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宸臉色沉肅下來,說道:「前面帶路。」
承影提了一盞風燈走在前面。
霍宸未帶隨身內侍,只對含光道:「你也來。」
含光直覺父親出了事,急問:「皇上,我爹他?」
霍宸低聲道:「去了便知。」
三人很快到了暢景苑的東廂。這裡是平素打掃園子的宮人休憩之所,種著一片竹林,此刻夜靜風輕,竹葉微動,林間稀疏透著縷縷月光,今夜暢景苑盛宴,苑內宮人都忙得分身乏術,宴散之後,宮人正在苑中收拾打掃,此處越發顯得清幽靜謐。
東廂的一間房前亮著燈,邵六守在門口,正與一個人低聲說話。
含光一見到那個身影,提著的一顆心頓時放了下來,父親安然無恙。
虞虎臣見霍宸前來,立刻跪倒在地。
霍宸扶起虞虎臣,問道:「究竟怎麼回事?」
虞虎臣道:「含光讓雲公公帶話,說有事相商,讓我在西角門等她。我剛到西角門,便有個宮女過來傳話,說含光改在東廂見我。我到了東廂,見這個屋子有亮,窗前又有個女子身影,便以為是含光,不疑有他,推門便入。不想進門卻見那女子趴在桌上,我上前看她是死是活,只聽身後一聲響,門卻被人鎖住了。」
虞虎臣說到這裡,極是氣惱,「我在屋裡喊了半天無人應答,直到承影與邵公公找到此處,在屋外臺階上拾起鑰匙才將門開啟。這究竟是何人陷害於我,求皇上明察。」
霍宸問邵六道:「屋內女子是誰?醒了麼?」
邵六低聲道:「是錢貴妃的表妹,新選秀女令狐菡,像是被人迷昏了,已經派人去叫太醫。」
含光驚愕之下擔憂不已,父親無疑捲入了一場風波之中,若是普通宮女便也罷了,偏偏卻是此次選秀最出色之人,況且她名義上已是皇上的女人。
霍宸沉默了片刻,道:「此事都有誰知曉?」
「我與葉蕭,江承影及他手下四人。」
「此事不得外傳。」
虞虎臣氣得濃眉緊鎖,胸膛起伏。含光上前攙著他的胳臂,本想寬慰他兩句,不想虞虎臣卻一把甩開她的手,怒道:「你究竟有何事要說,害的為父被人陷害於這不清不白之中?」
含光呆呆的看著父親,心裡寒涼之極。她本是想找個無人處問他,當日他帶人殺進宮裡的密道在哪兒?她想離開的心思一日未曾斷過,但此時此刻,她徹底死心了,她便是問,他也不會說的。他此刻最關心的是如何洗清自己的冤屈,不讓霍宸對自己心生嫌隙。
含光心灰意冷站在一旁,想起母親和霄練的慘死,心裡越發的涼寒。權勢和野心會讓一個人變得六親不認,唯利是圖。而虞虎臣正是這種人,她對父親真正的絕瞭望。
這時,內侍葉蕭領著一人匆匆走來。
邵六道:「皇上,張御醫來了。」
霍宸揮手讓張誠敬進了東廂房,片刻之後,只聽裡面響起幾聲呻|吟,然後是一聲驚呼:「你是誰?這是那裡?」
霍宸聽見令狐菡已醒,便踏進房門。
令狐菡乍一見霍宸,驚慌之中,忙屈身下跪。
「參加皇上。」
「起來說話。」
令狐菡站起身來,不由自主便紅了眼圈,燈下珠淚盈盈,梨花帶雨一般。
霍宸徑直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回皇上,是一名宮女到繡春宮來,說表姐讓我來暢景苑赴宴。我帶著兩名宮女走到半路,突然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醒來便是在這裡。」
「邵六,去傳錢妃。」
