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困像冬日的寒霧一樣,一直籠罩著小豆村。
小豆村無精打采地立在天底下。有一條大河從它身邊流過。那水很清很清,但一年四季,那河總是寂寞的樣子。它流著,不停地流著,彷彿千百年前就是這樣流著的,而且千百年以後還可能這樣流著。小豆村的日子,就像這空空如也的水,清而貧。無論是春天還是秋日,小豆村總是那樣呈現在蒼黃的天底下,或呈現在燦爛的陽光裡:稀稀拉拉一些低矮的茅屋散落在河邊上,幾頭豬在河邊菜園裡拱著泥土;幾隻羊拴在村後的樹上啃著雜草;一兩條很瘦很瘦的狗在村子裡來回走著;草垛上或許會有一隻禿尾巴的公雞立著,向那些刨食的髒兮兮的母雞們顯示自己的雄風;幾條破漏的半沉半浮的木船拴在河邊的歪脖樹上……小豆村毫無光彩。
明子對小豆村有許多記憶。
比如對路的記憶——
村前有條路。這是小豆村通向外面世界的唯一途徑。這是一條醜陋的路。它狹窄而彎曲,路兩旁沒有一棵樹。說它是田埂更準確一點兒。一下雨,這條路就會立即變得泥濘不堪。那泥土極有黏性,像膠糖一樣。如是穿鞋,就會把鞋粘住。因此,除了冬季,其他季節裡碰到下雨,人們都把鞋脫了,光著腳板來走這條路。人們在這條路上滑著,把表層的爛泥蹂躪得很熟,不帶一點兒疙瘩。那泥土裡,總免不了含一些瓦礫和玻璃碎片,人們總有被劃破腳的機會。因此,黑黑的泥土裡,常常見到一些血滴。雨一停,風一吹,太陽一曬,這條路便很快乾硬起來。於是,直到下一次大雨來臨之前,這條路就一直坑坑窪窪的。那坑坑窪窪彷彿是永遠的。晚間走路,常常扭了腳,或被絆倒,摔到路邊的地裡去。
比如對炊煙的記憶——
家家都有一個土灶。煙囪從房頂上冒出去,樣子很古怪。這些灶與房子一起落成,都是一些老灶。一天三頓的燒煮,使煙囪嚴重堵塞。每逢生火做飯,煙不能暢通地從煙囪冒出,被憋在灶膛裡,然後流動到屋子裡,從門裡,從窗子裡跑出。陰天時,柴火潮溼,煙更濃,把屋裡弄得霧濛濛的。那房頂是用蘆葦蓋的,天長日久,不及以前那麼嚴密,有了許多漏隙,那煙便直接從屋頂上散發出去。遠遠地看,彷彿那房子是冬天裡一個人長跑後摘掉了帽子,滿頭在散發熱氣。灶膛裡的火都停了半天了,但房頂上的煙還要散發好一陣兒。屋子裡,總有一股永恆的煙燻氣味。
再比如對水碼頭的回憶——
小豆村沒有一戶人家有一個像樣的水碼頭。由於貧困,這裡的一切都是將就著的。水碼頭自然也就將就了。他們用鍬挖了幾道坎,通到水邊去。一下雨,或者一漲水,那坎就鬆軟了,併成斜坡,到河邊提水洗菜,就變得很困難。一桶水從水邊提到岸上,要十分小心,一腳一腳都要踩穩了,注意力不能有一點兒分散。即使如此,一桶水真的提到岸上時,也因為免不了歪斜和趔趄,而只剩半桶了。常常看到這樣的情景:一個小姑娘滑倒了,一邊用雙手抓住小樹或一撮草根不讓自己滑溜下去,一邊用眼睛驚恐地看著滾到河裡的水桶在朝河心漂去;一個男孩兒終於沒有停止往下滑,連人帶菜籃子跌到了水裡……
正如紫薇的爸爸所說,小豆村那兒的人挺可憐的。
