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你再哭我可就走了啊。」
163.
你走啊。
你倒是走啊。
你都在北京工作了,你能走到哪兒去啊。
可我終歸是因為我同桌的話不敢哭了,雙手用力地握著杯子瞪著蘇越和冷晨陽,就是不看我同桌。
冷晨陽和蘇越坐在我對面發愣,我同桌忽然就笑出聲來。
「同桌我有那麼可怕嗎?還有,你明明說要來參加聚會,你怎麼就沒來呢?」
「我這不是有事嘛……」
我這才終於轉過臉看著我同桌,卻又哭了出來。
我這才發現,原來再去糾結那些所謂的為什麼跟我在一所學校不來找我,為什麼留在北京不來找我,糾結這些都沒有意思了。因為只要我同桌坐在我旁邊,只要他還跟我喊一聲同桌,我就能激動得淚流滿面,甚至無論發生什麼都能輕易向我同桌那一方倒戈。
「同桌看你哭得醜的,」我同桌說著就伸出大拇指給我擦眼淚,邊擦還邊嫌棄,「都這麼大人了,還跟小孩子一樣愛哭。怎麼你大學的時候……」
大學的時候怎麼了?
你倒是給我說清楚啊!
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灼熱的視線和眼神里滿滿的追問,我同桌幫我擦眼淚的大拇指就放下來了。
那一刻我真的感覺到悲涼。
同桌你倒是再給我擦眼淚啊!
我眼淚還沒停呢!
你倒是再把手放回去啊!
「同桌,我其實一直……」
一直什麼?!一直什麼?!
「我說安曉你別跟吃人似的盯著你同桌成嗎?你看把他嚇得……」
「滾!」
我怒氣衝衝地看了冷晨陽一眼,又忽地站起來拽著我同桌的胳膊就往外走。
「同桌去哪兒啊?」
我同桌還欲拒還迎,這種小媳婦的扭捏姿態我可不喜歡。
「出去私聊,這人多嘴雜!」
冷晨陽在身後氣急敗壞地罵我。
「安曉你給我站住!你說誰嘴雜了!你的專欄還沒有寫!」
拽著我同桌出了川菜館,人來人往的小街道上,我就扯著我同桌的胳膊站在街道中間,看著我同桌含笑的眼睛,忍不住又想哭。
我同桌居然沒有變化。
七年了。
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還是像有小星星一樣閃閃發光,上下牙齒還會並排咬在一起,笑得要多喪心病狂有多喪心病狂。這會兒他穿著白襯衫黑色西褲,襯衫袖子鬆鬆垮垮地挽起來,露出半截手臂。我拽著他的胳膊,猛地覺得他不像七年前那麼瘦了。
「好看嗎?」
我同桌居然還敢沒羞沒臊地問我他好看嗎?我居然還恬不知恥地想要點頭說好看,我覺得我們都瘋了。
我甚至都沒感覺到自卑。
我是一大早趕來醫院的,沒有化妝,素面朝天,亂糟糟的頭髮隨便抓起來揪了個馬尾,身上套著寬大的針織衫,還蹬著一雙很沒有品的運動鞋。可天地良心,平時的我,都是穿著淑女名媛衣服,打著小陽傘,就連走路都扭著屁股走一字步。我想象著這樣的我站在現在的江湖面前,誰不說我們是絕配我潑誰一臉硫酸。
我沒有說話,我還抓著我同桌的胳膊,我同桌也沒甩開;我仰著頭看他,他低著頭看我——這樣的狀態讓人浮想聯翩。
良久,我同桌才一臉無奈地笑。
「同桌,這就是你說的人少的地方嗎?」
我們站在小街道中央——小街道的藝名還叫「巷子」,來來往往的只有行人、腳踏車和電動車,連輛電三輪都過不來——這就叫喧囂中的寧靜。
「你剛剛在川菜館裡想對我說什麼?」
我仍然抓著我同桌胳膊,我同桌還在無奈地對我笑,那笑意裡有無奈也有寵溺。
你想說你一直喜歡我。
對不對?
賣水果的推車小販從我身後罵罵咧咧。
「借光借光!車子過不去啦!再不讓我就撞人嘍!」
我覺得當時的我是真的瘋了,瘋到就算是豁出這條命,也要我同桌親口說出那句他喜歡我。篤定般的,我知道我同桌一定是喜歡我的,他一定喜歡我,不然他的嘴角也不會越咧越大,也不會忽地反手握住我的胳膊把我拉進懷裡。
這個擁抱來得太遲了。
伴隨著這擁抱而來的,是我同桌的一句「小心」。
如果只是為了讓我小心的話,現在幹嗎還抱著我不撒手。別說是我死摟著他不放,我明明現在小鹿亂撞,手腳無處安放。
剛剛推車過去的水果小哥回過身,留給我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同桌你別抱著我不撒手了,車都過去了,別耍流氓了。」
你才耍流氓,你家方圓十里都耍流氓!
