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之後,含光和邵六隨著霍宸去了御書房。
松山新墨,散著一股清淡好聞的香氣,含光磨好墨,站在一旁,厚厚的奏摺堆滿了龍案,書房中靜默無聲,宮人的腳步,彷彿都是飄在塵埃之中,含光連嘆一口氣,都覺得彷彿要打破這份靜默,硬生生的忍住心裡的悵然。
處理完政事,霍宸從龍案後站起身,對邵六揮了揮手:「你們退下吧。」
邵六等人躬身退下,含光跟著邵六正欲出去,只聽霍宸道:「尚儀留下。」
含光停住步子:「皇上有何吩咐?」
「你過來。」
霍宸繞過屏風,到了後室暖閣。
含光心裡緊張起來。
暖閣是皇帝小憩之所,內裡床榻桌椅一應俱全。霍宸半倚在龍榻上,眉目含笑,望著她,伸出手。
含光只好慢慢上前了兩步,對他伸出的手裝作沒看見。
霍宸伸手將她拉到跟前,懷著她的腰,將她放在腿上。
含光頓時覺得臉都燙了。
霍宸長出口氣,在她耳邊柔聲道:「這下,朕可以放心了。」
含光下意識問道:「放什麼心?」
「怕你逃了。」
含光低眉不敢看他的眼睛,但心裡悶了許久的疑惑,卻是不問不快,「那晚,到底……」
霍宸笑道:「那晚,是我讓邵六在酒裡放了點藥。」
果然是!含光頓時惱了,瞪著他。
霍宸笑道:「我將你抱到床上,解了衣衫,不過,我並未對你如何,只是仔細看了看。」
含光只覺得耳根都要燙了,霍宸卻笑得越發開懷。
她緊緊咬著唇,很想伸手將他一臉的笑揉捏蹂躪。
「你別怪我,我總要看看心裡有數才行。再說,你小時候也看過我,我看回來也不為過。床上那血痕,是我劃了手指,就是想讓你誤以為生米煮成熟飯,不然,這兩個月你只怕早就不知所蹤,豈會安安生生的等著大選。」
「你!」
「我知你身上有疤肯定選不上,所以就去找了母后。此事我不便出面,這宮裡人多眼雜,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對你的心思,不然就會給你招來嫉恨。」
含光雖然又羞又惱,但心裡卻還是有些感動,那一夜,他分明可以要了她,卻忍著沒動。而今日這些安排,更是費了心思,處處替她著想。
「尚儀雖然不是后妃,但我可以時時刻刻見到你,也好過那些選上的秀女,稍稍出挑些便要被人惦記嫉恨,等過些日子,風平浪靜了,我再封你為妃。」
含光急道:「過些日子,你放我出宮可好?」
霍宸蹙眉:「你的身子我都看了,你還想怎樣?」
含光聞言,又是羞惱又是無奈,忽然心裡想起了一件事,頓時眼前一亮,心情豁然開朗起來。
她生性爽朗,有什麼事面上都掩飾不住,霍宸見她轉瞬間容色明媚,正欲問她何事開懷,忽聽殿外邵六奏道:「皇上,皇后娘娘和貴妃娘娘求見。」
霍宸蹙了下眉,走出暖閣,道:「宣。」
一陣環佩叮噹,清香嫋嫋。
薛婉容和錢瑜一前一後走了進來。薛婉容華髮高聳,頭戴九翼金鳳,鳳口銜一顆東珠垂在光潔如玉的額間,映得她一雙剪水雙眸盈盈水潤。她身姿消瘦,略顯素淡的妝容倒顯得風姿楚楚,有西子之韻。
錢瑜身著淡緋宮妝,一隻白玉簪挽住如雲秀髮,上面只插著一朵七彩寶石鑲嵌的金芙蓉步搖,光華奪目。她生來玉肌冰膚,淡緋、流金越發襯得她活色生香,嫵媚多嬌。
麗人站在眼前,一如幽蘭,一如牡丹,相映生輝,風流各異。
含光默默看著兩人,又看了看霍宸,心裡越發生出一股悵然,如此美色,我見尤憐,何況是他?
