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尋找

「為什麼你要攔著我?我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又憤怒起來。

怪說:「怎麼會沒關係呢?我是你的守護怪,如果你死了,我會被問責,以後很難在花生界混下去。」

「為什麼會有一個花生界的怪來保護我?」

怪笑了,「因為你愛吃花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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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瑤每天睡到自然醒,起床時家裡已經沒人,客廳桌上擺著何蕭蕭買來的早餐,兩個包子一袋豆漿,一連幾天都沒換過花樣。

早點買來時應該是熱的,等凌瑤吃的時候已經涼透,她洗漱完了,把包子放微波爐轉熱,然後拿在手上邊吃邊在房子裡轉悠。

三個房間剛好一人一間,數凌瑤住的那間面積最小,她猜想原先應該是個書房,被何蕭蕭改成了客臥。

家裡沒有書櫃,何銳的書桌上有一架課本和零星的課外讀物。凌瑤帶來的書碼在床頭櫃上,何蕭蕭從來不看書,房間床櫃上擺著各式各樣的化妝品,還有一張照,凌瑤抄起鏡框打量,居然不是何蕭蕭跟何銳的,而是姐妹倆的,她仔細回憶了一下,是十二年前在鎮上的合影,也是她倆最後一次合影,一年後何蕭蕭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再沒回齊眉鎮長住過,像一隻離巢獨立的燕。

凌瑤覺得照片上的自己很陌生,畢竟那時她才十四歲,偏瘦偏黑,跟飽滿白皙的何蕭蕭站一塊兒就顯得更黑更瘦了。何蕭蕭從小就有雪白細膩的肌膚,凌瑤羨慕過好多年,當這種羨慕裡開始摻雜妒忌時,她就開始拒絕跟何蕭蕭一起拍照了,免得變為她的陪襯。

不過凌瑤也不是哪裡都比不過姐姐,她有雙漂亮的眼睛,總是睜得很大,好奇與機敏共存,爺爺評價過她,「聰慧,敏感,恩怨都記得牢牢的。」

凌瑤輕輕笑了笑,把鏡框放下。

吃飽喝足後她就出門溜達,沒什麼目的,到附近的街巷逛逛,有時也會跑遠一點,去看看此地比較著名的景點,走累了找家奶茶店喝點什麼。

她還去爬了何銳告訴她的那座晚山,山上沒有何銳形容得那麼無聊,翠竹青蔥,溪水潺潺,寧靜清幽。登頂時能看到西北角的全貌,包括杏林花園。更遠處是遼闊的江面,以及橫跨江上的鐵鎖大橋,雄偉壯麗,氣勢磅礴。

山上確實有座廟,不過山門緊閉,也沒寫什麼時間對外開放。

凌瑤經過時有誦經聲從裡面傳出,她駐足聽了會兒,似乎是在唸圓覺經。她小時聽爺爺講過經,還記得開頭幾句。她隨著這聲音默默走下了山。

頭兩天中午,她還惦記週四餐廳的飯食,一過十一點就興沖沖往古柏街趕,誰知兩回都吃了閉門羹,那塊寫著餐廳名的牌子翻轉過來,是「暫停營業」四字,仍是漂亮的手寫體,但在凌瑤眼裡未免掃興。

黃昏來臨時,凌瑤坐上開往市區的公交車,在珠海路上的cbd站下,找一間臨街咖啡館,叫上一杯海鹽摩卡,盯著暗綠玻璃外的街面慢慢喝。

六點,窗外是下班高峰,附近商業街寫字樓裡湧出無數年輕的打工人,散佈在橫橫豎豎的街上,尋找著回家的路。

凌瑤也曾是類似場景裡的一員,現在她脫離出來,獨坐暗處,卻依然看見了自己,還有過去時光的清晰樣貌,一條湍急的溪流在她身邊流淌過去,而她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流淌下去,不可能出現枯竭。

她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如果她能從洶湧的人潮中捕捉到周彥的身影,是否意味著她的生活將重新注入水源?

