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高宗後期的帝國與武術世界(1759年—1799年)

h3清廷對武術世界的政策變化/h3在1758年—1759年高宗和天地會的合作後,繼之以雙方的激烈衝突,最後的餘波是第二年福康安被釋放。不過這一點有限的善意並不能緩和彼此的關係,此後高宗與天地會彼此間都深懷敵意。一方面,皇帝無法忘卻被江湖盜匪抓獲和毆打的恥辱,矢志將其徹底毀滅;另一方面,既然證據已經湮滅,天地會也放棄了拿身世問題繼續要挾高宗的打算。已經有太多人知曉內情,這件事也被一些人透露出來,作為對皇室的羞辱。幾年之中,有關皇帝身世的謠言四處傳播,雖然無人敢在皇帝面前提起,但最後還是被高宗所聽聞。皇帝的回答,當然只是加緊了對天地會的鎮壓。但這一真相仍然通過口耳相傳和野史筆記流傳了下來,並由近年的科研獲得證實。307

在天地會闖宮事件後的幾天,名義上獲得兵權的幾位親王紛紛提交報告,以北京地區治安不寧為由請罪,請皇帝收回八旗的軍事統轄權,高宗對此欣然同意。另一方面,他不惜代價焚燬了所謂的世宗遺詔後,孝聖太后已經沒有制衡他的手段,但高宗既然與天地會決裂而安於愛新覺羅子孫的地位,太后最大的擔憂也就自然消除了。皇帝與太后的關係逐漸修復,太后本人安然活到1777年才去世。另一方面,高宗對十六歲就死去的香妃一直念念不忘,他下令要求剛被征服的回部再選送一名妃子。於是第二年,和卓家族的另一個年輕女人霍‐法蒂瑪(khojafatima,1734年—1788年)被送到北京,她出自與霍集佔關係較遠的另一支系,但同樣美麗動人。法蒂瑪很快贏得了高宗的歡心,她被冊封為容妃,享受了中國宮廷的奢華和皇帝多年的榮寵。

1759年事件還有其他方面的遺留後果。此後的高宗開始變得越來越神經質,白振死後,他身邊不敢再採用漢族武術家作為侍衛。而全部選用滿蒙的武術侍衛和西藏地區的僧侶,在被中國武術文化影響了多個世紀後,他們的武術造詣也是頗為可觀的。高宗最為倚重的是黑龍門的武術高手海蘭弼,他本來是鄂溫克族人,但在和卓之亂中表現出色,高宗授以「巴圖魯」勇號,讓他進入鑲黃旗擔任佐領,並留在自己身邊擔任頭等侍衛。此人挫敗了多次天地會及其黨羽試圖行刺皇帝的陰謀。3081767年之後,海蘭弼被派到南方去征討緬甸,高宗又命他的同門師兄德布為宮廷侍衛之首。

高宗極端忌諱提及一切與1758年密約有關事件的行為,在1765年,高宗再次南巡到杭州時,他的皇后烏拉那拉氏不慎提及他被天地會俘虜之事,立即被打入冷宮,從此失寵。309高宗還懷疑漢族士人們在文章和詩歌中對自己的血統進行譏諷,或者勸諭自己重拾漢人的身份,復興昔日的漢族王朝,因此滿漢關係成為他最忌諱的敏感點,他開始對一切周遭的跡象都狐疑不已,要求屬下的臣僚拿著放大鏡檢驗一切文字,極力查詢各種蛛絲馬跡,並加以嚴厲懲處,由此產生了大量惡名昭著的思想迫害或「文字監獄」案件。許多文人事實上並無呂留良式的反滿觀念,僅僅因為文字上偶然的歧義就被嚴酷處死。很長一段時間內,每一個知識分子在寫到「清」或者「明」或者「胡」等常用的詞語時,都會感到莫名戰慄。

當然,更嚴厲的鎮壓還是針對武術世界的。清廷開始徹查天地會或紅花會在社會底層植根於家族勢力和行業工會的關係網路,試圖將他們連根拔起。自從1759年的事變後,天地會將總舵遷往天山,距離昔日「兒童婆婆」在縹緲峰的宮殿遺址相去不遠。由於遠離大城市和交通幹線,當地的有限清軍拿他們無能為力,在剛剛建立統治的新疆地區,為了一個幫會的幾個首腦進行大規模圍剿,在政治和財政上都是不可行的。然而天地會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在內地其他省份的天地會組織中大部分被一網打盡,剩餘部分因為難以和總部聯絡,不得不各自為政,導致了此後天地會的分崩離析。