後宮最不缺的,便是美色。可是紅顏彈指老,榮耀富貴如浮光掠影,君王寵愛亦是鏡花水月,只有工於心計的人才能立於不敗之地,才能保住榮華富貴與半生榮耀。縱使君恩不在,也不至於被人遺忘輕賤。這個戰場,不見刀戟,卻殘酷異常。
含光竟然從面前兩位容光豔麗的美人身上,生生覺出一股殺氣來。
薛婉若與錢瑜走上前,盈盈施禮:「參見皇上。」
霍宸虛扶一把,言簡意賅道:「免禮,何事?」
薛婉容抬起頭來,含笑道:「皇上,大選初定十六名秀女,特來請皇上定奪。」
霍宸略一沉吟道:「明日辰時,將秀女帶至安泰殿,我與母后一起決定。」
錢瑜雙手呈上一本冊子,「皇上,這是此次秀女的名冊,請皇上過目。」
霍宸接過,隨手放置在龍案上,淡淡道:「朕知道了。」
薛婉容和錢瑜見霍宸沒有敘話的意思,便識趣的告退。
霍宸坐下來,翻開那本冊子,看了看,然後抬起目光。
含光垂著眼簾盯著足前的一塊地磚,神思游離。
「含光,你說,留幾個好?」
含光淡淡道:「皇上若喜歡,都留下便是。」
霍宸便笑:「你是吃醋麼?」
含光又好氣又好笑,回了聲:「不敢。」
霍宸繼續問:「那你說,留幾個好?」
含光心說,這是你的事,何必問我,隨口便道:「不妨留十二個。」
「為何?」
含光半是認真半是調侃:「加上皇后娘娘和貴妃娘娘,后妃正好十四人,皇上一月在每人宮裡留宿兩次,雨露均霑,彰顯公平。」
「那你呢?」
含光登時臉色緋紅。
霍宸上前擁住她,在她耳邊低聲道:「朕有你就夠了。」
含光只覺耳根都被他的呼吸燻的熱了,一時間心亂如麻竟然不知如何作答。
他抬起她的下頜,低頭吻上了她的唇。她僵在他的懷裡,唇上一片灼|熱,彷彿一條離水之魚,被他吸乾了水分,唯有相濡以沫。她心知自己不能抗拒,但仍然存了一絲僥倖,既然沒有和他木已成舟,那麼她還有一條路可走。
翌日辰時,霍宸下了早朝,徑直從至和殿到了安泰殿。太后,皇后,貴妃早已等候殿內。霍宸坐在太后身側,眾人見禮歸坐之後,太后對謝安華道:「安華,你將秀女帶來。」
秀女一早候在偏殿,聽到傳喚便魚貫而入。為示公平,秀女皆統一身著粉色宮妝,頭上除卻一隻玉簪,別無他物。便是讓皇上看清水去雕琢的天然之色。這些萬里挑一的美人,便是素顏布衣,也是豔光四射,不可方物。
太后看的頻頻點頭,對錢瑜道:「貴妃好眼力。」
錢瑜恭敬的回之一笑,心裡卻是苦澀難言。她的「盡心盡力」,那一眼不是心頭滴著血?可是太后皇上面前卻還要強顏歡笑,以示賢德。
霍宸掃了一眼秀女,站起身從謝安華手中鎏金盤裡拿起一枚玉如意,放在了一名秀女手中。秀女立刻粉面含羞,屈身謝恩。
那隻鎏金盤裡共放了十六枚如意,霍宸卻只送出了四枚。太后略帶不悅,道:「皇上應多開枝散葉以定國本。只選四個未免太少,哀家瞧著這些女娃個個不錯。」
霍宸淺淺一笑:「母后,眼下國事繁忙,兒臣忙於政事無心後宮,選妃並非僅此一回,日後再說吧。」
太后點了點頭,賞賜了餘下的十二名秀女,命人領出安泰殿,送出宮外。中選的四位美人仍舊暫住在繡春宮,只等霍宸臨幸之後再封妃位,安置宮室。
錢瑜見表妹令狐菡雀屏中選,心裡說不清是高興還是嫉妒,臉上卻掛著在銅鏡裡練過千百次的盈盈一笑,端莊大度,雍容華美。
霍宸回到御書房處理政務,含光在一旁磨墨,有點心不在焉。
霍宸提筆批著奏摺,低聲道:「你知道為何選這四人麼?」
含光一怔,回過神來,答道:「不知道。」
「都是有功之臣的女兒。」
含光哦了一聲。
霍宸放下筆,盯了她一眼,有點啼笑皆非。
「你今日心不在焉的,想些什麼?」
含光忙道:「皇上,含光有些想念父親。」
「你不日每日都能見到他麼?」
「外臣不得進內宮,雖每日在至和殿上見一面,卻說不上一句話。」
