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回答。但看得出來,這些人家似乎都打聽過價格了,而四百六十這個價格他們覺得是便宜的。
「這是我們老家的木匠!」中年婦女大聲對那些人說罷,看了一眼明子後低聲說,「我為什麼找你們來封陽臺?前天,路過你們等活兒的地方時,我從你的口音裡聽出來,你是我們老家那一帶的。那一帶盡出好木匠。」她又大聲對那些人說,「別猶豫了,封了吧!」
這個中年婦女的熱心一部分是因為性格,一部分是因為心理。她希望大家都將陽臺封上,不然,這樣就會顯得像一個牙掉得還只剩一顆的老人。如果別人都不封陽臺,那麼她家被封閉的陽臺——那一顆牙,是很讓人尷尬的。於是,她再一次鼓動鄰居們:「封吧!」
空間的狹小使人們對凡可能變為實用空間的任何空間,都顯得斤斤計較。封陽臺,便成為許多人家改善空間的一大措施。這些鄰居本就打算封陽臺的,經中年婦女這麼一煽動,想想價格也很便宜,便紛紛過來與明子定下生意。
明子說:「你們得先交一部分訂金。」
眾人有點兒猶豫。
明子說:「我們想把木料一下子全都拉回來。我們拿不出這麼多錢來去木材廠買木料。」
有人問:「先交多少?」
明子答:「二百塊錢或一百五十塊錢都行。」
眾人想了想,覺得明子說的話倒也合情合理。買這麼多木料,要花一大筆錢的,木匠們確實是墊不起的。於是,都在心裡覺得先交一部分訂金是應當的,促使他們最後付諸行動的是一個錯覺:交就交,不要緊的,那木匠是505(那個中年婦女家的門號)老家的人,是跑不掉的。
一共有六戶人家要封陽臺,明子收訂金整整一千元。
明子把這一千元錢揣到貼身衣服的口袋裡,並用一根別針封了袋口。
「後天早晨等你們。」中年婦女對明子說。
「後天早晨見。」明子說罷,離開這裡。
照理說,明子應在當天晚上把這一訊息告訴三和尚和黑罐——這是好訊息。但明子卻一字未提此事。一晚上,明子的神情都很恍惚。在他心中,似乎有一個重大的「陰謀」在一種慾望、一種處境的驅使下生成。開始,他的意識並不清楚。他說不清楚對那筆錢的感覺,說不清楚究竟有一個什麼鬼東西讓他沒有把封陽臺的事以及收取一千元訂金的事說出來。他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晨,三和尚問明子:「沒有等到活兒吧?」
明子遲疑了一下,但很快明確地回答:「沒有等到。」
「那就接著等吧。」三和尚說。
明子沒有去等活兒的地方。他又去了那個空曠的公園。冬天裡,這個公園顯得格外蕭索和冷清。公園佔地面積很大,有兩個大湖,中間有一道堤岸。湖邊,或是小山,或是林子,或是一片遊樂場。此時,幾乎沒有一個遊人。彷彿這個公園是一片離人群極遙遠的不為世人所知的所在。
偌大一片天地,空蕩蕩,就明子一人晃悠。
滿眼都是黑褐色的樹,不時可見幾只飛鳥赤裸於枝頭,很漠然無神的樣子。湖結了冰,但很薄,經不住風吹浪打,裂成一大塊一大塊。野鴨們或鳧在水上,或歇在冰上。那冰是隨風移動的,立在冰上的野鴨忽然感到遠離了鴨群,驚叫著飛起,飛回到鴨群裡。岸邊被水嵌了一道銀色的邊,隨著浪的咬噬,便成了鋸齒形。遊船碼頭彷彿被人遺忘了上百年,幾十條遊船被拴在一起,在空而低的天空下,隨著波浪作一種有規律的起伏,彷彿在向人顯示自己的存在,希望人們能夠注意它們一下。湖對面是一片林子,使人覺得那是一片潮溼的林子,彷彿大潮退去剛露出來的。林子後面可能有幾戶人家,因為,隱隱約約地可見到幾縷炊煙。常常有一股小旋風,很寂寞地在湖上,在岸上,在坡上玩耍,把水旋成渦,把短草和塵埃旋到天空裡。
明子懷揣一千元訂金,他的心情一會兒沉重,一會兒緊張,一會兒興奮,一會兒又變得很淡漠。
走累了,明子在向陽而又無風的湖坡上坐下來。
這些人真馬虎,也不怕我揣了這一千塊錢,一溜煙跑了。如果跑了,他們只能乾瞪眼睛。他們哪兒去找人?能跑嗎?為什麼不能跑呢?他們又不知道我住哪兒。以後換一個地方等活兒就是了,也不光是一個等活兒的地方。跑了就跑了,不跑白不跑。跑!怕什麼?反正也抓不到我!算了算了,不要打這個主意。這個主意是個壞主意,是個缺德的主意。人不能這樣,可不能這樣!不就一千塊錢嗎?一千塊錢有什麼了不起?不值得。當然一千塊錢也是不少的,寄回家去,能解決大問題。一千塊錢,一千塊呀,還少嗎?不少啦!別太貪心了。你不敢,你生來是個膽小鬼,信嗎?不信?那你敢揣了這一千塊錢跑了給我看看!你是個孬種!可揣了人家的錢跑了,也算不得一條好漢!……
一個明子變成兩個明子,像兩頭天性好鬥的牛,用了鋒利的犄角,毫不留情地牴牾,各不相讓。
明子忽然感到了一種襲住全身的疲倦,斜臥在湖坡上,用軟弱無力的目光,傻呆呆地看著湖水,過不一會兒,竟然睡著了。
驚醒明子的是「撲通撲通」的水聲。明子側過臉去看,見到在離他十多米遠的地方,有十幾個人正在冬泳。天寒地凍,竟然有人幾乎光著身子下水游泳!明子感到驚奇,便立即跑過去看。那十幾個人也並不是不怕冷,只是靠了一股勇敢、一股堅毅。他們在滿是冰碴的水中痛快淋漓地遊著、叫喊著,把冬季的凝固和沉悶打破了。他們的身體凍得鮮紅,彷彿用絲瓜瓤搓擦過。他們一半兒是為了鍛鍊肉體,一半兒是出於對抗的心理:看你冬天又能將我怎樣!其中有一個少年,只不過十三四歲,瘦得很。他只穿一條小遊泳褲衩,一直站在寒風裡。他站得直挺挺的。他的意志只要稍稍鬆懈一下,就會因寒冷而雙腿搖動縮成一團。但他堅決地讓自己的意志像鋼鐵一樣強硬著。後來,他毫不猶豫地跳進水中,用身體撲出一團水花。他遊著,神色鎮定。
明子沒有從這樣的場景中獲取高貴的諸如生命、意志力等方面的意義,而只感覺到了一點:無所畏懼。為什麼而無所畏懼,明子想不明白。此時此刻,他需要的僅僅是一種純粹的心理能力:無所畏懼。他將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一千塊訂金,一個念頭堅定起來:跑掉!