更加嚴重的問題是,天地會的總部因為遠離了中國本部,居住在回部居民之間,他們代表漢族民眾的合法性無形中被削弱了。另外,在香妃死後,陳家洛為了緬懷她,不顧文泰來和徐天宏等人的勸誡,皈依了伊斯蘭教,他的宗教老師據說正是著名的阿凡提。310他隨後與霍青桐結婚,在師長和妻子的影響下,他在許多方面都變得更像一個維吾爾穆斯林,這是正統的漢民族主義者所不願接受的。僅僅幾年之後,天地會的總部就逐漸從武術世界中被邊緣化了。

陳家洛的授業老師袁士霄在聽說鷹夫婦,特別是曾是他前任女友的關明梅慘死後,感到極為悲慟,此後心灰意懶,一直隱居不出。陸菲青不願意隨天地會躲在天山,他返回武當山的真武神廟,宣誓成為一名道教修士,稱號為「無青子」,掌管了馬真死後一盤散沙的武當。在數世紀前門派政治的鼎盛時期,武當掌門的顯赫地位本可以大有所為,但在18世紀中葉,門派本身早已衰落,門人弟子們各行其是,無法再作為一個政治實體活動。陸菲青只能以道教修士的身份祭祀神靈和教授學徒,長年蟄伏不出。

不過,將這一時期清廷對武術世界的政策都歸結為嚴酷鎮壓是不公正的。應該說清帝國的手腕變得更為精細而多元化。與整個武術世界為敵既缺乏效率也招來危險,哪怕僅僅為了鎮壓武術世界的叛亂分子,也需要相當多的合作者。因此在18世紀60年代的一個顯著變化是,許多知名武術家都被吸收進了清政府,擔任有分量的官職,而其中主其事者就是曾被紅花會所劫持的福康安。

天地會雖然劫持過福康安,但並沒有對他進行人身傷害甚至過多虐待。這一方面是因為他本人的重要身份,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是陳家洛的親侄子,特別是二人面貌的相似,使得其他天地會成員不免有心理上的敬畏感。總之,福康安在1760年毫髮無傷地被釋放回北京。這段經歷給這位顯赫的年輕貴族造成了心理陰影,也助長了他對武術世界的好奇。

不久後,福康安主動向高宗請纓,要負責官方此後對武術世界的行動,其最終目的是將這一蘊含潛在巨大危險的社會領域徹底馴服。此後幾年中,他招攬了許多武術精英,組建起超過六十人的、陣容強大的武術家集團,包括太極門的陳禹、少林的古般若、南方天龍門的殷仲翔和雷電門的褚轟等知名人物。311其中最為重要的是三個頗具聲望的門派的掌門人:八極門的掌門人秦耐之、八卦門的王劍英和鷹爪雁行門的周鐵鷦。武術家們大都被授予了校尉以上的武職,幾位掌門人更被賦予了參將級別的品銜。武術家們不僅保護了福康安的安全,也令清廷對武術世界擁有詳細的瞭解,得以採取有針對性的措施或許是因為在天地會時和駱冰等人的接觸,福康安對女武術家也有非常的興趣。在1765年春,在福康安南下為高宗南巡作預備時,他在山東武定邂逅了一位鏢師的女兒馬春花並引誘了她,馬春花為他生下了一對雙胞胎私生子,即福爾康,福爾泰。數年後他派人將馬春花及其兩個兒子接到北京,一度十分寵愛。不過他的母親對此十分厭惡,不久後就下令賜死了馬春花。

