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一生何求 蘭思思 第2頁,共2頁

樓梯位於整棟樓的中央,視野開闊,行人也不少。

沈均誠抱著小智走在前面,走到一層轉角樓梯的平臺處,迎面遇見正步履匆匆往上走的李真。

沈均誠的腳下頃刻間滯緩,曉穎緊隨其後,發現他的異樣,目光隨即向前一掃,臉色立刻發白。

「爸爸!」唯有小智發出歡樂的呼喊。

李真臉上的僵硬一閃而過,帶著沉著的笑緩緩走近,「沈總,今天這麼有興致!」

沈均誠有些尷尬,掩飾地笑了笑,「我給曉穎打電話,得知小智住院了,所以順道過來看看。」

「哦?你找她有事?」李真說著,不露聲色從他手上把小智接了過去。

沈均誠很快恢復了自如,「是啊!想找她……問點兒柯蘭的情況。」

「她早就辭職了。」李真說著,目光投向曉穎,她的面龐上又出現了他所熟悉的那種不安。

「我也才知道。」沈均誠乾咳著答。

「我給你打電話,你怎麼不接?」李真卻不再理他,轉首望著曉穎,有點冷冷地問。

曉穎現出詫異的表情,趕緊撂下手上的雜物去翻手袋,繼而蹙眉,「我的手機不見了。」她急忙返身,「可能落在病房了,我找找去。」

「別找了!」李真喚住她,「丟了更好,我給你買新的。」

曉穎飛快掃了沈均誠一眼,他側身站著,不時給來往的行人讓路,彷彿並未留意她與李真的對話。

「我去去就來,你在大門口等我。」曉穎嘟噥似的囑咐了李真一句,還是往樓上跑去。

病房裡空無一人,保潔員大概還沒來得及處理衛生,曉穎在兩張床的周圍仔細蒐羅,最後在自己睡的那張床的夾縫裡找到了那枚粉色的手機。

等她跑到醫院門口時,只看見李真抱著小智等候在玻璃門外,沈均誠已經不見蹤影了。

「他……走了?」曉穎硬著頭皮問李真。

「嗯。」李真淡淡哼了一聲,也不解釋,徑直走在前面,往停車場而去。

上了車,果如曉穎預料的那樣,李真並不主動開口,對她的提問也能簡則簡。曉穎知道他心裡介意沈均誠的事,暗暗嘆了口氣,「沈均誠他也是湊巧,順便就送我們……」

才開了個頭,就被李真截住,「回家再說。」

曉穎只得緘默。

小智坐不住,有點擔憂地悄悄對母親道,「叔叔說明天要帶我去遊樂園玩的,他明天會來找我們嗎?」

曉穎有點緊張,撫撫他的頭,「叔叔和你開玩笑呢!明天媽媽帶你去好不好?」

「叔叔從來不騙我!」小智的小臉挺嚴肅,「他那天說會送我一個奧特曼,後來就真的送了!」

曉穎捂口不及,飛快覷了眼李真僵硬的後腦勺,一股無力感油然而生,心知今天的這一關將極其難過,可這樣的事確實容易讓李真誤會,他也有理由生自己的氣。

好容易平靜下來的日子看來又要不保,曉穎煩惱地在心裡作著盤算,要怎樣才能說服李真相信自己。

她把視線投向窗外,本來打算和沈均誠在飯桌上把這件事做個徹底了結,如今看起來又不可能了。

任何事,該做的時候拖著不做就會後患無窮。

到了家,曉穎忙著給小智煮東西吃,見李真沒有立刻就走的意思,遂問:「我去煮麵,你要不要也吃一點再回公司?」

李真鼻子裡出氣地哼了一聲,「我不餓,你先把小智照料好再說。」他提上裝手提電腦的公文包進了書房,隨手就把門關上。

曉穎咬了咬唇沒吭聲,先給小智做了點兒吃的,好哄歹哄給他餵了下去,把他安置在客廳的拼圖地毯上後,趕緊又回廚房下了兩碗麵,一碗給李真,一碗給自己。

她在書房門口駐足敲門,裡面沒有回應,曉穎便直接按下把手將門開啟,一股嗆人的煙味頓時撲面而來。

4

李真坐在窗邊的書桌前正吞雲吐霧,窗子一點沒開,公文包隨手甩在靠牆的單人床上。

「吃飯吧。」曉穎聲音輕柔地道,「吃了飯還得回公司吧?」

「不餓。」李真嗓音沙啞。

「不餓也得吃一點,否則容易胃疼。」

「不想吃!」

曉穎退出去,呆呆坐在沙發上,他不出來吃,她也沒有胃口了。

小智抬頭看看母親,又瞥了眼敞開的書房門,煙味順著這個龐大的缺口張牙舞爪撲入客廳。

「媽媽。」他有點緊張地呼喚母親。

曉穎蒼白著臉朝他寬慰似的笑笑,卻沒有說話。

