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烽火燃 第66章 江南

幾人騎馬出了京師,改走水路,從京杭運河順流而下,不過三四天的光景,就到了揚州地界。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隆科多站在船頭,四下張望,滿懷感嘆。

胤禩也從船艙裡走出來,聞言道:「怎麼,你沒來過江南?」

隆科多搖搖頭。「出京幾次,卻都沒來過這邊,聽說遍地風花雪月,夜夜曼妙笙歌,讓人流連忘返,恨不得老死在這裡,我還當是虛言,這番感受下來,才知這些形容不及萬一。」

這回跟著胤禩出來的人,除了隆科多,還有兩名侍衛,惠善和阿林,他們都與胤禩打過不少交道,也算老熟人了。

幾天下來,很快就熟稔起來,又因出門在外,胤禩讓各人輕易不要暴露身份,微服出行,便連奴才這種自稱也去掉了,旁人看了,只當是富家公子出來遊玩取樂,兩淮一帶,這種人多得很,他們也沒有受到絲毫注目。

隨著他的話語,兩岸楊柳飄搖,隱隱綽綽從水邊閣樓裡傳來哼唱聲,用的是他們聽不懂的方言,語調卻溫軟呢喃,直叫人酥到骨頭裡去了。

胤禩雖然也沒來過江南,到底閱歷眼界要多些,不至於失態,但除了他之外的幾個人聽得都痴了。

此時暮色將近,兩旁燈籠都點了起來,一眼望去,點點生輝,將整條河道串連起來,槳聲燈影,分不清天上人間。

到了碼頭,幾人下船,就近找了間還算雅緻的飯館進去。

「幾位爺是從京城來的吧?」店小二甩著毛巾,過來殷勤招呼。

「錯了,我們是陝西來的。」隆科多故意道。

「嘿,這位爺就別說笑了,您的談吐口音,分明是京城人士。」店小二笑道:「咱這裡每天都有外地人來,而且來了都不想走了,上回有個客人更有意思,還說要在這討足十個揚州瘦馬當妾室回去。」

「揚州瘦馬?」惠善好奇道。

「這您就不曉得了吧。」店小二露出曖昧的笑容。「揚州有三好,景好,歌好,人好。這人,說的就是揚州瘦馬,諸位爺若得空,等會兒吃完飯,可以到留香樓逛逛,這是我們揚州最好的青樓,裡頭的姑娘……嘖嘖,不是我說,京城天子腳下,什麼沒有見過,但也保管你們大開眼界!」

惠善幾人聽了果然大感興趣,胤禩瞧著眾人躍躍欲試的表情,好笑道:「我記得你們這兒是飯館吧,有什麼好菜,說幾個來聽聽。」

「誒好!」店小二一口氣報了好多個菜名,中間不待停歇,聽得幾人頭暈眼花。「芙蓉肺,醬蹄子,酒煮羊肉,灌鵝,煨野鴨羹,醉鯉魚,炒青魚片,火腿煨三筍,三絲湯,糖春菜,五香芹菜,豆沙卷,山藥糕,蘿蔔湯圓,醉桃童……」

「得得!」隆科多不得不打斷他。「你給我們挑幾樣招牌的上吧,還有,上一斤酒,你們這兒有什麼酒?」

見店小二又想開口介紹,他忙道:「就挑好酒上。」

「好嘞!」店小二眉開眼笑,毛巾一甩肩上,又騰騰騰地下樓去了。

待菜一一上來,自然是小巧精緻,色澤鮮豔,夾起入口,卻各有風味,齒頰留香,縱是在座各人都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也不由嘖嘖稱讚。

