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
沒有後來啊。
高考就是一場名副其實的博弈啊。
後來我沒考上北大。
後來我不是狀元。
後來江湖和安曉終於失聯。
156.
距離高考還有一百天的時候,黃法海從學校教務處領來一張紙板和兩支黑色字跡的水筆,專門用來寫倒計時的時間。
距離高考一百天。
人生好像從這個時候開始倒計時,沙漏一樣,好像高考一下子變成了我們的全部。
活著就是為了高考,高考也是為了活著。
上課也開始變得單調,每天重複著做題講題,做題又講題。學校已經對我們進行放養,這個時候的高三生已經沒有要學習的課程了,上課也主要是以講題為主。偶爾沒有題目講的時候,老師還會犧牲掉一道兩節課用來做題,然後再佔用自習課的時間講題。
自習課和早自習、午自習的時候,高三生也可以自由地出入教室了,甚至還可以帶著書、帶著資料坐到涼亭裡,在玉硯湖旁一邊欣賞風景一邊看書。
我不喜歡在外面看書,所以大家都有意無意地偷偷利用自習課的時間跑到外面和心儀的物件散步時,我就坐在教室裡一把眼淚一把汗地研究做錯的題目。
偶爾我同桌會上來給我送參考資料。他爸媽都是老師,對他期望大,複習資料買得也多,他做不過來的時候,就會把那些英語和數學搬來讓我做,還讓我不用客氣。我擦了一把汗,心說我同桌可真仗義。
距離高考還有五十天的時候,黃法海帶來一個普天同慶的好訊息,他要結婚了,結婚物件是跟他長跑七年的女朋友。
黃法海二十八歲,一米九三;和他長跑七年的女朋友二十七歲,一米五三。
我在校門口見過一次——黃法海帶著他女朋友在學校門口吃粵菜。牽他女朋友手的時候,黃法海表現得特孩子氣。四十釐米的身高差,真真萌得我一臉血。
我一方面覺得黃法海真不負責任,舉辦婚禮的日期居然定在我們快要高考的時候,這是居心不軌,也是擾亂軍心;另一方面我又覺得畢竟黃法海也老大不小了,更何況黃法海這麼高,找到一個合適的女朋友也不容易,這會兒結了以防後患。
班上的同學都特為黃法海高興,我覺得他們都是出於真心。因為黃法海要是結婚的話,他就得向學校請假,向學校請假的話他就不能管我們了——雖然要高考了,可我們也想要自由。
我想著:說不定黃法海舉辦完婚禮,他女朋友還要吵著去度蜜月,他迫於無奈也得跟著一起去,這樣我們的高三生活就更有意義了。
我把這個激動人心的訊息發簡訊告訴了冷晨陽,冷晨陽高冷地告訴我,如果黃法海四天之內不回來她就跟我姓。
誰稀罕她跟我姓,安晨陽多難聽。
可是黃法海的婚假連三天都沒有,當天舉辦完婚禮,他第二天就回來了。
一身黑色的小西裝,白襯衫紅領帶,皮鞋擦得鋥亮,是他的準新郎服。不知道為什麼,穿著這身一副的黃法海往講臺上一站,精神得讓人不忍直視。
跟明星似的。
他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我們開班會。
黃法海認真負責的態度讓我們感動到哭。
「還有不到兩個月就高考了,過多的話我也不想重複了。」
那就別重複了,怪心累的。
「你們自己掂量著來。決定你們一生命運的時刻到了,要是你們裡面有人還是想利用自習課的時間出去遛個彎兒,看看風景的,要是被我看到就直接給我滾蛋,你不想高考我還嫌你給我丟人呢。」
喲,黃法海這次的脾氣可不小。
「從‘你們掂量著來’那句到最後‘我還嫌你給我丟人呢’是年級主任讓我們班主任轉述給你們的,我背了好半天才背過。」黃法海又咧著嘴衝我們憨憨地笑,「雖然我知道主任這些話你們反感,也雖然,據我瞭解我們班上並沒有主任說的這類人,可是主任也是為你們好,快高考了,得抓緊一切時間看書才是。等高考完了我和我老婆請你們吃大餐,算是補上你們沒有參加我婚禮的遺憾了,好不好?」
「好!」
教室裡忽然就掌聲雷動,那個時候的黃法海在我心裡的地位噌噌噌地升高了好幾層樓。
157.
下午臨放學之前,我同桌暗暗地給我發來簡訊,說讓我放學回家等著他一起走。我回了一個省略號又加了個「有事」給他,然後他就賭氣似的回了一條:「反正你得等著我。」
這不無理取鬧呢嗎?
再聯想到黃法海開班會時候說的什麼「看風景」之類的,我想著:我要是跟我同桌一起回家,這要是被主任看到了,可就成了重點監視物件了。我同桌這樣害我合適嗎?