小智便低下頭去,重新玩起了手上的奧特曼,今天的氣氛又不一般,他已經察覺出來了。

過了片刻,曉穎重振精神,端著那碗麵條再次踏進書房,她不想繼續冷戰,有什麼話還是攤開來講最好。

李真不再抽菸,青灰色的臉卻繃得很緊,聽到曉穎走近,也不答理,只一味枯坐著。

「再不吃全漲幹了。」曉穎好言好語說著,把碗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她在他身旁的椅子裡坐下,又下意識瞥了眼門邊,房門是微合著的,她不希望小智聽見兩人爭吵。

「沈均誠確實來醫院看過孩子幾次,」她清了清嗓子,直奔主題地解釋,「我沒告訴你是擔心你想多了……今天中午,我本來想請他吃頓飯,順便把話講清楚,我和他……我們畢竟不能走得太近……我是希望,這是我和他的……最後一次見面。」

她的眼前陡然晃過沈均誠在辦公室裡痛楚地盯著自己的雙眸,心裡象被刀子劃拉過去一般,赫然痛了一下,她趕緊掐斷那要命的記憶,勒令自己回到現實。

李真慢慢轉過身來,一雙冷目朝她掃了過來,「你以為我和小智一樣大?你隨便說幾句話我就能乖乖相信?」

曉穎心一沉,明白自己那些解釋又是投向湖面的石子,不起任何作用,有時候,要改變一個人的想法,的確比登天還難。

「我沒有騙你,我會和他說清楚的,以後我們……」

李真「嘩啦」一聲將那碗麵掃落到地板上,瓷碗碎裂的聲音和那一陀還冒著熱氣的面掙斷了兩人之間越拉越緊的那根弦。

「韓曉穎,不要再找藉口了!」他赫然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曉穎,「我們在一起有三年了,可是我卻發現自己越來越不瞭解你!」

他慢慢湊近她,眼裡果真有迷惘和憤懣在堆積,「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你這副楚楚可憐的表情到底是不是真的你自己?」

他的手捏住了曉穎的下巴,眸中有迷戀同時也有厭棄,口氣卻咄咄逼人,「你一次又一次跟他見面,一次又一次把我當傻子!你以為我還會再上你的當嗎?你真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他最後迸出的那幾個字讓曉穎驚怒交加,同時也陷入深深的絕望,「你憑什麼這麼說我?!我沒有對不起你!」

「我知道你跟他沒上床!」李真咬牙切齒,「可是我要告訴你,別以為沒上過床就不算出軌!你們兩人眉來眼去以為我看不見嗎?我只是覺得奇怪,他一個整天沾花惹草的公子哥兒,為什麼會對你一個已婚女人念念不忘?!就因為你們從前認識?還是因為你們曾經好過?!如果不是你主動勾搭,他還會記得起你來嗎?嗯?!」

他的手將她的下巴往一邊重重一送,曉穎便趴在了椅子邊的床沿上,她爬起來,眼裡也失去了求和的慾望,冷冷一笑,「李真,我也終於知道,原來你就是這麼看我的。你說你不瞭解我,我又何嘗瞭解過你!從前那個溫和禮貌的李真真的是你嗎?千里迢迢跑去g縣找我的李真又是不是真的你呢?」

李真臉色大變,「你——」他本能地揚起右手,高高舉在空中,似要向曉穎摑去。

曉穎悽然一笑,「還有現在的你,會使用暴力,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你,我不知道究竟哪個你才是真的!」

那隻手掌在空中頹然挫敗下來。

「我從來沒說過自己有多完美,我也不求你有多完美。」曉穎的鼻子瞬間酸酸的,「我只希望,你我之間能多幾分信任,我們好好把日子過下去……把小智養大……」

暴戾從李真的眼眸中慢慢褪卻,他在信與不信,原諒與不甘中掙扎,那矛盾的神色令曉穎動容,她覺得自己幾乎要觸控到他最真實的一面了,她嘗試著伸出手去,慢慢靠近他——

然而這時,她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先是在客廳,很快聲音又近在咫尺,她回頭,看見小智捧著她的手機站在門口,怯怯地盯著站在房間裡的父母,「媽媽,你的電話。」

