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一生何求 蘭思思 第1頁,共2頁

1

最後一杯紅酒被李真灌下肚,他向來白皙的面龐上無可抑制地出現了一圈紅暈。

「還有酒沒有?」他晃晃酒瓶子,有點不耐地問坐在對面的周婷。

「老大,你不能再喝了。」周婷慌忙把原本是為自己點的一瓶果酒藏到桌子底下,兩種酒混在一起喝,會醉得更厲害。

李真覷見她藏酒的動作,探手想去阻止,終究晚了一步,他的手抓了個空,卻也不惱,居然低頭笑了兩聲。

「剛才,我們,我們說到哪兒了?」他使勁皺起眉頭,竭力回憶,「哦,對,說到曉穎她……」他的臉色又黯淡了一些,「她遲早會離開我……我有這種預感……」

這是周婷第二次看見李真在自己面前失態,她感到難過極了,這種難過甚至蓋住了第一次見識到時的無措,還有一些她自己也無法辨識得清楚的情緒。

「你別胡思亂想了,」她試著開口安慰他,卻總也掏不脫老套的陳詞濫調,「夫妻吵架是常有的事,更何況你們這麼多年的感情,還有一個可愛的孩子……」

「別扯淡了!」李真忽然狂暴地喝斷她,身子猛地前傾,一張漲紅的臉怒氣衝衝逼到周婷面前,他兇惡的氣勢把周婷嚇得一時呆愣在了原位上。

「我不需要任何同情,你的,或者是她的!我要的是她安安分分守在我身邊,是心甘情願,而不是因為我和她是夫妻,或者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孩子!」

他激動的神色在周婷委屈的紅眼圈面前漸漸委頓下來,他清醒了一些,頹然垂下頭顱,「對不起,我不該對你發火,我真的,真的……」

周婷抬起手臂來抹了抹眼眶,她忽然覺得不耐煩到了極點,「你們夫妻間的事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為什麼你要和我說這些!你那麼愛她,為什麼就不能跟她坐下來好好說清楚!」

話衝出了口,她才赫然察覺自己的口吻里居然有一股酸酸的氣不恁的味道,她悚然心驚,自己是怎麼了?

她想起自己失戀那天在李真的汽車裡哭得驚天動地的情景,那時候,他默默守候著她,為她排解抑鬱的情緒,並沒有半點厭倦的情緒。想到這裡,她的心裡湧起一陣愧疚,緊接著卻又是一陣憤然,難道他當初安慰自己就是為了今天能夠以同樣的方式緩解他的壓力?

不不!她在心裡連聲否定自己,她不能用如此陰暗的心理去猜測他!

她的目光再次轉回李真身上,他曲臂伏在杯盤狼藉的桌上,整張臉都埋藏於臂彎裡,看不到他面龐上的表情,只覺得此刻的他,很孤獨很寂寞。

周婷的心忽然又酸酸的起來,他們這樣,算不算得上同病相憐?

她曾經為他對自己不露聲色的照顧而沾沾自喜,為他居然會向自己訴說家事上的煩惱而覺得受寵若驚,可當這一切沉澱下來之後,她心頭盤旋更多的,卻是帶著點兒苦澀的不是滋味,一如此刻她品嚐到的那樣。

也許,在她決意向他吐露心事的那個傍晚,甚至更早——在他幫她包紮傷口的那個時刻開始,她對他的感情就不再是普通的員工對上司那樣簡單,他在她的眼裡從此變得不一樣了。

她不敢再往下想,收起混亂的思緒,簡單收拾了一下,想要離開這裡。

「李總,我先走了。」她沒有再多看他一眼,拎起位子上的小背包,起身就往包廂門口走去。

身後沒有一絲動靜,她的手搭在門把上,終於還是沒能忍住,扭過頭去偷偷瞥了他一眼。

李真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那樣子象極了一個茫然無助的嬰兒,即使是心腸再硬的女人,大概也不會忍心拋下他不管。