「後日便是中秋佳節,按例會在暢景苑設宴款待重臣,到時你再找個機會與他敘話便是。」
含光應了聲好,心裡興奮不已。
接下來的兩日,含光本以為霍宸會臨幸那四位美人,卻不見他有何動靜,邵六每日呈了玉牌,卻不見他翻牌。
中秋之夜,皇上在暢景苑賜宴重臣是太宗皇帝傳下的舊例。薛婉容藉口身體微恙,將後宮之事悉數推至錢瑜身上。錢瑜身邊尚有一對幼兒需要照顧,又要掌管後宮瑣事,每日忙得身心交瘁。她心知薛婉容存心便是讓她操心勞累,早日色衰不得聖寵,心裡又怨又氣,卻又不敢抱怨半分。薛婉容不僅落得清閒,還落了個賢德容人的好名聲,她卻是勞心勞力明裡暗裡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想到此,錢瑜一陣煩躁,拿起象牙梳用黃金指套在梳齒間一根根捋過,眼眸裡閃過一絲狠厲。
是夜,皇帝駕臨暢景苑,夜宴正式開始。
太后、皇后皆是華衣盛妝,端莊高貴,錢貴妃攜一對雙生子,坐在皇后身側,光豔華美,氣宇卓然。
含光站在霍宸身後,發現宮筵上有一位年約十歲的男孩兒,拘謹的坐在錢貴妃身側。含光在乾明宮當值已有四五日,卻不曾見過這個男孩,他生的眉目清秀,但眸間不見天真靈動,略帶瑟縮老成之氣。
此刻暮色漸濃,殿內點起了一排排蜜燭,隔著花窗透出搖曳燈光,苑中華燈高掛,異彩紛呈,處處流轉著明麗雍華之象。苑外宮樂悅耳肅穆,從清波橋上傳來,聲音飄渺似有似無,像是天外清音。
席間,綵衣宮女身姿翩躚,手奉珍饈源源不斷呈上桌來。
暮色沉沉之際,天公作美,當空一輪朗月滿如銀盤,清輝萬里,照著苑內一派盛世華章,君臣同慶。
酒過三盞,霍宸便讓祝酒官雲公公行酒令以助雅興。
文臣史官自是求之不得,藉著酒令即興賦詩,歌功頌德。虞虎臣一介武官,對此自然只有讚賞聆聽之份。而有些文臣素來看不起武將,又因虞虎臣近來風頭正勁而心生嫉恨,言辭間故意扯著虞虎臣不放,意欲讓他賦詩出醜。
虞虎臣含笑推辭,不動聲色。但含光對父親瞭解甚深,眼見他笑著只是一邊唇角翹起,心知他其實已是怒極。
含光見雲公公走到附近宴席上,便移步過去,低聲道:「雲公公,煩請告知我父親虞虎臣,請他到苑角西門處,我和他說幾句話。」
雲公公道了聲好。過了一會兒,含光見他走到父親那一桌,對父親耳語了幾句。虞虎臣抬眼朝著含光看過來,含光對他點了點頭。
虞虎臣便藉口出恭,起身離開了宴席。
含光立刻對邵六道:「邵公公,我去和父親說兩句話,片刻就回來。」
邵六嗯了一聲:「速去速回。」
含光匆匆繞過宴席,走到苑角西門,卻不見父親身影,她在西門處等了一會,仍舊不見人來。
含光心裡疑惑不已,但她身為御侍尚儀,不可久離,只好先回到筵席,抬眼再看,父親的位置卻是空的。
含光心裡疑惑,得空又問祝酒官:「雲公公,我父親可去了西門?」
雲公公一怔:「我已經告訴虞將軍了,怎麼他沒去麼?」
含光有些焦急,再次跑到西角門卻仍舊不見人影,而筵席上,虞虎臣的位置仍舊空著。
含光焦慮不安起來,霍宸似有覺察,將邵六叫到跟前吩咐了幾句,邵六望了一眼含光,便匆匆離開了筵席。
月上中天,宴終人散。官員謝恩辭去。外臣不得留宿宮內,今夜因中秋夜宴而推遲宵禁,宮門落鎖遲了一個時辰。宮門禁衛按照宴請名冊清點官員,卻獨獨缺了虞虎臣。當下,禁衛即刻稟告上來。霍宸一怔,立刻讓承影帶人去找。
含光心急不已,過了許久,才見承影神色匆匆趕來,附在霍宸耳邊低語了幾句。
霍宸臉色沉肅下來。
作者「是今」的其他小說
《三隻鴛鴦一對半》《幸得相逢未嫁時》《玫瑰霧》《折盡春風》《沉香雪》《最美年華邂逅你》《上仙難逑,奈何情深》《美人難嫁》《一千零一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