我不情不願地從我同桌懷裡起來,繃著臉回到正題。
「我現在不想聽你說話了,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複旦在北京,第一次知道北京的小名叫上海,同桌你這樣有意思嗎?」
「你居然都知道了!」我同桌驚呆了,星星眼瞪得溜圓,「同桌你知道我在北京為什麼不找我!知道我跟你在同一所大學你居然還不聯絡我?!」
「別胡攪蠻纏耍無賴好嗎?!要不是蘇萌告訴我,我現在還被矇在鼓裡呢!」
「……我們私聊吧,同桌這兒人太多太丟人了。」
「你當初偷偷摸摸地報我的學校怎麼就不覺得丟人了……」
164.
一路罵罵咧咧又渾渾噩噩地坐上了我同桌的車,我也不知道當時怎麼想的,居然也不怕進了狼窩。我估計這事兒要是被老安知道,不用我買硫酸,他也會分分鐘拿著刀子來削我的腹。
也沒覺得多緊張,我坐在副駕駛的時候,看著我同桌在旁邊專心地開車,就覺得跟高中時做同桌是一樣樣兒的,不覺陌生反而越發親切起來。
我想我可真是喜歡我同桌了。
這喜歡一晃就過了六年了。
「那年你沒去北大,我們大家都為你覺得可惜。」忽地聽到我同桌淡淡地開口,「你總跟大家說是你自己沒考好,你以為大家真的都不知道成績嗎?你們班主任,就是那個黃法海,我去報志願的時候,他跟我家老爺子聊天,一直都在說你,說真的太可惜了,說你本來就該是天之驕子,說可能是他對你太嚴格了,以至於到後來你都討厭他……」
「……我沒討厭他。」
「你高考的成績我是第一個知道的,人家都說午夜兩點出成績,我就真的要等到半夜兩點。老爺子以為我緊張,跟著我坐到兩點,可是兩點到了我查的成績卻是你的……查完後我心涼了一大截,對答案的時候我就估算過自己的成績了,我考得不會太差,可是我卻上不了北大,當時真怕你報上……」
「你本來就是心腸狠毒的小人。」
「後來去學校報志願,聽黃法海說你仍然報了北京的大學,卻只是個普通的一本重點。我家老爺子在身後催著我第一志願選寫復旦,同桌你都不知道,我當時是真的想去復旦,也想去上海……」
「那你去呀,你怎麼沒去啊?」我在一旁插嘴。
「我去了呀。」我同桌衝我撇撇嘴,「我按照老爺子的意思第一志願填了復旦,第二志願就填了你的學校,我想著:就算我去了復旦,以後還是可以去北京找你玩兒,還可以帶著你來複旦感受一下氛圍。」
「那你沒考上?」
不然怎麼會來北京了?
「我沒點提交,」我同桌衝我笑,「我又改了,因為我發現即使我跟你做不了同桌,在一個學校也是好的。即使,你那個時候已經不理我了……」
誰叫你也覺得我作弊。
我看著我同桌的側臉,有些出神。
「你家老爺子一定不會原諒你的。」
我同桌笑:「是啊,剛開始家裡都跟我鬧翻了,可有什麼辦法呢,報的志願又不能改。再說,後來分數線下來,復旦的分數線比我的高考分數高多了……」
這可真是神轉折,畢個業這麼一波三折的還真讓人受不了。
「後來我給你打電話,可是你的手機號換了。因為那件事我也不敢聯絡你了,就怕你討厭我,怕你說我不相信你。在學校你那麼出名,風風火火地,辦社團、寫書又寫雜誌,還參與影視,我當時就想,這才是我同桌,什麼事都能做得很好的同桌。後來聯絡到了冷晨陽,我這才有了你的聯絡方式。你不要怪她不告訴你,是我叫她這樣做的。我當時在學校什麼豐功偉績都沒有,就怕給你丟人……」
「那畢業了你怎麼不聯絡我呢,你都工作了怎麼還不聯絡我呢?」
我同桌踩了剎車把車停好,然後衝我揚了揚下巴。
面前卻是我的公寓。
「我知道你的公司,也知道你的公寓,連你的地下車庫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我找過你,可是有好幾次,我都是看到你跟蘇越說說笑笑地在一起……他們說聚會,我就想鼓起勇氣聯絡你……」
「行了,你別說了。」
「對不起,同桌,我應該相信你的。」
我同桌的手機鈴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