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咬咬唇,躡手躡腳走到簾幔外,把耳朵貼了上去。
裡面還有一道槅扇,還有一道簾幔,聲音輕微模糊。
四公子不快地斥責小安說:「你跑野了是吧,回來了都不知道來見我。」
四公子要是用這麼不高興的口氣跟小滿說話,小滿早就跪在地上謝罪了。小安卻輕笑:「總得洗洗乾淨通一下啊。」
四公子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麼,小安忽然輕輕驚呼了一聲,很快,便是些模模糊糊但小滿熟悉的聲音了。
小滿聽了一會兒。
都說小安以前可受寵了,他一定有什麼特別的功夫,要是能學一兩手就好了。
可聽了片刻,小滿覺得,其實也就是那麼一回事。他實沒覺出來小安有多與眾不同的能耐。
小滿甚至憑著自己對四公子的瞭解,從四公子的聲音中察覺出來……公子好像也並不是那麼滿意。
這還真不是小滿的錯覺。四公子的確是不大盡興,因此,當小安撩開簾幔要走出來的時候,他們兩個都聽見了四公子懶懶地喚道:「小滿,來。」
小滿早在小安要走出來之前,就提著衣襬踮著腳飛快地跑回書案後假裝忙碌收拾。聽到這一聲喚,小滿眼中迸出驚喜,臉上發出了光。他丟下手中的東西,應了一聲,疾步走到了槅扇前。
他甚至還挑釁地瞥了小安一眼。
小安一笑,非但沒生氣,還把簾幔挑得更開一些。小滿便挺胸昂首地徑直走進去了。
小安放下簾幔,緩緩地向門口走去。走到屏風前的時候,還隱隱聽到了小滿故作撒嬌的聲音。這麼遠了還能聽見,這小滿喊得夠用力的。
小安繞過屏風,拉開了門。
門口的小廝聽見響動,忙打簾子。
刺目的春光便潑了下來。小安身前是光,身後是影。
他握著門的手用了用力,看向自己的彎折的手臂。隔著錦衫看不出來,但小安知道錦衣之下,自己的手臂不再纖細瘦弱,用力的時候,那肌肉會繃得鼓起來。
公子只喜歡身嬌體軟,他討厭他們的身體變成這樣。
以後,大概不會再喚他了吧。
小安勾了勾嘴角,一步踏入光裡,還囑咐小廝:「把門關好,莫擾了公子。」
小廝忙應了。
小安回到了自己的居處,同時也是霍決的居處。
以霍決現在在四公子跟前的體面,他完全可以自己獨佔一室了。但小安偏就賴著,不肯跟他分開,還像從前他非認他做乾哥哥一樣,跟他住一個屋。
小安腦子聰明,是個很好的說話物件。霍決便任他了。
小安進門便看見浴桶裡冒著白氣的熱水,而霍決坐在床沿,正用一塊薄圓磨石打磨刀刃。
「要洗澡呀?」小安問。
「洗過了。」霍決卻說,「給你準備的。」
小安開心:「就知道哥哥疼我!」
他三兩下解了衣服便跳進浴桶裡。動作雖快,霍決依然看見他身上的那些痕跡。
霍決的視線又落在了他扔在浴凳上的衣褲上。他的眉頭忽然蹙起,走過去,撈起了小安的褲子,問:「怎麼這麼多血?」
「啊,那個啊……」小安捧起一捧水搓了把臉,抹去水珠,笑嘻嘻地說,「你猜?」
小安從小便是為著貴人的這種癖好培養的,他的身體早該適應了,不該再有這麼多的血。
霍決抬眸:「我回來在你床上看到些白色的藥粉……」
小安嘻嘻一笑:「就知道瞞不過你。」他承認:「我用了拔乾的藥粉。」
霍決便不說話。
小安胳膊扒著浴桶邊沿,仰臉看著他。這一刻,他的笑意斂了起來,臉上沒有表情,像一個還沒有雕刻出臉的木偶。
霍決凝視他片刻,將手中沾了血的褲子扔回到凳子上;「也好,長痛不如短痛。」
他轉過身去繼續磨自己的刀。
浴桶裡傳來嘩啦啦的聲音,小安帶著大大的笑容,在浴桶裡開心地瞎撲騰。
霍決無語:「別搞一地水。」
「沒事,待會我擦!」
「永平哥,我跟你說,四公子以後大概不會召我了。」小安又笑嘻嘻起來,「以後,我只能跟著你混了。」
霍決問:「你不怕?」
他剛從內院出來的時候,功夫又弱,人又沒有在外行走的經驗。然而大家都不敢輕慢他,倚仗的無非就是四公子對他的寵愛。
現在他失去了這份倚仗,卻一臉的不在乎。
「那不是還有你呢嗎?」小安得意地說。
「我和你一樣,不過奴僕而已,生死都是貴人一句話。」霍決淡淡地說。
「不,永平哥你和我是不一樣的。」小安扒著浴桶,「當初,馬驚了的那回,我還以為自己要死了呢。永平哥你縱馬上來把我救下來了。你功夫那麼好,那時候我扒著你的肩膀,看見四公子和他的朋友都大聲為你喝彩。四公子的眼睛可亮了……」
「你不知道,永平哥,做那事的時候,四公子的眼睛像喝了酒一樣,是渾濁的……」小安的半張臉埋進水汽裡,只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他從來沒用那種亮亮的眼光看過我,他只有在做正事的時候,眼睛才會那樣亮。那時候,我知道,我們都是奴僕,可你和我不一樣。」
「我只是個玩意兒,永平哥你卻是有本事的人,是有用的人。」
「我也想當有用的人,我不想當玩意兒。」
霍決用陶盆裡的水沖洗刀刃,沉聲道:「以後,公子不寵你了,我不會保護你,我也沒能耐保護你,但我可以教你的。但我會的,你只要想學,我都可以教你。」
小安大聲說:「那就說好了!」
他在盆裡撲騰得更歡了。
「……」霍決,「趕緊出來,流過血的地方趕緊上藥。」
小安赤條條出來,擦乾了身體就上了床,放下了帳子。
霍決問:「我幫你?」
小安不懼於讓霍決看到他的不堪,但這等腌臢的地方,卻怎麼讓他來,忙道:「不用!我自己來!以前都是自己來的。」
一邊說著,一邊發出嘶嘶的抽氣聲音,顯是疼了。
他天生愛說話,抽著氣兒,還要隔著帳子跟霍決聊天:「永平哥,小滿是不是又拍你馬屁了?我跟你說啊,你不許搭理他!」
霍決瞟了眼帳子,問:「你跟誰都能稱兄道弟,怎麼獨獨跟小滿過不去?他年紀小,他還是四公子跟前的人。你偏要跟他結樑子?」
「嘖,要不是我年紀大了放出書房了,輪得到他?」帳子裡的少年說,「我就看他不順眼!我就討厭他!」
「你討厭他,是因為他就是從前的你嗎?」霍決一語道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