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白蓮教之亂與南四奇體系/h3當清仁宗真正開始其統治時,他所面對的不復是數十年前鼎盛時代的富庶帝國,而是一個人口數億但民生艱難的社會,一個異常龐大卻腐敗低效的官僚系統,以及戰鬥力日益低落的官方武裝。在高宗死後,他處死了其喜歡的寵臣和珅,沒收了此人貪汙的驚人財富,據說總量達十億盎司之多。這一舉措為他贏得了喝彩,但是長遠來看,帝國的弊端並無真正改善。並且在高宗的鐵腕統治結束後,各種潛伏勢力也開始蠢蠢欲動。
當仁宗即位時,高宗仍然在世,因此他極可能從高宗那裡獲知了自己的身世隱秘。可能與之相關的是,仁宗在19世紀10年代試圖推行幾項改革,削減八旗集團的既得利益,但遭到層層阻力後也不了了之。
催生天地會等幫會的那些因素,同樣也刺激了異端宗教在民間的傳播。1796年,在四川和湖北邊境爆發了白蓮教起義,這是自日月教時代以來所謂「魔教」的後裔,此時已經演變成幾十個大小不等的宗教群體。不過在1796年的起義中,這些大小教派又聯合起來了。這一起義規模可觀,波及中部的四五個省份,直到1804年才勉強被鎮壓下去,但清朝也消耗了大量軍隊和兩億盎司的白銀。
但這還不是故事的結束。白蓮教遠遠沒有徹底消失,只是再度潛伏起來,等待著重新出現的時機。不久後在淮河流域的新興起的「捻黨」據認為就與之有關。在1813年,白蓮教在北方的一個分支天理教對防備森嚴的禁止之城發動了一場令人驚駭的恐怖襲擊。當年的9月14日,當仁宗正在熱河的行宮狩獵時,教主林清帶著二百名精銳武術教眾喬裝成商販潛入北京。次日,在一些宦官教眾的領路下他們攻入了皇宮,一直深入到皇帝辦公的養心殿之前。這次事變令人想起1759年天地會一度挾持皇帝的暴亂,並且在許多方面也毫不遜色。
我們並不清楚林清的目的,也許他想要活捉在宮裡的皇室成員作為政治籌碼,也許他想要將他們全部殺死,也許這僅僅出於某種的宗教狂熱。不過,雖然有一群武術家的效力,但林清難以再造天地會的成功。大量的侍衛都追隨皇帝去了熱河,但清廷的防衛力量仍然佔有壓倒性的人數優勢,將反叛者們阻截在養心殿,同時,福康安表示蔑視的火槍也發揮了威力。皇子旻寧,即後來的清宣宗用火槍親手打死了兩名武術教眾。林清本人也被打傷後俘虜。最終,反叛者們全部被殺死或活捉,後者很快都被殘酷地處死。天理教在華北的地方勢力被圍剿一空。
雖然這些叛亂活動給人以深刻的印象,不過武術世界的主要門派總體上並未參與其中。從明教和日月教時代以來,他們就和諸秘密宗教相互對立,並深深厭惡其荒誕無稽的異端信仰。對他們來說,那些稀奇古怪的教徒統治中國絕不比清朝的統治更美好。在清朝早期,武術世界已經厭棄了神龍教等秘密宗教。何況自1769年的掌門人會議後,武術世界陷入長期的內鬥,對於反滿的口號也越來越喪失了興趣。在武術世界主流看來,天地會越來越變成一個令人頭疼的麻煩製造者,其曾經的盟友,譬如從事漕運的青幫也與之拉開了距離。同時,昔日的丐幫在範七之後也未完全消失,而是變成了幾十個大小幫會,譬如江西的邊錢會、貴州的孝義會和湖南的紅黑會,但這些分支為了爭奪丐幫的正統權而廝殺不休,對於昔日「興漢」的事業也早已不提了。330
這一時期武術世界的相互廝殺,如門派的仇殺和幫會的爭勝,有時表現出和16世紀相似的表徵,但內在精神已經大相徑庭。此時,「永遠統治著江河與湖泊」的口號早已衰落,爭奪武術世界最高霸權的諸聯盟和主臣體系也蕩然無存,只剩下地域和個人性的,沒有更高目標的私仇或爭權奪利,並在這一過程中持續地衰敗下去。
