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進入深秋,幼兒園裡流感頻發,小智也被牽連了,先是流了兩天鼻涕,曉穎給他喝了感冒沖劑後有所緩解,誰知好了沒幾天,鼻涕又出來了,還伴有輕微的咳嗽,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踏實,曉穎也跟著提心吊膽,一晚上沒睡好。
早晨迷迷糊糊中,感覺李真悄悄走進房間,她驀地驚醒,睜眼看了看身邊的小智,發現他呼吸平穩,睡得很香,略略放下心來。
「今天別送他去幼兒園了,在家養兩天,等好了再去吧。」李真一邊嫻熟地打領帶,一邊低聲囑咐曉穎。
曉穎答應下來,她也是這個意思。
「早點都忘了煮,你今天吃什麼呢?」曉穎有點歉然,因為擔心兒子的睡眠,她把鬧鐘都關了。
李真把手按在她肩上輕柔地笑笑,「我出去隨便買點什麼對付下就行了。你在家好好看著他吧。」
李真走後,儘管腦子裡昏昏沉沉的,卻再也睡不著,還是下了床,去廚房煮了點粥,又做了份小智最愛吃的蒸蛋。
小智這一覺睡得著實深沉,到九點半了都沒起來,只偶爾翻一兩個身,曉穎不忍叫醒他,隔一會兒就去摸摸他的額頭,只覺得越來越熱,她心知不妙,趕緊用體溫計給他測了下溫度,三十九度半,果然發燒了。
曉穎頓時著了慌,手忙腳亂把兒子叫醒,「小智,快起來,媽媽帶你上醫院去!」
迷糊中的小智睜開眼來看看面色慌張的母親,毫不動容地閉上眼睛繼續睡了過去。
曉穎無法,只得吃力地給昏昏沉沉的兒子穿好衣服,抱著他正準備出門,發現慌亂中自己還穿著睡衣,趕忙又把小智撂在床上,換好衣服,順便把需要隨身攜帶的東西胡亂塞進手袋。
抱著兒子火燒火燎地下樓,手機在包裡唱個不停,她只得騰出手來接聽,沒想到是沈均誠打來的。
「我聽說了柯蘭的變故。」他深沉的嗓音自聽筒裡傳了出來,「你辭職和範之浚有關嗎?」
曉穎這時候哪有心思談這些,「不好意思,我,我現在很忙,這些事以後再說吧。」
她匆忙想掐斷電話,卻被沈均誠察覺出異樣,「你怎麼了?」
「沒,沒什麼,哦,我有急事,先掛啦!以後再打給你!」她前言不搭後語地敷衍。
「等一下!」沈均誠高聲阻止,語氣也變得焦急起來,「到底出什麼事了?」
曉穎略頓了下,她瞭解沈均誠的性子,與其讓他亂猜,不如告訴他實情,「我兒子發燒了,我正打算送他去醫院!」
「你現在人在哪裡?」
「剛出門。」說話間,曉穎已經鑽出樓洞,正朝著小區大門疾步而去,「關於柯蘭的事,以後再向你解釋吧。」
她其實早就猜到沈均誠會打這個電話,也早就預先準備好了一套說辭,正想乘此機會好好和他談一談,只是眼下不是時候。
「你在小區門口等著我,我馬上就過去,你別走開!」
曉穎一愣,趕緊拒絕,「不用!不用!我……」
話沒講完,耳邊只聽聞嘟嘟的忙音。
她右手抱著兒子,左手握著手機,在原地僵持片刻,略一回神,趕忙又給沈均誠撥回去,無論如何,她不能讓他摻合自己的家事。
撥通了他的號碼,手機響了半天,沈均誠就是不接。
曉穎在小區門口猶豫不決,既想攔輛車一走了之,又擔心沈均誠到了之後空等,真是煩惱不堪。
也就過了七八分鐘的樣子,一輛車身光潔的黑色商務車由遠及近,朝著曉穎這邊行駛過來。
駕車的沈均誠看到一臉煩惱的曉穎抱著孩子站在路邊頻頻觀望來往車輛時,唇角不覺泛起一絲笑意,他對她何其瞭解。
他把車子準確地停泊在她面前,沒有一秒耽擱地推門下去,替她拉開後座的車門,「上車吧!」
曉穎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沈均誠把手往小智腦門上一貼,臉色微變,「很燙,得趕緊上醫院!」
這句話令曉穎臉色發白,什麼話也不敢羅嗦,乖乖爬進了車內。
車子裡就他們兩人外加一個孩子。
看著衣冠楚楚的沈均誠充當司機為她們母子倆駕車,曉穎心裡很不是滋味。
「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兒?」她低聲嘀咕了一句。
