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山羊不吃天堂草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羊群使小豆村失去了安寧和平和。

明子的父親愁白了頭髮。明子的母親望著一天一天瘦弱下去的羊哭哭啼啼。明子守著他的羊群,眼中是疲倦和無奈。他也一天一天地瘦弱下去,眼眶顯得大大的。

養羊的人家互相仇恨起來。明子恨那六戶後養羊的人家:不是他們看不過也養了羊,我們家的羊是根本不愁沒草吃的。而那六戶人家也毫無道理地恨明子家:不是你們家開這個頭,我們做夢也不會想到養羊。其情形好比是走夜路,頭裡一個人走了錯路,後面跟著的就會埋怨頭一個人。那六戶人家之間也有摩擦。養羊的互相打起來時,村裡人就都圍過來看熱鬧,看笑話。

明子他們不得不把羊趕到幾里外去放牧。可是他們很快就發現,幾里外也有好多人家養了羊,能由他們放牧的草地已很少很少。幾天之後,這很少的草地也被羊們啃光。要養活這些羊,就必須到更遠的地方去。然而,他們已經疲憊了,不想再去為羊們尋覓生路了。六戶人家中,有三戶將羊低價出售給了屠宰場,另外三戶人家將羊以比買進時更低的價格重又出售給了那些賣山羊的船主。

現在,又只有明子一家有羊了。但,他們面對的是一片光禿禿的土地。

他們把羊群放進了自家的莊稼地。那已是初夏時節,地裡的麥子長勢喜人,麥穗兒正戰戰兢兢地抽出來到清風裡。

母親站在田埂上哭起來。

但羊們並不吃莊稼。雖然它們已經餓得東倒西歪了。當有一隻羊要去啃一口麥子時,「黑點兒」猛地衝過去,用犄角將它撞擊了一下,那隻羊又退回羊群。

母親哭著說:「乖乖,吃吧,吃吧……」她用手掐斷麥子,把它送到羊們的嘴邊。

明子大聲地命令著「黑點兒」:「吃!吃!你這畜生,讓它們吃呀!不吃會餓死的。你們餓死,於我們有什麼好!」他用樹枝轟趕著羊群。

羊們吃完莊稼的第二天,小豆村的人發現,明子和他的父親以及那一群羊一夜之間,都突然消失了。

當村里人互相詢問人和羊去了哪兒時,明子和父親正駕著一隻載著羊群的大木船行駛在大河上,並且離開小豆村有十多里地了。他們要把羊運到四十里水路以外的一個地方去。那兒有一片草灘。那年,明子和父親去那兒割蘆葦時,見過那片草灘。那是一片很大的草灘,隱匿在茫茫的蘆葦蕩之中。誰也不會想起來打那片草灘的主意的。明子和父親帶上了搭草棚的木料和繩子,並帶足了糧食和衣服。他們將在這裡伴隨著羊群,直到它們養得膘肥體壯。

父子倆日夜兼程,這天早晨,大船穿過最後一片蘆葦時,隔了一片水,他們看到了那草灘。當時,早晨的陽光正明亮地照耀著這個人跡罕至的世界。

這片綠色,對明子父子倆來說,意味著什麼呢?

這綠色是神聖的。

明子父子倆不禁將大船停在水上,站在船頭向那片草灘遠眺。

陽光下的草灘籠了一層薄薄的霧,那霧像淡煙,又像是透明而柔軟的棉絮,在悠悠飄動,那草灘隨著霧的聚攏和散淡而變化著顏色:墨綠、碧綠、嫩綠……草灘是純淨的,安靜的。

父親望著草灘,幾乎要在船頭上跪下來——這是救命之草。

明子的眼中汪滿了淚水,眼前的草灘便成了朦朧如一片湖水的綠色。

羊們「咩咩」地叫喚起來。過於寂寞的天空下,這聲音顯得有點兒荒涼和愁慘。

父子倆奮力將大船搖向草灘。還未靠近草灘,明子就抓了纜繩跳進淺水裡,迅速將船朝草灘拉去。船停穩後,父子倆便立即將羊一隻一隻地抱到草灘上。因為羊們已餓了幾天了。這些可憐的小東西,在父子倆手上傳送時,十分的乖巧。它們已經沒有剩餘的精力用於活潑和嬉鬧了。它們瘦骨嶙峋,一隻只顯出大病初癒的樣子。當它們全部被抱到草灘上之後,並沒有因為見到草而歡騰起來,相反卻淡漠地站在那兒不動,讓單薄的身體在風裡微微打著戰。