明子很小時就作為一份兒力量,加入了抵禦窮困的行列。六歲時,他就開始揹著用草繩編的大網包去田埂和河岸邊挖豬草,天很黑了才回家。秋天收莊稼,稻把兒要用船運到打穀場下。在將稻把兒從船上往打穀場上扔時,免不了要掉許多稻粒到水裡。明子就抓一隻特製的簸箕潛到水底,然後用雙手連泥帶稻粒劃拉到簸箕裡,再冒出水面。那樣子很像鴨子在水邊用嘴淘食。那時,明子才十歲。長到十一二歲時,家裡更把他看成一份兒力量了。春節來臨時,許多種荸薺的人家要從水田裡把荸薺刨出來過年。明子就和許多大小差不多的孩子站在田埂上等著,主人只要說聲「不要了」,他們就會叫著,紛紛跳進水田裡。明子提著一隻竹籃,把褲管卷得高高的,用兩隻腳在泥裡很快地踩著,尋覓著主人刨剩下的荸薺。十個腳指頭極敏感,能在淤泥裡極快地感應到荸薺,並能靈巧地將其夾住提出淤泥。踩不多一會兒,腿和腳就會被凍得生疼,像無數的針刺戳著。實在堅持不住時,就爬上田埂,猛烈地跳一陣兒,跳熱了身子再下去。如果覺得荸薺多,能踩到一輪寒月掛到天上……
飢餓使人變得很饞。明子就特別饞。春天下雨時,明子仰起臉來,伸出舌頭,去接住幾滴雨珠來嘗一嘗。夏天,他常在河邊轉悠,把那些玉樣的小蝦捉住放在嘴裡有滋有味地嚼著。秋天,他劃只船到蘆葦灘上去,找出一窩一窩野鴨蛋來煮了吃。冬天裡能吃的東西極少,他只能等到天黑,然後用手電筒去人家簷下尋找鑽在窩裡的麻雀。一旦找到,就將手電筒熄滅,然後在黑暗裡伸出手去,將麻雀突然捉住。捉住四五隻,他就會迫不及待地跑回家,讓媽媽將它們用油炸了。
貧困使小豆村的人的臉色變得毫無光澤,並且失去應有的生動。人們的嘴唇不是發白就是發烏,很難見到那種鮮活紅潤的嘴唇。生活的重壓和營養不良,使人的骨架不能充分地長開,偶爾有長開的,但終因沒有足夠的養料和休息,而僅僅剩了一副骨架,反而更見瘦弱和無力。人上了五十歲,就開始收縮身體。到了寒冬,便收縮得更厲害。這裡的人,臉相遠遠超出了實際年齡,而那些粗糙、短粗和僵硬的手,更是把人的年齡加大了。一些人顯示了麻木,一些人則整天憂心忡忡,還有一些人則整天滿腹心思的樣子。但眼神是一致的:淡漠和憂鬱。
小豆村的人不大被人瞧得起。離村子五百米,鋪了一條公路,並通了汽車。那汽車站一路撒過去,但就沒有小豆村一站。
小豆村的人有一種壓抑。這壓抑從老人的心裡傳到了孩子心裡。他們在心裡積壓著一種對這個世界的怨恨。他們對自己的處境雖然看上去已無動於衷,但心底深處卻埋藏著不安和不服。他們在一天的許多時光,都會突然想到要推翻這個現實。他們的這一意識並不明確,但卻沒有死亡。總有一天,他們要掙扎出這個困境。
後來,終於有了機會。小豆村的人從小豆村以外的世界感受到,現在他們可以照自己的思路去做事了。這個世界允許甚至鼓勵他們按自己的心思去做事。壓抑愈久,渴望愈大,做起來就愈有狠勁兒。沒過幾年,小豆村就有一些人家脫穎而出,一躍變成了富人。除了川子以外,還有好幾戶。有人家是靠一條小木船運輸,僅僅三年,就發展成有三條都在二十噸以上的大運輸船的小型船隊。有人家是靠一座磚瓦窯而甩掉了窮樣……一家看一家,互相看不過,互相比著。死氣沉沉的小豆村變得雄心勃勃,充滿緊張。
只有明子家依然毫無生氣。於是,這個家便感到了一種壓力。
明子有了一種羞愧感,並與一些玩得不分彼此的朋友生疏起來。他常常獨自一人坐到河堤上去,望一隻過路的船或望幾隻遊鴨出神。有時他回過頭來望有了生氣的小豆村:從前的小豆村在一日一日地改換著面孔。灰禿禿的小豆村在變得明亮起來,草垛頂上的公雞在陽光下閃著迷人的紫金色,連那些狗的毛皮都變得光滑起來了。每逢這時,明子的目光總是不肯去看自家那幢低矮歪斜的茅屋。