沈均誠沒有回首,專心開車,過了片刻,淡淡回了她一句,「你的一切對我來說……都不是秘密。」
曉穎別轉頭望向車外,不再作聲。
到了兒童醫院,沈均誠把所有跑腿的活兒全攬了下來,只讓曉穎陪著孩子坐在診室門口守著,曉穎擔心小智,也就顧不上和沈均誠計較這些細枝末節了。
她偶爾抬眸時瞥見沈均誠在隊伍裡的身影,驀地觸動了某道久遠的記憶——十六歲那年,他們也曾經象現在這樣忙碌於醫院,只不過當時是為了曉宇,而現在,卻是為了她和李真的兒子。
十多年的歲月如水那般一晃而過,可中間的紛紛擾擾卻多得難以數清,早已物是人非的今天,唯一沒有改變的,或許只剩下沈均誠對她的那番真情了。
曉穎忽然感覺嗓子有點哽咽,急忙低下頭去,佯裝察看兒子,她無法確保自己不會當眾掉下淚來。
醫生診斷小智患了肺炎,需要住院治療。
住院手續很快辦妥,但小智的換洗衣服還有一些日常必須品都還在家裡,沈均誠勸曉穎別折騰了,「需要什麼,告訴我一聲,我出去跑一趟,全部買齊了回來。」
事到如今,曉穎也沒法跟他再客氣,索性拉了張單子給他,沈均誠拔腿要走,曉穎又在身後喚住他。
他回頭,看見曉穎手上捏著一疊鈔票,「這是買東西的錢,還有剛才你墊付的診療費用。」
沈均誠表情僵了一下,默默走過去,緩慢從她手上接過。
曉穎的目光不敢在他有點受傷的臉上多加停留,只低語了一句,「謝謝。」
沈均誠無聲苦笑了兩下,轉身離去。
等他重新回到病房時,小智已經清醒地坐在床頭,手背上打著點滴,正一口一口吃曉穎餵過去的米粥,兩隻又大又亮的眼睛滴溜溜打轉,透出一股子靈秀的聰明勁兒,漂亮的臉蛋果然很像曉穎。
沈均誠一走進門,小智好奇的目光立刻向他投射過去,這是他們倆第一次打照面。
「醒了?」沈均誠不擅長和孩子搭訕,臉上堆著笑問候了他一句,一邊把採購回來的物品一一拿出來。
「小智,快叫叔叔!」曉穎吩咐兒子。
「叔叔!」小智嘴上叫喚著,眼眸裡還是有點迷糊,「媽媽,這個叔叔是哪裡的,從來不認識。」
沈均誠聞言笑了笑,「我姓沈,是你媽媽的朋友,以後就認識了。」
2
沈均誠買的東西太多,吃穿用度無一不包,甚至連玩具都有,簡直夠小智在這兒住一個月的了,可用的櫃子又太小,塞滿之後,剩餘物資只得擱置在床尾,好在小智人小,不佔地方。
「你怎麼買這麼多?」曉穎瞧著他展示出來的東西,有點瞠目。
「有備無患!」沈均誠忙得一身汗,遂把外套脫下,擱在床尾的欄杆上。
曉穎見他沒有要走的意思,支吾著措詞,「那個,今天會不會耽誤你……你平時一定很忙吧?」
「不會啊!」沈均誠一臉輕鬆,俯腰拾起一個包裝完好的模型汽車,邊拆邊道:「有什麼事他們會打電話給我的。」
他這一停留便至日落黃昏。
小智醒著時,沈均誠就手把手教他玩買來的新奇玩具,除了舅舅,小智還從來沒遇到過一個如此有耐心、肯全心全意陪著他玩的大玩伴,他很快就對這個初次照面的叔叔有了好感。
望著那兩張一大一小卻連笑容都有幾分類似的臉,曉穎心頭象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似的生疼。
如果當初她不是那麼軟弱,如果當初她能咬牙堅持下去,那麼今天不就……
「不不!」她在心裡惶恐地否定這種假設,她感到有種罪惡感。
無論如何,人只能朝前看,不能往回張望。朝前看,或許會因為未知而獲得前行的勇氣,而回首隻能令自己追悔莫及。
下午,在曉穎的堅持下,兼之小智身子也扛不住,他依依不捨地放下玩具,鑽進被子裡乖乖睡了,臨閉上眼前,還不忘用目光尋找一下沈均誠,沈均誠會意,對他笑著輕語,「好好睡,醒了叔叔再陪你玩。」
他寵愛地摸了摸小智的腦袋,忽然有種錯覺,躺在被窩裡的這個小不點兒,彷彿是自己的孩子,這種感覺著實奇妙,原來他以為自己會因為他是曉穎和別人的孩子而彆扭。
心頭彷如有一根微妙的細絲滑過,未及抓住,曉穎又在他耳邊催促,「你公司裡真的沒事?」
他回身,笑笑說:「真沒什麼事。」