福康安的武術家集團令他得以將觸手伸到武術世界的各個角落,通過兩棲性的武術家群體作為中介,許多名義上與官方無關的武術勢力都成為清廷的合作者,其中一項重大成是田虎所創立的天龍門,在這一時期的掌門人田歸農和清廷一直有秘密往來。此人與1769年的全國掌門人會議密切相關。在論及此次大會之前,需要先了解若干背景事件。h3胡苗範田家族的仇殺/h3如上文所提到的,苗範田諸家族自清初以來就是漢人復國運動的堅定支援者。但與胡逸之後代的反覆仇殺損耗了他們的實力。自18世紀40年代後,隨著天地會的復興,範統家族領導下的「興漢」丐幫由於和天地會的舊聯盟也再度興起。這一古老幫會被范家把持,式微已久,但仍然有深厚的勢力基礎,並以其堅定的民族主義立場受到武術世界的崇敬。另外,苗美的後裔苗人鳳(1720年1780年)是一名罕見的武術天才,被稱為「金面的佛陀(goldenfacebudha)」,自稱「打遍全國,永不失敗」。「沒有塵埃」修士曾經叫囂要和他較量,但後來也偃旗息鼓。苗人鳳並沒有公開豎起反清的旗幟,但他暗中相助他的朋友、武術造詣相對平庸的丐幫幫主範七進行了多次反清活動。

天龍門的情況則更為複雜,這一歷史不長的門派在田虎自殺後,由於對掌門之位的爭奪而分裂為南北兩支,北方天龍門仍然由田虎的後裔掌管,而南方天龍門則被新崛起的殷氏家族把持。南北天龍門之間的關係相當緊張,進行了長達半個多世紀的爭鬥。此後,反清立場被淡化了,在田安豹、田歸農父子在位時期,其更大的精力用來對付南方天龍門。不過,他們很快又捲入了和胡氏家族的仇殺中。

在1730年代,胡逸之的後裔胡一刀出現在遼東的長白山,這一地區自順治時代後就禁止漢族居民進入,但也因為人丁稀少成為若干武術人士們活動的場所。在長白山的玉筆峰上,一位武術家富豪杜希孟建立了一座遠離塵囂的城堡,用以尋找據說在附近的李自成寶藏。胡氏家族的後裔對寶藏也很感興趣,幾代人都經常在長白山尋覓,然而胡氏家族只有胡逸之的含餬口述,沒有詳細的圖示,一直找不到寶藏。相反,田安豹和苗人鳳之父通過手上的軍刀和地圖,在1740年左右率先找到了胡逸之埋藏寶藏的洞窟,但二人很快因為寶藏的歸屬發生爭執,在洞窟中相互鬥毆,導致一起慘死。這一時期,胡一刀在遼東因為殺死了不少滿清官吏,已經擁有了頗有爭議的名聲,他們的失蹤被親人們根據家族的宿怨歸結到胡一刀的頭上。

胡一刀當然不願意蒙受這種冤屈。他在仔細尋覓後,在山中發現了田安豹的蹤跡,並追蹤到李自成寶藏所在的洞窟中,驚喜地發現這就是他尋覓多年的目標,在追查寶藏的過程中,他結識了杜希孟的表妹並與之成婚,但向杜希孟透露寶藏的資訊。如今擁有寶藏意味著可以有大筆資金投入反清事業,這正是自胡逸之以來的歷代祖先所追尋的鵠的。不過令胡一刀頭疼的是,他並沒有多少追隨者,還面臨苗田家族及其盟友丐幫的仇殺。特別是武術聲名更勝於他的苗人鳳,此人多年來一直想要殺死他為其父親復仇。

在發現田安豹和苗父的遺體後,胡一刀的計劃是首先向苗人鳳等人說明二人失蹤的真相,在達成和解後,各方面可以合作將寶藏投入反清的事業。在他看來各方面擁有反清的共同目標,誤會不難化解。由於苗田二人是以一種極為不紳士的方式死去的,所以他打算當面向苗人鳳和田歸農解釋原委,並約他們於1752年初在滄州會面。為了表示沒有敵意,也因為不放心拋下懷孕的妻子,他帶了妻子一同前往。

