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一過,何蕭蕭就興沖沖去找陳安妮,手上還端了杯剛在樓下買的星冰樂,是安妮夏天的最愛。
上午何蕭蕭去過安妮的辦公室,想跟她聊聊she的情況,安妮說忙,何蕭蕭軟磨硬泡,她才勉強撥了下班前的這個時段給何蕭蕭。
所謂請教只是種姿態,杜坤把本該由安妮負責的專案交給了何蕭蕭,在旁人眼裡既像是打了安妮的臉,也容易讓人懷疑何蕭蕭是花了心思才把專案搶到手的。
無論是不是多慮,何蕭蕭都不想背這口鍋,更不願和安妮為敵。如果把雅美比作廟,那麼杜坤就是燒香客,隨時會走人,而安妮是本地和尚,不出意外會長長久久待下去。
安妮辦公室的門開著,她和下屬的小會議已接近尾聲,完全陷入閒扯狀態——
「笑死我了!安妮都搞不定的事兒她能搞定?!」
「老杜這次是那啥了,病急亂投醫,找她還不如老杜自個兒上呢!」
「那不行!老杜親自上陣,要沒搞成找誰做替罪羊去!」
「哎,你們知道她前夫誰啊?從來沒聽她提起過吧?我聽那誰說來著,說她根本沒結過婚……」
何蕭蕭在門口把裡面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她頓住腳,遲疑要不要立刻進去,當然曹薇她們即使被何蕭蕭撞破也不會覺得尷尬,自從何蕭蕭從前臺一路躥升到助理主管,這些辦公室小白領就沒給過她好臉,她們一致認為何蕭蕭攻於心計,兩面三刀,為了利益什麼勾當都敢做。
何蕭蕭自己也有些心虛,不過不是針對小白領們。
四年前她還在樓下前臺接電話,做夢都想上二樓佔個體面位子,然而職高學歷和乏善可陳的工作經驗把她死死限制在了原地。
社會分層極其複雜,但基礎卻簡單得可怕:家庭背景和學歷背景。如果你兩樣都貧瘠,就是揹負了原罪。這是何蕭蕭多年來得出的深刻教訓,所以她會勒令何銳務必好好讀書。
不過何蕭蕭腦子活,嘴巴甜,很快就在辦公室搭建起人脈,那些如今對她冷眼相看的同事,當初可沒少吃她送的零嘴兒還有各種甜言蜜語,而真正幫到她的只有莊瑩一個。這事還得從公司元老方總離職說起。
方總是市場部總監,他一離開,大家普遍猜測安妮會接任總監一職,誰知李董高薪聘請了職業經理人杜坤來接方總的位子。
李董的意思是安妮才27歲,做總監太年輕,還要再鍛鍊鍛鍊。有傳言稱安妮從李董辦公室出來時眼睛是腫的,後來她對杜坤的指令陽奉陰違也就不難理解了。
趙一諾曾跟何蕭蕭發牢騷,「陳安妮做總監?拉倒吧!別以為有張留學文憑就什麼都能幹了,真的假的都不好說!文憑我也有啊!可我從來不吹牛自己什麼都懂吧!這人整個一眼高手低!別人客氣幾句她還當真了!可怕!」
何蕭蕭笑著聽,從不發表意見,她不傻,哪天話傳到安妮耳朵裡她可怎麼活?她又沒有七大姑八大姨的靠山在背後撐自己。
杜坤的到來卻讓何蕭蕭時來運轉。先是杜坤想招個部門助理,莊瑩早就知道何蕭蕭的心思,便提前知會了她,在莊瑩的指點下,何蕭蕭主動去找杜坤自薦,她形象好,態度積極,杜坤的招聘申請都沒遞到人事部就把人手問題解決了。
杜坤初來乍到,也想馬上做出點成績,奈何安妮不配合,還屢屢在會上給他出難題,杜坤知道她是李董的心腹動不得,只能暗地裡咬牙。
何蕭蕭看出兩人之間的較量,很快再起心思,主動把安妮不肯幹的活兒攬下來。幹得好不好是一回事,杜坤眼裡看到的是一個積極響應自己要求的好下屬,自此對何蕭蕭格外賞識,也真心實意教了她一陣,等時機成熟,杜坤把安妮的一部分職責劃歸給何蕭蕭,破格提拔她當了主管,從此何蕭蕭成了能與安妮、莊瑩平起平坐的人(至少表面如此,可以和她們坐一間會議室討論同一個話題了)。與此同時,她也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釘。