隆科多笑道:「我可總算知道江南為什麼會出那麼多貪官了,就衝著這些吃食,他們也得栽!」

一席話說得幾人都笑了,旁邊惠善帶了些討好的笑容看著胤禩:「爺,一會咱們也去留香樓瞧瞧?」

食色性也,剛才店小二的那一番話,就如貓爪子一般撓得眾人心頭髮癢胤禩見幾雙眼睛都渴盼地望著自己,不由啼笑皆非。「那便去瞧瞧吧。」

揚州城不大,至少比北京小多了,但又比京城少了幾分肅穆,多了幾分嫵媚,再穿過一條街,就是青樓彙集之處,有點類似京城的八大胡同。

雕樑畫棟,飛閣流丹,纖纖女子倚於欄杆處,身段婀娜,軟語嬌笑,彷彿連聲音都要比京城的柔上幾分。

隆科多他們都是世家子弟,平日又有差事在身,縱然再好這口,也不可能天天往花街柳巷裡轉,但來了江南,卻因山高皇帝遠,同行又都是少年人,便少了幾分忌憚和束縛。

「幾位爺,請裡邊奉茶!」

留香樓三個字龍飛鳳舞地掛在上頭,門口立了兩名使女,容貌雖只是尋常,但身段聲音卻是上等,娉娉婷婷地福身,眉目就含了七分情意。

來人察言觀色,見到胤禩幾人衣著不凡,便領著他們穿過廳堂,往二樓雅間而去。

五人方落座,門外走入一人,四十來歲年紀,風韻猶存,似乎老鴇一般的人物。

那女人笑道:「奴家喜雲,敢問幾位爺打哪兒來的,這裡可有相熟的姑娘呢?」

隆科多看胤禩沒有接話的意思,便道:「我們從京城來,經商路過,聽說你們這兒的姑娘在揚州首屈一指,就來見識見識,你可有什麼推薦的?」

「呀,原來幾位是京城來的大人,失敬失敬!」喜雲笑得殷勤卻並不令人反感。「那就先喚梳月姑娘來唱個小曲,幾位爺意下如何?」

隆科多點點頭。「也好。」

胤禩突然道:「這茶可是叫蘭雪?」

喜雲面露驚異。「這位爺想來是品茶大家,此茶正是蘭雪茶,現如今外頭已經少見,正是我們梳月姑娘所制的,一會她來了,爺若有興致,也可問她。」

說罷退了出去。

少時,又有一名鵝黃衣裙的女子掀簾而入,身後跟著三四名少女,皆是姿色清麗,身段卻苗條消瘦,別有一種楚楚可憐的風流。

惠善奇道:「這就是揚州瘦馬?」

鵝黃衣裳女子盈盈拜倒:「賤妾梳月,給幾位爺請安,不知道幾位想聽什麼曲子?」

隆科多笑道:「你會彈什麼,來個拿手的便好。」

梳月答了,抱著琵琶步至另一頭坐下,玉指一滑,樂聲如流水淙淙,霎時傾瀉而出。

後頭少女也一一見禮,卻來到幾人旁邊,依偎著坐下。

眼看一個少女靠過來,胤禩指了隆科多道:「你去服侍他。」

胤禩是皇阿哥,他不想要,別人也不能拿他開玩笑,隆科多隻當他不將庸脂俗粉放在眼裡,只對少女笑道:「難道你們這兒沒有更好的女子麼,似你們這等姿色,我們八爺卻是看不入眼的。」

少女柔聲道:「有位姐姐喚摘星,是我們留香樓的頭牌姑娘,只不過今個兒被人點了,沒能前來。」

隆科多挑眉:「哦?是被誰點了,來頭不小?」

少女為難笑道:「只聽是有位姓曹的公子點了,至於是誰,賤妾卻也不知。」

不是不是,而是不能說,生怕客人知道了去鬧事,這生意就甭做了,隆科多幾人並不是很想知道,見她不說,便也沒再追問。

一曲既罷,眾人棄茶改酒,胤禩一路來甚是隨和,幾人也不拘束,又有軟玉溫香在懷,很快喝得雙頰微醺,惠善與阿林卻還記著保護胤禩的職責,並不敢放鬆絲毫。

梳月望著胤禩,雙目似會說話般,水波盈盈:「這位爺怎的不喊姑娘作陪,可是不太滿意?」

胤禩轉著酒杯,忽然道:「你們這兒可有相公?」

此話一齣,其他幾人面露錯愕,隆科多一口酒沒嚥下去,差點噴將出來。

「八爺……」

梳月也是一愣,強笑道:「自然是有的,這位爺可是要……」心中卻暗道可惜,她沒想到這樣的翩翩少年公子,卻也有龍陽之癖。

「只是問問。」胤禩面色不變,一口將杯中酒飲下。「你們繼續喝,我出去透個氣。」

陸九等人忙也起身欲從,胤禩道:「你們就不要跟來了,我就在外頭罷了。」

三人面面相覷,眼看著胤禩神態自若地走出去,腦中都還停留在剛才胤禩問那句話的震撼中。

清朝禁止官員嫖娼,卻不禁男色,男扮女裝的戲子,乃至專門供人狎玩洩慾的小倌相公盛行於世,一般青樓裡除了女子之外,還會有相公堂子,滿足一些喜好男色的客人。

隆科多他們雖然有官職在身,但微服出門,天高皇帝遠,又沒有御史在一旁虎視眈眈等著彈劾,放縱一回也無妨,胤禩卻沒有這個心思。

倒不是說他不喜歡女子,前世外頭忙著爭權奪利,家裡又有河東獅八福晉,久而久之,也養成他寡淡的性子,縱然換了個軀殼,裡頭的性情也還沒變,對這方面的欲求,自然比尋常人要少一些。