明子與家裡人的關係都變得淡漠起來。
父親的心情變得格外沉重。
終於有一天,父親把全家人叫到一起,說:「我們家養一群羊吧。」
家裡人都沉默著。
父親說:「常有外地人用船裝羊到這一帶來賣,你們都看到了。那些羊與我們這兒的羊,種不一樣。是山羊,一種特殊品種的山羊。聽人說,如今外面市場上到處都要山羊皮。山羊皮比綿羊皮貴多了。這些天,我每天坐到河邊上去等這些船。我與船家打聽過多回了。一隻小羊二十元錢,春天養到冬天,一隻羊就能賣五十或六十塊錢。如果養一百隻羊,就能賺三四千塊錢。我們這兒什麼也沒有,但到處有草。養羊,只需掏個本錢。把家裡的東西賣一些,雖然不值錢,但總能賣出一些錢來的。然後再跟人家借。人家總肯借的。」
父親將計劃和精心計算和盤托出後,全家人都很興奮和激動。
當天晚上,父親就出去跟人家借錢了。
第二天,全家人就開始在一塊菜園上圍羊欄。打樁、編籬笆、蓋棚子……全家人帶著無限的希望,起早摸黑,不知疲倦地勞動著。
一切準備就緒,明子和父親就天天守在河邊上,等那些賣山羊的船。
這天中午,明子終於見到了一隻賣山羊的船,站在大堤上,向家裡人喊:「賣山羊的船來了!」
全家人聞聲,放下飯碗都跑到河邊上。
一葉白帆鼓動著一隻大船朝這邊行駛過來。這隻大船裝了滿滿一艙山羊,遠遠就聽見它們「咩咩」的叫喚聲。那聲音嫩得讓人愛憐。
明子迎上前去,朝大船的主人叫道:「我們要買羊!」
白帆「咯吱咯吱」落下了,掌舵的一扳舵,大船便朝岸邊靠攏過來。
那山羊真白,在船艙裡攢動,像是輕輕翻動著的雪白的浪花。
父親問船主:「多少錢一隻?」
船主答道:「二十二塊錢一隻。」
父親說:「太貴了。前些天,從這兒過去好幾只船,都只賣十八塊錢一隻。」
「多少?」船主問。
「十八塊錢一隻。」父親說。
船主說:「這不可能。」
明子一家人紛紛證明:「就是十八塊錢一隻。」其實,誰也沒有見到只賣十八塊一隻的賣山羊船。
船主問:「那你們為什麼不買呢?」
父親說:「當時錢沒湊夠。」
「買多少隻?」船主問。
父親用很平靜的口氣答道:「一百隻。」
這個數字使船主情不自禁地震動了一下。他想了想說:「如果說前頭你們真的見到有人賣十八塊一隻,那我敢斷言,他的羊沒有我們的羊好。你們瞧瞧艙裡這些羊,瞧瞧!多白,多俊,養得多好!」
這確實是父親這些天來見過的最漂亮的羊。但他按捺住心頭的喜悅說:「羊都一樣的。」
船主堅持說:「羊和羊不一樣。種不一樣!你們看不出來?真的看不出來?你們會看羊嗎?」
「能還個價嗎?」父親說。
船主說:「還吧。」
「十九塊錢一隻。」父親說。
「不行,二十塊錢一隻,差一分錢也不賣。」船主擺出欲要扯帆遠航的架勢來。
家裡人便小聲與父親嘀咕:「二十就二十。」「二十能買了。」
父親說:「行,二十!」
數羊、交錢,一個多小時之後,一百隻羊便由船艙過渡到河坡上。
船主一邊扯帆,一邊對明子一家人叮囑:「你們好好待這群羊吧。這群羊生得高貴。」
全家人朝船主點頭、揮手,用眼睛告訴船主:「放心吧。」
羊群從河坡上被趕到河堤上。此時正是中午略過一些時候,太陽光燦爛明亮地照著大地。那群羊在高高的大堤上,發出銀色的亮光。羊群在運動,於是這銀色的光便在天空下閃爍不定。小豆村的人先是遠眺,最後都紛紛朝大堤跑來。