雖然擁有良好的初衷,不過當苗人鳳和田歸農收到邀請時,卻將此視為猖狂的挑戰。田歸農和範七糾集人眾,首先來到滄州。田歸農是一個野心勃勃的青年,在他父親失蹤後掌管了北方天龍門,不過威望卻遠不如他的世交苗人鳳,勢力也不及全國性的丐幫,為了儘快壯大自己的勢力,田歸農結識了惡名昭著的飲馬川匪幫首領陶百歲,二人一同進行了許多劫掠勾當,令田歸農撈取了不少本錢範七也不甘自己被苗人鳳壓倒,決意撇開苗人鳳單獨行動,他們想依靠人數優勢率先殺死胡一刀。因此在剛見到胡一刀時就發生了圍攻戰,但卻恥辱地被胡一刀夫婦擊退。胡一刀安然住下,他的妻子很快就生下了一個兒子,取名為胡斐。

當苗人鳳到來後,情況就變得不同。苗人鳳展示了高深的武學造詣,斥責了田歸農等人,並邀約胡一刀進行公平比試。為了避免當面的誤會,胡一刀請人送信給苗人鳳,其中解釋了事情的原委,但被田歸農從中攔截。田歸農現在對苗人鳳和胡一刀和充滿憎惡。他指望二人都在決鬥中死去,這樣在事後自己可以獨自去取得寶藏。懷著這樣的目的,他收買了給胡一刀妻子接生的醫生閻基,在二人的刀劍上塗抹毒藥:如果二人都被對方所傷,就會一起被毒死。

因此,胡一刀和苗人鳳的決鬥最終還是不可避免地發生了,決鬥拖得很長,進行了五天之久。雙方相互尊敬,本來可能達成和解,但最終胡一刀被苗人鳳刺傷並中了毒,在很短時間內就死亡了。苗人鳳卻沒有受到重創。胡一刀的妻子此時得了產後憂鬱症,又被丈夫延長的決鬥所折磨,受到丈夫被殺的刺激後,她意外地拋下兒子,追隨丈夫自殺而死,導致場面一片混亂。田歸農打算連胡一刀之子胡斐一起殺死,但孩子卻被胡一刀的忠僕平四所救走。而胡氏夫婦在房中的珠寶,以及胡家刀法的一小部分,則被火中取栗的閻基趁亂盜走了。

對於胡一刀中毒而死這一蹊蹺事件,苗人鳳不可能毫無懷疑,他向田歸農詢問,但圓滑的田歸農令他找不到任何證據。此後苗人鳳疏遠了田歸農,但和範七還保持往來。在1762年他和一位出身官宦家庭的美麗女孩南蘭結婚,他們的女兒苗若蘭在第二年出生。田歸農對於闖王寶藏的地圖一直很感興趣,希望和苗人鳳恢復關係,得知這一資訊後就去拜訪他,向他道賀。不過他發現苗人鳳和他的妻子關係十分糟糕,於是田歸農改變了策略,在1765年誘拐了他的妻子南蘭投向自己,然後一起逃走。他以這種方式羞辱了苗人鳳,但也讓自己陷入巨大的危險。不久後他沮喪地發現,南蘭對所謂的寶藏地圖也一無所知。

自1763年起,田歸農秘密和福康安建立了聯絡渠道。他利用和清政府的關係,幫助清廷掌握了一些丐幫的重要情報,令後者的反清活動大受打擊。田歸農還打算藉助官方的力量逮捕苗人鳳這一危險分子,確保自己的安全。但是一直未能如願。幸運的是,或許是擔心醜聞外洩,或許是因為南蘭在田歸農的手中苗人鳳也一直沒有向他下手。

田歸農並非唯一的合作者,三才劍的掌門人,在湖南享有盛譽的武術家湯沛是陳永華之後武術世界最著名的交際家,和多個門派幫會保持友好關係,被稱為「讓七個省份受惠的甘甜雨水(thesweetrainthatbenefitssevenprovinces)」。此人表面上和官方之間相對疏遠,不過在18世紀60年代,卻暗中和福康安的帥府之間建立了試探性的聯絡。