在1810年前後區域性情形似乎有所改善。在江南地區,一些受人尊敬的武術家組成了「南四奇(foursouthernwonders)」的新秩序。南四奇是陸天抒、花鐵幹、劉乘風和水岱四人,也被稱為「江南四老」。他們是四名結義兄弟,劉乘風是太極門的知名劍術家,而花鐵幹是小門派鷹爪鐵槍門的掌門人,其他二人出於不知名的武術流派。這些武術家崛起於乾隆末年,都以奇人著稱,但成為結義兄弟後,他們向正統勢力的方向轉化,逐漸主導了華南武術界,調停了許多紛爭,被南方的武術家們公認為權威。一度看來,和平的局面似乎又可以期待了。但在1815年後,華南的若干省份被西藏青教的僧侶入侵,釀成了新一輪危機。
青教源於桑結嘉措創立的武術學院,他們遵循五世達賴和桑結嘉措的教誨奉行多傑·術登(dorjeshugden)信仰。這一護法神掌握了古老的密宗教法,以手持彎曲的智慧之劍的形象而聞名,後來的格魯派正統僧侶視他們為異端,並禁止了這一信仰。但桑結嘉措的傳人自立了郎庫派(liangkhu)或稱青教,與格魯派決裂。這一教派一個多世紀來都如中國本部的白蓮教一樣在秘密中活動,但在廓爾喀戰爭中,青教為廓爾喀充當內應,而被福康安和海蘭弼的大軍擊破,此後在西藏也難以容身。在19世紀初,他們在多摩格希仁波切(domogjesi,俗稱血刀老祖)的領導下將教派總部轉移毗鄰四川的西康地區,並開始在中國內地發展信徒。當內地的中國居民接觸到青教後,他們將多傑·術登手舞智慧劍的形象誤認為是揮舞著彎刀,稱之為血刀門(bloodsabersect)。
青教僧侶在四川的大雪山地區征服了衰落的雪山派,讓它們為自己效力。在1815年後,青教在內地的勢力達到兩湖地區,引起了當地漢族居民的恐慌,雖然吸引了一定的信徒,但被更多人視為邪徒。經由雪山派的中介,多摩格希的弟子善勇、勝諦和寶象等人參與到當時武術世界追尋寶藏的浪潮中,由於擁有桑結嘉措傳下來的薩迦派武術,他們殺人搶劫,汙辱婦女,觸犯了多項法律。但清朝地方官員卻拿這些兇悍的武術僧侶無可奈何。
武術世界決心自己解決這些猖狂的侵入者,在1819年初,南四奇被邀請到湖北主持對血刀門的行動。不過在他們集體到來前,善勇和他的大部分同學在此前圍攻武術大師丁典,大都被他殺死。331寶象僥倖逃走,但在不久後死於非命。幾天後,一個叫狄雲的青年打扮成僧侶的樣子,穿著寶象身上的僧服出現在荊州附近的市集上,被人們認為是血刀門的門徒而展開圍攻。332此時多摩格希也前來和弟子們會合,但他只找到了狄雲,此後便和前來的南四奇相互遭遇了。
事後得知,狄雲是丁典的同伴,一個越獄的逃犯,可能是他殺死了寶象,穿上了他的衣服,卻被認為是他的弟子。狄雲向多摩格希靠攏,但他並沒有多少武術水準可言。這一次交戰的結果本應沒有懸念,然而多摩格希和狄雲綁架了水岱的女兒水笙,挾持著她殺出了南四奇的包圍圈並一路西逃。中國武術世界為此憤怒,從湖北到四川的武術家們都發動起來加以攔截。這種聯合是各懷機心的,畢竟除了幾位最名聲顯赫的大師,沒有人敢於和傳說中「血刀老祖」這樣的惡魔對抗。人們只是想以此姿態獲取聲名。