管物流的小葉從何蕭蕭面前走過,扭頭調侃她,「何主管怎麼站門口一動不動啊?被誰罰站啦?」
他一嗓門驚動了安妮辦公室的人,裡面霎時靜了,何蕭蕭彎腰扯了扯裙襬,假裝那裡出了什麼問題,直起腰時就含笑走進門,只要自己不尷尬,就沒人尷尬了。
「安妮,我是不是來早了?你們會還沒開完吧!」
顧曉雯等人紛紛起身,曹薇似笑非笑說:「沒開完也得讓位啦!誰讓何主管跟安妮約好了呢!我們的時間不值錢,何主管的時間那都是金子打出來的!」
何蕭蕭不搭茬,單單望著安妮,彷彿她眼裡只有安妮一個是人。等房間裡清空了,何蕭蕭把咖啡放在安妮桌上,笑容嫵媚,「剛去樓下買的。」
安妮有些厭煩似的撇了撇嘴角,「馬上吃晚飯了——有什麼事說吧!」
何蕭蕭剛進公司時安妮對她還是不錯的,見面打招呼,偶爾贈她些小禮品之類——安妮經常出差拜訪合作商,做產品推廣,公司為了形象對這類出差很大方,員工都是住四星級以上的賓館。安妮喜歡把酒店裡未拆封的小香皂、洗髮液等免費品帶回來送小職員,何蕭蕭每次收到都要再三說謝謝,儘管她從來不用這些東西。
等何蕭蕭調入市場部,跟杜坤走得越來越近,安妮嗅到危險氣息,就不再跟何蕭蕭套近乎了,望過來的眼神里總泛著冷冷的猜忌。
何蕭蕭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表情誠摯向安妮訴苦,「杜總突然把she這檔事扔給我,我真是連個頭緒都找不著,這兩天給他們打了好幾回電話,辦事處也跑過兩趟了,可主管的面都沒見著一個,我實在沒轍了,就想跟安妮請教一下,這事到底該怎麼著手好?」
安妮眉頭一挑,輕描淡寫說:「有問題找杜總啊,他肯定支援你。」
何蕭蕭賠笑說:「杜總也是這麼說,問題是我頭都沒開成,找他也沒用。安妮你最擅長處理這種合作關係,沒有你搞不定的人,你前面又跟she接觸過,我說句心裡話,你要是願意接手,這專案還能有我什麼事啊!誰讓你不願意呢!安妮你知道我的,也就給你們跑跑腿行,這種高難度的活兒我完全不在行,你多少點撥點撥我,不管最後能不能成,至少讓我在杜總跟前有個交代吧。」
安妮被她一番話恭維得舒服了不少,臉也不緊繃了,居高臨下問:「你都找過誰?」
何蕭蕭報出一串名字,安妮邊聽邊笑,「找他們沒用的,關鍵還是喬冬。」
何蕭蕭一拍大腿,「問題就在這兒!他不肯見我,連電話都不接!」
安妮抬起手,撫著精緻的美甲說:「別怪我說話難聽,就這合作吧,其實雙方都沒有意願,我的意見前兩天會上都說清楚了,與其在廣告上砸錢,不如踏踏實實鋪自己的營銷渠道。再者說,就算咱們想砸錢,she也不見得肯要,他們精著呢,專挑口碑好影響力小的牌子合作,那還不是做一個火一個?像咱們這種匆匆上市一年都不到的產品,人家肯定有顧慮,萬一出問題是要砸招牌的!天底下好東西那麼多,他何苦冒這個險?我都不知道杜總怎麼想的。」
何蕭蕭不說話,只頻頻點頭,一臉無奈的苦相,安妮說著說著,忽然抓起手機看了眼時間,表情立刻渙散,大概是晚上有約,何蕭蕭見狀忙伸長脖子問:「安妮,那你有什麼建議嗎?至少讓我把頭給開出來呀!為這事我都失眠好幾天了……」
安妮朝她掃了眼,何蕭蕭臉上的確有幾分憔悴,安妮也不是心硬的人,便不忍再擠兌她,又急著脫身,便拉開抽屜,從裡面翻出張名片遞給何蕭蕭。
「這是我在愛丁堡留學時的同學,跟我關係還不錯,最近剛回國,去she做客戶發展了,不是咱們這兒的辦事處啊,是上海總部,級別比喬冬高,你找他說不定能有點用。」
何蕭蕭如獲至寶地接過,千恩萬謝後問:「這麼硬的關係,安妮你居然沒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