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決道:「這是最重要的東西,不能交給旁人。陛下與我,都最信任你。」
「好吧。」小安道,但他好奇,「你是怎麼說服陛下讓你出海的?」
霍決意簡言賅:「皇長孫。」
自當年宮變,小安就再沒見過皇長孫了。
牛貴都死於這件事,可也沒見著皇長孫的影兒。後面的事都是編出來哄皇帝的。
小安忍不住問:「哥,皇長孫,當真還活著嗎?」
霍決只看了他一眼,沒回答。
監察院都督霍決受命,替皇帝出巡東海,懷柔遠人,宣揚威德的訊息很快傳開了。
群臣質疑,哪裡來的船和人手?
如今已經是淳寧七年,皇帝已經做了七年的御座,早不是當年被眾臣掣肘的新君了。他十分霸氣,回答:「朕的私庫。」
眾人啞然。
皇帝用自己的私房錢做什麼事,都輪不到他們管了。
陸睿聞訊,微訝,略沉思,去找了霍決。
「她一直未歸,是去了海上?」他問。
陸睿若是不主動來找,霍決是也不會主動去跟他說的。但他既然來問了,霍決就說了。
因為這個事,也牽涉到了陸睿。
「她遇到了溫三郎,」他說,「他沒死。」
溫三郎,就是青州溫家的溫杉。
陸睿瞳孔微縮,立刻便明白了:「他從了賊。」
霍決道:「他就是東海冷山。」
冷山這個名號,許多年前陸睿就知道了。只萬想不到,是自己女兒的親舅舅。
「你得把她帶回來。」陸睿道,「你不能讓她流落到那種地方。」
霍決想了想,決定不告訴陸睿,溫蕙在「那種地方」如魚得水,如今都有了自己的船、自己的人。
他只道:「我會接她回來。」
他忽地問了陸睿一個與此完全無關的問題:「大姑娘的名字,是誰起的?」
陸睿蹙眉:「是我。」
霍決點點頭,稱讚:「是個好名字。」
陸睿卻想起來那個生完孩子就要下地,月子裡就瞎蹦躂的女子。
她可真能蹦躂,竟蹦躂到東海去了。
想想真不可思議,怎地到了霍決身邊,她像是換了一個人?
霍決離開京城,奔赴了明州。
明州雷家,也是大周赫赫有名的造船世家。霍決的船,都是在這裡訂造。
一個月後,他抵達明州,從明州港入海。
溫蕙離開鐵線島,回到了東崇島。
溫杉十分蛋疼。
「我是說了東崇島是你孃家,可以回。」他無語道,「你也回得太快了點。」
溫蕙道:「你若不愛看見我,我就去當南。」
那還不如在他眼皮子底下,親自看著呢。
溫杉十分惱火:「你怎地沒回陸上去?」
溫蕙道:「我還想在海上再待一陣子。」
聽聽,這說的是什麼話。溫杉更惱火:「你還記不記得自己是有夫婿的人!」
「我的夫婿與眾不同,不勞你操心。」溫蕙道。
溫蕙便又留在了東崇島。
她回來這裡,一是因為冷四娘在東崇島行動十分方便自由。在鐵線島,她身份特殊,眾人恨不得將她供起來,不論她想做什麼,都有人替她先做好。
她還有太多要聽要看要學,要親自嘗試一下的事。
溫杉跟英娘道:「你去說說她。」
英娘便問溫蕙:「你就不想妹夫嗎?」
「想的。」溫蕙道,「但我暫時不想回到他身邊,想離他遠一點。」
英娘怪道:「又想又不想是怎麼回事?」
溫蕙嘆息:「因他對我太好了。」
英年失笑,道:「你還算會說人話。我可再沒有見過哪個男人,對自己妻子這麼縱容的了。」
「是啊。再沒有了。」溫蕙微笑。
可如果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太好,另一個人很容易滿眼都是這個好。
眼睛裡便看不到旁的了。
看也看不到,自然也無法思考。
溫蕙忽然意識到了陸夫人對她的影響之深。
在陸家的那些年,陸夫人教了她許多東西。
可她教給她的最寶貴的東西,其實是,叫她不要停止思考。
她曾經拿裹腳的事來考教她。
溫蕙竭力去思考答案,卻仍是沒能得出一個破解的方法。
很久以來,溫蕙都以為這是因為陸夫人太聰明,而她不夠聰明,所以解不開陸夫人出的題。
直到現在,在離開了那片大陸再回首回望,溫蕙才明白,不是她太愚笨,而是陸夫人出的題目,根本就無解。
溫蕙如今再眺望大陸方向,海闊天高,雲捲雲舒。
海風吹拂中,一直以來存在於心中的許多迷茫、困惑、不解,漸漸都被吹散了迷霧,露出了真容。
她問英娘:「嫂嫂,你知道葉十一娘嗎?」
英娘蹙眉:「那是誰?」
溫蕙沒有告訴她葉十一娘是誰,只又問:「那你還記得隱十一娘嗎?」
那個話本子,其實是溫杉買的。英娘當年曾經借去看過,一個多月才還回來。
但這個名字在她的記憶中泛不起一點漣漪,她茫然:「誰啊?」
溫蕙只搖頭。
在陸睿當年考據過的前人筆記中,與葉十一娘同時代的人曾明確地點評她「戰功赫赫」。
可即便這樣,到如今,沒有人知道她。
溫蕙眺望西方。
穿過大海,那裡有神州大陸,大陸之上出過數不清的人物。
只這樣遼闊的地方,容不下一個葉十一娘。
最終,他們讓她消失在了歷史長河中。而被允許留下名字的,只有烈女節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