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生何求 蘭思思 第1頁,共2頁

1

沈均誠有鑰匙,曉穎便跟著他一起從後門進去。

王阿姨剛好從廚房裡走出來,看見他們兩個一起進門,臉上再次現出一絲很怪異的表情,曉穎察覺了,心裡頓時有點不安,昨天下午王阿姨也是這樣一副捉摸不透的神色。

倒是沈均誠很自然地先喚了王阿姨一聲,隨即又察覺家裡還有其他人在,有陌生的講話聲透過木板從樓上傳下來。

「我外婆呢?」

王阿姨道:「在房間裡,今天你姨媽請了個按摩師過來給老太太做推拿,她的腿這兩天疼得不得了。」

沈均誠一聽,立刻飛也似的往樓梯上跑,人還沒上去,嘴裡已經歡快地大聲嚷嚷起來,「姨媽!姨媽!」

王阿姨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慈祥的笑意,自言自語地搖著頭道:「均誠這孩子跟小芬最親,簡直比和自己親媽還好。」

曉穎沒敢接茬,但看見王阿姨的臉色明顯有所緩和,心裡也不免定了一定,「阿姨,那今天吳奶奶還會要聽唸書嗎?」

「你上去問問她吧。」王阿姨臉上的笑容沒有收斂,「不過看樣子是不需要了。這麼多人,哪有都愛聽你念書的。哦,老太太如果說不用念,你就到廚房來幫忙吧,今晚上老太太的子女都會過來吃晚飯。」

王阿姨到底是見過些世面的人,喜怒不輕易擺在臉上,曉穎從她的神色中再也讀不出異樣了,忐忑的心情也漸漸平復,甚至有些疑心剛才是不是自己神經過敏了。

樓上的臥室裡,吳奶奶躺在床上,一位中年男推拿師正在用力揉搓她的雙腿,趙太太和沈均誠則笑吟吟地坐在一旁聊天。

「吳奶奶,趙阿姨。」曉穎在門口喚了一聲。

趙太太仰起臉來看見是她,立刻笑逐顏開地朝她招手,「曉穎來啦,趕緊進來坐!」

吳奶奶也在床上動了動腦袋,隨即眉頭一皺,趙太太見了,忙探身關切地詢問,「媽,疼不疼?疼的話我就讓周師傅輕一點兒。」

「不疼,舒服著呢!」吳奶奶笑著回道,又瞅了眼曉穎,「今天就不讀書了吧。」

吳奶奶這天看起來氣色不錯,神智也難得很清楚,整個房間裡洋溢著溫馨、歡快的氣氛。

「好的。」曉穎忙道,「那我先下樓去了。」

還沒等沈均誠出言阻止,趙太太先張口道:「急什麼,在這坐會兒吧,樓下也沒什麼事做,王阿姨一個人忙得過來的。」

曉穎雙手交纏著用力絞了幾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不是太習慣房間裡這股子與她沒什麼關係的熱鬧氣氛,但要下樓去陪王阿姨做事,又有幾分不情願,倒不是因為她懶惰,而是王阿姨那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神總令她心生不安。

這時,吳奶奶也開口了,「是啊,曉穎,快坐會兒吧,天天讓你給我這老太婆又是讀書念報紙,又是端茶遞水,還要服侍我樓上樓下地跑,真是難為你了。」她的目光從曉穎臉上轉到趙太太臉上,「小芬,你給我找來的這孩子真是不錯,踏實、坐得住。」

趙太太眉開眼笑,「我說什麼來著,我看見她的第一眼就很喜歡,文文靜靜的,也不彆扭。」

曉穎讓他們誇得不好意思,只得揀了張稍遠的椅子拘手拘腳坐了下來,才一抬頭,就看見沈均誠朝自己擠眉弄眼,她趕緊把目光轉開,生怕給趙太太他們瞧見。

曉穎自身的遭遇讓她過早感知到了人情的冷暖,她心裡很清楚,趙太太誇自己不過是場面上的話,但如果讓她們知道自己和沈均誠之間有點兒什麼,那自然得另當別論了。她不想給自己惹麻煩,尤其是她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的麻煩。

然而,沈均誠並不明白曉穎的顧慮,從她一踏進門開始,他的目光就像膠在她臉上似的,再也不肯挪開,在和姨媽聊了會兒天之後,他滿腦子考慮的就是怎麼能和曉穎單獨相處一會兒。