周婷輕輕吁了口氣,就是這最後一回眸,讓她的心徹底軟了下來。

城市的另一個角落,嶄新的辦公樓宇內,沈均誠坐在鬆軟的皮椅裡,望著落地窗外單調的風景,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他並非正襟危坐於辦公桌前,而是坐在了桌子對面用來招待客人的椅子裡,猶如一個面見自己的下屬那樣,卻又無需畢恭畢敬地衝向桌子後面的大人物作出聆聽教誨的模樣。

有人敲門,聽節奏就明白是誰。

「進來。」他頭也沒回地答。

進來的果然是肖雨欣,她沒有象過去那樣流暢無阻地走近,而是生澀地站在門邊,彷彿對周遭環境尚覺得陌生,其實這裡的一切,無一不是她親手栽墾起來的。

「沈總,你找我?」連語氣都很客套。

沈均誠坐在椅子裡轉過身來,朝她點點頭,「過來坐,有事和你商量。」

雨欣遲疑了片刻,拘謹地依言過去,在他指定的椅子裡落座,默默地等他開口。

湊得這樣近,煙味因而顯得越加濃重,雨欣略略皺眉,他以前抽菸從沒這麼兇過。

沈均誠見狀把指間的菸蒂迅速掐滅在桌角的菸灰缸內,並起身把窗戶開啟,未及回過身來,先悠悠然道:「傍晚的時候我在廠區裡走了走,很多地方都差不多了,細節方面也做得不錯,這次真是辛苦你了。」

這樣的讚譽雨欣聽得太多,並不能引起她心頭的漣漪,不過沈均誠以如此和煦的方式開頭,還是令她緊繃的面龐於無形中舒緩下來。

沈均誠不急著回到座位上,他輕靠在窗邊,撇頭望向雨欣,「如果,我把這邊的工廠交給你來打理,你有沒有信心?」

雨欣吃了一驚,錯愕地仰起頭來迎視他,「沈總,你,你什麼意思?」

沈均誠不看她,幽幽注視著窗外,眼神中有幾分木然,「我不打算在這兒逗留太久,一旦找到合適的人選,我會立刻離開。」

「可你來之前不是這麼說的!」雨欣不知不覺站起來,「你說要重點打造h市的這家工廠,你還說你會親自動手……」

「我改變主意了。」他淡淡地打斷她,漠然的面龐上看不出什麼端倪。

雨欣卻激動起來,「為什麼?你說過要把沈氏的重心逐步挪到h市來,所以我們來之前做了那麼多規劃和部署,來之後又花了那麼多心思打通各個環節!現在馬上就可以進入運轉階段了,你為什麼忽然要走?」

沈均誠走近她,在她對面徐徐坐下,眼神無波,「雨欣,我離開不代表我們之前的努力白費,從前制定的戰略不會改變,這兒的一切也都會按照原計劃往下走,只是,我不會直接參與而已。」

他伸手托住下顎,表情裡終於摻進了一絲倦怠,「別問我為什麼,你只要回答我,你願意還是不願意。」

「我……」雨欣心頭大亂,能夠獨立經營一家前途可觀的工廠自然是她多年來最大的夙願,這一點,想必沈均誠早就瞭然於胸,而他此刻竟然會如此信任自己,她不是沒有感動的。

可獨當一面的同時,也意味著她就要和沈均誠分離,這又有違她進沈氏的初衷。

儘管她早已明瞭沈均誠的秘密,可愛上一個人本身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再要把這個人從心上拔除更是難上加難,內心堅韌強大如她,也只能在日復一日的痛苦中緩慢煎熬,而遲遲捨不得拋下他瀟灑地離去。

「如果我說不願意呢?」她突然想試探一下他的底線,這也是她從來沒敢嘗試過的一件事,「你是不是會就此把我掃地出門?」

沈均誠笑了,他落寞的神色依舊,到底新增了幾分柔色,也許是被她臉上難得的孩子氣所打動,「不,雨欣,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這兩年,她為沈氏,甚至可以說為他沈均誠都付出良多,他心中有數,「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支援你。」