在18世紀60年代後,武術世界的反清運動逐漸陷入了低谷,除了清朝的直接鎮壓行徑外,更不可忽視的是其懷柔政策。許多武術家公開地加入了為清廷效勞的行列,另一些人在暗中與之私通款曲。即使陸菲青和苗人鳳這樣一向對滿洲人的統治表示厭惡的武術大師,為了避免麻煩也不願直接投身抵抗運動。對武術世界的治理取得了可觀的成果,但高宗和福康安並不因此滿足。為了實現徹底馴化武術世界的意圖,在1769年,福康安召開了著名的全國掌門人會議。h3全國掌門人會議的籌備與召開/h3全國掌門人會議的設想可以追溯到1768年,當年春天,福建的一名天地會下層首領盧茂發起暴動,被清廷鎮壓下去,數百人被捕。312同時在浙江也發生了剪人辮子的大眾恐慌事件,據稱是範七領導下的丐幫分子所為。313這些事件讓清廷意識到,雖然大規模的起義和暴亂暫時消失了,但那些叛亂幫會的魅影並沒有,也不會因為強力鎮壓而絕跡。目前需要改弦更張,採用更為積極的治理措施。在當年福康安呈遞給高宗的一份奏摺中提到:

……武藝之士自恃多力,桀驁為亂,而卒傾天下,史不絕書。金有全真丐幫之亂,遂亡於元,元有明教白蓮之患,遂亡於明,迄於明末,巨盜紛起,遊俠奇士多為闖賊羽翼,而明旋亡。本朝自定鼎以來,海內奸邪,歃血以盟,跨州連郡,社稷幾危,賴聖祖仁皇帝神機睿發,世宗憲皇帝燭照如神,誅陳永華於海東,斬甘鳳池於江南,盜首伏誅,四海粗安。自皇上即位以來,多加整肅,神威聖武,邁於先帝,故犁庭掃穴則屠龍幫瓦解於前,雷震電擊則紅花會遠竄於後。然根本未除,隱患猶在,若不預為籌謀,異日恐有風塵之警。奴才竊思,會門之本在武人,武人之本在武道,武道之本在門派。夫門派之傳,由來有自,大者數十,小者千百,不可卒廢。昔秦皇之集方士,漢武之徙豪俠,懾以刑殺,誘以功名,遂奏顯效。奴才敢請皇上廣詔天下,聚諸門派首腦於京師,進退陟罰,各依其序。諸門各派既受朝廷名爵,錄在簡冊,為有司繩墨,則天下武學之本如置諸掌中,綱舉目張,無不隨心也。

這一設想的實質是由政府主持召開掌門人會議,從而將武術門派完全納入國家行政的管理體系中,從根本上杜絕反清幫會的存在空間。福康安的想法很快得到了高宗的首肯,他批示道:

知道了。你的心思甚好,此事給你全權,放手去做。朝廷本不吝惜名器,少林武當素稱大派,且少林素性恭順,武當張召重亦忠勤王事,當加敘封,以為獎掖。其他門派,你看著有好的,可加提拔優待,有不好的,也要留意。然天地會、丐幫等本朝嚴禁的亂黨,擾亂國家的巨蠧,罪惡滔天,絕不可恕,若查得其謀逆蹤跡,必加剿滅,以示本朝絕不姑息匪人。314

經過半年左右的籌備,在1769年初,福康安以其帥府的名義向各門派發出了正式邀請,大約有140個門派接受邀請後前往北京,武當、少林等主要門派也在其列。

各門派的掌門人不會不清楚,參與這次會議就意味著願意服從清廷。對於許多門派來說,這還是它們在歷史上第一次參與一個由國家機構主持的會議。考慮到一個多世紀以來武術世界主流和清帝國之間長期的敵視關係,這一點是頗為費解的。為什麼主要門派都會在這一時期成為清廷的合作者?

這一點不能僅僅視之為國家暴力威脅下的妥協,事實上這反映出武術世界內部深刻的權力變遷。門派政治的時代已經過去,如今的主宰者是由出身不同門派的武術家自由聯合的幫會,這一變動的潮流對各門派內部有深遠的影響。門派對其成員的人身束縛已經在很大程度上鬆動或者解除,昔日的成員不再和母派聯絡,甚至創立其他分支。例證不勝列舉:源出於武當的太極門在明代末期由陳王廷所創立,對張三丰的太極武術有所改進,此後很快又分裂成溫州太極門和廣平太極門等多個南北支系。315八卦門的商劍鳴學藝後就回到他在武定縣的老家,在當地以「八卦刀」自居,但和母派幾乎毫無往來。華山派在15世紀後期的分裂中產生了所謂的西嶽華拳門,即使在其主幹內部,在穆人清之後,歸辛樹支系的弟子也不再服從黃真和馮難敵的命令,最終變成多個毫無影響力的小宗派。