最後,小豆村的人幾乎都來到了大堤上。
明子一家人意氣風發,一臉好神采,或站在羊群中,或在羊群邊上將羊們聚攏著不讓走散。他們並不急於將羊趕回羊欄,都想讓羊群在這高高大堤上,在那片陽光下多駐留一會兒。
從遠處低窪的田野往這兒看,羊群與天空的白雲融合到一起去了。
明子站在羊群中,心中含著得意、激動和驕傲。他儼然擺出一副小羊倌的樣子,彷彿他早已熟悉了這群羊,並能輕鬆自如地控制和指揮它們。他有時挺著胸膛站著,有時彎下腰去,輕輕撫摩著一隻在他身旁纏綿的山羊。此時,他心裡蓄滿了溫和與親密。
明子的一家人,朝鄉親們不卑不亢地微笑著。
這群羊撥弄了小豆村的人的心絃,發出一種餘音不斷的響聲。
父親說:「把羊趕回欄裡吧。」
明子跑到羊群邊上,揮動雙手,將羊群轟趕著。
羊群朝大堤下流去。當它們哩哩啦啦地湧動著出現在坡上時,遠遠地看,像是掛了一道瀑布,在向下流瀉。
小豆村的人們一直前呼後擁地跟著羊群。此時此刻,他們對羊群的價值還未進入功利性的思考,心中有一種激動和興奮,那是審美的。是因為那群羊那麼漂亮,又那麼多。他們曾見過河坡上三三兩兩地有幾隻土種山羊在啃草,沒見過這麼一大群羊,更未見過如此讓人著迷的羊。
羊群被趕回到了欄裡。
小豆村的人圍著羊欄又看了好一陣兒,才慢慢散去。
但明子一家人一直守著羊欄觀看著。因為,它們是他們的全部希望。母親把割來的一大筐草,一把一把地撒在欄裡。羊們吃起來。羊這種動物不像狗又不像豬。狗吃東西一副兇相,豬吃起來樣子很醜,並且無論是狗還是豬,在吃食物時如有同類在場,就會齜牙咧嘴地爭搶,並在喉嚨裡發出很難聽的聲音。羊吃東西很文靜,並且絕不與同伴爭搶。當一隻小個兒山羊懸起前腿,用軟乎乎的舌頭舔母親的手背時,母親哭了起來。
父親一直不吭聲,以一個固定的姿勢趴在羊欄的柱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一直處於亢奮狀態的明子,現在平靜了一些,開始仔細觀察這群小東西:
它們的毛色白中透出微微的金黃,毛是柔軟的,隨著微風在起伏著;四條腿是細長的,像是縮小的駿馬的腿;蹄子呈淡紅色或淡黃色,並且是晶瑩透亮的;額上的毛輕輕打了個旋,細看時,覺得那是一朵花;鼻尖是粉紅色的,像是三月裡從桃樹下走,一瓣桃花飄下來,正好落在了它們的鼻尖上;眼白微微有點兒紅,眼珠是黑的,黑漆漆的。公羊們還都未長出犄角,頭頂上只有兩個骨朵兒。
明子更喜歡它們的神態:
淘氣、純真、嬌氣而又倔強,一有風吹草動就顯出吃驚的樣子,溫順卻又傲慢,安靜卻又活潑,讓人憐愛卻又不時地讓人生氣……
明子喜歡它們。
明子特別喜歡它們中間的一隻公羊。那隻公羊在羊群裡是個頭最大的。它讓人一眼認出來,是因為它的眼睛——它的兩眼下方,各有一小叢同樣大小的黑色的毛。這兩塊黑色,使它更顯出一派高貴的氣息。它總是立在羊群的中間,把頭昂著。它的樣子與神氣,透著一股神性。明子很快發現,它在羊群中有一種特殊的位置:羊們總是跟隨著它。
明子長時間地盯著它,並在心中給了它一個名字:黑點兒。
