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一生何求 蘭思思 第2頁,共2頁

「你醒了?」她的口吻是欣喜的,剛才,她自己把自己嚇得不輕。

「我在哪兒?」李真一臉納悶地爬起來,隨著他的動作,後腦勺立刻傳來撕扯一般的痛感,他的嘴裡禁不住發出「嘶」的一聲。

「在我家啊!你喝醉了,不肯回去。」周婷站起來,很快把客廳的燈擰開。

刺目的光線讓李真感到眩暈,他趕緊抬手遮擋,周婷只得又把燈關掉。眼睛一亮有了主意,她旋即跑去自己房間,把大燈開啟,這樣一來,光線既不至於太耀目,也足夠他們互相瞧得清楚對方的神色。

李真的意識慢慢恢復過來,他看了看腕錶,凌晨一點了。

曉穎會著急嗎?她會不會在到處找他?

他冷冷地哼笑了一聲,他的手機一直揣在褲兜裡,可惜,從離家到現在,他所接到的電話無一不是從公司打來的。

面前的玻璃小几上有杯水,他隨手端起,啜了一口,被從房間裡走出來的周婷覷見,她趕忙過來從他手上把水杯奪去,「太涼了,喝了胃會不舒服的,我給你兌點兒熱水去!」

他又象幾小時前那樣看著她來回忙碌的身影,嘴邊噙著一絲淺淡的微笑,卻不似之前那樣歉疚,竟摻雜了一絲邪惡,因為他忽然記起來今天自己執意上週婷這兒來的原因了。

等周婷把一杯溫熱的水遞到他面前,朝他露出暖暖的笑容時,他不動聲色地接過,卻沒有喝,直接放回小几上,手卻並未就此縮回,而是向前一探,揪住了周婷的胳膊,把她用力拉進自己懷裡。

他的動作沒有一絲徵兆和遲疑,以至於周婷坐到他腿上,被他雙手包攏住時還有些呆呆的,沒能立刻回過神來。

李真卻沒有浪費哪怕一秒的時間,他已經在吻她的面頰了,周婷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不——」她用力推了他一把,李真便停了下來。

他沒有放開她,雙臂依然圈著周婷,但沒有使多大力,彷彿是給她選擇,她如果存心要離開,只要用點力站起來就行了。

但她沒有。

兩人僵持著靜坐了片刻,她回頭問他,「為什麼要這樣?」

李真垂下眼簾,不吭聲。

如果他用強,周婷一定會反抗到底,可他現在這副模樣,反而叫她心生惻然。

「你心裡一定很不痛快吧?」她追問,「就像我那次失戀時一樣,對不對?」

苦澀在李真心頭蔓延,他很想告訴她,那根本不是一個級別上的,他比她,要痛苦得多,因為他付出了太多,走得已經太遠。

可即使他說了,她也未必能理解,她太年輕了,年輕到以為一場失戀就足以毀滅一個世界。

他久久的沉默令她無從下口,於是她也不說話了。

她返身正對著他,抬起手來撫摸他的面頰,然後,湊過去,主動吻住了他。

她的心裡沒有一點後悔,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是如此甘願向他奉獻自己,哪怕他只能獲得短暫的歡愉也是好的。

親吻攪動了李真體內隱藏的燥熱,他做不到無動於衷,腦子一熱,便緊緊擁住她,熱烈地回吻。

他感覺到她的手在自己的胸前摸索,襯衫釦子一粒粒被笨拙地扭開。

火在體內持續燃燒,他按捺不住,反身將她壓在沙發上,眯起眼睛盯住她,「不後悔?」

周婷噎住,這個時候,腦子怎麼可能清醒,她拒絕回答,只是用更加猛烈的行為來向他證明誠意。

她半裸的嬌軀已然呈現在沙發上,呈現在李真的眼前,他卻赫然停了下來,怔怔地盯著她看了幾秒,隨後直起腰來,輕輕替她把衣衫掩好。

他坐著,雙肘撐在膝蓋上,使勁揉搓自己的臉,想讓自己清醒過來,「對不起……」

周婷很受傷,躺在沙發裡,好半天沒能動彈,淚水沿著眼角慢慢掛下來。

等足夠清醒了,李真回首,替她抹去面龐上的溼潤,又用剛才她取出來的被子將她裹緊了,連被子帶人一齊抱起來,朝房間裡走去。

「我就這麼差勁麼?」她的眼睛紅紅的,委屈得象個孩子。

他無言以對,臉上早已恢復瞭如常的神色,還有萬分的愧疚與溫柔。他把她抱上床,隔著被子再緊擁她一下,「好好睡,我走了。」

她嘴一咧,哭了起來。

他剛站起來,這會兒只得又坐回去,哄孩子似的為她抹淚,「別哭,我,我不走了,好不好?」

哭得累了,她終於沉沉睡了過去,臉上的淚水猶在。

李真默默守在她床旁,望著她簡單幹淨的面頰,心中五味雜陳。

他喜歡她嗎?