他不再害怕,不再猶豫,也不再內疚。
晚上,當三和尚問他等到活兒沒有時,他的回答毫不含糊:「沒有。」並補充了一句,「活兒就那麼好等嗎?」
但五更天時,他又被這一千塊訂金驚醒了。人很奇怪,白天和夜晚堅定了的念頭,會在五更天時產生動搖。一個以為被放逐或忘記的念頭,卻會在你醒來之前先醒來,並使你驚醒。明子又惴惴不安起來,並且再也不能入睡。
這個今天,就是和那個中年婦女所約定的「後天」。
明子不願再躺在那兒——只要躺在那兒,他就不安。他得起來——起來之後,人的心思就會有點兒變化。他起來後,說「我等活兒去了」,便離開了窩棚。他當然沒有去等活兒。但也沒有遠走,他懶得遠走。吃了兩根油條一碗豆腐腦兒之後,他溜達到了那教堂跟前。
這座建築對明子來說,充滿了神秘感。
藍天和白雲襯著教堂頂上的高高的十字架。
對著教堂門口的梧桐樹下,有一張鐵椅。明子坐了下來,朝前望著。
現在是星期天上午,教堂的大門開啟著。
明子望去,覺得前面是一個黑洞洞的巨大空間。那個空間給了明子一種奇怪的感覺,有點兒像小時候在深夜時忽然來到天穹下的感覺。
與喧譁和騷動的集市形成鮮明對比,這裡顯得十分莊嚴和寧靜。教堂四周似乎洋溢著一種奇特的氣氛,與它以外的世界分離開來,而成為一個獨立的世界。來這裡的人很少。明子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才見進去三個人。
「他們進去幹什麼呢?」明子不太明白。對於宗教,明子一無所知。在明子的意識裡,宗教就是迷信。小時候,他許多次見到母親到村後的廟裡燒香,然後跪在地上,祈求菩薩保佑。母親的樣子很讓他感動。但他也在心裡發笑:菩薩?菩薩在哪兒呢?他覺得母親以及剛才走進教堂的那三個人都很痴。但,明子隱隱約約地也有一種神聖感,不由得不變得有幾分肅穆。
開過來一輛鋥光瓦亮的小轎車。車門開啟後走出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女子。高挑身材,一身高貴的打扮,一張高貴的面龐。她優雅地仰望著教堂,眼中含著深深的憂鬱和虛茫。她環顧了一下四周,彷彿置身於一片荒野,有一種緊張和孤獨。
明子的目光與她的目光偶然相遇。明子的出現,彷彿使她減輕了一些孤獨,因此,她的目光裡有了幾分靜謐和謝意。
她在教堂外駐足良久,終於朝大門走去。高跟鞋在石板上叩出一串清音。當她走進教堂時,這聲音變得宏大並餘音嫋嫋,更使人分明地感覺到那些人被投進了一個巨大的空間。
如果說明子對母親到廟裡去祈禱還能有所理解的話,那麼,明子對那個女子的行為則很不明白。母親到廟裡去祈禱,那是因為沉重的苦難。衣服、糧食、住宅、身體……一切都是很具體的。母親沒有其他辦法。因此,她只好相信菩薩。貧窮是母親去廟裡祈禱的唯一原因。而那個女子她還缺少什麼呢?她有車,有好衣服,可能應有盡有。她肯定是個有錢並且有很多錢的人。明子能看出來。她還需要什麼呢?
「她還需要什麼呢?」這個問題糾纏著無所事事的明子。
這個問題太重大,也太深刻。明子不可能有什麼透徹的理解。
但那些走進那個空間的人(他們也許是消極的,空虛的),確實給了明子一個啟示:這個世界上,還有一些錢買不到的東西。
什麼東西是錢買不到的?人們為什麼又需要這些用錢買不到的東西?
明子想不太明白。
不知什麼時候,教堂響起鐘聲。這聲音是古老的、蒼茫的、深沉的、莊嚴和神聖的。它在空氣裡傳播著,並使空氣震顫。
明子站了起來。
聲音越來越響,前一聲的餘音還未消失,後一聲就又響起,像海上的波浪朝天邊湧去。
不知為什麼,鐘聲使明子想起了與這鐘聲毫無關係的一幅情景:
天空下,那群羊在一隻一隻地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