錢瑜剛剛回到明嵐宮,不及卸妝,便匆匆趕來。
霍宸見她便問:「你可曾派人叫令狐菡到暢景苑赴宴?」
錢瑜忙道:「臣妾不敢。暢春苑宴客名單是太后親點,臣妹尚未冊封,按例不得入席。」
令狐菡急道:「表姐,那宮女身著明嵐宮宮裝,裙子下襬繡著一朵芙蓉,我不會看錯。」
內宮宮女的衣裝按照品級分為不同顏色,為區別各個宮室的宮人,又在裙子下襬繡有不同的花紋。薛婉容的昭陽宮繡著牡丹,錢瑜的明嵐宮繡的便是芙蓉。
錢瑜道:「我的確未曾派人去叫你,那宮女你若再見,可認得出她來?」
令狐菡遲疑了一下道:「她來時,已是天色擦黑,站在門外,逆著光,我不曾留意她的容貌,只見她的衣衫,便不疑有他。」
錢瑜氣道:「皇上,這分明是有人冒充明嵐宮的人陷害臣妾。令狐菡是臣妾的表妹,臣妾豈會如此毀她清譽?」
令狐菡的眼淚簌簌而下,莫名其妙和一個男人關在房中半個時辰,便是什麼事都沒有,傳出去也是抹不去的汙點。宮闈之中,更是避諱不及。
虞虎臣急道:「皇上,臣不知她是宮內秀女,只當是宮女,當時只是上前看她生死,未曾有半分逾矩。」
霍宸對虞虎臣道:「天色已晚,宮門宵禁,你先出宮。」
虞虎臣躬身告退,闊步離去。
含光看著夜色中父親魁偉高大的身影,心裡酸楚不已,有一種無依無靠的孤零之感。
錢瑜語帶哭音:「求皇上明察,賜我與表妹一個清白。」
「此事明日再說,都回去吧。」霍宸的聲音帶著些倦意,說罷便抬步出了東廂房,帶人而去。
眾人都有點驚詫,此事就這樣不了了之麼?令狐菡見皇帝離去,再也忍不住泣出聲來。
錢瑜恨道:「跟你說過多少回了,在宮裡要事事小心,不論何時都要多個心眼,你倒好,出了這檔子醜事。你為何不去問問繡春宮其他三位秀女,可曾也去赴宴?你只當你容貌最勝,便處處比別人高出一籌麼?」
令狐菡後悔不迭,泣不成聲道:「表姐,我雖與他同處一室,但他並未對我逾矩。」
錢瑜冷哼了一聲:「你以為這樣便沒事麼?女子清譽勝於性命,若我料得不錯,只怕明日,皇上便將你賞了虞虎臣。」
令狐菡震驚之下,哭聲立止,立刻跪倒在地,抱住錢瑜的小腿。
「姐姐救我。」
錢瑜嘆了口氣:「出了這樣的事,誰也救不了你了。」
令狐菡面如死灰,頹然坐在地上。
錢瑜扶起她,嘆了口氣道:「我本來還想著你入宮來,能幫襯我一二,卻不想……妹妹,事已至此,傷心無益,虞虎臣雖年歲大了些,但身居要職,又深得聖寵,你嫁於他,未必不是件幸事。這宮裡,富麗堂皇花團錦簇,其實內裡滿是荊棘血淚。你生的這般美貌,更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心思單純,只怕將來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令狐菡哆嗦了一下,燈光將錢瑜籠在一團柔光之中,人如新月,但語氣裡卻似乎夾著冰雪刀槍,讓她無端的冷。
回到明月軒,含光讓寫春找來一壺酒,坐在院子裡,一口一口的灌著自己。她知道,自己是再也出不去了。知道那條密道的人,除了虞虎臣,都死了。而父親,一心盼著她早日盛寵後宮。她再也不存半分僥倖,心裡是萬籟俱靜般的沉寂與心灰,只想著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散發弄扁舟卻是永生不能了。