這些因素都導致了門派主幹的萎縮:顯赫數個世紀的武當派,經歷了17世紀中期的激烈內鬥後,在18世紀初只有三四個主要成員;另一個曾經顯赫的大門派崑崙,母派在明清之際的動亂中消失了,在18世紀後只剩下稱為「崑崙刀」的若干旁支。一些仍然試圖維持自身統一性的門派,如果不被特定家族控制的話,就不免被其成員的分裂和內鬥所困擾:如天龍門在十七世紀末分裂為田氏家族控制的北宗和殷氏家族控制的南宗,少林韋陀門在掌門人萬鶴聲死後,三個弟子就為了掌門的地位發生內鬥,最後由他多年不相往來的師弟劉鶴真奪得了掌門之位,但這些弟子也不願意受他的約束。316

在這一背景下,大部分仍然倖存門派的掌門人願意參加清廷舉辦的掌門人會議也就不足為奇了。在外在方面,一個門派獲得官方的承認意味著門派具有了合法地位,有助於其自身在武術世界的聲望和發展;從內在角度上看,參加會議的掌門人對其他成員則具有被官方承認的統治權,這重光環或許可以讓已經衰落的掌門人制度重新獲得權威。因而,雖然掌門人們並非不清楚官方的意圖,但仍然難以拒絕這次會議的誘惑。

因此,1769年的全國掌門人會議並非只是出於無知或恐懼,而在實質上應該視為官方和諸門派之間的利益交換。官方打破了中華帝國對武術世界持續千年的沉默,承認他們的合法存在和權益,但要求加以管理;而各門派則部分放棄自身的獨立性,重建以掌門人為核心的權力機制,以獲得對武術世界下游的掌控。在此,反對滿洲統治的民族主義的口號,無論如何敵不過門派自身的現實需要。因此掌門人們大部分都站在了清廷一邊,雖然絕非是毫無疑慮的。

嵩山少林自晦聰的時代就和清廷保持了曖昧關係,由於聖祖時代的加封,它事實上已經是一個半官方的門派。清廷也維持了兩手政策:在對南少林叛亂分子毫不留情地鎮壓的同時,對北少林則加以優待。事實上,少林和清廷的關係密切得異乎尋常,在1750年,高宗南巡時,甚至在少林寺住過幾天。317福康安有理由期待少林方面的合作,其掌門人大智方丈也立即答應來北京。不過,由於多年內亂,清廷對武當的情況就不那麼瞭解,也不知道其掌門無青子曾是反清的頑固分子陸菲青。陸菲青已經年紀老邁,不想再為孱弱的武當招惹事端,他也答應到北京與會。但他打定了主意:如果可能就加以破壞。

當然,所有的門派都願意參與會議。傳統上在武術世界秩序中被認為是第三位的門派峨嵋則和天地會往來極為密切,一位德高望重的修女長老甚至在新疆為天地會培訓年輕的武術家,其門派接到邀請後謝絕與會。官方對此保持沉默,但峨嵋山此後被嚴格監控。

峨嵋的青年修女圓性,屬於天地會在新疆培養的新一代武術精英,1769年初,當她在華南為天地會刺探情報時,首先知悉了會議的訊息,併火速報告給天地會在新疆的總部。圓性還親自對會議的前期準備加以破壞,她具有與其年齡不相稱的高明武術,通曉許多門派的秘傳技藝,對願意和清廷合作的門派都深感痛恨。似乎為了和其修女身份形成反差,她打扮成一個濃妝豔抹的世俗女孩,自稱「紫色衣服的猿猴」,多次兒戲般地要求和許多門派的掌門人比武,擊敗他們並逼迫他們將掌門的權力讓渡給自己。她成功地攫取了少林韋陀門、八仙劍和九龍鞭等九個小門派的掌門信物,號稱「九個半門派的聯合掌門」,以此對掌門人會議進行嘲弄。