父親說:「它們餓得過火了,一下子不想吃草,過一會兒就會好的。」

明子要將它們往草灘深處轟趕,可「黑點兒」堅持不動,其他的被迫前進了幾步後,又重新退了回來。

父親說:「它們沒有勁兒了,讓它們先歇一會兒吧,讓風吹它們一會兒吧。」

父子倆也疲乏極了。父親在草灘上坐下,明子索性讓自己渾身放鬆,躺了下來。

大木船靜靜地停在水灣裡,彷彿是若干年前被人遺忘在這兒的。

羊群固守在水邊,不肯向草灘深入一步。一隻只神情倒也安然。

父子倆忽然有了一種荒寂和閒散的感覺,便去仔細打量那草……

這草灘只長著一種草。明子從未見過這種草。當地人叫它為「天堂草」。這個名字很高貴。它長得也確實有幾分高貴氣。首先給人的感覺是它長得很乾淨,除了純淨的綠之外,沒有一絲雜色。四周是水,全無塵埃,整個草灘更顯得一派清新鮮潔。草葉是細長條的,自然地長出去,很優雅地打了一個弧形,葉梢在微風中輕輕擺動,如同蜻蜓的翅膀。葉間有一條淡金色的細莖。那綠色是透明的,並且像有生命似的在葉子裡靜靜流動。一株一株地長著,互相併不摩擦,總有很適當的距離,讓人覺得這草也是很有風度和教養的。偶然有幾株被風吹去泥土而微微露出根來。那根很整齊,白如象牙。一些株早熟了一些時候,從其中央抽出一根綠莖來,莖的頂部開出一朵花。花呈淡藍色,一種很高雅的藍色,微微帶了些憂傷和矜持。花瓣較小,並且不多,不像一些花開時一副張揚的樣子。就一朵,並高出草叢好幾分,自然顯得高傲了一些。花有香味,香得不俗,是一種人不曾聞到過的香味。這香味與陽光的氣息、泥土的氣息和水的氣息融在一起,飄散在空氣裡。

父親不禁嘆道:「世界上也有這樣的草。」

明子正在看一隻鮮紅欲滴的蜻蜓在草葉上低低地飛,聽了父親的話,不禁伸出手指去,輕輕拂著草葉。

父親的神態是安詳的。因為,他眼前的草灘幾乎是一望無際的,足夠羊們吃的了。

可是,羊群也歇了好一陣兒了,風也將它們吹了好一陣兒了,卻不見有一隻羊低下頭來吃這草。

父子倆微微有點兒緊張起來。

「它們也許沒有吃過這種草。」明子說。

父親拔了一株草,湊到一隻羊的嘴邊去撩逗它。那隻羊聞了聞,一甩腦袋走開了。

「把它們向中間轟!」父親說,「讓它們先聞慣這草味兒。」

明子從地上彈跳起來,與父親一道轟趕著羊群。轟得很吃力,因為羊群竭力抵抗著。轟了這一批,那一批又退回來。父子倆來回跑動著,大聲地吼叫著,不一會兒工夫就搞得氣喘吁吁、大汗淋漓。幾進幾退,其情形像海浪衝刷沙灘,「呼呼」地湧上來,又「嘩嘩」地退下去,總也不可能往前再去。

明子有點兒火了,抓著樹枝朝「黑點兒」走過來。他大聲地向它發問:「為什麼?為什麼不肯進入草灘?」

「黑點兒」把頭微微揚起,一副「我不稀罕這草」的神情。

「走!」明子用樹枝指著前方,命令「黑點兒」。

「黑點兒」紋絲不動。

明子把樹枝狠狠地抽下去。

「黑點兒」因疼痛戰慄了一陣兒,但依然頑固地立在那兒。

於是,明子便更加猛烈地對黑點兒進行鞭撻。

「黑點兒」忍受不住疼痛,朝羊群裡逃竄。羊群便立即分開,並且很快合攏上,使明子很難追到「黑點兒」。

明子有點兒氣急敗壞,毫無理智又毫無章法地追趕著「黑點兒」。他越追心裡越起急,越起急就越追不上,不由得在心裡發狠:「逮著你,非揍死你不可!」當他終於逮住「黑點兒」後,真的拳腳相加地狠揍了它一通。

這時,父親趕過來,與明子通力合作,將「黑點兒」硬拽到草灘中央。明子讓父親看著「黑點兒」,自己跑到羊群后面,再次轟趕羊群。因「黑點兒」已被拽走,這次轟趕就容易多了。羊群終於被明子趕到草地中央。

明子和父親癱坐在草地上,心中升起一個特大的疑團:這群羊是怎麼了?為什麼要拒絕這片草灘呢?這片草灘又怎麼了呢?

