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老安在醫院裡住了一個禮拜,期間連大夫都忍無可忍地告訴我,令尊身體無恙,可以讓他回去了,可老安依然覺得自己身體的零件缺損,器官衰弱,需要留院檢視。我無可奈何,衝大夫一聳肩一眨眼,頓時淚流滿面。
大夫,可有治療心智低下的藥物?
冷晨陽在x市待了三天,他和蘇越一起回來,還給我帶了一大箱子特產回來,說是逛超市的時候正好看到有土特產賣,一問又不貴,就帶回來了。我當時特想反問她,真正的土特產應該是蘇越吧,你應該也把我同桌當土特產帶回來。
可是我不敢,我連跟我同桌當面對質都不敢。
蘇越和冷晨陽來醫院看老安,手裡拎著的大果籃和營養品看得老安心花怒放,他一邊讓他們坐一邊看著我說:「你看人家長得多水靈。」
這些年老安也漸漸看開了,對蘇越,對蘇盛元,對楊女士。也許是他年紀大了,覺得計較這些沒意思;也或許,他是真的覺得,楊女士跟在蘇盛元身邊才最合適,反正這些年大家都過得好,又相安無事的,就可以了。
「安曉也很漂亮啊,」冷晨陽在一旁咯咯地笑,「雖然她不水靈……」
買硫酸,馬上買硫酸!
「蘇越你家人都還在加拿大嗎?」
老安又看著蘇越,笑意暖暖地問。
「嗯,還在那裡。」
「今年不回國嗎?」
「今年年底就回來過年。」
「哦。」老安點點頭,末了又加了句,「真好。」
也不知道老安這聲「真好」裡到底包含了多少錯綜複雜的感情,可是我看著老安釋懷的笑,又會覺得沒什麼——老安這麼粗枝大葉的人,都過去這麼多年了,沒有道理還跟自己過不去,更沒有道理跟自己喜歡的人過不去。
沉默的時候,楊女士給我打來了電話。
楊女士跟蘇越的爸爸還住在溫哥華。我曾經問過助理,溫哥華和北京的時差是多少。助理經常出國,聽到我問這種白痴問題,甩了甩頭髮說應該有十好幾個小時呢。我一面感嘆著助理懂得真多,一面微笑著警告她以後不要在我面前甩頭髮。
十幾個小時的概念是什麼我怎麼也想不通,反正每次楊女士給我打電話都是挑我中午的時間。這麼多年她還是這麼小心翼翼,晚上怕打擾我休息,白天又怕打擾我工作。
「喂,媽。」
什麼事兒都會過去的,你看,我現在都可以很釋然地跟楊女士喊「媽」——她就是我媽媽,其他任何誰都替代不了。
我把電話遞給老安,看著他疑惑的眼神,我於是衝他淡淡地笑。
「我媽打來的國際長途。」
老安於是笑了,挺孩子氣的。
昨天給楊女士打的電話,我忘記了時差,打過去的時候大概楊女士在熟睡,電話接通之後良久才傳來一聲略帶慵懶的「喂」。我說了一聲「媽」以後,她立刻清醒過來,連語調都變了,說:「安安怎麼了?」
我純粹就是想給她打個電話。因為老安的意外事故,也因為我同桌給我帶來的衝擊,這兩年我越來越發覺一個母親的重要性。就算她在我從前的人生中缺席了幾千幾萬個日子,可釋懷之後我才發現,原來我真的有一天會想要把自己所有的心事都講給她聽。
我跟楊女士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多,我說我以前高中的時候有個同桌,那個時候覺得他長得很好看又很幽默,所以很喜歡跟他聊天,以至於後來的這麼多年我都沒有忘記他。我說媽你知道嗎,我是真的好喜歡他,想跟他在一起,可是又怕他會拒絕我,我不敢告訴他……
蘇盛元人很溫和,善良又幽默,認識他的人都會喜歡他。我也會,因為跟他在一起我覺得很快樂。
楊女士用她自己的例子給我解釋——她不是愛蘇盛元的錢,她是真的喜歡他。哪怕她背棄老安,也拋棄我,還是要義無反顧地跟蘇盛元走。這就是她的愛情,偏執地,也不顧一切地。
她也想要我像她一樣,她不想讓我遺憾後悔。
我懂了。
掛電話之前我告訴她,老安出了點意外事故,我希望她能給老安打個電話。楊女士笑了笑,說好,卻想不到這麼快就打來了。
結束通話電話,老安很開心。我看著他都覺得他容光煥發,比公園裡那些打太極拳的大爺都精神,實在是不好意思讓他留在醫院了。當著蘇越和冷晨陽的面,我試探性地和老安商量。
「爸,你要不回去修養吧,老在醫院待著也不合適啊。」
「那行,」估計是剛掛了電話,老安還沉浸在興奮和喜悅中,聽到我的話忙不迭地點頭,「那我就不住兩個星期了,我再住一個星期就走……」
162.
