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行啊。不鬧出點人命來,父王怕是不會太在意。」四公子才生出的惻隱之心消失了,蹙眉片刻,又舒展開,含笑問,「永平,你覺得呢?」
霍決盯著水磨青石地磚。
他去暗訪的時候,那些苦主只當他是貴人派來幫他們伸冤的。但他看到了那些人的悲痛和無力,也看到了大太監馬迎春是如何的威風凜凜。
馬迎春便是赫赫有名的八虎之一,他奉景順帝之命,來這湖廣魚米之鄉監稅。
他召集了本地的流氓地痞、逃犯流民五百人,置辦了旌旗、馬匹、兵刃,組成了一支「馬家軍」助他監稅。他刮地三尺,所到之處,百姓倒伏,士人哀泣。
他這「馬家軍」已經亂拳打死了一個縣丞、兩個舉人,還把一個縣令投入了大牢。
他的搜刮極大地損害了襄王的利益,襄王因此恨他入骨。
但這又怎麼樣呢?襄王依然對馬太監毫無辦法。
四公子這般縝密謀劃調查,查的不過是世子寵妾陳氏的孃家攀附馬迎春為虎作倀之事而已。
誰也動不了馬迎春。
這便是權勢滔天的大太監。
霍決盯著青石地板,耳邊聞聽四公子問「永平,你覺得呢?」。
這聽起來像問題,但永平知道,四公子只想聽到他想聽的答案。他叉手:「公子說得是,陳家這樣倒行逆施,魚肉鄉里,必定會再鬧出人命的。」
他咬重了「必定」兩個字。
四公子微微一笑。
待霍決退下,小滿進來服侍。
四公子的心情很好,小滿是能察覺的。他便也輕鬆些,一邊說些俏皮話,一邊親密地服侍四公子穿過月洞槅扇,往書房內室去。
「行啦,行啦。」四公子捏捏小滿的臉,讓他給他寬衣解帶,「叫你去叫小安,他怎麼還沒來?」
小滿眼神一黯,卻不敢當著四公子的面流露出來,只道:「已經去叫啦,想來小安哥也是才回府,大概要梳洗一下再過來的。」
「也是。」四公子自言自語,「他呀,頂頂愛乾淨的。」
四公子寬了衣裳上了榻,倚著大大的引枕,對小滿揮了揮手,撿起一本才看了一半的書讀起來。
小滿心中暗恨,卻神態恭敬謙卑,小心細緻地換了爐裡的香,又放下了兩道帳幔,不甘地退了出去。
霍決離開四公子書房,迎面碰上了小安。小安看見他,已經歡快地喊了聲:「哥!」
霍決停下腳步:「幹嘛去?」
小安嘴角扯出個笑容:「公子喚我。」
只四個字,公子喚他。為何喚他,喚他何事,都沒說。與他平時的呱噪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霍決凝視著他。
小安揚起脖頸在春光裡微笑。他的皮膚在陽光裡顯得特別白皙,脖頸也好看。
小安這兩年也在從少年蛻變成青年,但他依然和霍決不同——他沒有喉結,他是自小就淨身的。
他的目光坦然,神情也平靜,那微笑不因霍決的凝視而維持不了。這點面上的功夫,他實是強過小滿許多。
甚至他的笑容忽然變大,語氣輕鬆:「我去啦。」
他和霍決親如兄弟,禮也不必行,腿一邁便繞過他走了。
霍決在廊下站了片刻。
長沙府的春光很暖,但那溫度依然比不上四公子先前按在他肩頭摩挲的手掌心的熱度。那熱度讓霍決發冷。
他忽地撣了撣肩膀,彷彿那裡有什麼髒東西,然後快步地向自己的居處走去。
小安到了書房,可沒有小滿這樣正當寵的紅人在門後等著給他打簾子。他對給他打簾子的小廝一笑,踏入了書房,繞過屏風,便看到眉清目秀的小滿正躬著身在收拾四公子的書桌。
小滿抬眼看到小安,視線對撞,空氣裡便泛起了不太友好的氣氛。
小滿沒說話,咬著嘴唇,視線移到了月洞槅扇垂懸著的簾幔上。
小安輕蔑一笑,笑完,臉上的神情忽然靈動了起來,走到簾幔前歡快地喊了聲:「公子,小安來啦。」
那聲音嬌而不矯,既有少年的清越,又有說不出來的嫵媚。
那雙眼睛更是玲瓏得像是會說話一樣。
小滿最最嫉妒的,就是小安這雙眼睛。便是因為這個,小安都這麼大年紀了,腰身肩膀都硬了,四公子還沒放下他。
偏這是,小滿怎麼學也學不來的。
他只能看著小安撩開簾幔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