屋內麝香隱隱,待久了,身心也跟著燥熱浮動起來,胤禩倚在欄杆上,慢慢平復那股莫名心火。

這裡的雅間設定巧妙,中間雖有假山迴廊,草木裝點,卻終究連城一片,走廊也可相互貫通。

若房門關緊,站在外頭是聽不見裡面動靜的,但隆科多他們所在的隔壁雅間卻開了一道門縫,絲竹聲,調笑聲自裡頭傳來,端是熱鬧無比。

胤禩也沒去留意,待了片刻,正想往回走。

冷不防從那裡面出來一個人,腳步有些踉蹌,朝他這邊走過來。

胤禩側身避開,一邊回過頭。

那人嘴裡咦了一聲,又走近一些,驀地撲上來,將胤禩抱了個滿懷。

猶自嘟囔道:「可算讓我抓住你了,橫琴……!」

胤禩沉下臉色,抓住他的肩頭猛然推開,又順勢踹上一腳。

那人捂著腿傷大聲哀嚎,一邊滿臉委屈地望著他:「橫琴,你為什麼踢我,那日你不是還要我幫你贖身麼!」

沒等胤禩回答,那頭裡面已經有人聽了動靜跑出來,將那人扶住,又看了看胤禩的打扮,哪裡還有不明白的,忙道:「兄臺恕罪,我這朋友喝醉了,你莫與他一般見識!」

「我沒醉!」那人嚷嚷道:「他不就是橫琴嗎,怎麼就不認得我了?」

隆科多他們也出來了,見到這種場面,惠善阿林劍早就出鞘,橫在胤禩身前,兩人御前侍衛,氣勢不凡,這一手自是殺氣騰騰,對方雖然也有侍從擋在前面,卻也都被嚇得不輕。

場面一時僵凝,許多人都跑出來看熱鬧,連帶梳月和那幾個少女,也瑟瑟地縮在門口朝外觀望。

陸九喝罵道:「好大狗膽,我家公子豈容你們如此侮辱?!」

那人色厲內荏,強笑道:「幾位是從外地來的吧,出門在外,無非圖個平安無事,何必平地生波,這位是揚州曹家的大公子,若是結下嫌隙,幾位只怕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那頭梳月聽了揚州曹家的名頭,臉色一變,忙上前對著離她最近的隆科多耳語了幾句。

隆科多有些意外,走過來對胤禩低聲道:「爺,揚州曹家,就是以鹽業起家,如今在揚州鹽商裡,是首屈一指的。」

胤禩挑了挑眉,嘴角一勾,終於開口:「我等有眼不識泰山,既然是揚州曹家公子,這事就算了。」

剛要查鹽商,就來了一個鹽商之子,豈不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那人鬆了口氣,笑道:「好,爽快,在下邵白,是曹公子的朋友,幾位若得空,不如一起坐坐喝杯酒?」

他本是隨口客套一句,沒想對面那少年居然道:「那就叨擾了。」

干戈化為玉帛,眼見著幾人進了雅間,留香樓的人也鬆了口氣,雖然此地背後也有官府的關係,一旦鬧起來也不怕,但開啟門做生意,沒人希望上演什麼血濺三尺的戲碼。

邵白扶著曹樂友坐下,一邊拱手朝胤禩道:「不知幾位如何稱呼,打從哪兒來?」

「我叫應八,這幾位是我的朋友與侍從,我們是京城人士,經商路過揚州,久聞‘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故而來見識一番。」

