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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家最近的醫院走過去十來分鐘就到了。
進了急診部,曉穎守著曉宇坐在靠近大門的一排椅子裡,沈均誠則去幫忙排隊掛號。
「嬸嬸知道了,非罵死我不可!」曉穎一想到劉娟繃緊的臉,就又煩惱不堪,氣也更加不打一處來,「韓曉宇,你究竟在搞什麼?就小半天的功夫,你居然跑出去跟人打架!你皮癢了是不是?」
「你別緊張嘛!」曉宇滿不在乎,「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上回我們幾個把王飛揍得皮開肉綻,他不是沒過幾天又活蹦亂跳了!我們沒你想像得那麼脆弱!」
「王飛到底是誰?」曉穎惱怒地問,「你幹嘛和他打架?」
曉宇眼神閃爍了幾下,「我跟你說了你可別告訴我媽啊!」
「你快說吧!真羅嗦!」曉穎蹙眉喝斥。
「王飛是我們在遊戲房認識的,比我們大幾歲,估計和你差不多大。如果他上學的話,今年大概是高一或者高二吧,前提是沒留級啊,不過他早就退學了。」顯然,曉宇對姐姐還是信任的。
曉穎聽他羅裡羅嗦說了一通,就沒點到點子上,氣悶道:「別扯遠!你腦袋上的傷到底怎麼回事?還有,你怎麼會跟這樣的人混在一起的?」
「誰跟他混了!」曉宇大聲抗議起來,語含不屑,「他是個最下作的地痞、無賴,我和我同學就是看不慣他在遊戲房裡以大欺小才合謀揍了他一頓,我們這叫——替天行道!」曉宇洋洋得意。
「哼!」曉穎冷哼道,「那你今天怎麼還被他打了?」
「這不是沒有提防麼!」曉宇神氣活現的表情淡下去不少,「誰能想到他還敢來我們這一片的遊戲房?看樣子,他膽子不小。可惜,今天我同學都沒在,那小子就伺機報復了我!」
「你媽不是不讓你去遊戲房嗎?你怎麼還去?」曉穎責備道,「回頭她要是問起來,我可不替你瞞著了,你這叫自作自受!」
「別,別,姐!」曉宇見她臉都鐵板起來了,頓時有點著慌,「你這不是把我往火坑裡推嗎?」
「那也是你自找的!」曉穎不為所動。
「你要不救我,那就沒人救我了!」曉宇還在央求,遠遠地,目光瞥見掛完號的沈均誠正朝這邊大踏步走來,他靈機一動,嘴邊忽然泛起一抹笑意,「姐,你要不幫我,那也別怪我不幫你哦!」
「我要你幫什麼?」曉穎沒好氣地反問。
曉宇朝沈均誠努了努嘴,「你才高一呢,就有男朋友了,你想想看,我媽知道了會怎麼樣?這可是十足的早戀,後果很嚴重的哦!」
「你神經病!」曉穎立刻面紅耳赤地反駁,「誰說我有男朋友了!」
「他如果不是你男朋友,怎麼會對咱家的事這麼上心?」曉宇一臉的小人得志,「再說了,你們倆要不是關係不一般,你怎麼肯讓他進咱家的門,還進你的房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以前連女同學都沒請進過家門吧?」
曉穎被他頭頭是道的一番論證擺得心頭方寸大亂,還想爭辯些什麼,沈均誠已經到眼前了,「趕緊走,去外科!」
曉宇對欲言又止的姐姐得意地擠了擠眼睛,曉穎心裡氣苦,但礙於沈均誠在,她根本沒法再辯解什麼。
進了診室,曉宇才明白傷口比自己想像得要嚴重,縫了四針,疼得他臉色慘白,但饒是如此,他愣是沒有吭一聲。醫生替他慶幸,「傷口得虧是在頭皮裡,要是在額頭上,這麼俊俏的一張臉就算破相嘍。」
曉宇天生有張女孩子那樣秀氣的臉蛋,但他平生最恨別人誇他長得秀氣,當下便介面道:「在額頭上才好呢,以後就是一條疤,看起來多滄桑……」
他話沒講完就被那位給他縫合傷口的中年女醫師罵了一頓,曉穎在一旁瞧著他灰頭土臉的神色,又想笑,又心有不忍。