這邊趙太太正在問周師傅,「我聽人講現在還流行一種用蜜蜂蟄穴位的治療風溼病的法子,不知道效果好不好?」

「有的有的。」周師傅連連點頭,「我們那兒就有。」

「用蜜蜂蟄啊?」吳奶奶蹙緊了眉頭,「那不是要疼死了?小芬,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就被蜜蜂蟄過,回來又哭又鬧,後來還是東河巷的王麻子想辦法給你拔掉的……」

在大人們閒聊之際,沈均誠慢慢挨近曉穎,低聲與她耳語,「去書房怎麼樣?」

曉穎不安地扭動了下身子,剛想反對,孰料沈均誠已經揚起了嗓門對吳奶奶嚷道:「外婆,我讓曉穎去幫忙找本書,我找了三遍都沒找到!」

「嗯,好,去吧。」趙太太替吳奶奶答應了,並朝他們揮了揮手。

幾個人正在熱烈討論治療風溼的最佳功效,誰也沒在意沈均誠臉上那副鬼鬼祟祟的表情。

「走啊!還愣著幹什麼?」沈均誠壓低嗓音,同時擠弄著眉眼示意曉穎。

眼看他已經走到門口了,曉穎只得也跟上去,心裡莫名得緊張,彷彿是要跟著他作賊去似的。

等曉穎也進了書房,沈均誠站在門口,把腦袋探出去四下張望了兩眼,很快又縮回來,把書房門闔上。

「你關門做什麼?」曉穎立刻警覺起來,如果讓誰發現了保不齊會生出疑心。

「你幹嘛那麼緊張啊?」沈均誠沒理會她的質疑,光顧著笑話她了,「剛才在外婆房間我看你坐得象個木頭人那樣一動不動的,你不難受啊?」

曉穎錯愕地望著他,她承認自己心裡的確緊張,但面上應該掩藏得挺好,不至於被人瞧出來,現在被沈均誠一提點,便不再那麼自信了。

「是嗎?我剛才……很緊張?」

「當然!」沈均誠重重點了點頭,「不然我拉你出來幹什麼。」

他走上前去,一直走到曉穎面前,臉上的笑意不減,眸中卻湧動起溫柔的神色,「你剛才在想什麼?」

曉穎從羞愧中醒過神來,才發現沈均誠離自己是如此之近,她甚至能嗅到他身上那灼人的火熱氣息,還有他異常清晰的呼吸聲。

她的臉一下子起了紅暈,她最怕沈均誠這樣居高臨下地審視自己,好像她整個人都能被他看透一樣。

「沒什麼。」她說著就想低下頭去。

一隻手卻及時輕托住她的下顎,不讓她把頭低下去,肌膚與肌膚之間如此直接的陡然相觸讓兩人同時感到心顫,那是一種與手掌相握截然不同的感受,一時之間,曖昧的氣息在空氣中肆意彌散開來。

曉穎心頭慢慢漾起慌亂,「你……你剛才說,要找什麼書?」

她扭動脖子,想從他的束縛中掙脫出來,但沈均誠的指間微一用力,就牢牢扣住了她的下巴,讓她無法再躲閃,只能直直地迎視他火熱的目光。在他的頭顱朝她壓下來的剎那,曉穎從他炙烈的眼神里讀出了迷亂,和一絲與她同樣的悸動。

沈均誠毫無經驗地把自己滾燙的唇貼到了曉穎的唇上,儘管舉止很笨拙,但他沒有絲毫退縮之意,彷彿冥冥中有什麼指引著他一路走進那個他從未感知過的領域……

其時兩個人都很緊張,他的唇與她的僅僅輕貼了片刻,旋即便鬆開了,但他沒有立刻放開她,在緊密交織的呼吸之間,他們都能從對方的眼眸中看見自己的影子,那樣完整地映在彼此的眼睛裡,同時也深刻地映在了彼此的心間。

「韓曉穎……」沈均誠凝眸注視著她,喃喃發出低喚。

曉穎漆黑的眼眸緩緩上揚,眼波流轉在他英俊如斯的面龐上,帶著羞澀與慌亂,沈均誠幾乎整個人都壓在她身上了,她的背後就是冰涼的牆,而他的手臂圈住了自己,令她根本無處藏身。

她扭了下身子,想讓他醒悟到他給自己造成的困擾,可是她僅僅動了一下,沈均誠的臉色忽然就變了,剛才還充滿憐惜的眸中,有一種幽深的物質在急遽堆積,那樣陌生,又是那樣令人懼怕,曉穎的心一下子揪到了一起。

「你……」她的話才開了個頭而已,就被沈均誠吞嚥掉了所有的下文!

