜女王穿著一條玫紫色長裙,頭戴王冠,裹著貂皮圍巾出現在了客人面前。阿爾伯特親王幫她解下圍巾交與女侍,然後夫婦兩人挽著手步入舞會大廳。

同新內閣成員見面也是今天舞會的一個重要目的。女王在漢斯博格的介紹下,逐一和這些新大臣們握手。這些人,有的她熟悉,有的則是政場新秀。女王熱情地和他們寒暄交談,場面非常愉悅。

「大家都刻意避開了最近的恐怖襲擊話題。」威廉敏娜對漢斯博格說,「而且自從選舉那次事情後,他們就再沒有什麼動靜了。」

「是的,我一直在關注這個問題。」漢斯博格說,「安全域性長和我才開過會。現在我們都有一個大膽的估計。」

「就是他們在準備什麼更大規模的襲擊?」

「是的,陛下。我們就是這個意思。」

威廉敏娜朝旁邊的客人笑笑,轉過頭來,低聲說:「明天的例會上,我也想提出這個問題。我一直是個反戰主義者,歐文。不過在必要的時刻,該出兵還是要出兵。」

「我明白了,陛下。」

樂隊已經準備就緒。威廉敏娜朝阿爾伯特微笑著點了點頭,轉身把手遞向了漢斯博格。

漢斯博格牽著她的手,走下舞廳,站在了正中央。

所有人都注視著他們。年輕貌美的女王和風度翩翩的首相。

他從前是她的秘書官,和她認識數年,陪著她度過剛進入宮廷的最艱難的兩年。他們親密的感情一直是上流社會里一條流傳甚廣的緋聞。人們沒有任何證據,但是女王和新首相親暱的姿態就足夠他們想入非非。

如果言語和行為會騙人,眼神總騙不了人。新首相凝視女王的眼神永遠充滿柔情。可是誰能怪他?威廉敏娜一世是個年方十八歲,美麗優雅的年輕女子。

華爾茲優美的旋律響了起來。漢斯博格摟住威廉敏娜的腰,隨著旋律邁出了腳步。

他的舞步和他儒雅斯文的風度有著明顯的區別,估計還是深受軍人出身的影響,漢斯博格的舞步標準而方正,充滿了力量。威廉敏娜幾乎不費半點力氣,就被他帶著旋轉起來。

「你真讓我驚喜,歐文。」威廉敏娜不由得說,「你什麼時候把交際舞學得這麼好了?」

「說實話嗎?」漢斯博格笑得有點無奈,「其實是前陣子緊急培訓的結果。我可是一名要和女王跳舞的首相,不能笨得像一隻鴨子,被媒體笑話。」

威廉敏娜莞爾,「我覺得你表現好極了。」

舞曲悠揚的旋律猶如河水靜靜流淌。威廉敏娜享受著,笑容猶如夏日的薔薇一般美麗動人。漢斯博格凝視這這張近在咫尺的面容,只覺得胸腔裡的心像沐浴在陽光下的冰一樣開始融化。

十八歲的女王展現出來的氣質,融合了少女的純真和少婦的風韻。她逐漸褪去稚氣的面容越發秀美奪目,這種美麗又是柔和親切的,所以才會有那麼多人民為她瘋狂。

也許,他自己也是為她瘋狂的一個。在八年前,從那個小女孩的眼裡讀出閃耀的智慧和忍耐後,他就為她傾倒了,就此萬劫不復。

「你在想什麼,歐文?」威廉敏娜問。

漢斯博格露出深情的笑,「我在想,你今晚實在太美了。」

舞曲結束,女王被送回到阿爾伯特親王身邊。和女王夫婦短暫地寒暄後,漢斯博格將去邀請他的下一位舞伴跳舞。

他的秘書長法克斯捱到了他的身邊,「舞跳的不錯。我在旁邊都看到了。非常完美。」

「謝謝。」漢斯博格一口飲盡杯子裡的香檳。他現在繼續一點冰涼的液體來冷靜一下沸騰的大腦。

威廉敏娜正在和幾位大臣交談,阿爾伯特親王陪伴在她身邊。感受到了漢斯博格的目光,阿爾伯特望了過來,輕微地點了點頭。

法克斯在漢斯博格耳邊低語,「他控制得很好,並沒有表現得像一個嫉妒的丈夫。」

「我和陛下之間並沒有什麼。」漢斯博格簡短地說。

「當然。」法克斯笑著,「不過民眾總是熱愛皇室八卦的。如果你能更好地控制一下你看著她的眼神就行了。你那雙總是能掩飾秘密的眼睛,只有在看著她的時候,情緒才會一覽無遺。」