映雪和寫春好心來勸:「尚儀少喝些,明日還要上朝呢。」
含光已是半醉,咯咯笑著:「我才不怕。大不了,天子呼來不上船。」
「是麼?」拱門外響起一聲低沉的男音。霍宸踏進圓拱門,一肩清輝,似是踏月而來。
寫春和映雪慌忙施禮:「參加皇上。」
邵六手裡提著一盞燈,光影搖曳,照著霍宸袍角上的雲紋,堪如太液池的清波,微微漾動。
「參加皇上。」含光起身時身子微晃了一下,霍宸上前兩步伸手扶住了她,而後,握住了她的手掌,道:「朕今夜正巧想要和你遊船賞月。」
含光不及推辭,已經感覺到手上的力道之大,絕難抗拒。也罷,就去遊船賞月好了,正巧她滿心煩悶鬱結,索性盡數付與流水。
寫春和映雪掩嘴偷笑,這位方才還說天子呼來不上船,轉眼間就乖乖被皇上牽了去。
太液池邊,清風送爽,波光粼粼。霍宸牽著她的手踏下玉階,湖邊停著一葉小舟。
邵六帶著三個內侍悄無聲息的守在橋下,見霍宸與含光上了船,便解開韁繩,往湖裡一推。
小舟順勢滑入水中,嘩啦一聲輕響。
霍宸拿起船槳,朝著湖心劃去。
含光恍恍惚惚,似是在夢境裡一般。湖中映著一輪滿月,隨著水波輕輕晃著,像是幼年時母親手裡的搖籃。
漿過之處,一圈圈的漣漪緩緩地泛開,天地之間皆是一片沁涼清新,四野靜謐,唯有明月清風,及那無邊無際的清波。小舟劃入荷葉之中,此時已是初秋,湖中荷花開過極盛,滿月當空,依稀可見荷葉風姿楚楚,在夜色中搖曳,涼風裡攜著荷葉的甘冽清新。
荷葉深處,竟然還有一隻晚荷俏立。霍宸放下手裡的漿,折了那隻含苞的晚荷放在她的手裡。
含光拿過深深吸嗅,他也湊了過來,卻不是聞荷花,而是埋首湊在她頸間聞了聞,喃喃:「好香。」
她素來怕癢,忍不住躲閃。偏他又不肯放棄,非要一親芳澤,含光半醉之際,力道格外的大,胳膊肘便使勁一搗,只聽噗通一聲,回頭再看,船上只剩了她一個人。
含光大驚之下酒意也嚇醒了一半,慌忙趴著船舷低呼:「皇上,皇上。」
荷葉隱著湖水,水面只是一團黑沉,竟然悄無聲息一般,含光跳下水,慌亂之中四處摸索,終於摸著了霍宸,她緊緊摟著他,抓住了船舷爬上去,又將他使勁託了上來。
霍宸躺在船上一動不動,含光摸著他的臉頰,急得幾欲哭出聲來,想也不想,便湊到他的唇上吹氣。
船身猛地一晃,她被他反壓在身下,然後便是一陣急吻。
她心知上了當,但心裡卻是劫後餘生一般,莫名的舒心放鬆。
良久,他放開她,眉眼間皆是溫柔到了骨子裡的輕笑。
「你到底是喜歡我的。」
含光抿唇不語,昏昏然不知自己的心在何處,彷彿已經遺失在方才那一片荷葉的清香之中。靜夜無聲,彼此的清淺呼吸,近在方寸,你中有我交纏在一起。他的手握著她的,十指交叉,用著力氣,親密到了極處,像是要融到一起。她只覺心下砰然,終於微微蜷起手指,合住他了滾燙的手掌。
兩人衣衫盡溼,貼合在一起便顯得分外的旖旎曖昧,彷彿貼著肌膚一般,親密到能感覺到肌膚的溫度和身體的反應。
她心生羞赧,推開他拿起了船槳。他坐在她的身後,貼著她的腰身,握著她的手掌和她一起划水。船槳起落浮沉之際,她能感覺到他強健有力的胳臂合著她的動作,像是比翼一般。
水聲嘩嘩的輕響,心裡彷彿也是如此這般的泛著清音波瀾,漣漪般的盪開了去,有一份無法意會言傳的默契和安寧。
小舟穿過層層荷葉,劃到湖中的淨宇閣。這裡便是皇帝避暑之處,酷暑之際,太液池中荷葉亭亭,紅蓮吐蕊。皇帝便乘龍舟來此處理政務,既無人打擾,又清淨涼爽,景色絕佳。