但是多摩格希也頗為狼狽,他在中國本部的發展成為泡影,而不得不向在西康的故地逃竄。在1819年底,多摩格希一行經過成都和雅州,向大雪山山脈前進,武術世界在大渡河上的瀘定橋組織攔截,但在多摩格希的稍一進攻下就被擊潰,多摩格希遂順利渡過大渡河,逃入大雪山山脈。大部分追擊者都不願深入山脈深處,許多人已經沿原路返回。只有南四奇緊追不捨地跟隨他進入山中。在一場雪崩後,他們都被封鎖在貢嘎山附近的雪谷中。南四奇都是富有經驗的武術家,但主要在氣候溫暖的江南地區活動,此時因為遠離了自己熟悉的環境而不知所措。多摩格希便利用對冰雪環境的熟悉埋下陷阱,將陸天抒、劉乘風和水岱逐一殺死,但他本人很快也死去了,只有花鐵幹、水笙和狄雲活了下來。333
關於在那幾個月中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已經無法得到第一手的資料。第二年春天,當冰雪融化後,來到谷中的武術家們見到了花鐵乾和水笙,後者因為被血刀門劫持了大半年已經變得聲名狼藉,人們一直津津樂道於她是如何同時侍奉性慾旺盛的血刀老祖和他的門人的。花鐵幹告訴救援者,他已經殺死了多摩格希為結義兄弟復仇,但水笙則堅稱花鐵幹是向多摩格希投降才能活下來,而後者是被狄雲所殺,狄雲也並非其門徒。一方面是一位聲譽良好的武術大師,另一方面是一個放蕩的年輕女人,而且顯然已經成為了狄雲的情婦。不論事情實際上可能如何,沒有人願意冒著惹怒花鐵乾的危險相信水笙的話,狄雲因為怕被圍攻也逃走了,她為此變得精神失常,被帶回東部後被她的家人看管起來。
無論如何,在付出慘重代價後,血刀門的威脅被解除了。這一門派再也沒有復興過,花鐵幹以勝利者的姿態返回江南,接受人們的崇敬。但關於他背叛兄弟向敵人投降的傳言也逐漸傳開,甚至有人說他靠吃義兄弟的肉渡過了冬天。南四奇體系已經搖搖欲墜,而花鐵幹不久後就死於當年的荊州事件,導致了這一體系的徹底崩潰。h3尋寶狂熱:武術世界的新浩劫/h3自18世紀末以來,一股尋寶的浪潮正在武術世界中瀰漫。雖然追求財富是可以說是從古至今的常態,但18世紀末到19世紀初中國社會對金銀的渴求,部分是因為鴉片貿易導致中國的白銀大量外流的結果。貴金屬的價值顯著地上升了。此外,玉筆峰之役後,闖王寶藏的秘密被生還者們逐漸傳播開來,並被各種流言所誇張渲染:據說韋小寶在盜走滿清的寶藏後,和他的妻妾們在海外過上了極其奢侈享樂的生活;據說寶樹也在泰國養了許多美麗的人妖,肆意揮霍著寶藏的財富。這些傳說不停刺激著武術世界的想象力,令人們像同時代的美國人渴望淘金一樣渴望著找到古代的藏寶。許多武術家都變成了寶藏獵人。
他們將目光投到其他尚未被髮掘的寶藏上,一夜間冒出了無數所謂的寶藏地圖,許多顯然是拙劣的騙局。但真正的寶藏也的確存在,譬如梁元帝在554年的戰亂中所秘藏的大量金銀,在史學上可以確認其存在,但卻從未被發現過。在十9世紀初,這一寶藏的訊息又重新出現了。
事實上,這筆金銀就被隱藏在荊州城外的天寧寺中,被鑄成一尊不起眼的佛像。在1670年已經被該寺院的主持所發現。此人是連城門的門人,他是吳六奇老師的同學,曾經參與過永曆時期的南方抵抗運動,當運動失敗後他隱藏在寺廟中,但和吳六奇一直有藕斷絲連的聯絡。當發現寶藏後,他已經病入膏肓,為了防止洩密,他用一種密碼將此事告知吳六奇。該密碼是一串數字,數字的序列對應於唐詩劍法中招式的序列,可以憑藉數字找到詩句所來自的詩歌中對應的文字,將其聯絡起來,就可以知道寶藏的地點。他將這些數字用隱形墨水寫在一本《唐詩選輯》中,並派一名小弟子將該書送給吳六奇。然而吳六奇從未收到過這本書——在此之前他已經被歸辛樹夫婦殺害了。334