如果說一點也沒有,顯得太假。

可他對她的喜歡卻陰暗得不可告人,他違反原則地幫助她,接近她,並樂此不疲,只因為他想在她身上追逐曉穎的影子。

然而,就在剛才,他帶著想要破壞她的邪惡心理侵佔她時,卻赫然看清楚,她不是韓曉穎或者韓曉穎的影子,她是周婷。

3

早上六點,曉穎聽到大門口傳來開鎖的聲音,不用問,是李真回來了。

她在床上遲疑著,拿捏不定要不要出去迎接,順便搭訕幾句。

李真一夜未歸,按理,作為妻子的她應該主動質問他幾聲,可不知為何,她一點興趣都提不起來。

小智在床上翻了個身,胖乎乎的小腿一下搭在她的肚子上,眼睛也沒睜,呼嚕呼嚕地繼續睡。

房間外陸續傳來悉悉索索的響聲,李真似乎是在衛生間裡洗漱,她猶豫再三,把小智的腿從身上搬開,披衣下床,慢慢走了出去。

李真一臉倦色地從衛生間裡走出來時,發現曉穎已經端坐在沙發上了,她的氣色也好不到哪兒去,想必晚上也沒睡好。

「我們,談談?」曉穎先開口。

李真走過去,在距離她一公尺的地方坐下,用手指捏了捏鼻樑,「談什麼?」

曉穎低頭裹緊了外套,「你……對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能有什麼打算?」李真苦笑,他側首望向她,「倒是你……」

「我從沒想過要把這個家拆掉。」曉穎轉眸迎接他的目光,平靜地回答。

李真懵然盯住她,半晌,雙手用力絞搓了幾下,點點頭,「好。」

「既然如此,」曉穎站起來,背對著他,「我希望以後即使做不到信任,也能給彼此留點面子——就算是為了孩子!」

李真默默目送她的背影離他遠去,那緊繃的線條第一次讓他感到了陌生的氣息。

朝陽照舊每天早上升起,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匯聚在濤濤車流裡的沈均誠感覺到自己是如此渺小和無謂。

諾大的天空下,誰會在意誰的失意或者憂傷?沒有人的痛苦值得別人緬懷,只除了當事人自己。

這座城市,他三次帶著希冀而來,卻不得不三次懷著無限惆悵離去,他漸漸開始相信命運這種東西是確實存在的。

不記得是誰說過,如果你開始信命,證明你已經老了。想到這裡,他不禁失笑,自己好歹也天真過這麼多年。

是時候把天真拋下,輕裝上路了,只是,他還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究竟會停泊在何處。

不管停在何方,那一站將不會再有這麼多糾葛和煩惱,當然,也不會再有曉穎。

這樣的結果,是好,亦或是壞?他已經無所謂了。

往新址搬遷的工作尚未開始,辦公地點目前仍在管委會的大樓裡。

沈均誠乘電梯上樓,他來得很早,整個樓層都還靜悄悄的。然而,推開房門時,發現肖雨欣已經端坐在他的辦公桌面前了——她是唯一有他辦公室鑰匙的下屬。

「這麼早?」他挑挑眉,走到桌前坐下。

雨欣展顏對他笑了笑,沈均誠這才注意到,她今天的妝容畫得格外精緻。

「我已經考慮好了。」她果然是個精幹爽快的人,一開口就直奔主題。

沈均誠眉心一跳,下意識地從抽屜裡掏出一盒煙來,抽出一根,向她揚一揚,「可以嗎?」

雨欣點頭。

打火機噼啪作響,沈均誠嫻熟地把煙點上,又用力吸了一口,徐徐將煙霧從口中推出,這才對雨欣笑著點了點頭,「說來聽聽。」

「我想選你。」雨欣吐詞清晰得令人無處迴避。

沈均誠舉著煙的那隻手頓在半空,儘管他臉上還扯著笑意,卻遮掩不住一瞬變得僵硬的表情。

雨欣不知道該發出笑聲還是該覺得難過,好在她早已拿定了主意。

「這顯然是不切實際的,對嗎?」原來剛才那句話只是開了個頭而已,「所以,我決定——選工廠。」

沈均誠又愣了幾秒,才如釋重負地輕吁了口氣,啞然失笑道:「雨欣,你這個關子賣得實在有點……」

此刻他臉上的笑容在雨欣眼裡是如此迷人,富有魅力,而她卻無比深刻地明白,這樣的笑絕對不可能屬於自己。

「事實證明我的選擇是對的。」她收起那些沒有意義的小兒女心態,瀟灑地聳了聳肩,「選工廠,我或許可有一番作為,如果選你,」她淡淡的眼神里有一絲幽怨晃過,「大概我也只能徒有一個軀殼在自己身邊,不見得有多快樂,還彼此成為對方的包袱。所以我覺得,做人還是要實際一些。」