胤禩面如冠玉,文質彬彬,邵白早已將方才的不愉快拋至九霄雲外去了,聞言笑道:「那可真得好好玩幾天,若幾位不嫌棄,我倒是可以招待一二。」

「邵兄家中,也是經營鹽業的?」

「正是。」邵白點點頭。「雖無曹家勢大,也算跟著獲利一二,幾位又是做什麼買賣的?」

「不過是些絲綢生意,我年紀尚幼,家中派我出來歷練一番,順道也見見世面。」胤禩笑道,幾句話便將對方的疑惑解開。「這揚州有什麼好玩的,可要請邵兄指點一二。」

「好說好說。」邵白不愛男色,但見胤禩氣度談吐,卻是大起好感,當下便為幾人解說起來,倒也相處融洽。

「要說尋常青樓,這留香樓自然不錯,不過諸位要是對揚州瘦馬情有獨鍾的話,倒可去瀟湘小館,那裡才是真正的揚州風味,只不過我這曹兄弟素來正經,很少踏足這些秦樓楚館,所以我平日也無伴,若幾位有興趣,那可真是便宜我了。」

隆科多奇道:「聽說揚州曹家家財萬貫,也不是揮霍不起,曹公子又怎麼不喜歡這些地方?」

這話聽起來像在諷刺,但談得興起,邵白也就沒有在意,便笑道「要說起來,曹兄也算是一個怪人了,出身大富之家,卻潔身自愛得很,不瞞幾位,像這種地方,他還是第二次來,我也沒想到他如此不勝酒力,否則也不會發生方才的事情了。」

胤禩微笑傾聽,順道不著痕跡地將曹樂友打量一遍。

說起揚州曹家,出了兩淮,可能就不大有人知道,但提到江寧曹家,卻無人不曉。

江寧曹家的家主,就是現任江寧織造,康熙安在江南的心腹曹寅,而揚州曹家,據說是江寧曹家的遠親,雖然隔了好幾代,關係早就有些疏遠,但是也並非無人知道,比如胤禩。

當年曹家牽扯進奪嫡,認不清形勢,先是支援太子,後又站在自己這邊,他那四哥睚眥必報,哪裡會容得他們好過,再說曹家虧空織造庫銀,數額巨大,也不算冤枉。

曹樂友醉得不清,早就歪倒在一旁呼呼大睡,哪裡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山西在大清諸省中,既不是最富庶的,也不是最窮困的,但連著幾任督撫都出了岔子被處置,也是咄咄怪事。

胤禛到了山西,並不像上次平陽賑災那樣,倒也沒多少事情需要親自動手,倭倫新官上任,自然忙著表功,又是進山撫慰百姓,又是將朝廷處置溫保的旨意昭告出來,胤禛不過是起了個從旁監督的作用。

日子閒暇下來,就想起那個人。

算算日子,他現在也該到江南了,不知順利與否。

門咿呀一聲被推開,進來的是小勤,後面跟著一名女子,低垂著頭。

「爺,倭倫送來一名女子,說是伺候您的。」

胤禛一愣,隨即沉下臉色,冷聲道:「用不著,讓她……」

眼角餘光瞥及對方姣好的側臉,卻是頓了一下。

「人留下,你出去。」

「嗻。」

看那倭倫面上老實忠厚,沒想到也是個善於鑽營之人。胤禛暗自冷笑,轉向那女子:「你叫什麼名字?」

「奴家名喚可兒。」女子聲音低柔婉轉。

胤禛道:「抬起頭來。」

可兒緩緩抬起頭,眉目映入眼簾,胤禛微微出神。

這眉眼……

「你是哪裡人?」這回問話的語氣柔和了些。

「奴家是本地人,家中窮困潦倒,被賣給人牙子,幸得巡撫大人收留,悉心教導,方才有了今日。」

胤禛突然道:「你可會彈琴畫畫?」

可兒搖頭,有些羞赧。「奴家不會。」

她本是貧家女出身,調教的時日也還短,倭倫送她來,也不過是看胤禛此來,身邊沒有伺候的人,這個可兒又還有幾分姿色。

「那你可會騎馬射箭?」

這會任是傻子也知道胤禛是故意刁難了,可兒委屈道:「也不曾學。」

胤禛卻未發怒,只道:「你喊一聲四哥我聽聽。」

可兒一愣,垂下頭去,輕輕道:「四哥。」

聲音雖小,卻是婉轉動聽。

胤禛冷冷道:「出去罷。」

「爺?」

「還要我說第二遍?」胤禛轉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翻看,沒再回頭看她一眼。

待身後傳來關門聲,胤禛這才放下書,自嘲一笑。

就算眉眼神似幾分又如何,終究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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