送信者隱約知道這本書與6世紀的寶藏有關,因此這一密碼存在的訊息不久後便以含糊的形式洩露給了外界,被稱為「如同城市的秘密」,許多財寶追尋者都對此十分關注。《唐詩選輯》曾經落到多人手中,但如果不懂得連城劍法,也無法得到關鍵的文字序列,因此一個多世紀以來,寶藏仍然下落杳然。在幾代人之後,連城門的傳人梅念笙於1804年左右奪到了《唐詩選輯》並解開了其中的秘密,正當他打算找到寶藏時,卻被他的三名弟子所殺死。
這一事件是當時武術世界症候的典型反映。和大部分門派一樣,連城門在19世紀初早已衰落了。這一門派主要在兩湖地區活動,在門派的體制衰朽後,門規不再有約束力,師生間的不信任成為普遍問題,老師不願意把自己最拿手的武技傳授給學生,高階武術的代際失傳難以避免,門派本身也土崩瓦解。在梅念笙時期已經沒有了掌門人的稱號,該門派的名稱很少被外界所知,在全國掌門人會議的文獻中也沒有記錄。梅念笙收了三個門徒,萬震山、戚長髮和言達平,但因為對自己的學生不信任,從未傳授給他們真正的高階武術,他們也察覺了這一點,因此對老師十分不滿。當梅念笙發現寶藏的秘密後,打算撇開門徒們單獨行動,但卻被他貪婪的學生們群起攻之。梅念笙負傷後逃走,他被一個叫丁典的年輕人所救護,在臨終前告知了他寶藏的密碼,並送給他本門所傳下的經典《神照經》。
丁典出生於荊門的武術世家丁氏家族,在明代時曾經產生過知名的武術家丁不三,丁不四兄弟。丁典不慎洩露了自己得到梁元帝寶藏密碼的訊息,此後爭奪這一密碼就成為武術世界的又一熱潮。在修習了《神照經》後,丁典的武術造詣突飛猛進,但他的家宅仍然不免於被其他寶藏獵人所焚燬,他本人逃到外地,當他返回後,又被荊州的市長淩退思——此人也是寶藏的熱切追尋者之一——誘騙後逮捕下獄。即使在被關進監獄後,仍然有許多武術家冒險闖入監獄來追問寶藏的下落,譬如雪山派武術家和青教僧侶們。
丁典在獄中認識了狄雲。此人是連城門戚長髮的弟子。在和師兄弟們一起殺死師尊後,戚長髮一直隱居在湖南的鄉村中,只有女兒戚芳和狄雲一個弟子。但在1814年,他們被萬震山邀請去荊州做客。萬震山一直懷疑戚長髮偷走了《唐詩選輯》,當把戚長髮找來後,二人又發生了爭鬥,戚長髮負傷後倉皇逃走,狄雲被安插了子虛烏有的罪名下獄,他的戀人戚芳也被迫嫁給了萬震山的兒子萬圭,萬震山指望以戚芳做誘餌,引誘戚長髮露面,但終歸徒然。
丁典和狄雲成為了獄友,並向他吐露了寶藏的秘密。在幾次的劫獄事件後,他於1819年帶著狄雲逃離了監獄,他可能打算向淩退思復仇,衝入他家中,但卻被一直有所防範的淩退思殺死了,據說是中了一種劇毒。狄雲得以逃走,但很快捲入了武術世界對血刀門的戰役併成為多摩格希的追隨者。在貢嘎山附近的雪谷中,他可能佯裝投誠,而伺機殺死了負傷的多摩格希,獲得了他的武術秘本,加上丁典傳授給他的《神照經》,此人在不久後就擁有了高超的武技,本來敵視他的水笙也投入了他的懷抱。
第二年,當武術家們湧入雪谷後,狄雲和水笙的短暫的同居生活就被打斷了。水笙被她的舊情人汪嘯風帶走,而狄雲則被武術家們視為血刀門的餘孽而大舉圍攻,不得不逃走。有訊息表明,他在幾個月後再度來到萬家,向萬震山和萬圭復仇,並逼問寶藏的下落。此時狄雲已擁有令人生畏的強大武術,他的初戀情人戚芳袒護了自己的丈夫和公公,令他們逃走,但戚芳本人卻被殘暴地殺死了。萬震山的弟子們也紛紛逃散,並將梁元帝寶藏的訊息沿著江湖網路傳播開去。
狄雲應當是從戚長髮在湖南的舊居中找回了《唐詩選輯》,但他並不知道劍法的正確順序。於是將所有的數字用大字寫在荊州城牆上,目的顯然是引誘萬震山出現,但此時已有無數武術家聞風而來,追尋傳說中的寶藏。花鐵幹也趕來了,公正地說,他或許並非是作為尋寶者,而是作為南方武術界的領袖前來平息事態的,不過事態卻因此而更加嚴重。