漢斯博格沒有回答,而是又將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

「我相信你能做好的,歐文。」法克斯語重心長地說,「我並不是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你。要知道男女間的事,誰也說不清楚。我只是不想讓私情成為你執政生涯裡的汙點。」

一個秘書快步走了過來,低聲對法克斯說了兩句。法克斯驚愕,轉頭對漢斯博格說:「施耐德先生去世了。」

「什麼?」漢斯博格努力控制著表情,「我昨天才去醫院探望過他,他看起來很好。」

「他中風倒在了酒窖裡,被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搶救了。」那個小秘書緊張地解釋,「施耐德夫人讓我們通知閣下您。她希望您在宴會結束後能去一趟醫院。」

漢斯博格放下酒杯,神色凝重地朝威廉敏娜走去。

威廉敏娜看到他的意示,從人群裡走了出來。阿爾伯特接著妻子的話,繼續和那位議院的夫人交談,一邊留意著威廉敏娜。

漢斯博格說了點什麼,威廉敏娜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她震驚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地朝丈夫望了過來。

「抱歉。」阿爾伯特結束了和客人的交談,想要走過去。

他剛邁出一步,一個侍者忽然竄到了威廉敏娜他們身邊。

「陛下,需要香檳嗎?」

威廉敏娜為這個無禮的侍者而皺起眉頭。她正要出口謝絕,漢斯博格突然猛地將她撲倒在地。隨即而來的巨大的爆炸聲和氣流立刻將他們掀出去老遠。

疼痛和暈眩中,威廉敏娜只覺得眼前一片血紅,就像下了一場紅雨似的。緊接著她就明白剛剛發生了一起自殺性恐怖襲擊。這是那個侍者的血,以及……

她摸到伏在自己身上,用身體護住她的漢斯博格,溫熱的鮮血正正她的指縫間流了出來。

救護車沿著專用的警用懸浮軌道疾馳而去,引來不少其他軌道上行駛的車裡的人紛紛側目。

市政大廳已經暗中被憲兵隊嚴密把守了起來。所幸大雪讓附近遊人稀少,沒有人注意到這邊的異常情況。

驚魂未定的客人們從後門被緊急疏散。

市政廳的書房裡,女王夫婦正處於嚴密的保衛之中。

阿爾伯特當時也被氣流掀到,但是並沒有受傷。威廉敏娜也只是擦破了點皮。

漢斯博格坐在沙發上,醫護人員正在給他包紮傷口。他赤裸著上身,身體上血跡斑斑,但大部分都不是他的血。

剛才千鈞一髮之際,新型的電子保安發揮了作用。它迅速張開了高壓保護屏障,將恐怖分子與漢斯博格和女王隔絕了開來,阻擋了絕大部分的衝擊。不過破碎的瓷磚還是劃破了漢斯博格的胳膊。