他突如其來地重新俯下頭顱,用一股蠻橫的力量毫不遲疑地攥住了她的唇,貪婪地吸吮,宛如一個打獵的新手,初嘗獵物的鮮美之後,便再也捨不得放開。

粗重的呼吸聲中,曉穎承受著沈均誠在自己唇際沒有章法的輾轉,她能感覺到他似乎還想用舌頂開她的牙關,攻入更深的城池,她的心跳得彷彿快要脫離開自己的身體,而她體內此時卻一絲支撐的力量都沒有,隨時有可能癱軟下去……

2

「咳咳,咳咳!」有人突然在門外重重發出咳嗽,緊接著傳來敲門聲。

曉穎心一驚,頓時清醒了不少,也不知從哪裡生出來的力氣,猛地一把將沈均誠從自己身上推開,抬起手背來胡亂抹了一下微腫的嘴唇,有點埋怨又有點後怕地瞪著沈均誠,可是她豔若桃花的雙頰卻無法掩蓋剛才那一瞬的動情。

沈均誠似笑非笑地回望著她,胸口還因為激動有所起伏,他擺了擺手,示意曉穎不要作聲,然後自己走過去開門。

曉穎沒有勇氣跟上前去,一返身,正對著書架,藉著假裝用心找書的舉止來緩和自己的情緒。

沈均誠只把門拉開了一道窄縫,然後把腦袋探出去,「阿姨有事嗎?」

門外傳來王阿姨的聲音,「哦,是均誠在裡面啊,我找曉穎,老太太說她在書房呢——她在嗎?」

沈均誠聽她這樣說,也沒有把門拉開讓她進來的意思,「你找她幹嘛?」

「啊?哦,沒什麼大事,想讓她幫我摘豆角呢!」

「她在給我找一本書,遲點兒再下去幫你,可以嗎?」

「可以,當然可以。」王阿姨的聲音裡透露出悻悻的味道。

沈均誠得意地把門關上,卻意外發現曉穎已經站在了他身後。

「沈均誠,你剛才撒謊。」曉穎此時的臉色已經平靜了許多,紅暈早已褪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蒼白。

「我哪有撒謊。」沈均誠笑嘻嘻地辯駁,「我就是讓你來幫忙找書的,那本書叫什麼來著,我想想……」

他一邊嘴上講著,一邊悄沒聲地向曉穎挪了過去,乘其不備又將她摟進懷裡!

曉穎面紅耳赤地掙扎,「你放開我!」

「不放!」適才那一吻,點醒了沈均誠沉埋於體內從未燃燒過的火熱,他的嘴唇再度擦向曉穎的面龐,想要重拾剛才那令他血脈噴張的迷醉。

曉穎卻是又驚又怕,唯恐被王阿姨突然進門來察覺,又不敢高聲叫嚷,只能咬著牙低斥,「你再不放我真生氣啦!」

沈均誠見她漲紅的臉上果然浮起一層慍怒,不象和自己開玩笑,眼珠子轉了幾轉,問道:「那你告訴我,你現在到底是生氣還是不生氣?」

曉穎簡直哭笑不得,「生氣怎麼樣,不生氣又怎麼樣?」

沈均誠一臉無賴,「如果你生氣,我就索性不放,反正你已經生氣了!除非你說你不生氣,我才放你!」

曉穎差點沒被他繞暈,仔細一琢磨,才發現他的狡黠,可是身子被他緊緊摟著,他的目光還時不時貪戀地流連於她鮮潤的唇邊,她只得無奈妥協,「好吧,我不生氣——快放開我!」

沈均誠湊近她,惡作劇似的又來回瀏覽了幾遍她的面龐,確定自己再招惹下去真的可能會把她惹怒,才戀戀不捨地鬆開了她,「行了,幫我來找書吧!」

曉穎一脫離他的禁錮,立刻象泥鰍一樣倏地朝門邊滑了過去,她的手一搭上門把手就立刻把門開啟了。

沈均誠一驚,想回過身去拉她,曉穎早有防備,靈巧地躲開,倏忽之間,她的人已經到了門外。

「你別走啊!」沈均誠壓低了嗓門央求她。

曉穎的眼裡閃過嬌羞和一絲逃脫後的慶幸,「那本書,你還是留著自己慢慢找吧。」

說完,她轉過身去,一陣風似的下樓了。

沈均誠懊惱地空攥著一隻手,心癢難熬,可是忽然又覺得他的心裡並非全是惱意,還有很多很多的快樂,象柔軟的棉絮那樣,把一顆心塞得滿滿的,滿得令他承受不住,真想放聲大笑,但好歹理智尚在掌控,他只是咧了咧嘴,無聲地笑了起來。