根據城牆上留下的線索,萬震山、戚長髮和失蹤已久的言達平都率先找到了荊州城外的天寧寺,在那裡,他們發現了那座黃金鑄成的佛像,再度自相殘殺。不久後,荊州市長淩退思和花鐵乾等人也先後趕到。當人們見到寶藏後,局面就完全失控了。許多人死於相互殘殺和踐踏中,更多的人,包括淩退思和花鐵幹,則蹊蹺地死於令人神經紊亂的劇毒。這種劇毒可能是梁元帝塗在佛像和珠寶上的,但也可能是狄雲意圖報復整個武術世界的殘忍行為。此人在事後不久就銷聲匿跡。而水笙也在同一時期從家中失蹤。有謠言說,他救走了水笙,進行雙修的密法,並且返回西藏去接掌血刀門。但20世紀的藏學研究者卻並沒有在青教的傳承譜系上發現狄雲的名字。335另一種說法是,他們居住在貢嘎山下的雪谷里,過著和數世紀前石破天與阿繡類似的生活。
在第一波的上百人死去後,事態還在繼續擴大化,雖然人們後來知道了黃金和珠寶上沾有劇毒,但認為自己總可以小心防備,以取得這筆財富,所以仍然趨之若鶩。湖廣總督慶保在得知訊息後親率大批綠營官兵來加以彈壓,但這些士兵也加入搶劫的行列,導致更多的死傷。幾天後,毒性逐漸減弱乃至消失了,於是黃金和珠寶被官兵和武術家們在混戰中洗劫一空。
荊州事件為武術世界敲響了喪鐘。不僅千百人直接死於第一輪爭奪。而且在此後的多年中,為了追查這筆巨大財富的下落,或者為了從其他人手上得到搶來的部分財寶,也使得無數門派和幫會大起紛爭,仇殺不絕。就這樣,南四奇勉強維持的武術世界秩序,在一度的迴光返照後徹底崩潰,武術世界完全陷入無政府的混亂狀態,直到1840年,當海軍上將喬治·愛略特(admiralsirgeorgeelliot,1784年—1863年)率領英國艦隊抵達中國,發動第一次中英貿易戰爭(1840年—1842年)時,對此毫無意識的武術家們仍然悲劇性地沉溺於對古代珠寶的渴望和爭鬥中。h31820年之後的帝國與武術世界/h3清仁宗在1820年死於在熱河的狩獵。在他死去時並沒有和自己選定的皇儲智親王旻寧見面,因此他們的身世隱秘極有可能在仁宗死後就失落了。這一點對此後的政局也有深刻的影響,否則高宗的子孫們在清末的改革嘗試中就不會那麼頑固地維護皇族和八旗的利益,以至令清朝在1911年的瓦解無可挽救。
旻寧繼位,即為清宣宗或稱道光帝(1820年—1850年在位)。宣宗以節儉著稱,在舉行朝會時甚至穿著帶補丁的衣服,但在其治下的帝國卻進一步腐朽。他所面對的一個重大問題即鴉片貿易,自18世紀末以來,由於英國商人的普遍走私,導致鴉片在中國普遍被吸食,英國由此也在貿易中居於出超地位。在道光時期,雖然屢次禁止,但鴉片貿易比之前更為變本加厲,每年輸入的鴉片從四千箱上升到大約一萬八千箱,國庫儲存的白銀也從七千萬盎司下降到只有寥寥一千萬。336
在1838年,禁鴉片的事務再一次被政府討論,這一次宣宗決定展開不妥協的行動。他命令幹練的林則徐(1785年—1850年)擔任欽差大臣,前往廣東主持禁菸。林則徐並不被貪腐的浪潮所侵染,而採取果斷行動,查禁了英國商人的一萬九千箱鴉片,並於1839年在虎門銷燬。
宣宗和林則徐並不瞭解他所面對的敵人。但英國國會則發誓為保護「自由貿易」的權利不惜一戰。在此前多年,英國人已經瞭解了清朝不堪一擊的海防裝置。一支英國艦隊於1840年被派遣到中國,封鎖了珠江口,隨即大舉北上,攻佔了舟山,最後令人驚詫地出現在天津港。帝國最初認為英國人是來申冤的上訪者,同意處分林則徐,但這並沒有中止戰爭。英國人在廣東、福建和浙江先後攻陷了多處沿海州縣。在1842年英國艦隊兵臨南京城下,令清朝匆匆乞和,簽訂了《南京條約》,清朝賠款兩千一百萬盎司白銀,並且割讓了香港島。