兩人登上亭子,皆是一身溼漉。霍宸點了燈,牽著她的手進了內閣,將燈放在案上,然後回過身來。
「把衣服換了吧,彆著了涼。」
隔著一團朦朧的光,含光望著眼前的這個人,他的眼眸幽沉深邃,有一種動人心魄的沉迷。
她看著他走到自己身前,看著他伸出修長乾淨的手指,來解她領口的第一顆珠扣。她心裡閃過一絲掙扎,但隨即而來的一絲心涼讓她僵立著沒有閃躲。今夜的虞虎臣已經讓她絕望之極,斷了她唯一的念想。
她輕輕閉上了眼睛,感覺到他的手指觸碰到了自己的肌膚,是一種滾燙的輕顫。然而他只解開了第一個珠扣,手指便離開了。耳邊是一陣細微的衣服摩挲之聲,含光睜開眼睛,見他已經脫了溼衣,穿上了一件深藍色的錦袍。
「你穿我的衣服便是。」
私下無人時,他並沒用自稱朕。
床榻上放著一套乾淨的衣服,含光脫下溼衣,只穿了他的中衣,外袍卻不敢著身,因為那袍子上繡著五爪金龍。
走出閣樓,她看見他已經坐在廊前的玉階上,身旁放著一壺酒和一隻玉杯。
霍宸聽見腳步聲,回頭笑了笑,月色下容顏清俊,平易近人,藍色的錦袍憑添了幾分隨意和灑脫。
含光坐在他身邊,中間隔著那壺酒。
霍宸倒了酒,遞給她:「這杯酒,給你賠禮。」
「賠什麼禮?」
霍宸頓了頓道:「你在閒雲寺中毒,皆是因我而起。」
含光一怔,立刻明白過來:「你是說,我中毒是因為你給我的那些點心?」
霍宸緩緩道:「是,我本是好心,卻不想連累了你。所以,得知你喪失記憶,我心裡一直有愧,誓要將你治好。」
含光恍然,怪不得他得知自己忘了往事,便一口肯定自己中了毒。
霍宸沉聲道:「閒雲寺那段時日,對我至關重要。我四歲入學,經史典籍爛熟於心。但身邊人、事卻處處與書中不符,什麼宅心仁厚、捨生取義、與人為善、成人之美,我從沒見過,倒是處處可見處心積慮,居心叵測,直到認識你,才知道這世上還有另一種人。你吃了我的點心,不疑我會害你,你挺身為我擋劍,沒想過自己會死。我初時還笑你傻,後來回了宮,卻一日比一日惦記著你的好。」
他寥寥數句,含光卻聽出一些感傷來。在她眼中的平常之舉,到了他眼中,卻是難能可貴,可見他那時在宮裡,必是步步荊棘。
含光道:「其實,我這樣的人很多,只是你生在宮中,環境所迫,人也不得不變。」
霍宸轉過頭,望著她:「是,我知道像你這樣的人很多,但普天之下,人海茫茫,我只遇見了你。」
含光聽到這句話,不由心神一動,普天之下人海茫茫,她所要的,也不過是能有一個人陪著她而已。若他不是皇帝,便再好不過。可是,這世間之事總是讓人不能如願以償十全十美,於是便有了人生七苦,便有了愛恨情仇。
「所以,從我知道你是虞含光的那一刻起,就誓要將你留在身邊。」
「可是你也不問我願不願?」
霍宸凝眸望著她,語氣陳懇:「真心誠意終會換得你心甘情願。」
含光小聲道:「你那裡真心了,又那裡誠意了?」
「我將你中毒原因告訴你,便是表示我的誠意。至於真心,日久便知。」
「心機太多,會糊住了真心。」
「我對別人再多算計,對你不會。」
含光不滿道:「你前些日子剛剛算計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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