醫生給他的傷口塗上了止血凝膠。這個傷口並不深,按照他體質,大概一個禮拜後就能痊癒。

「女王陛下要我來詢問你的狀況,歐文。」法克斯走進來,「女王夫婦都沒事,不過他們都很擔心你。」

「我很好。」漢斯博格活動了一下受傷的胳膊,「只要陛下沒事就行。」

他簡單地擦去了身上的血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來到了女王夫婦休息的房間。

最初的震盪過去後,威廉敏娜以堅韌的神經迅速恢復了冷靜和理智。她服從安全人員的指揮暫時呆在書房裡,同時密切關注著局勢發展。

女王的鎮定也讓在場的人員都忐忑不安。在女王身邊工作已經有一段時間,他們瞭解她的性格。她大多數時間都溫柔隨和,但是她一旦憤怒和強硬起來,也有千鈞之勢。

阿爾伯特親王用一張羊絨披肩裹住了威廉敏娜光裸的肩膀。他如往常一樣摟著她,給她支援和無聲的安慰。

「媒體已經知道了?」

「是的,陛下。」漢斯博格回答,「第一批媒體大概在五分鐘前到達的,還有部分群眾。他們得知您還沒有離開後,都希望能見到您安全無恙。」

「這真令人感到安慰。那新聞已經開始播報了?」

「是的,目前已經有六家……八家官方電視臺和二十多傢俬人電視臺」

安全域性長走了進來。

阿爾伯特親王問:「外面處理得怎麼樣了?」

「都已經處理完畢了,殿下。」李回答,又問,「可以送二位回宮了嗎?」

威廉敏娜疲憊地點了點頭,「把這事處理好,李。安娜貝爾那邊應該很快就會有反應了,你知道該怎麼應對的。」

「是的,陛下。」

「漢斯博格先生,您也請回去休息吧。」威廉敏娜輕柔地說,「務必請好好養傷。」

「是的,陛下。」漢斯博格欠身道,「請您放心,陛下。我會把一切都處理好的。」

「那就交給你了。」

阿爾伯特扶著威廉敏娜站起來。他們經過漢斯博格身邊的時候,他朝對方點了點頭,用低沉的聲音說了一句:「謝謝。」

漢斯博格無聲地目送女王夫婦離開。

女王夫婦的車從市政廳駛出來的時候,不可避免地被記者圍追堵截。閃光燈此起彼伏,追問聲也隔著車窗清晰地傳了進來。

「請問陛下是否有受傷?」

「首相是否有生命危險?」

「這次恐怖襲擊是否是前女王所為?」

「女王打算採取什麼應對措施?」

「首相救了您,您有何感想……」

威廉敏娜顫抖了一下。阿爾伯特立刻將她擁得更緊了。

車飛馳而去,把紛擾拋在了腦後。

法克斯站在床邊,看著皇家車隊遠去。那群記者們就想失去了目標的蒼蠅一樣退了回來,又堅守在後門。他們都在等著首相。

「你的傷沒關係吧,歐文?看看這群記者,如果你不說兩句話,今天是沒有辦法從市政廳離開的了。」

「即使一場一個小時的演講也難不倒我。」漢斯博格不在乎地笑笑,「我在邊境緝毒隊的時候,比這還嚴重的傷也不過是家常便飯。」

漢斯博格梳理好了頭髮,精神抖擻地在幕僚的陪伴下出現在市政廳後門的臺階上。警衛奮力攔著擁擠的記者,新首相從容不迫地朝自己的座駕走去。

「聽說您受傷了,首相先生?」

「我很好。」

「刺客是自殺還是被擊斃的?」

「事件報告會在調查結束後對民眾公佈。」

「這次刺殺是針對您還是針對女王?」

「調查結束前,我不會下任何定論。」

「這次恐怖襲擊和前女王安娜貝爾有關係嗎?」

「無可奉告!」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隔斷了所有的提問。

銀河帝國的人們才在前一天夜裡的十點新聞看到女王和首相舉辦的新內閣舞會遭遇自殺性炸彈襲擊的事,就在第二天的午間新聞裡,看到了新首相發表了演講。國會的報告將這幾個月來發生的數起恐怖襲擊和對女王夫婦的刺殺公之於眾,首相表示要盡一切力量剷除「地球母親教」,還人民一個安寧的家園。