明子聞聞小藍花,花是香的。

父親掐了一片草葉,在嘴裡嚼了嚼,味道是淡淡的甜。

父子倆不解,很茫然地望草灘,望羊群,望那草灘上的三兩株苦楝樹,望頭頂上那片藍得不能再藍的天空。

使父子倆仍然還有信心的唯一理由是:羊沒有吃過天堂草,等聞慣了這草的氣味,自然會吃的。

他們儘可能地讓自己相信這一點,並且以搭窩棚來增強這一信念。

羊群一整天就聚集在一棵楝樹下。

不可思議的是,這片草灘除了天堂草之外,竟無任何其他種類的草存在。這使明子對這種草一下少了許多好感。明子甚至覺得這草挺恐怖的: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草呀?

除了天堂草,只有幾棵苦楝散落在灘上,襯出一片孤寂和冷清來。

搭好窩棚,已是月亮從東邊水泊裡升上蘆葦梢頭的時候。

明子和父親坐在窩棚跟前,吃著乾糧,心中升起一股惆悵。在這荒無人煙的孤僻之處,他們只能面對這片無言的夜空。他們說不清楚天底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後面將會發生什麼。他們有點兒恍惚,覺得是在一場夢裡。

月亮越升越高,給草灘輕輕灑了一層銀色。此時的草灘比白天更迷人。這草真綠,即使在夜空下,還泛著朦朧的綠色。這綠色低低地懸浮在地面上,彷彿能飄散到空氣裡似的。當水上吹來涼風時,草的梢頭,便起了微波,在月光下很優美地起伏,泛著綠光和銀光。

飢餓的羊群,並沒有因為飢餓而騷動和喧嚷,卻顯出一種讓人感動的恬靜來。它們在楝樹周圍很好看地臥下,一動不動地沐浴著月光。在白色之上,微微有些藍色。遠遠看去,像一汪水泊,又像是背陰的坡上還有晶瑩的積雪尚未化去。公羊的犄角在閃亮,彷彿那角是金屬的。

只有「黑點兒」獨自站在羊群裡。

明子和父親還是感到不安,並且,這種不安隨著夜的進行,而變得深刻起來。

父親嘆息了一聲。

明子說:「睡覺吧。」

父親看了一眼羊群,走進窩棚裡。

明子走到羊群跟前,蹲下去,撫摩著那些餓得只剩一把骨頭的羊,心裡充滿了悲傷。

第二天早晨,當明子去將羊群轟趕起來時,發現有三隻羊永遠也轟趕不起來了——它們已在皎潔的月光下靜靜地死去。

明子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父親垂著腦袋,並垂著雙臂。

然而,剩下的羊依然不吃一口草。

明子突然從地上彈起來,一邊哭著,一邊用樹枝胡亂地抽打著羊群:「你們不是嚷嚷著要吃草的嗎?那麼現在為什麼不吃?為什麼?……」

羊群在草灘上跑動著,蹄子叩動著草灘,發出「哧嗵哧嗵」的聲音。

父親低聲哀鳴著:「這麼好的草不吃,畜生啊!」

明子終於扔掉了樹枝,軟弱無力地站住了。

父親彎腰拔了一株天堂草,在鼻子底下使勁兒聞著。他知道,羊這種動物很愛乾淨,吃東西很講究,如果一片草被小孩兒撒了尿或吐了唾沫,它就會掉頭走開的。可是他聞不出天堂草有什麼異樣的氣味。他想:也許人的鼻子聞不出來吧?他很失望地望著那片好草。

太陽光燦爛無比,照得草灘一派華貴。

羊群仍然聚集在楝樹周圍,陽光下,它們的背上閃著毛茸茸的金光。陽光使它們變得更加清瘦,宛如一匹匹剛剛出世的馬駒。它們少了羊的溫柔,卻多了馬的英俊。

就在這如此美好的陽光下,又倒下去五隻羊。

「我們把羊運走吧,離開這草灘。」明子對父親說。

父親搖了搖頭:「來不及了。它們會全部死在船上的。」

又一個夜晚。月色還是那麼的好。羊群還是那樣恬靜。面對死亡,這群羊表現出了可貴的節制。它們在楝樹下,平心靜氣地去接受著隨時都可能再也見不到的月亮。它們沒有閉上眼睛,而用殘存的生命觀望著這即將見不到的夜色,聆聽著萬物的細語。它們似乎忘記了飢餓。天空是那樣的迷人,清風是那樣的涼爽,湖水的波浪聲又是那樣的動聽。它們全體都在靜聽大自然的呼吸。