全家人守著羊群一直到天黑。夜裡,父親和明子又幾次起床來觀望它們。夜空下,父子倆誰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安恬地休息著的羊群。明子對羊群的情感充滿了詩意。他很浪漫地想象著以後與羊們相處的時光。
直到月亮掛到西邊槐樹的樹梢,明子才和父親進屋睡覺。
此後,這群羊的放牧,主要由明子來負責。明子心情愉快地充當著羊倌的角色。明子愛這群羊,以至忘記了養這群羊的實際目的。他幾乎整日整夜地與它們廝守在一起。他跟它們說話發脾氣,他給它們講故事唱歌,他與它們嬉鬧,他與它們一起歇在河坡上,靜穆地仰望著蔚藍純潔的天空。當他離開羊群時,「黑點兒」居然帶領羊群去尋找他,要不就「咩咩」地叫,直至把他喚到它們身邊。
暮春時節,天氣已十分暖和,草木亦已十分茂盛。田埂上、小河旁、河坡上,到處長滿鮮嫩的草。這兒的人對草的價值歷來沒有意識。這些草每年春天發芽,繼而隨著陽光日甚一日地暖和而變得蔥蘢繁茂,但沒有人理會,直到秋風將它們吹成枯萎一片。最多在冬日來臨之前被一些人家用耙子劃拉去當柴火用。沒有人家用它來養兔,只有幾戶人家偶爾想起來養幾隻羊,然後將它們放到河坡或田埂上去隨便啃幾口。
現在,明子家的一百隻羊,有足夠的草吃。明子可以挑最好的草地來放牧。這裡的草似乎特別能養羊,明子家的羊一天一個樣地在長大。那白色的羊群,在一天一天地膨脹著,那白白的一片,變成一大片,更大的一大片,如同天空的白雲被吹開一樣。最能使明子感覺到羊們在長大的是它們在通過羊欄前田埂走向草地時。過去,那一百隻羊首尾相銜只佔半截田埂,而現在佔了整整一條田埂。打遠處看,那整整一條田埂都堆滿了雪或是堆滿了棉花。
公羊們已長出了犄角,並且開始互相用犄角頂撞。
「黑點兒」的犄角長得最長,金黃色的,透明的。
所有的羊,身上的毛都變長了,尤其是蹄子以上的毛,毛茸茸的一圈,十分好看。
明子隔不了幾天,就把羊們趕進水裡一次,以使它們能永遠有一個清潔的身子。因此,這群羊總是雪白的一片,幾里外都能看見。這白色在林子間閃爍著,在草叢中閃爍著,或和白雲一起,倒映在水中,或飄遊在大堤上,讓遠處的眼睛誤認為是天上的雲。
這群羊使明子一家人振作了精神,眼中有了自信和豪邁的光芒。它們嚮明子一家人也向小豆村的男女老少預示著前景。這群似乎總在流動的白色的生命,像夢幻一樣使明子一家人感到飄飄然。
羊群給了明子更多的想象。他常情不自禁地摟住其中一隻的脖子,將臉埋在它的毛裡愛撫著。他或跟隨它們,或帶領它們,或站在它們中間,或坐在一旁觀望,或乾脆在它們歇腳時,仰面朝天地躺在它們中間,用半醉半醒的目光去望天空悠悠的遊雲。明子不會唱歌,而且又正在變嗓子,因此唱起歌來很難聽。但,現在的明子常常禁不住地唱起來:
正月里正月正,
家家門口掛紅燈。
又是龍燈又是會。
爺爺奶奶八十歲。
二月裡二月二。
家家撐船帶女兒。
我家帶回一個花大姐,
你家帶回一個小丑鬼。
…………
這聲音只有高低,卻沒有彎曲和起伏,直直的,像根竹竿,說是唱,還不如說是叫。明子自己聽不出來,只顧可著勁兒地叫。他心中的快樂和喜悅,只有通過這種叫,才能充分地抒發出來。他先是躺著叫,後來是坐起來叫,再後來是站起來叫,最後竟然跳起來叫。這聲音在原野上毫無遮攔地傳播開去。在他唱歌時,羊們總是很安靜地歇在他身邊,偶爾其中有一隻羊「咩咩」地配以叫喚,彷彿是一種伴唱,別有一番情趣。