然而正因為如此,塞勒伯格家族的支援能起到穩定軍心的作用,首相一直堅持的裁軍計劃就不得不暫時擱置。危機當前,國家的利益始終放在首位。

女王不久就在小盧浮宮發表了簡短的電視講話,一來向關心她的民眾表示自己一切安好,二來對國會的決議表示了全力的支援,第三,也是對疾病去世的施耐德先生表示了皇室哀悼。

從和軍部的會議上返回自己的辦公室,漢斯博格讓助理送上了一杯濃咖啡,準備處理堆積起來的檔案。

雖然用了非常好的藥,可未痊癒傷口還是在隱隱作痛。他猶豫著是否吃一顆止痛藥,好能全神貫注看幾份報告,可是又發現桌子上沒有熱水。

正要叫秘書的時候,他才發覺房間裡還有另外一個人的氣息。

手摸向抽屜裡的槍。

那個人輕笑了起來。

漢斯博格覺得耳朵一麻,手停了下來。

「是你?」

威廉敏娜懷裡抱著一束花,笑盈盈地從書房光線昏暗的角落裡走了出來。

「我是悄悄來的。我很擔心你的傷勢,但是又不想興師動眾地訪問。」

漢斯博格嘴唇張了張,無可奈何地笑了。

「你也太率性了,薇莉。現在到處都還不安全。」

「你傷口還疼嗎?」威廉敏娜把花放在茶几上,走到了他面前,「雖然你的傷勢都不嚴重,但是流了很多血。」

「已經好多了。而且我看你才是更加需要休息的那一個。你昨天一晚上都沒有睡好,是吧?」

「我和阿爾伯特都沒能睡好。」威廉敏娜承認,「好了,我餓了。我想今天就在你這裡用午飯吧。」

漢斯博格讓秘書送了兩份午飯進來。威廉敏娜也不挑剔首相府食堂的套餐,拿著刀叉津津有味地吃著牛排。

「你來探望我,親王殿下知道嗎?」漢斯博格問。

「我不用什麼事都向他報告。我只是說我出門走走。」

「親王殿下對圍剿叛軍的事,有什麼看法?」

「他的態度倒是十分積極。」威廉敏娜抹了一下嘴,「不過他不能干涉政事,除了在書房裡和我商量,連見大臣都不方便。因為之前裁軍的事,一些軍部將領有一些情緒,我請他去安撫那些將領了。我知道你不高興他這麼做,但是現在正是需要那些將士們忠心效國的時候。」

「不,我並不介意,陛下。如果親王殿下能協助您,那當然最好。」

「我本來想帶著他去開會的,但是他又說首相才受傷,親王就參與政事,媒體政客肯定要議論一番,對我們夫妻的名聲都不好。」

「親王殿下一直是個謹慎穩重的人。」

「所以我這次來,除了探望你,也有事和你商量一下。這次派兵圍剿恐怖組織,我想,是否可以讓阿爾伯特親王也同行。」

「親王殿下?」漢斯博格驚訝,「為什麼?」

「因為憲法並沒有規定他不可以出征,所以我覺得我們完全可以實施。我只是擔心或許會你會有其他顧慮,於是提前和你商議。但是,你也很清楚的,阿爾伯特是一名優秀的軍人。他是一名優秀的指揮官。」

「我從來沒有否認這點,陛下。」漢斯博格說,「親王殿下不可以率領軍隊,但是他可以脅從作戰。畢竟他本來就是一名優秀的軍人,這是有目共睹的。可是,薇莉,您確定要送自己的丈夫上戰場?」

威廉敏娜神情肅然,側過頭望著那株掛滿冰柱的大樹。

「他還這麼年輕,我也不想看著他把光陰打發在打獵、看書和下棋。他本來應該擁有更加豐富多彩的人生的,而不是一輩子收斂自己的光芒來做我的陪襯。」

她轉回頭,輕嘆著,「我希望他能發揮自己的才幹。而眼下就有一個絕好的機會。」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眼裡,讓那雙眸子愈發蔚藍如海。眼波閃爍,包涵著溫情、體諒和包容。那是一個妻子的眼神,如此地溫柔。

漢斯博格幾乎用盡了力氣,才開口說:「我會和軍部提議的,就說是我的意思。請放心,陛下,我個人覺得問題並不大,應該可以通過。」

「謝謝。」威廉敏娜感激地點了點頭,「請為我保密。這是一個給他的驚喜。」

漢斯博格沉默了片刻,才輕聲說:「做您的丈夫一定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威廉敏娜嫣然一笑,「我也努力讓我們的婚姻幸福。」