「任何事?」雨欣喃喃地重複他的話語,脫口便問:「也包括你麼?」

沈均誠的笑容僵滯了一下,然而這一次,他沒再選擇迴避,她的心意,他又何嘗不清楚。

「可以——包括我。」他繼續笑著,慢慢給予她肯定。

他注視她的眼眸裡有很明顯的詼諧意味,因為他們這樣談論的口吻,彷彿是在交易一件商品,而那件商品,正是他這個人。

而在雨欣看來,卻總似有一股悲哀的氣息若有似無地浮游其間。

沈均誠再度把頭歪向一邊,望著窗外單調的漆黑輕吁了一口氣,有幾分悵然,「到我這個年紀,或許真的應該考慮成立個家庭了……」

雨欣的心怦怦跳動起來,她有點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有點懷疑,眼前的場景是否只是源於她的一個夢。

沈均誠很快又笑了幾聲,彷彿從某個思緒中甦醒過來,「如果我母親在世,一定會很高興聽到我這樣說。」

他看著她,「雨欣,假如我向你求婚,你會願意嗎?」

儘管他的眼神恬淡得看不出多少情感色彩,可雨欣的眼眶還是溼潤了,她微微哽咽,「你一直知道答案的……」

沈均誠怔怔地望著她,看眼淚從她面頰上滑落,她用手指將之勾去,他只是一直盯著她看,幾乎出了神。

「我不想和你分開。」雨欣抑制著啜泣,走到這一步,無論真假,她都不得不向他剖明心跡了,因為過了今晚,或許她再也抓不住類似的機會。

「所以你到哪兒,我就願意去哪兒……我那麼努力地工作,也是因為想向你證明我自己!沈……均誠,我一直……愛著你。」

沈均誠的眼裡忽然出現了一種瑟縮的意味,好像是被火燙了一下似的,他在椅子裡坐正身子,思量了好一會兒,彷彿打定了一個主意,緩慢而謹慎地開口道:「雨欣,我可以娶你,但結婚之後,你不能再插手公司的任何事務,這邊的工廠,我也會再找人。」

雨欣剛才還激動的心情一瀉千里,轉進了一個連自己都未預料的港灣,一切都和她想的不對味兒。

「為什麼?」她從小兒女的情愛心態中甦醒過來,她想不明白沈均誠這麼做究竟是為了什麼。

沈均誠漠然地笑著,「我說過了,今天晚上,你只需要回答我願意還是不願意,我不負責解答為什麼。」

雨欣完全怔住,他的口氣太過冷靜,甚至連平日裡談生意的熱情都不如,她心裡滿不是滋味。

大約是感覺到自己剛才過硬的語氣可能傷著她了,沈均誠笑了笑,緩和口吻解釋道:「做人最大的忌諱是貪心,所以,」他略頓一頓,「你只能在‘我’和‘工廠’之間選擇一樣。」

雨欣沉默了。

沈均誠起身,走向窗邊,「不用急著現在就答覆我,給你兩天時間,你好好考慮。」

如此荒誕的選擇題,肖雨欣一時半會兒也確實拿不了主意,她不明白為什麼一向審慎的沈均誠,竟然會如此輕率地給她許下婚約,而他提出的限制條件又是那樣不合情理——在眾多下屬中,沈均誠應該不會找得到比她更忠誠更能幹的助手了。

她向他告辭離開時,沈均誠再度給予了她一個牽強的微笑,目光交錯的瞬間,雨欣忽然從他的笑容裡讀出自暴自棄的味道。

2

直到扶著李真走進家門,周婷的思想鬥爭都沒有消停過哪怕一秒,反而愈演愈烈,她不知道自己這麼做究竟對不對?