沈均誠偷偷與她耳語,「你弟弟挺強的,都疼成那樣了,還敢跟醫生亂侃。」
曉穎笑了笑,有點悵然,「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她最初認識的曉宇聰明、開朗,還帶著點兒小男孩那個時期特有的靦腆,對身邊的人也總能表現出禮貌友好的態度來。
後來他怎麼會變得如此大膽、放肆的呢?連曉穎都想不太明白,更別提叔叔嬸嬸了。
叔叔整天圍著生意轉,對家裡的關心少之又少。而嬸嬸的教育也不見得有多高明,生活上的要求,不管是否合理,她都一味滿足,但如果曉宇的考試成績不理想,或者老師來家裡告狀,她則不分青紅皂白地痛斥兒子,完全不想聽他的分辯和解釋。漸漸地,曉宇變得沉默寡言起來。
在這個家裡,他除了偶爾還能跟和曉穎說上幾句實話,對自己的父母,好似完全把心門關上了似的,嘴上一套心裡一套,可悲的是,劉娟對兒子表面上的敷衍卻根本無法辨識得出來。
結束醫院裡的一切時已經快十二點了,平常這個時候,曉宇應該在去療養院的路上,今天他卻想耍賴不去。
「姐,我這個樣子會嚇著我媽的,你還是讓我在家待著吧,我這回向你保證,再也不出去了。」
曉穎哪裡還會再聽他的,拉著他就往車站走,「不行!嬸嬸遲早會看見你,與其躲著,不如主動向她坦白,還能爭取個寬大處理!而且——」她狠狠瞪了曉宇一眼,「我已經不相信你了,你昨晚上怎麼跟我保證的,今天上午又是怎麼毀約的?我怎麼能相信你不會找機會溜回去報仇?」
沈均誠在旁邊插嘴也勸他道:「就聽你姐姐的吧,躲是躲不了的。」
曉宇很苦惱,問曉穎,「你真的要告訴我媽?」
「不然怎麼辦?」曉穎不看他,卻冷著臉硬邦邦地說。
曉宇手用力一甩,掙脫了曉穎的束縛,大聲道:「好!讓她把我罵死算了!」
「韓曉宇!你別跟我耍無賴!」曉穎氣得要命,「你知不知道,你出了事,嬸嬸罵的不光是你,還包括我!你做事能不能用用腦子?!」
曉宇被姐姐幾句話一聲討,頓時頹了,垂著頭站在路邊一聲不吭,曉穎怒極地瞪視著他,胸膛劇烈地起伏,但她要說的話還沒完,「為什麼你總想著一個人逞能?你就不能替你媽想想?你如果不去,她整個下午都會提心吊膽、坐立不安的你知不知道?」她看了下手錶,咬著唇氣惱地又道:「已經晚了半小時了,你媽為了你,唉——」
沈均誠抬了下手臂,一輛計程車應聲而止。他招呼那姐弟倆,「坐出租過去吧,可以快一些。」
曉穎還有些遲疑,沈均誠已經朝曉宇被包紮過的頭指了指道:「他這個樣子去擠公交車不太方便。」
似乎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了,曉穎推著弟弟就往車子裡鑽,等她坐定,才發現沈均誠早已在副駕的位子上穩當坐著了。
「你,你不回你同學那兒了?」她有點張口結舌,「已經耽誤你很長時間了。」
「沒關係。」沈均誠回過頭來向她一笑,「反正都晚了,我還是先送你們過去,萬一路上有什麼事也可以有個照應。」他對曉宇倒沒什麼好擔心的,但他是真的不放心曉穎。
「是啊!一會兒還能單獨送你回來呢!」曉宇在一旁陰陽怪氣地介面。
曉穎瞪了他一眼,「人家幫你這麼多,你連聲謝謝都不說!」
曉宇立刻往前面的椅背上一趴,頭衝沈均誠,嬉皮笑臉說了句,「謝謝啊,哥!」
沈均誠笑道:「不客氣,小兄弟!」
饒是曉穎一肚子鬱悶,此時聽他們這樣一來一回煞有介事地演雙簧,也繃不住笑了起來,「你們演武俠劇還是黑社會呢?」
曉宇湊近她一點,輕聲說,「你該謝謝我,我沒叫他‘姐夫’拆穿你……」
沈均誠在副駕上凝神想聽清楚曉宇在跟他姐姐耳語什麼,他本能地覺得這個聰明絕頂的壞小子一定看出些什麼來了。可最終傳入他耳朵的是曉宇哇啦啦一聲慘叫!
