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生何求 蘭思思 第2頁,共2頁

「你,你怎麼還在?」曉穎跑上前去,張口結舌地問他。

沈均誠已經等候她多時,這時忽然聽到她的聲音,猝然仰頭看到她的人,眼裡頓時流露出撞上大運似的喜悅,「你出來啦!我忽然想起來你還沒吃午飯呢!所以……」

曉穎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哪個人象沈均誠這樣對自己呵護備至,她的心裡一瞬間溢滿了感動,連鼻子都有點兒酸酸的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問:「如果我不出來,你就一直在這兒傻等?」

沈均誠望著她,毫不在意,笑道:「你總會出來的,除非——」他朝療養院的方向眺了一眼,「這裡還有個後門。」

曉穎被他逗笑了。

沈均誠沒敢告訴她,他不過是給自己找一個等她的藉口而已。

「餓嗎?」他又問。

曉穎老老實實地點了下頭,她的胃裡已經一陣陣湧酸水了。

「我也是。」沈均誠爽快地說,「走吧,咱們趕緊找個地方去吃點東西!」

療養院與吳家是南轅北轍,時間關係,儘管沈均誠再三勸說,曉穎最終還是決定不正兒八經坐下來吃飯了,沈均誠無奈,只得買了幾個包子和兩瓶水,陪她一起坐在計程車裡草草填塞肚子。

曉穎回想了一下這個非同尋常的上午,直覺比坐過山車還曲折,早上初遇黃依雲時的不快至此時完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更何況她的身邊還坐著沈均誠,她看著他,哪怕一句話都不說,也覺得前所未有的充實,但心裡的歉然也是情真意切的。

「真是不好意思,把你的生日聚會都給攪了。」

沈均誠一點都不介意,「沒關係啦,我和我那些同學經常聚會的,今天如果不是想著帶你去,我也……」他猛地剎車,一口咬住了包子,差點說漏嘴了。

曉穎神情愣愣的,還沒從他那半截話中回過味兒來。

沈均誠吞下包子,使勁嚼了幾下,又喝了幾口水,終於把包子嚥了下去,他的心情也跟吃這包子一樣起起伏伏的。

等手上空空如也了,他用力將雙手對搓了兩下,不知從哪裡升出來一股勇氣,要將早上那些沒敢說出口的話補充完整。

「韓曉穎。」

曉穎驚覺似的回望了他一眼,卻不敢與他長久對視,視線很快就調轉去了別處。

沈均誠嚥了口唾沫,勇敢地把手伸出去,起先是緊張的,到即將接近曉穎的手時,她好像察覺了似的,手指動了動,似乎想往一邊躲閃過去,沈均誠一著急,便不再遲疑,飛快探過去,一把就捉住了她的右手!

曉穎的臉紅得比番茄色兒還純正,她用力咬著唇,才能抑制住從心底不斷攀升上來的顫慄。

「有句話,我一直想對你說。」沈均誠緊緊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我的生日,我就想……和你一塊兒過。」