唇齒間有未散的芬芳飄蕩徘徊,那是屬於曉穎獨有的味道,他相信自己一輩子都會記得。

在廚房裡,曉穎再一次體察到王阿姨帶給她的忐忑與不安,她的臉陰沉著,彷彿有什麼事情惹得她極為不高興,這樣的面色讓曉穎心生荒涼,她們在一起的日子雖然不長,可曉穎已經習慣了她慈祥瑣碎的嘮叨,而不是眼前這樣一副一本正經的面容。

王阿姨給了她一大包豆角,讓她坐在過堂的涼風裡慢慢地剝,兩人默默做著各自的事。起先,曉穎還提防著王阿姨萬一問起來剛才在書房的事,她該怎麼應答,憑她的第六感,她幾乎可以肯定王阿姨知道她和沈均誠在書房裡幹什麼,一念及此,她的心虛軟得連跳動的勁兒都沒有了,整個人都恨不能縮成一團,就此消失。

然而,由始至終,王阿姨都沒有說過或者問過哪怕一句那方面的話,而曉穎的心,並未因此輕鬆起來,反而越來越沉重,現在不問不代表將來也不問,直如一顆定時炸彈,你卻不知道它引爆的時間,只能時刻緊繃著神經。

四點半,廚房的準備工作已經差不多,曉穎也該回家了。她上樓去向吳奶奶和趙太太告別。

趙太太正拉著沈均誠在聊出國讀書的事,「你媽就是太性急,什麼事情都要跟人爭,依我說,還是你爸爸的意見對,在國內的學校裡磨練兩年再出去也不遲。」

沈均誠此刻則表現得完全象個乖巧的大男孩,一臉純真無辜的表情,聳一聳肩道:「姨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家,最後總歸是我媽作主。」

趙太太和吳奶奶聽得都笑了起來。

「吳奶奶,趙阿姨,我要走了。」曉穎沒進房間,站在門口和她們打了聲招呼。

沒等兩位長輩有什麼反應,沈均誠先跳了起來,「我送你!」

曉穎吃了一驚,提防地掃一眼已經坐在沙發上的吳奶奶和趙太太,所幸她們都沒有流露出異樣的神色。

趙太太笑著道:「小誠這孩子什麼時候也懂禮貌起來了,呵呵!將來去大學裡談了女朋友也要這麼積極才好啊!姨媽還等著給你未來的媳婦發紅包呢!」

沈均誠朝她扮了個鬼臉,「姨媽你別調侃我了,等我娶媳婦,不知道得到什麼時候呢!」

他說著就朝門口走去,也不理會曉穎的抗拒,不由分說推著她往外走,「羅嗦什麼,快走啦!否則會錯過班車的,你這人,老是磨磨蹭蹭!」

一席話說得房間裡的人又開心地笑起來。

吳奶奶感慨道:「小誠真的長大了,象個哥哥了,會照顧別人了。想想他剛來的時候,才多大呀,放到地上就哭,不肯自己走……」

眼看沈均誠就要消失在門口,趙太太出其不意地衝他後背又嚷了一聲,「小誠,去去就回來啊!一會兒你爸媽都會過來!」

出了吳家的門,沈均誠迫不及待地牽住曉穎的手,她掙了幾下沒掙脫,也就放棄了掙扎,由他握著,卻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你怎麼了?」還沉浸在喜悅之中的沈均很快就察覺了她的不對勁。

曉穎低著頭自顧自走路,沒理他。

「你……不會是因為我姨媽剛才說的那句話不高興吧?」沈均誠察言觀色地揣摩。

「什麼?」曉穎不解地抬起頭來看向他,她不記得趙太太說過什麼了。

沈均誠嘿嘿一笑,「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在大學裡找女朋友的。」

曉穎這才回過神來,臉猝然一紅,啐了他一口,「神經!」

沈均誠停下腳步,用雙手扳住她的肩,一貫嬉皮笑臉的面龐上此時卻顯得無比端凝,「韓曉穎,你聽著,我會等你的。等你上完高中,然後我們可以在大學裡重逢,到那時候,」他深深吸了口氣,「我要你做我名正言順的女朋友。」

曉穎被他的誓言震撼住了,過了半晌,才喃喃地問:「敢問大哥,你考上的是哪所學校?」

沈均誠盯著她瞧了會兒,咧嘴一笑,報出個外省某家著名高校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