他猝然回首看時,但見曉宇用手揉著自己剛被曉穎擰過的胳膊,泫然欲泣對他道:「哥,你以後可得留神我姐,她可是又狠又兇的哦!」
沈均誠朗朗一笑,頗為自信地回答:「那得看她對誰了——我可從來沒覺得她兇!」
2
車子停在療養院門口,時間比平日還提早了五六分鐘,曉穎鬆了口氣,幸虧是打車過來,慢吞吞的公交車根本沒得比,但抬頭一看到曉宇那隻被加工過的頭顱時,她的氣一下子又提了起來。
沈均誠在副駕上張羅著付錢,曉穎姐弟倆身上都沒帶多少錢,連醫藥費和打車費都是由沈均誠暫墊的。
拽著曉宇下車後,曉穎攔住付完錢也準備下車的沈均誠,「你別下了,直接調頭回去吧!今天真是謝謝你了!」
「我跟你們一起進去。」沈均誠不由分說還是推門下了車。
「別,別。」曉穎一聽就有點慌,她不敢想像精明的嬸嬸在見到沈均誠後會想到什麼,萬一她盤問起來,自己恐怕沒有招架之力,「我送曉宇進去就行了,我嬸嬸她……她挺忙的。」
曉宇腦門雖然被拍了,但腦子一點也不糊塗,「是啊,沈哥,我媽如果見到你了,肯定會對你和我姐的關係……」他黑漆漆的雙眸在兩張不自然的臉上溜了一下,「產生深度懷疑!」
沈均誠無奈地皺了下眉,只得作罷,雖然他有心幫曉穎,不過如果是幫倒忙的話,就有違初衷了。
押著曉宇往療養院裡走,曉穎的心裡還充滿了對沈均誠的感激與歉疚,她忽然想起來,匆忙之間,自己連一句「生日快樂」都忘了對他說,可再見到他,估計最快也得是明天下午了,她咬著唇反覆思量,只覺得懊惱不已。
「姐,你真要告訴我媽我這頭是怎麼破的?」曉宇早已收起了嬉笑的嘴臉,愁眉苦臉地問。
離劉娟的辦公室越來越近了,曉宇卻是越走越慢,心裡充滿了惴惴不安,雖說母親的責罵可以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可他還是覺得很難熬,尤其他還把握不準母親會是什麼反應。上一回他跟人打架擦破了點皮時,母親竟然還哭了,讓他在目瞪口呆之餘心裡非常不是滋味。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曉穎沒好氣地堵了他一句。
走完長長的廊道,再轉一個彎,就能直達劉娟所在的醫務室,曉穎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鄭重地盯住曉宇,「你能向我發誓嗎?」
「什麼?」曉宇既苦惱又困惑。
曉穎深吸了口氣,慢聲道:「這是你最後一次跑出去跟人打架!」
曉宇忽然明白了,眼眸瞬間變得賊亮,彷彿照亮了他整張面龐,他啪地一個立正,「我向你發誓,這絕對是最後一次!」
「你要再敢出去闖禍,我絕對不會再幫你了!」曉穎嘟噥著白了他一眼,心裡感到幾分無奈,她這麼做,一方面是不想讓曉宇吃苦,另一方面,更是擔心嬸嬸反應過激,到時候發作起來,誰也落不到好,而且她總覺得,嬸嬸以那樣的方式教育曉宇,不見得有什麼效果。
「獲救」的曉宇臉上一掃晦氣,眉目清亮地盯著曉穎,喜滋滋地問:「姐,你打算怎麼跟我媽解釋呀?」
曉穎瞪他一眼,「還有臉問,快走吧!」
劉娟聽到開門的響聲,趕緊從清洗室裡鑽出來,不用看,她也知道是寶貝兒子來了,這時候辦公室裡的其他人幾乎都出去吃飯兼休息去了。
視線剛一接觸到曉宇,劉娟立刻大驚失色,象火車頭一樣衝了上去,「曉宇,你怎麼了?你這腦袋瓜怎麼搞的……」
曉宇的腦門上方被白色紗布裹得嚴嚴實實,那樣子乍一看很有幾分驚悚的味道。
已經快和母親一樣高的曉宇見她不管不顧迎奔過來,連忙往後退了幾步,總算避過了劉娟快要碰觸到他頭顱的手,「別碰啊,媽,很疼的!」
劉娟愕然頓住,這才注意到曉穎也跟著來了,立刻轉過去問她,「這是怎麼回事?」