曉穎感覺自己的眼前正在產生一淪淪漣漪,是慌亂,是悸動,也是喜悅,是幸福……

一直到車子在吳家大院的門口,沈均誠都沒放開曉穎的手,他們沒有再說什麼話,但彼此的心裡都經歷過不小的震盪,餘韻嫋然,回味無絕。

司機在道旁泊好車,計費機發出咔咔的吐票聲。

「到了,我該下車了。」曉穎的臉上紅撲撲的,握在沈均誠掌心的手扭動了兩下,不得不面紅耳赤地提醒他。

沈均誠朝車窗外張望了幾眼,這才不情不願地放開她,心裡又有些捨不得,「要不,我和你一起進去?」

「你還是回去吧。」曉穎委婉地勸他,「把你那些同學扔在商場裡總不像話。而且,你不是說下午你媽媽會早回去替你慶祝生日嗎?」

曉穎想起來他那些同學和氣鼓鼓的黃依雲,不知道他們現在在想些什麼,她很慶幸,自己不用再和他們見面了。

她推門下車,剛把車門關上了要走,沈均誠又飛快地跳下車來,跑到她面前,與她相對站著。

「怎麼了?」她歪著頭笑望著他。

他也說不清楚怎麼了,只是很捨不得就這麼和她分開。

他第一次笑得如此憨氣,「明天下午你還過來嗎?」

「當然。」

「那好,我明天到外婆家來找你。」

實在沒什麼可說的了,沈均誠卻還不肯走,曉穎只得又道:「我弟弟的事,謝謝你!」

「你說很多遍了。」

曉穎抿唇笑了,一轉身,「那我進去啦!」

她往吳家大院的門口走,走了沒幾步,轉過頭去看時,見沈均誠還傻傻地站在原地望著自己,忽然之間,她覺得快樂極了。

「沈均誠!」她大著膽子扯開嗓門對他嚷。

「幹什麼?」他也揚起嗓門朝她嚷回去。

「生日快樂!」她用足了力氣對他喊,感覺自己從來沒有象今天這樣暢快淋漓過。

「謝謝!」他咧著嘴,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心滿意足地笑了。

一進吳家的門,曉穎就看見王阿姨腳步匆忙地從裡面跑出來,她臉上的神色讓曉穎有點看不懂,「曉穎,你怎麼才來啊!」

「今天家裡有點事,所以來晚了。」曉穎只好解釋,她比平時晚了半個小時,「吳奶奶還好吧?」

「嗯,在書房等你呢!」王阿姨說著,目光胡亂掠過曉穎的臉。

敏感讓曉穎察覺出那裡面似乎有一絲異樣的陌生,帶著點兒疑慮和說不清楚的東西。

「那我上去啦!」曉穎在心裡告誡自己不要胡思亂想。

「嗯。」王阿姨朝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沿著木樓梯往上走,即將到二樓時,曉穎不自禁地回了下頭,見王阿姨還呆呆地站在樓梯口仰臉望著自己,目光一與她的對上,又慌忙移開。

二樓靠窗的平臺處,有一灘新潑上去的水跡,從那裡往窗外望過去,可以清晰地看清楚大門口發生的一切。

第二天中午一吃過午飯,曉穎照例先把曉宇送上去療養院的公交車,他也不再象以往那樣沒精打采了,劉娟心疼他受了傷,哪裡還敢逼他做功課,買了一堆補品,一大早就先拎去單位了,說好了讓兒子過去是休養的,曉宇得意之餘,還在盤算著什麼時候能說服母親不用讓自己每天跑療養院就好了。

「你省省吧,你媽就是太疼你,所以肯定不會讓你一個人留在家裡的。」曉穎勸他死了這條心。

曉宇頗為抓狂,「我真搞不懂,為什麼我媽那一族的人永遠都拿我當小孩子,我已經十四歲了,不是四歲啊!」

車子一來,曉穎就把嘴裡還在嘟嘟噥噥發牢騷的曉宇推了上去,他返身剛要跟她揮手道別,忽然看見了什麼,眼睛一亮,對曉穎大呼小叫,「嗨嗨!你男朋友來啦!」

曉穎氣得瞪了他一眼,「你再胡說!看我晚上怎麼收拾你!」

從昨晚到今天,曉宇已經偷偷和她開了不下十次關於沈均誠的玩笑,搞得曉穎快瘋了,沒想到臨上車了,他還不忘最後惡作劇一次。

「真的耶……」曉宇無辜地大喊,可惜車門在眼前怦然關上,很快就載著他呼嘯而去。

塵煙未散,曉穎暗暗鬆了口氣,轉過身來,卻吃驚地看見沈均誠正微笑著站在自己身後。

「你,你怎麼……」她說著,不禁扭過頭去掃了眼早已空空蕩蕩的大馬路,原來曉宇剛才沒撒謊。

「我查過車站資訊,我猜你就是在這裡坐車去我外婆家的,所以就先跑來這裡。」沈均誠得意地解釋,「怎麼樣,時間掐得很準吧?」

從最初的訝異中醒悟過來的曉穎也是非常開心,抿嘴一笑,「我以為你會直接去吳奶奶家。」

沈均誠湊近她一些,壓低聲音說:「我想早點見到你。」

曉穎的臉無可抑制地紅了起來,她別過頭去,佯裝看車子有沒有過來,嘴角卻始終噙著一抹笑意。

車子很快過來。

上了車,兩人坐在車尾靠窗的位置,大夏天的中午,車上的乘客稀稀落落,僅有的幾個也都坐在中間部位,且昏昏欲睡。

沈均誠坐在曉穎右邊,沒多久就心癢難熬起來,悄悄伸手過去,握住了曉穎的手。

她的手涼涼的,滑滑的,躺在他掌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沁人心脾的清涼,還有她身上不斷散發出來的少女獨有的溫香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花露水的清香,時不時在沈均誠的鼻息間飄過,他有了一絲恍惚甜蜜的燻醉感。

這是沈均誠初嘗戀愛的甜蜜滋味,以往,他也曾經在學校裡和幾個仰慕自己的女生偶有眉來眼去或者玩點兒小曖昧的時候,但沒幾天新鮮勁兒就過去了,所以從未放在心上。

而這一次,他能深切地感受到是如此地不同尋常,每一天,甚至每一分、每一秒,不管他在做什麼事,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她來。

她淡淡的,甜美的笑容從他眼前、從書上浮光掠影般地飄過,總能引發他內心最深沉歡樂的戰慄。

於是他終於明白,這一次,自己是玩上真的了。

他無法確切地判斷出究竟是什麼引發了他身上那股從未體味過的熱情,也無法說得清楚曉穎到底是什麼地方吸引了自己。

是她最初對自己冷淡的態度?還是她抽菸時那副與平常截然不同的神遊物外的表情?亦或是她用平靜到聽不出哀傷的口吻告訴自己她那令人痛惜的身世?