從飯館出來時李真已然燻醉,根本沒法開車,周婷只得攔了部出租把他塞進去,想和上回那樣送他回家了事。

李真雖然醉了,還遠沒到神智不清的地步,一聽要送他回家,立刻揚聲拒絕,不管周婷怎麼勸,他咬緊牙關就是不肯鬆口。

的哥見他們如此墨跡,頓時不樂意了,把車停在路旁敦促她趕緊拿個主意,慌亂間,周婷只得報了自己的住址。

到了租房樓下,的哥收了錢,忙不迭把他們甩在路邊揚長而去,周婷苦著臉,扶住李真站在原地,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

李真在車裡就不舒服,胃裡一陣陣翻騰,到了此刻再也忍耐不住,猛地一把推開周婷,蹲在路邊盡情嘔吐起來。

吐乾淨了,他踉蹌著站起來,酒也醒了不少,仰頭望一眼燈火稀疏的樓房,笑問,「這裡是你家?」

周婷點頭。

「我能上去……坐一會兒嗎?」

周婷飛快地眨著眼睛,苦笑兩聲。

進了門,她先扶李真在粗陋的沙發裡落座,然後忙著去給他絞熱毛巾,沏熱茶水。

李真的目光追隨著不斷穿梭於廚房和衛生間的周婷,每當她的一項新服務抵達時,他就仰頭好脾氣地說一聲「謝謝!」那歉然的神色和餐桌上勃然大怒時的李真仿若兩人。

等周婷最後一次從廚房裡端著給自己倒的一杯清水走出來時,發現李真已經趴在沙發上睡著了。

她在沙發旁邊的小矮墩子上坐下,水杯擒在手裡,沒喝上一口就擱到一邊,片刻之後又被她重新拾起,這樣反覆了幾次,她才察覺自己正陷入中度焦慮中。

難道今晚就讓他在沙發上睡一夜不成?但如果不這樣,又能怎麼辦?

周婷嘆了口氣,腦子裡象過電影一般把兩人從相識走到今天的種種情節重演了一遍,或許這也算緣分吧。

她瞥一眼歪歪扭扭躺在沙發裡熟睡的李真,他在公司裡可從來沒有這麼不注意形象過,她忽又自嘲似的一笑,這又算哪門子的緣分呢?

她去房間的櫃子裡取了條柔軟的被子出來,前兩天她剛曬過,鼻子湊上去嗅一嗅還有一些陽光的味道。

把被子蓋在李真身上後,周婷心裡的忐忑這才消遁下去,自己去衛生間匆忙洗漱了一番,儘量避免搞出大的動靜來,然後關了客廳的燈,悄悄溜進房間。

就這樣吧。熄滅房間燈的時候,她撇撇嘴角,坦然接受了對李真的收留。

然而,本來一直是她獨處的屋子裡忽然多出一個人來,這令周婷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只覺得房間裡越來越悶,索性起床拉開窗簾,老式窗戶的木框裡映出一輪爬上柳梢的月牙,怎麼看都覺得象個童話世界。

她回眸,目光彷彿能透過薄薄的門板直抵客廳的沙發,不知道李真現在睡得可好,她迷糊地想著,發覺生活中忽然闖進來一個人的感覺不算很壞。

她覺得渴,剛才那杯水她一滴也沒喝。一念既起,便再也無法按捺下去,悄悄開了門,打算把桌上的水杯取進來。

昏暗的光線下,可以捕捉到沙發上李真沉睡的輪廓,他睡覺的時候很安靜,不象她前男友那樣愛打呼嚕。

她一步步朝他走近,他的身子連一點起伏都沒有。夜色中,也聽不到任何呼吸聲。

她的心裡不知怎麼起了一點恐慌,在這個什麼邪念都可能產生的黑暗時刻,一個荒誕的念頭陡然闖入她的腦海:他會不會已經停止呼吸了?

她象個既害怕又好奇的孩子那樣湊近他,他的鼻子被他的左臂擋著,她輕輕掰開他的手,把手指探到他鼻子底下,稍作停留。

他當然還活著,熱熱的呼吸撓得她指尖發癢,她放心了。

她把手指抽回來的瞬間,他動了一動,醒了。

李真在睜眼的剎那,眼眸中映出來最清晰的場景是周婷的臉,因為她還沒來得及撤銷跪在他面前的姿勢,她的臉幾乎要貼牢在他手臂旁的沙發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