他當然明白曉穎是在變著法兒趕自己走,可他很篤定,坐在床沿,和她面對面,繼續笑侃著道,「其實總經理是最好當的,具體事務都讓別人幹了,我每天只要批批檔案籤簽字就可以了!是個人就能做的事兒!」
曉穎撲哧笑出聲來,她又何嘗不知道他是在開玩笑。
時間無聲地往前走,沉澱下來的是曉穎無法承受的過往,她不想與他一起沉默,彷彿隨時都可能會被回憶拽回去。
「我從柯蘭辭職不是因為範之浚。」她主動提起這個之前被打斷的話茬,目光轉向熟睡中的小智,「我跟李真兩個人都出去做事的話,小孩子就沒人照管了,總是託給別人對他的成長也不好,所以……」她低頭笑了笑,有點無奈,「可能我真的只適合當個家庭主婦吧。」
沈均誠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以後怎麼打算?總不能永遠悶在家裡吧?」
「沒想那麼多,還是等……小智長大一點再說了。」她的口氣是完全不抱希望的。
沈均誠用力抿了抿唇,「我近幾年會常駐h市,如果你以後有什麼想法,不妨……」
「不,」曉穎最怕聽他提這個,她轉頭瞟了眼沈均誠凝視自己的眼神,卻不敢多加註視,「你已經幫我很多了,我不能總是麻煩你。」
那句關鍵的話已經湧到嘴邊,還是被她用力嚥了回去,她怎麼能當著沈均誠如此專注真誠的眼神說出那樣的請求,她又有什麼資格什麼立場去要求他呢!
「我知道你不希望我出現在你的生活裡。」沈均誠彷彿讀出了她的潛臺詞,他不再看她,「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作為一個你的朋友那樣存在,這樣也不行麼?」
曉穎有點難堪地低下頭。
「怎麼說,我們也是從學生時代起就認識的。」沈均誠勉力笑著,故作輕鬆道:「現在又恰好跑到同一座城市裡,就算象普通朋友那樣偶爾見個面打聲招呼也不算過分吧?」
他的這番話說得無懈可擊,可是曉穎明知不是這麼回事,他在她身上用的心思可謂煞費苦心,然而此刻被他輕描淡寫地化解開來,她一時真不知道該如何應答。
她沒法告訴他的是,自己最大的顧忌是李真,他的猜忌心是如此之重,即使沈均誠剛才說的都是發自肺腑的真話,可只要他們之間還存有一丁點兒的聯絡,李真就不會安寧。
她還在胡思亂想之際,沈均誠卻有意無意地扯起了少年時代兩人遭遇的那些趣事,比如他性急吃豆角結果捱了她一掌之類的,點點滴滴,想不到他都還記得。
那是曉穎有生以來最愉快的一段時光,即使短暫得如流星閃過天空,也足以令她在回憶起來時心生溫暖,流露出最真實的微笑。
那也是她和沈均誠共有的一段美好回憶,無論是誰,提到哪一個細節,無需贅言,對方便已瞭然。
然而,在一串串輕微會心的笑聲中,曉穎卻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記憶中殘留的東西越多,對現實造成的威脅也越大。
剛剛被她摒棄的請求又象水面的浮球那樣一蕩一蕩地遊了回來。她心思飄忽,尋求著開口的機會。
而氣氛是如此溫馨和諧,沈均誠的臉上浮現著久違的帶點純真的笑容,那樣的笑容想必是他周圍的任何一個人都無緣見識的。
曉穎在這樣的笑顏下心神恍惚,她沒有勇氣破壞眼下的溫柔氣氛,更沒有勇氣去抹煞他面頰上那一點或許連他都不自知的單純微笑。
陽光不知不覺轉為金色,小智從夢中醒來,一骨碌爬起身,瞅了瞅病房內,只有母親的身影。
「叔叔呢?」小智懵懂地問。
「他有事先走了。」
其實沈均誠還是被曉穎變相「趕走」的,當她有點為難地提了一句,「李真可能會提前下班過來醫院」之後,沒過五分鐘,沈均誠就起身告辭了。
他的表情似無不妥之處,但曉穎還是感到很彆扭,她不喜歡這種夾纏在兩個男人中間的感覺,那句始終難以啟齒的話在沈均誠走後變得更加堅定起來。
「那他明天還會不會來?」小智滿懷期待地盯著母親。
曉穎不忍破壞他的希望,「不一定吧。」
她也不算撒謊,因為她幾乎可以預感到沈均誠明天肯定還會再來。