曉穎尚未有所反應,李真的臉色卻是變了幾變,先她一步跨了過去,從小智手上抓過手機來,只掃了一眼螢幕上的提示就開始呼吸粗重,但他還是執意按下了接聽鍵。

這個時候,除了沈均誠會打來電話,曉穎想不出還會有誰,而李真勃然轉變的臉色也為她印證了這一點,她下意識地閉了閉眼睛,心裡竟有點絕望和自暴自棄的味道。

聽筒裡,傳來沈均誠滿含焦慮的聲音,「李真他有沒有為難你?」

曉穎聽不見,只能從李真鐵青的面色上徒勞判斷沈均誠可能會說些什麼。

李真一語不發,握住手機的那隻手緩緩從耳邊滑落,卻沒有垂下,手臂在空中劃出一道圓弧,那枚漂亮的粉紅色手機就朝牆壁上摔了過去,頃刻間粉身碎骨!

李真瘋了似的奪門奔出,很快,曉穎的耳邊就傳來驚心動魄的門闔上的聲音,震耳欲聾。

小智在李真衝出去的剎那被一股席捲而來的勁風嚇得跌坐在地上,此刻,他正兩手撐住地,一臉驚恐地望向呆滯的母親。

曉穎忍著滿心淒涼,走過去把兒子抱起來,緊緊摟在懷裡。

「媽媽……」小智用雙臂圈住母親的頸脖,喃喃叫喚,完全不知所措。

淚水順著曉穎的面頰流淌下來,一串串滴落在小智稚嫩的肩背上,她把嘴牢牢貼在兒子的肩上,將嗚咽隱藏。

她已經不想關心李真要去哪裡,只是悲慼地思索著一個問題,這樣的日子,究竟要熬到幾時?

5

把小智哄睡下之後,曉穎拖著疲倦的身軀去隔壁書房收拾掉地上的殘碎物品。

她開門下樓,打算把裝著垃圾的袋子直接扔到樓洞外的垃圾箱裡,省得看見了扎眼。

才剛走到樓下,隔著樓宇的玻璃門,她一眼覷見站在門外花圃邊抽菸的沈均誠,他側身對著樓洞,不時抬眼上望,神色猶豫。

曉穎怔怔地站在門這邊,心裡說不出來究竟是什麼滋味,可是腳步卻再也邁不出去。

沈均誠偶然垂眸,發現玻璃門內依稀有人,卻靜止不動,他略一定神,看清了輪廓,臉上的表情也隨之怔忡起來。

兩人隔著門互望,象掙扎在兩個世界裡,水與火的交融,讓人既想瘋狂,又害怕那冰火兩重天的折磨會焚燬了彼此。

有住戶在門外按了密碼進門,經過曉穎身旁時,目光好奇地掃了她一眼。

玻璃門徐徐闔上,即將關閉的剎那,一隻手及時將之挽住,沈均誠走了進來。

曉穎臉上的淚痕已幹,但紅腫的雙眼掩藏不了她哭泣的事實。

他走過來,目不轉瞬地盯住她。

他逼過來時產生的熱度將曉穎灼醒了,沒等他開口,她就飛速後退了兩步,倉促地解釋,「我,我去扔垃圾……」一個轉身,就朝門外疾步跑去。

等她丟完垃圾返身時,發現沈均誠正站在門內望著自己,她忽然恍惚不已,僅僅幾秒鐘而已,他們就交換了彼此的世界,卻始終無法共存於同一個空間,這難道就是他們的宿命?

她為自己一瞬間產生的錯亂念想感到迷亂,不得不深吸兩口氣,確認自己有能力應對了,才又走了進去。

「你怎麼過來了?」她竭力笑著,想粉飾太平。

沈均誠的臉上卻一絲笑意也無,「我擔心你。」

簡短的一句話,卻足以讓曉穎的呼吸再次陷入紊亂,她皺起眉,掐了掐眉心,低頭就往電梯口走,「我什麼事也沒有,你回去吧!」

沈均誠緊緊跟在她身後,「你們是不是吵架了?李真他人呢?我想跟他好好談談!」

「你想談什麼?」曉穎警覺地望向他。

沈均誠嘴角扯了一下,「你不覺得他一直在避開我嗎?可有些問題,不談根本沒法解決。」

「你別再管我們的閒事了!」

「如果你們之間根本沒事,我就是想插進來也無從下手!」

曉穎忽然火了,在電梯口倏地一個轉身,「沈均誠,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們以前一直好好的,就是因為你的出現,李真他對我才……」

她閉了閉眼,終究不忍向他開炮,「算了,不說這些了,你趕緊走吧,我不想他再有什麼誤會。」

她一抬手,撳下電梯按鈕。

沈均誠沒有挪步,緊盯她的側臉,慢悠悠地道:「如果他足夠自信,如果他足夠信任你,他就不會是現在這副樣子!我來h市後第一次和他見面就發現他不對勁!曉穎,這麼多年來,他從來就沒信任過你!」