從醫院出來,我跟著蘇越和冷晨陽去醫院下面的川菜館吃午飯。趁冷晨陽去外面接電話的時候,我別有心機地坐到蘇越身邊,看著他笑得一臉曖昧。
蘇越白了我一眼,把我的頭推到一邊:「安安你別耍流氓啊,是不是又想買什麼了啊?」
「什麼啊,」我白了他一眼,又笑嘻嘻地湊上去,「我就是想問你這次為期三天的短途旅行愉快不?」
蘇越這麼聰明,一定知道我是問的他跟冷晨陽的事情。
「天天腦袋裡都在想些什麼啊,」蘇越敲了敲我的頭,「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吧。」
「你倒是說說嘛!」我繼續鍥而不捨,「冷晨陽的心意你應該早就知道,人家這麼如花似玉的妹子為你空白了這麼多年,又拒絕了多少高富帥,就為了等你,我不信你不知道。」
蘇越笑著搖搖頭。
「安安,我們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小孩子了就不可以喜歡了嗎?!這是什麼道理?!
我明白蘇越的意思,可我就是不能接受他這麼說,歸根到底,是因為我心底還有一個心意未知的同桌,我就是怕我同桌會說出那句「同桌不要鬧了,我們不是小孩子了」這種爛俗的話來。以前高中的時候,聽到班主任和家長教訓我們不能早戀的時候,總是會覺得戀愛其實是大人的事,然後就覺得珍藏著心底裡那份喜歡就可以,等長大了再把那一大份喜歡重新打包,一股腦兒都倒在喜歡的人面前。可是人都是會變的,蘇越的話其實一點都沒有錯,我們都長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你並不知道喜歡的人的心會發生什麼變動,也不知道他的喜歡到底有沒有你的深,所以就會越來越惶恐,也越來越沒有安全感。到最後,喜歡的人再說出一句「我們不是小孩子了」這樣的話跟你決裂,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可是你明明知道,冷晨陽她那麼喜歡你……」
我還是不甘心,看著外面冷晨陽略帶落寞的背影,忽地又有點心疼她,心疼到連自己都忘記了。
可蘇越顯然跟我不在同一次元裡,他看著我,目光灼灼。
「你明明也知道……」
蘇越沒有說完底下的話就停住了,我裝作不知道他想要說什麼,隔著人群衝外面的冷晨陽喊話。
「冷晨陽你接完電話沒有,快點給我進來!」
冷晨陽是進來了,可這個沒良心的回來看到我跟蘇越坐成一排,非要跟我換位置。
「靠!你怎麼又坐我的位置?!」
我愣了愣,看了看蘇越又看了看冷晨陽,一臉無語地道:「什麼就你的位置,這怎麼就是你的位置了?」
「蘇越旁邊的位置就是我的位置,都跟你說了這麼多年了,你怎麼還不長記性?!」
忽然就好像回到了中學時候,我坐在蘇越旁邊冷著臉和冷晨陽對峙,她說安曉好巧哦,說以後我們要互相關照哦;還說你坐錯了位置哦,蘇越旁邊的位置是我的。
明知道是冷晨陽故意這麼咋咋呼呼地逗著我玩兒,可這一次,我還是無比認真地看著蘇越,一字一句地道:「蘇越你說,這個位置是誰的?」
蘇越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連對話和質問,都一模一樣。
十七歲的安曉和二十四歲的安曉依然執著地想問出一個答案。
那年你已經選了冷晨陽。即使我現在瞭解你是照顧她,即使我知道她喜歡你,而我只把你當最親的親人,二十四歲的安曉,還是想問那一句:你選冷晨陽,還是我?
像是給很久之前的自己一個想要的答案,不管是當初老安質問楊女士時說的那一句,你選曉曉還是他,或者是七年前我冷著臉問蘇越,你選冷晨陽還是我。
不管是誰,也不管什麼時候,能夠站在我面前,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說出那句「我選你」,也都是極好的。
蘇越笑了。
「你們別爭了成嗎?坐哪兒不一樣啊。」
「不成。」
這次是冷晨陽,挑釁似的看著我。
其實我心裡還是緊張的,不管是七年前還是七年後,這場選擇歸根到底也摻雜了太多複雜的感情。
蘇越伸出胳膊搭在我的肩上,又看了看冷晨陽。
「安安你讓晨陽坐吧。」
好想蹲在地上哭一哭,我看著冷晨陽得意地走到我側面,然後拍著我的肩膀說「讓讓」的時候,恨不得現在就跑去買硫酸。
我沒問為什麼,悶悶不樂地站起來低著頭耷拉著腦袋坐過去,然後聽到對面蘇越異常悵然的聲音。
「安安,你已經有同桌了。」
「別跟我來這一套。」
我鄙視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拿過茶壺想要給自己倒點水壓壓驚。可水壺卻被人搶先拿過去了,然後慢悠悠地,小心翼翼地拿過我的杯子,將裡面的茶水滿滿地倒上。
不是冷晨陽,也不是蘇越。
忽然,我有些聽懂蘇越的意思了。
他說我已經有同桌了。
會是他嗎?
是他嗎?
我怔怔地瞪著對面的蘇越,一動都不敢動,直到那人慢慢地坐到我身邊,低低地喊了一聲:「同桌。」
同桌。
眼睛卻仍然不敢偏過來看那張朝思暮唸的臉,我還是忍不住,居然咬著嘴唇看著對面的冷晨陽和蘇越哭出聲來。
「神經病!哭什麼哭啊!」
冷晨陽看我不爭氣的樣子氣得牙根癢癢,隔著桌子狠狠地踹了我一腳,我於是哭得更厲害了。
可是,即使是這樣,我仍然保持著高度清醒的頭腦,愣是不轉過頭來看身邊的人。
我早上出門的時候沒有化妝,我想著本來我在我同桌心裡的印象就挺狼狽的,這會兒不但狼狽,還變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