在那些日子裡,明子儘管起早摸黑地養羊,儘管累得很瘦,但兩眼總是亮閃閃的,充滿生氣。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小豆村有好多戶人家也動起了養羊的念頭,這或許是在明子的父親將心中一本賬情不自禁地給人算出之後,或許是當那些羊群走滿一田埂之後,或許更早一些——在這群羊剛從船上買下後不久。總而言之,現在有五六戶人家真的要養羊了。
說也奇怪,那賣山羊的船也多了起來,幾乎每天有一兩條這樣的船不知從什麼地方而來,彷彿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那些山羊生活的地面很快要沉落下去,它們必須要一批一批地立即運到別處去。又彷彿不知在什麼地方,有一臺生產山羊的巨大的機器,每天都要生產出很多一模一樣的山羊來,然後由一些人用船裝走販賣掉。這些船主也一個比一個地更能吹噓養羊的實惠之處,並且一個比一個地更能打動人心。
僅僅一個星期,六戶人家都買下了一群羊。有五十隻的,有三十隻的,還有超過明子家羊的數目的——一百多隻。
不是從船上卸下一塊一塊石頭,而是一條一條活活的生命。它們要吃——要吃草!
起初,誰也沒有意識到日後將會發生災難。明子家人在看到第一戶人家買了一群羊以後,僅僅是覺得威風去了一些,但並無恐慌。即使第六戶人家把一群羊買下,明子家的人放眼望去,見到處是羊群時,也還沒有意識到一種要命的危機。
但明子停止了歌唱。他覺得自家已無突出之處,他自己已無驕傲之處。六戶人家的羊群,沖淡了他心頭的快樂。
沒過多久,明子家和那六戶養羊的人家都開始恐慌起來:草越來越少了!
好幾百張嘴需要不停地啃,不停地咬,不停地咀嚼,當它們一字擺開時,它們能像卷地毯一樣,將綠茵茵的草地頓時變成一片黑褐色的光土。白色向前移動,前面的綠色就會隨之消失,如同潮水退下去一般。隨著它們的長大,對青草的需求量也在增大。現在,羊群的主人已顧不上選擇草地了,哪兒有草就把羊群往哪兒趕。羊吃光了好草,只能吃一些它們不愛吃的劣等草了。不久,連劣等草也啃光了。小豆村四周,除了莊稼和樹木,已無一絲綠色,彷彿被無數把鐵鏟狠狠地鏟了一遍。飢餓開始襲擊羊群,從前歡樂的「咩咩」聲,變成了飢餓的喊叫。一些羊開始懸起前蹄去叼榆樹葉子,甚至違背了羊性爬到樹上去夠。有些羊鋌而走險,不顧湍急的水流,走到水中去啃咬水中的蘆葦、野茭白和野慈姑。
村裡的人見到這番情景說:「再這樣下去,這些羊是要吃人的!」
人倒沒有吃,但,它們開始襲擊菜園和莊稼地。它們先是被主人用皮鞭或樹枝抽打著,使它們不能走近那些不能被啃咬的綠色。但,飢餓終於使它們顧不上肉體的疼痛,不顧一切地朝那一片片綠色衝擊,其情形彷彿被火燃燒著的人要撲進河水中。主人們慌忙地轟趕著。但趕出這幾隻,那幾只又竄進了綠色之中。於是,菜園和莊稼地的主人便與羊的主人爭吵,並大罵這些不要臉的畜生。爭吵每天都在發生,並且隔一兩天就要打一次架,有兩回還打得很兇,一位菜園的主人和一位羊的主人都被打傷了,被家人抬到對方家中要求治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