胡一刀之子胡斐此時剛剛成年,在全國範圍內開始了他的「大旅行(grandtour)」,他在1765年幫助過趙半山,深為他所器重;趙半山期待他也能加盟天地會,所以要求圓性去找到胡斐,贈送給他一匹駿馬。胡斐雖然沒有加入圓性的行動,但對圓性本人卻深深著迷。圓性邀請他一起參與搶奪掌門人的行動,不過胡斐對其他門派的武術瞭解有限,無法仿效圓性的行動。

雖然令人矚目,但圓性的舉動亦可說是相當愚蠢的。她作為「聯合掌門」的地位在武術世界史上從未被承認過,這些門派之間毫無聯絡,她對各門派僅僅是用武力威懾,但沒有取得任何管理權,其名義上的門人甚至不知道這位總掌門的真實身份。顯而易見,這一頭銜除了讓這些門派難堪,並令武術世界感到恐慌外,並沒有任何意義。圓性做法的唯一後果,只是在其身份曝光後,增加了天地會試圖吞併所有門派的謠言,而令半個武術世界都變成天地會的敵人。

福康安本擬以官方名義,賜封少林、武當、峨嵋和崑崙四個門派以「四大門派」的頭銜,不過峨嵋既然拒絕與會,而崑崙又已四分五裂,這一名單就不得不加以變動。他考慮過傳說中武術無與倫比的苗人鳳,此人也可視為苗家劍這一劍術流派的掌門人,福康安本來打算邀請他與會,但被田歸農勸阻了,田歸農告訴他,苗人鳳這一危險的潛在叛亂分子不僅不會答應與會,可能還會對大會加以破壞。田歸農建議他不如除掉苗人鳳,以保障會議的進行。福康安聽取了這一建議並派遣幾名武術家和田歸農一起去控制苗人鳳。田歸農送給苗人鳳一封信函,在上面沾有有毒物質,導致苗人鳳雙目失明,然後加以圍攻。但由於胡斐的趕到救援,這次行動仍然以失敗告終。胡斐又找來了一名精研醫術的毒藥專家程靈素,請她醫治了苗人鳳。但在苗人鳳的視力恢復前,他和程靈素就離開了,從而雙方並未真正見面。318

田歸農對武術世界第一高手的冒險圍攻不能說完全失敗:苗人鳳被迫隱居養病,從而阻止了此人可能對會議進行的干擾。此後名聲僅次於苗人鳳的湯沛在福康安的帥府活動,讓自己被選為與少林武當並列的資深掌門人;最後,在高宗的批示下,剛剛從緬甸戰場回來的海蘭弼作為黑龍門的掌門人也與之並列,成為所謂的四大掌門人,即四位掌門人的領袖,他們被預定為會議的特殊嘉賓和裁判。h3掌門人會議的過程及後果/h3在1769年9月21日,亦即按華歷演算法天地會發動的北京暴動之後十週年,全國掌門人會議如期召開,大約有140個門派的掌門人接受邀請,除去因被圓性剝奪了掌門之位及其他原因而無法與會者,仍有124位掌門人參加了這次聚會,根據查良鏞博士的估計,這大約是當時門派總數的一半左右,這已經是一個驚人的成就,加上他們的門人和隨從,實際與會者大概有五百人之多。連當時的與會者胡斐都對此數量感到驚訝。319

掌門人們認為會議的目的只是登記各門派的情況並與清廷建立關係,這未免把問題想得過於簡單。高宗御賜了八隻刻有龍浮雕的玉杯,八隻鳳凰浮雕的金盃和八隻鯉魚浮雕的銀盃,作為對各門派的賞賜,大智、無青子、湯沛和海蘭弼四位掌門首領一人得到了一隻價值最高的玉杯,其餘的則需要通過武術比拼來爭奪。武術家們普遍認為龍紋的玉杯之外,獲得金盃和銀盃都毫無意義,只能證明自己門派的次等地位。查良鏞指出這是蓄意挑起各門派的爭端。320但清廷可以辯解:通過武術的格鬥得到崇高榮譽乃是武術世界自華山的劍術比賽活動甚至更早時期以來的傳統,官方只是為此提供了一個平臺。另外,朝廷方面也的確需要選拔出武術過硬的門派,與之建立穩固的關係,去選拔人才,應對天地會和丐幫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