威廉敏娜得到漢斯博格傳過來的可行性報告,是兩天之後。她滿心歡喜,立刻搖鈴叫來侍衛,問:「親王殿下在哪裡?」

「在馬廄,陛下。有匹母馬生產。」

阿爾伯特穿著馬靴和棉布襯衫,正在安撫著一頭因為生產而有些躁動的母馬。他全神貫注,威廉敏娜便站在旁邊沒有打攪。

終於,小馬駒的頭出來了。獸醫托著它的頭,輕輕一帶,小馬駒整個兒脫離的母體。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而剛落地的小馬已經開始掙扎著要站起來了。

「親愛的。」這個時候,阿爾伯特才看到了威廉敏娜。他手還很髒,只好湊過來親了親她的臉,「你怎麼想到過來了?」

「很神奇是不是?」威廉敏娜著迷地看著那隻努力著要站起來的小馬駒,「新生命就好比陽光一樣,帶給人希望。」

「是個健康的小傢伙呢。」阿爾伯特也笑著看著新生的小馬駒。

小馬駒終於站了起來。雖然腿還很不穩,可是已經能走到母親腹下,仰頭吃奶了。完成了重要任務的母馬悠閒地開始吃草喝水。

阿爾伯特這才去洗手。

威廉敏娜拿著毛巾,為他擦去臉上的水珠,嘴角帶著笑意。

「怎麼了?有什麼好事?」阿爾伯特抓著了她的手,迫切地盯住了她,「告訴我。」

威廉敏娜笑意加深了,「我是有個事要和你商量。」

「商量?」阿爾伯特隱隱有點失望。

「嘿,聽我說嘛。」威廉敏娜說,「你知道他們要去剿滅恐怖組織。我們都想知道,某位領戰經驗豐富,又擅長談判計程車官,是否樂意一同出征呢?」

阿爾伯特怔了一下,「我?」

威廉敏娜用力點頭,笑起來。

「真的是我?」

「是你,我的寶貝!」威廉敏娜捧著丈夫的臉,「你是否願意呢?」

阿爾伯特深吸了一口氣,一股狂喜和感動在血管裡奔騰著。

「你要我說什麼的好?」他大笑著,一把將威廉敏娜抱了起來,「我如此幸運才能擁有你做妻子。我愛死你了!」

威廉敏娜尖叫一聲摟住他的脖子。旁邊的侍從都非常識趣地把身子轉開,還不忘彼此交換一個打趣的眼神。

阿爾伯特轉了兩圈才把威廉敏娜放下。

「我真不敢相信。他們居然會同意?讓我帶兵,這不會和憲法衝突?」

「你並不是主將,這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再說你的能力有目共睹,軍部的人也都是你們家的老朋友。」

「漢斯博格居然同意了?」

「他有他的顧慮,但他也不是一個老頑固。用勝利堵上那些政客的嘴。」

「我不知道怎麼感謝你,薇莉。」阿爾伯特拉著妻子的雙手,眼神和話語裡都充滿了感激和熱愛,「你是如此地瞭解我。我曾經以為娶了你就是最大的快樂,現在我發現還有更大的快樂時不時出現在我的生活中。」

威廉敏娜溫柔一笑,「聽著,我知道那是戰爭,而天下沒有妻子主動把丈夫送上戰場的道理。可是,親愛的,我不希望看到你把光陰虛度在那些你不喜歡的事上。我希望儘可能地給你製造機會去施展你的才華。我希望你快樂。」

「我的確快樂,我的愛。」阿爾伯特撫摸著妻子的臉頰,「而且我發誓,我一定會勝利回來的。」

兩人相視而笑,緊緊相擁,然後朝草坪下走去。

帝國反恐維和軍出征那一日,威廉敏娜出席了出征前的升旗儀式。

這是一個非公開的儀式,沒有媒體,只有內部攝像記錄。威廉敏娜女王穿著樸素的深藍色呢子套裝,戴著一頂藍色白邊的小圓帽,除了一副碎鑽耳環和一條珍珠項鍊外,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她坐在軍人家屬席的第一排,安靜低調,神情堅毅。

後來這段內部影片在反恐行動成功後,在王室的許可下對外公佈。媒體曾經這樣評價過威廉敏娜女王:「即使摘去了皇冠,脫去了統治者的光環,她依舊驕傲而高貴。因為她堅強和勇敢,是一名士兵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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