儘管曉穎不太敢與劉娟帶著狐疑和驚恐的目光相對,但她知道,說謊的時候,眼神最好不要躲躲閃閃的,否則容易引起對方的懷疑,於是只得硬著頭皮,看著嬸嬸的眼睛解釋道:「上午我和曉宇想出去買西瓜吃,橫穿馬路的時候被一輛摩托車撞到了!」
「那人呢?抓住沒有?」劉娟對向來老實的曉穎深信不疑,急切盤問道。
「當然讓他跑啦!」曉宇在一邊忍不住搶著說起來,「還能原地不動等著我們去抓啊!再說了,那條路上熱得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就憑我們倆,哪裡抓得到?媽,我沒被撞出人命來你就該感謝佛祖保佑啦!」
憑藉多年的護理經驗,劉娟僅憑目測就能猜出曉宇腦袋上一定縫過針了,一問,果然是,她頓時唏噓不已,「怎麼會弄成這樣!真是的,好好一個孩子……」
目光掃向曉穎時,她忽然變得很不高興,「你要買西瓜自己出去買就好啦,幹嘛還要拖上曉宇?」
曉穎一時語結。
曉宇見曉穎的謊言起了作用,頓時大大放下心來,此時見母親胡亂遷怒於曉穎,趕忙插進來搗漿糊道:「我們想多買幾個嘛!姐姐一個人哪裡拿得動,媽你也真是的,這種馬後炮放了有什麼用?」
劉娟也明白自己這樣怪罪曉穎沒什麼道理,但心裡還是很不舒服,覺得曉穎愧對自己的囑託,虎著臉把不悅往下壓一壓後,才又問姐弟倆,「午飯都吃了吧?」
「吃了。」「沒吃。」
曉穎和曉宇同時回答,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答案,劉娟愣了片刻,一下子起疑,「到底是吃了還是沒吃?」
答「沒吃」的曉宇趕忙篡改答案,「吃了,吃了,我這一撞都撞糊塗了,是姐姐在醫院裡給我買的肉粽吃的。」他說著走上前去,用帶點兒撒嬌的口吻對母親道:「可是媽,我現在又餓了。」
劉娟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兒子這麼跟自己撒嬌了,頓時把所有的疑慮都拋到了腦後,心疼地攬著他的肩道:「你受了傷,消耗大,吃一個粽子頂什麼用啊!行了,一會兒媽給你買好吃的去。」
曉宇偷偷朝曉穎擠了擠眼睛,既是得意也是高興。
「哦,對了。」劉娟想起了什麼,拉開自己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來一個包裝精良的麵包遞給曉宇,「早上有人給的,說味道不錯呢!你嚐嚐!」
說完,才意識到曉穎也在,便歉然對她笑了笑,「不過就只有一隻,反正你也吃過了。」
曉穎笑著沒作聲,她知道剛才如果自己回答「沒吃」,嬸嬸肯定會更加不高興,而曉宇在嬸嬸這裡從來都餓不著,她會變著法兒買吃食填飽他。
劉娟很快又道:「曉穎,時間不早了,你趕緊去吳家吧,讓人家等可不太好。」
曉穎任務完成,也暗自鬆了口氣,神經一鬆懈,肚子裡就傳來咕嚕嚕的動靜,她趕忙朝劉娟點點頭,「嬸嬸,那我先走了。」要緊撤離劉娟的地盤。
才出辦公室走了沒幾步,曉宇從身後追上來,手裡拿著那隻未拆封的麵包,「姐!等一下。」
他把麵包遞給曉穎,「這個你吃吧。一會兒我媽會給我買別的。」
曉穎看了眼麵包,笑笑道:「不用了,你自己趕緊吃吧,回頭嬸嬸別起疑心了。」
她疾步朝前走,曉宇呆呆注視著她的背影,手上捏著那隻被拒絕了的麵包,陽光熱烈地曝曬下來,照耀出他心底的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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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療養院,曉穎驚異地發現沈均誠居然還沒走,正在路邊的樹蔭下低首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