「種不一樣。」明子還記得那個船主的話。

深夜,明子醒來了。他走出窩棚往楝樹下望去時,發現羊群不見了,只有那棵楝樹還那樣挺在那兒。他立即回頭叫父親:「羊沒有了!」

父親立即起來。

這時,他們隱隱約約地聽到水聲,掉過頭去看時,只見大木船旁的水面上,有無數的白點在遊動。他們立即跑過去看,只見羊全在水裡。此刻,它們離岸已有二十米遠。但腦袋全衝著岸邊:它們本想離開草灘的,游出去一段路後,大概覺得不可能游過去,便只好又掉轉頭來。

它們遊著,彷彿起了大風,水上有了白色的浪頭。

明子和父親默默地站立在水邊,等著它們。

它們遊動得極緩慢。有幾隻落後得很遠。還有幾隻,隨了風向和流向在朝旁邊漂去。看來,它們已經在水上結束了生命。它們陸陸續續地爬上岸來。還有幾隻實在沒力氣了,不想再掙扎了。明子就走進水裡,游到它們身旁,將它們一隻一隻地接回到岸上。它們水淋淋的,在夜風裡直打哆嗦。有幾隻支撐不住,跌倒了。

「還把它們趕到楝樹下吧。」父親說。

明子去趕它們時,沒有一隻對抗的,都十分乖巧地往楝樹下慢慢地走。

早晨,能夠繼續享受陽光的,只有二分之一了,其餘的,都在拂曉前相繼倒斃在草灘上。

父親的脊樑彷彿一下子折斷了,將背佝僂著,目光變得有點兒呆滯。

當天傍晚,這群羊又接受了一場暴風雨的洗禮。當時雷聲隆隆,大雨滂沱,風從遠處蘆灘上橫掃過來,把幾棵楝樹吹彎了腰,彷彿一把巨手按住了它們的腦袋。草被一次又一次地壓趴。小藍花在風中不住地搖晃和打戰。羊群緊緊聚攏在一起,抵擋著暴風雨的襲擊。

透過雨幕,明子見到又是幾隻羊倒下了,那情形像石灰牆被雨水浸壞了,那石灰一大塊一大塊地剝落下來。

明子和父親不再焦躁,也不再悲傷。

雨後的草灘更是綠汪汪的一片,新鮮至極。草葉和藍花上都墜著晶瑩的水珠。草灘上的空氣溼潤而清新。晚上,滿天星斗,月亮更亮更純淨。

明子和父親已放棄了努力,也不再抱任何希望。他們在靜靜地等待結局。

兩天後,當夕陽沉墜在草灘盡頭時,除了「黑點兒」還站立在苦楝樹下,其他羊都倒了下去。草灘上,是一大片安靜而神聖的白色。

當明子看到羊死亡的姿態時,他再次想起船主的話:「種不一樣。」這群山羊死去的姿態,沒有一隻讓人覺得難看的。它們沒有使人想起死屍的形象。它們或側臥著,或屈著前腿伏著,溫柔、安靜、沒有苦痛,像是在做一場夢。

夕陽的餘暉,在它們身上灑了一層玫瑰紅色。

苦楝樹的樹冠茂盛地擴充套件著,彷彿要給腳下那些死去的生靈造一個華蓋。

幾朵小藍花,在幾隻羊的身邊無聲無息地開放著。它使這種死亡變得憂傷而聖潔。

無以復加的靜寂。

唯一的聲音,就是父親的聲音:「不該自己吃的東西,自然就不能吃,也不肯吃。這些畜生也許是有理的。」

夕陽越發的大,也越發的紅。它莊嚴地停在地面上。

苦楝樹下的「黑點兒」,站在夕陽裡,並且頭衝夕陽,像一尊雕像。

明子小心翼翼地走過死亡的羊群,一直走到「黑點兒」身邊。他伸出手去,想撫摩一下它。當他的手一碰到它時,它就倒下了。

明子低垂下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