就這樣翻來覆去地想,以至於我連放學鈴響都沒聽到。等到班裡同學都走得差不多的時候,我「至高無上無所不能的同桌」又給我打來電話。
「同桌我不是讓你等我嗎?!你怎麼又走了!」
我回過神來愣了愣,對著手機怔怔地說:「我沒走啊?」
「沒走?!那你在哪兒?」
「我在班裡啊。」
「那你倒是快出來啊,」我同桌在電話那端哀號,「我都等了你半個小時了。」
「……哦。」
因為心裡有鬼,我從學校往外走的時候都覺得身後有人在盯著我。幸虧現在是我一個人,也不能輕易被人抓包。我最害怕的是我同桌會不知道從哪個牆角旮旯裡冒出來,然後再扯著嗓子吼一句:同桌你是幹嗎去了,居然走這麼慢?!
在學校外還好,可是在這學校裡面如果被主任發現了的話,他沒準兒真的會讓我們滾蛋的。
一路提溜著個心走到校門口,看到我同桌站在校門外揹著他的龜殼,一顆心總算是放下了,我快走幾步站在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喂,什麼事兒啊?」
「噓,」我同桌一臉嚴肅地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小點聲,別讓別人聽到。」
我白了他一眼:「得了吧,你的聲音比我的還大呢。」
「行了,快走吧。」
「哎哎,」我兩步跑到他身邊追上他,「你還沒說是什麼事兒呢。」
我和我同桌走路回家,雖然我不是特別願意,可我覺得我同桌是要跟我說一個不能說的秘密,所以鑑於我的八卦之魂熊熊燃起,我還是勉為其難地跟他步行回家。
「你倒是說什麼事兒啊?」
「小點聲呢。」我同桌做賊一樣四下看了看,又卸下自己的龜殼,然後取出幾頁紙遞給我,「喏,高考神器,你好好看看,今年高考肯定有這裡面相似的題目。」頓了頓,我同桌又惡狠狠地告誡我,「不要告訴別人!」
我這才回過味兒來,開啟看全是近幾年來高考的樣題,大概是我同桌自己總結的相似點,密密麻麻地寫了好幾張,語數外都有,也不知道他哪有那麼多的時間來研究這個。
「考上狀元你就好好感謝我吧,只有天才才研究這個呢。」
同桌一臉得意的樣子真讓人發愁。
「你還是自己好好做題吧,你看你上次模擬考那成績,都下滑成什麼樣兒了,我都替你愁得慌。」
「同桌你還甭看不起我,我是隱藏實力來著……」
「快得了吧你……」
已經有兩三個月沒有跟我同桌一起回家了,我也很長時間沒跟我同桌這麼吵吵鬧鬧了。因為不再是同桌也不是一個班,連選擇的科目都不一樣,所以我一直以為我們的共同話題也會不一樣。可是當我們因為某個契機再一次聚在一起的時候,我會發現以前的擔心都是多餘的。
我們在未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裡,也許仍然會恢復到先前的狀態,不聯絡也不見面,偶爾碰到了就心照不宣地打個招呼,不再一起回家,也不再討論到底誰的成績差。可我就是知道,我和我同桌,在對方心裡,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158.
高考前的最後一場模擬考。
學校為了保持和高考節奏的高度統一,將所有的考場都安置妥當,所有的桌椅都擺放整齊,教室後面的黑板也不準出現「距離高考還有x天」的字樣,甚至中午餐廳的飯都開始按高考要求免費供應。
這是最後一場模擬考,甚至誓師大會上清揚校長親自帶領著我們讀「天道酬勤,決勝高考」這八個字。校長說這次就是高考,這次就是決定成敗的時刻,可還是有人在這振奮人心的時刻笑場了,因為跟在校長身側喊口號的四班班主任江洋老師,在喊出這短短八個字的間隙,提了三次褲腰帶。
第一場考語文,我被分到十六班的考場,和周倩坐同一個教室,周倩坐在我的斜對面,主監考官是黃法海。
黃法海很嘚瑟,大概是從來都沒有做過主監考官,這會兒覺得自己忽然做了官升了天,一下子就飄飄然起來。另外兩個老師,一個是十六班的語文老師,另一個是五班的語文老師。考到一半的時候,我後面那個女生忽然舉手站起來。
「報告老師,我想去廁所。」
「忍著。」黃法海眉毛一挑,眉頭皺也不皺。
「老師,我真的肚子特疼。」
「高考遇到這種情況怎麼辦呢?你們得提前知會監考老師一聲,告訴老師你們身體不舒服,有可能中途去廁所,這樣監考老師才會寬容你……」
「老師我不去了。」
我身後的女生緩緩地坐下,我聽到她坐下之後,特中氣十足地說了兩個字。
「變態。」
黃法海說了很多高考時可能遇到的突發狀況,除了准考證忘帶了之外,就連渴了、餓了、肚子疼、心臟病、闌尾炎這種突發狀況都考慮到了,他教給了我們很多解決方法。我以為高考時遇到的問題無非是這裡面的n分之一,可是到了模擬考試最後一場英語的時候,我才發現原來黃法海漏說了一條最最重要的,也是最最致命的。
傳小字條。
藝名是打小抄。
英語考試主監考官是代老師。
我塗答題卡的時候,從高空飛到我腦門上一張字條,而這張字條,好死不死地砸到了我的桌面上,也好死不死地,被代老師瞧了去。
代老師急火攻心,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一把把字條奪過去開啟看了兩眼,然後又看看我,把我的試卷和答題卡同時抽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