沈均誠笑道:「你果然比我頭腦清楚。」

雨欣敏感地意識到,他笑容裡的自嘲分明是針對他自己的。

「好吧!」沈均誠拍拍扶手,象要抖掉那上面的灰塵似的,隨即站了起來,「從今天開始,這個位子——就是你的了。」

雨欣抿唇一笑,自信滿滿,眼眸裡再沒有了昨晚上那樣哀慼的神色,讓沈均誠無端覺得欣慰,他發現,其實她比自己更適合在商海里浮沉。

下午,雨欣再度光顧沈均誠辦公室的時候,她已經完全進入工作狀態。

「沈總,柯蘭新近又有大的人事調動,新老總也有意插手直接事務,導致他們內耗嚴重,我們的工程師已經接連兩次收到他們完全不同的意見反饋了!之前那位範之浚倒是個做事的人,可惜被他們自己擠掉了,現在這種情況,雖然能繼續合作下去,但時間長了,難保不會拖累咱們。」

沈均誠拿手指點點她,「現在你是這兒的老大,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不用處處向我徵求意見,以你自己的方式來——我關心的是結果,不是過程。」

雨欣聞言,明朗地笑了起來,然而,那完美的笑容裡到底還是摻雜了一絲心酸,只是外人無從察覺罷了。

農曆新年即將來臨,整座城市都充滿了暖融融的過節氣氛。

今年的春節,曉穎註定要陷入忙碌——弟弟曉宇和閨蜜郭嘉的婚禮打算在年後舉行。在曉宇的勸說下,郭嘉也同意把兩人的愛巢築到h市來,以後兩家人可以互相有個照應,這對曉穎來說,無疑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嬸嬸或許是年紀大了,很多事情能逐漸看開,再加上她也忽然意識到,這麼多年來,無論她怎麼堅持,兒子也不可能跟著她的期許往前走,因此,對這樁婚事,她一反常態沒有提任何意見,並由曉穎牽線,終於得以和兒子及未來的兒媳見了一面,恢復了正常邦交。

經濟方面,叔叔和嬸嬸各拿出一筆錢來給曉宇置辦婚事用,他不客氣地收了,三方皆大歡喜,他在h市買房也確實用得上這筆錢。

房子的事已經有了眉目,曉宇和郭嘉都是粗枝大葉圖方便的人,所以乾脆買了別人裝修好的二手房,請保潔公司做了一番清潔後,只需稍加裝飾,再添些必要的傢俱和生活用品就能直接入住了。

他們二人忙著在j市料理瑣碎的後續事務,軟裝修的事義不容辭落到了曉穎肩上。

正值幼兒園放寒假,小智天天在家纏著曉穎,搞得她不管上哪兒都得帶著他,想送他去周阿姨那裡盤桓幾日他又死活不願意。

李真見曉穎實在脫不開身,而鄉下的老父老母又都惦記孫子,於是提議送小智去老家呆幾天,等曉穎忙完手上的活兒再接他回來。

曉穎雖有些捨不得,但顧念到眼前的實際和李家長輩的期望也只能同意,於是李真擇了個週末坐火車把兒子送了回去。

小智不在身邊,曉穎做事的效率頓時事半功倍,但是一到晚上就隱隱綽綽有落寞之感,她習慣了有小智的歡聲笑語來填充整個空間的氛圍,現在他一離開,她覺得自己整顆心都好似被掏空了,只能寬慰自己他不過去幾天而已。

某天晚上,李真回來,從包裡掏出一個盒子遞給曉穎,她開啟來,看見紙盒裡面躺著一隻嶄新的手機,款式色澤無一不是她鍾意的型別。

「還可以嗎?」李真笑著問她。

無需言說,這是李真在用委婉的方式向她表達歉意,她原先那隻粉色的手機被他摔爛後就一直懶得去買新的,只用以前的舊機子湊合著。

「很喜歡。」她也笑著回答他,笑容完美得近乎客套。

看著她的笑顏,李真暗暗舒了口氣,連日來縈繞在他們身邊的危機終於圓滿解除——就在數日前,他從夏斌口中得知,沈均誠已經把公司託付給肖雨欣,獨自離開了h市。

只是,本該覺得如釋重負的他,此刻卻絲毫沒有輕鬆之感。

或許,變的人不僅是曉穎,連他自己也在悄悄地發生轉變,就如此刻,當他看著曉穎的笑容,卻再也無法感覺到長久以來的那股對她的眷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