她和周彥第一次正式約會也是在咖啡館,她給他講家裡的事,講的最多的是爺爺。

「我爺爺是老文青,從小我就愛黏著他,他耐心可好了,不像奶奶,忙起來會嫌小孩子煩——瘟囡!再不走我一腳踩死你!哈哈!我奶奶兇不兇?爺爺帶我去聽戲,聽蘇州評彈,還有去小公園看人下棋,啊,他下象棋可厲害了,別人對著僵局冥思苦想,他出手把哪個子兒推一格就柳暗花明了!不過不能老這麼幹,會惹人厭的,爺爺說做人要有分寸,懂見好就收……爺爺最愛聽京劇,我上班後發的頭一個月工資就給他買了個cd機,還有馬連良的唱片……」

凌瑤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個不停,也許是第一次約會有點緊張,周彥聽得很認真,臉上的笑容或深或淺,卻從未斷過。凌瑤終於不好意思了,停下來問他笑什麼。

周彥說:「我希望將來你和別人聊天,說的不再是你爺爺,而是我。」

相戀一年後,凌瑤帶周彥回家見爺爺,那是爺爺在世的最後一個年份,爺爺很高興,說周彥是個有家教的好孩子,凌瑤和他在一起自己很放心,又把周彥叫來,鄭重地將凌瑤託付給他。

爺爺在奶奶過世三年後終於也走了,凌瑤傷心得不能自已,「以後我沒有親人了,只剩下我自己了!」

周彥把她摟在懷裡,很用力,「你還有我,還有我。」

他整日整夜陪著凌瑤,幫她度過最難受的時期,凌瑤終於完全接納他,像依戀爺爺奶奶那樣依戀他,從此以後,他是她在這世上最親的人。

凌瑤在咖啡館一坐就是兩個小時,窗外的街面漸漸冷清,天色暗淡下來,咖啡館裡的燈突然亮如白晝,裡外空間像顛倒了似的。她醒覺過來,又一天即將過去,而她仍舊一無所獲。

「你還愛我嗎?」

每次兩人吵架後和解,凌瑤都要確認一遍,她緊緊盯著周彥的眼睛,像在等他作出判決,他說出的每一個字對自己而言都至關重要。

「當然。」起先,他總是這樣回答。

但週而復始之後,他終於開始不耐煩,「我覺得我對你瞭解不夠,我愛的你也許一直是我想象中的你。」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吵架時他說的話,之後不久,他就消失了。

凌瑤忽然害怕,怕再也見不到周彥,但也怕再見到他。如果周彥出現,她會是什麼反應?會不會忍不住衝上去,撲在他懷裡,把太多委屈和思念灑在他胸襟上?那樣也許會讓他再次逃跑。

凌瑤起身結賬時,決定以後不再過來。

辭職後的生活像是給自己放了個長假,輕鬆自由。凌瑤迷上了爬山,開始每天早起,在陽光變得熾烈前鑽進山裡,手上經常拎一袋花生,爬到山頂時開始吃。她熱衷觀察山中的地形、方位,有時會做一些奇怪的姿勢,偶有驢友經過,以為她腦筋不正常朝她側目,她也無所謂。

凌瑤悠遊的生活令何銳羨慕妒忌恨,有個傍晚,兩人吃過晚飯到家,何銳站在凌瑤身旁,看她給剛翻過盆的番茄苗澆水,然後把自己的心情說了出來。

凌瑤辯解,「我又不會一直這樣,最多休息一個月而已,就像你放寒暑假。而且我每天都幹家務啊!」

凌瑤愛乾淨,又是借住在姐姐家,很想作點貢獻,打掃衛生特別積極,何蕭蕭開玩笑說來了個免費保潔員。

「我要是每天就幹一會兒家務,然後時間全是自己的,最重要不必寫作業,我非高興死不可!」

凌瑤聽何銳這麼說,很擔心自己的散漫會對他造成不好的影響,就說:「我不是什麼都不幹,我在寫小說呢!」

為了向何銳證明,凌瑤領他到自己房間,開啟電腦檔案給他看,小說名叫《花生俠的探索之旅》,署名凌瑤。

何銳對小說名沒興趣,大概覺得太稀鬆平常,沒多少探討價值,不過凌瑤的名字引發了他另一個問題。

「你和我媽是同一個爺爺奶奶,為什麼你倆不同姓?」

「你媽沒告訴你?」

「沒,我也沒問過,不看見你想不起來。」

凌瑤說:「這個解釋起來有點複雜,因為爺爺奶奶都是二婚,爺爺的兒子姓凌,奶奶的兒子姓何,簡單講,我是爺爺的孫女,你媽媽是奶奶的孫女——你能弄明白嗎?」

何銳眨巴著眼睛,在一張紙上塗塗寫寫,畫了個簡單的關係圖出來,然後給凌瑤看,「是這樣嗎?」

「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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