雖然經常被視為近代歷史的開端,但從帝國的角度看,這一次戰爭和之前許多個世紀中的海盜襲擾並沒有本質區別。因此戰後並沒有多少實質性的改變。在宣宗之子文宗奕詝(1850年—1861年在位)統治時期又發生了衝突,最終導致了1856年—1860年的第二次貿易戰爭,因為中國官員搜查了英國的註冊船隻,而使得英國人有藉口擴大在中國的權益。法國人因為他們的一名傳教士在廣西被殺,也站在了英國一邊。英法聯軍於1860年攻陷北京並焚燬了一座美麗的皇家園林,迫使清朝簽訂了《北京條約》。在此期間,俄國以調停為名,上下其手,獲得了東北和西北一百多萬平方公里的土地,黑龍江以北的鹿鼎山永遠失去了,「龍脈」落到了異國之手。令清朝稍感寬慰的是,俄國人也從未從那裡發現任何寶藏。
在兩次貿易戰爭中,武術世界一般而言是無動於衷的。正如一般民眾一樣,他們對清朝從來也沒有建立在民族主義基礎上的國家認同,如果不是根本反對這一政權的話。中英戰爭被視為外來的統治者和外來的海盜之間的戰爭,而與他們自己無關。三合會等天地會會黨甚至在戰爭之前就成為英國人販賣鴉片的地下網路。337
除此之外,在這一時期中,武術世界的基本體系也走向崩潰,幾乎無法再作為一個自治性的領域存在。除去上面闡述過的1769年以來的諸多事變引起的內鬥和自相殘殺外,在俠客島以來的幾個世紀中,普遍的武術水平也下滑到了一個新的最低點。這主要是如下因素導致的:
1.中古時代的偉大宗教在社會生活中被邊緣化了。佛教和道教這些靈脩宗教的虔誠信奉者日益減少,這些宗教對於武術世界的重大推動我們在第一部中已經闡述過了。現在,脫離了宗教的氛圍,人們對於彼岸世界不再渴求,也不願意用終身的修習去換取。不僅武當和少林這樣的宗教性門派隨之衰落,而且影響到一般文化層面,武術家們對於自己身體性結構的把握也無法再做到之前的純粹和精妙。內力技術正是在這一時期失傳的。
2.門派組織出於內在和外在原因的衰敗,也使得培養武術家的搖籃這一過去數百年來穩定不變的基本環境趨於消亡。在名山大川的寺廟和學院中學習深邃的武術典籍,如果說還沒有完全絕跡,也只是極少人的幸運。而缺少這一環境,不可避免地導致了武術學習質量的下滑。由於門派的衰敗,師生之間不再相互信任,從而教師藏私和師生間的惡性衝突也就越來越普遍了,正如我們在連城門的例子中所看到的。
3.熱兵器,儘管仍然在哲學層面上被鄙視,但已經廣泛應用於帝國的各方面了。即使在第一次貿易戰爭期間,被認為是落後的清軍的火槍裝備率也達到了50%左右。338這種火槍屬於較早期的火繩槍,無法與英軍裝備的燧發槍和撞針槍相比,不過即使最強大的武術家也不能接住或躲過它的一枚子彈。這一差別在民間也早已被感受到,在19世紀10年代的潁州,鄉村鐵匠就在為本地的盜匪打造土製火槍。他們不無愉快地發現這種武器足以令他們在和那些出身重要門派的武術家的爭鬥中取得上風。339
4.鴉片被廣泛吸食,這對於武術世界的影響也不可忽視。觀察家認為在19世紀中葉,大約有一千二百五十萬中國人吸食鴉片,占人口的3%左右,而且大部分是青壯年的男性。因為貿易戰爭的失敗,在此後幾十年中,吸食鴉片者的數量不斷上升,在19世紀後期可能達到人口的10%。340許多青年的武術修習者也不免沉溺其中,武術傳承的基礎由此被嚴重破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