然而,不管他是因為什麼而喜歡上了韓曉穎,都已經不再重要,因為一切為時已晚,他已然深深淪陷。

此時此刻,他所想的,他所期待的,不過是她能陪伴在自己身邊,而他一睜眼就能看見她的身影,這就是他現在所能想到的最大的幸福。

沈均誠歪過頭去細細打量著韓曉穎,眼神里充滿了溫柔和陶醉,心中更是有無聲的浪潮緩緩湧上來,如果能一直這樣握著她的手,與她相依相伴,那麼他這一生,也就別無所求了。

不,為什麼要「如果」呢?他驀地在心裡糾正自己,他當然能和她相伴一生,這不是什麼難題,是他可以掌控的命運!他一定能做得到!

這樣想著,沈均誠握著曉穎手掌的手忍不住加大了力道,他牢牢攥著她的手,彷彿能藉此攥住屬於他們倆的一生。

在沈均誠心猿意馬之際,曉穎的眼神卻一直流連於窗外,這樣的時刻,於她而言,奢侈得猶如在夢中。

昨晚上,她的確做了一個夢,很美麗的夢境,然而,卻是以破裂告終的。自從九歲那年遭逢巨大的家變開始,她對美好的東西便不再敢心存奢望。

很小的時候,她就明白,越是美麗的東西,毀滅得也越快,這個道理也是她從書中得來的,月盈而虧,樂極生悲。

所以,不奢望,不企盼奇蹟,是她一直以來對待生活的態度。而身邊的沈均誠,顯然超出了她對自己生命期許的範圍。

他對她的關注,對她的呵護,讓她心生感激,同時也暗存憂慮,不知道哪天醒來,他就會從自己身旁消失不見。

但是,陽光是如此明耀,生活又是如此簡單,她難道真的該把自己永遠圈在一個狹窄的、卑微的,連她自己都覺得喘不過氣來的空間裡麼?

她不甘心呃,不甘心!

於是,她小心翼翼地、徘徊猶豫著接受他的好意,心底,卻總有一絲不知所措的陰霾揮之不去。

感受到由掌心傳來的驟然而起的力道和熱度,曉穎的心稍稍一動,她轉過臉去,接觸到沈均誠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的明亮雙眸,笑意不自覺地爬上了她的嘴角,那一縷憂鬱的灰暗也在無形中悄然退場。

「在想什麼?」他笑著問道。

「你不是說你媽媽讓你在家背單詞考託福嗎?怎麼還有時間跑出來?」她亦是回以一笑,笑容裡卻掩藏不住一絲戲謔。

沈均誠咧了咧嘴,「我媽哪有時間一天到晚看著我啊!頭兩天是因為我不願意,她沒轍,特意抽了時間在家給我講道理,後來我妥協了,她就不盯著我了,但是我每天要完成她給我規定的作業量,還要做好幾套試卷才能自由活動。我媽晚上回來會檢查,我做完了她就沒話講了。」

「那你可真夠快的,一個上午全完成了?」

「哪裡!」沈均誠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都是晚上先突擊做掉一部分的,否則,照那個規定的量,我非得從早上做到太陽落山才行。」

「曉宇要是有你一半用功的勁兒就好了。」曉穎傾羨地抿了抿嘴,「我嬸嬸就算象你媽媽那樣天天盯著他,他也不可能象你這麼認真,不折不扣地做完作業。」

「每個人情況不一樣嘛!」沈均誠聳了聳肩,「象我,從小時間就被我媽排滿了,不僅要學習課堂知識,還要參加很多興趣班,鋼琴、小提琴、跆拳道、書法、繪畫、英語、圍棋、游泳……多得我自己都數不過來,有一陣,我同學還給我取了個外號呢!」

「叫什麼?」

「學習機器!」

曉穎笑了,「那你會不會覺得累?你媽媽也真捨得。」

「當然累啦!可是沒辦法,我媽就是那樣的老腦筋,她說不要求我學得有多深,但涉獵一定要廣。可惜,到如今我還能堅持做的事幾乎沒有幾件了。」

曉穎笑著聽他講完,「我是不是該向你表示一下同情?」

沈均誠樂道:「應該的。我值得你同情的地方多著呢,以後再慢慢給你講——現在下車吧。」

曉穎訝然回頭,不知不覺間,車子原來已經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