「那也是我跟他之間的事,不勞你操心。」曉穎盯著電梯跳動的數字,冷冷回答。

沈均誠的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樣委曲求全地跟著他,就因為你嫁給了他?就要忍受他的折磨?!」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曉穎惱火地反問,「難道你非要把我的家拆散了你才滿意?!」

電梯降下來,門啟開,曉穎頭也不回地一腳踏進去。

沈均誠緊步跟上前,拽住她的胳膊,拖得她反轉了一個身,正面朝向自己,他炙熱的眼神流連在她面龐上,他唇間吐出來的語句卻是惡狠狠地,「是!我希望你離開他!我不想你跟他好好過日子!你們離婚我會很高興!」

「啪——」一記清脆的耳光響亮地甩在沈均誠的面頰上,中止了他惡魔般的咒語,也打消了曉穎的怒氣,兩個人誰也不再說話,只是怔怔地互望著對方。

「對不起,對不起……」曉穎望著沈均誠臉上那清晰的五指印,又悔又痛,忍不住伸手過去,想要替他撫平。

沈均誠及時捉住按在自己面龐上的那隻手,隔了這麼多年,她掌心裡的溫度依然沒有絲毫增加,總是讓他產生要幫她捂暖的衝動。

「你知道這三年來,我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嗎?每次只要一想到你和別人在一起,我就,我就……」沈均誠的嗓子陡然沙啞了,「我給你打電話,你什麼也沒說就掛了。我在辦公室裡想了又想,到底該不該來找你……可我還是來了……曾經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麼我越是努力,就會離你越遠?」

曉穎心裡發酸,別過臉去不敢看他。

「就在剛才,我站在樓底下想了很久,我總算找到了答案,」他把她的手抓在手掌心裡,眼神如同來自地獄,既折磨著曉穎,同時也誘惑著她,「我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你,只是因為……我還不夠自私!」

曉穎一下子呼吸艱澀。

電梯停了,門開啟,卻不是曉穎想要去的那一層,她茫然地站在寂靜無聲的樓道內,冬日的午後,漫長得如同夢境。

而沈均誠在她耳邊呢喃的低語更象是穿越了某個夢境直逼過來的,「跟我走吧,曉穎,別讓我只能永遠在旁邊看著你,這一次,我絕對不會再丟下你不管……」

「不!不!」曉穎驚恐起來,如此真切的誘惑彷彿來自她心底一般,她本能地想要抗拒,「不行!我不能讓小智沒有爸爸!」

「我會把小智當成親生兒子一樣來看待!」

「你瘋了!」曉穎衝他低嚷,「這樣,這樣對李真一點都不公平!」

沈均誠咬牙切齒,「那他辱罵你、對你施暴,把你束縛在家裡對你就公平了?曉穎,一個人的本性是很難改變的,你承受他一次兩次後,就會無限期地承受下去!總有一天,你還是會離開他!」

曉穎痛苦地搖頭,「不,這不能怪他……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他也不想這樣……」

「事到如今,你還替他說話!」沈均誠怒氣不爭地瞪著她。

「他變成今天,完全是因為我……」曉穎艱難地,卻是再也無法抑制地衝口道:「因為他知道我還愛著你!」

沈均誠徹底震住了!

突如其來的一股浪潮以極其洶湧的姿勢席捲了他,他張開雙臂,忘情地將曉穎擁在懷裡,眼眶卻漸次溼潤。

心頭有一塊地方坍塌了,潮水湧出,肆意氾濫,他於是明白,這輩子,他再也逃不開她的掌控,無論身處何方。

曉穎隱忍的啜泣由懷裡漸漸清晰起來,他緊緊摟著她,想要說的話卻再也無法啟口。

「均誠,還記得嗎?上午在醫院……我說過,有話要對你說……」曉穎強忍著抽泣斷斷續續道。

沈均誠艱澀地點了點頭,「是,你說過……」

曉穎從他懷裡把頭抬了起來,狼藉的臉上灰暗無光,「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不管是什麼,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答應你!」他平靜地回答,潮水在心頭慢慢褪卻,他覺得自己也在隨著那潮水急遽往後飄,離她越來越遠。

曉穎的面龐上漸漸浮起悲慼,「如果可能,請你……離開這裡……行嗎?」

沈均誠盯著她的臉,半晌沒有說話,心很沉很沉,也很靜很靜。

「好……我答應你。」他最後笑著說。

曉穎的淚水卻決了堤,瘋狂地從臉頰兩端傾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