「小智,」曉穎在兒子床邊坐下,聲音裡透著一絲難堪,低聲囑咐道:「一會兒見到爸爸,不要說起叔叔來的事好不好?」
「為什麼呀?」小智果然忽閃著大眼睛,好奇地問她。
「呃,」曉穎咬著唇措詞,但她是決計不會教兒子撒謊的,「總之如果你提了呢,叔叔以後就肯定不會再來看你了。」
小智連著追問了幾遍,曉穎只說結果不提原因,小智犯難地皺起小眉頭著實考慮了一番,最後,想見叔叔的念頭壓倒了一切,他答應了母親這「莫名」的請求。
3
小智在醫院裡一連住了五天,白天自然由曉穎照料,李真下班後會直接過來,一直呆到深夜,他一來,曉穎就可以騰出手來做些別的事情。
過了晚上十一點,李真因為第二天還要上班,通常會先離開。他疼惜曉穎,曾經執意留下來陪護過兒子一晚,結果第二天精神不濟,臉色很差,此後曉穎便堅持不再讓他陪了。
小智住院期間,除了第二天沈均誠有事沒過來之外,其餘四天,他幾乎天天都能見到這位和顏悅色的大朋友叔叔。
有時候沈均誠去得晚了點兒,小智還會惦記他,這令曉穎頗為感慨,對小孩子投入真是值得,因為回報立竿見影。
更令曉穎驚訝的是,小智竟然還會和沈均誠發嗲——他對李真都沒有這麼親暱過!
每當李真和小智單獨在一起時,曉穎難免會神不守舍,擔心小智不小心說出沈均誠的事,幸好小智記得她的叮囑,從來不主動提起,李真也沒有絲毫疑心。
她有時也想過與其這麼提心吊膽地提防著,不如索性對李真坦然說明,但一念及他陰晴不定的臉色,覺得還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反正他們兩個不會碰面。
出院前一天晚上,李真問曉穎,「明天要不要我過來接你們回去?」
「隨便你,看你能不能安排得開吧。」
李真把第二天的計劃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上午事情是不算多,但有個比較重要的會議,不知道會拖到幾時?」
曉穎無所謂道:「那就算了,我和小智打車回去也行,反正東西不多。」
李真笑著掃了眼櫃子上和床尾的大件小件,「還不多呢,小智住個院,你都快給他把病房裝點成兒童房了。」
曉穎開口不得,只能乾笑笑。
「那我就不過來了。」李真最後決定道,「不知道會議幾點結束,免得你們等我——只能辛苦你了。」他把手搭在曉穎肩上。
曉穎背對著他,望著睡著了的兒子,無聲咧了咧嘴。
翌日上午,曉穎還在喂小智吃早點,沈均誠就進來了,他事前從醫生那裡得知了小智今天可以出院的訊息。
「我手上的事都安排好了,一會兒送你們回家。」
曉穎也不推辭,「那行,中午一起出去吃頓飯吧,我……有話想跟你說。」
沈均誠有點意外地瞅了她一眼,曉穎臉色平靜,看不出異常,他便笑著道:「好啊!難得你請客。」
接下來的時間,由沈均誠負責在病房陪小智,曉穎則去辦出院手續。
走出病房,她的心情一點也不輕鬆——因為接下來的那頓午餐,以及吃飯時她要說的話。
可她又必須這麼做,她不想一天天無限期地拖下去。
然而,她難受的不僅僅是自己提出的無理請求,而是她幾乎可以肯定,只要她堅持,沈均誠十有八九會答應的。
她站在自己的立場上不斷挑戰著他的底線,把他逼得離自己越來越遠,卻又不得不這樣做。
所有手續辦妥,差不多也快到中午了。沈均誠抱著小智,曉穎則兩手都拎滿了小智的日常用品和玩具,出門時剛好碰到鄰房一對與小智差不多時間住進來的母女,女孩比小智大了幾歲,經常跑到小智病房來串門的,曉穎順便和她們道了別。
小女孩好奇地盯著這三個人的背影,與她母親低語,「媽媽,那個叔叔真的不是小弟弟的爸爸嗎?」
「不是。」
「看著真象。」
「別胡說,小心人聽到……」
在電梯口等了許久,電梯慢騰騰地不見停,可等電梯的人卻越來越多,曉穎見沈均誠一直抱著小智,有些過意不去,便道:「不如走樓梯吧,反正也就四層樓。」
沈均誠笑道:「也是,出門必乘電梯,真是現代人的定勢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