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高宗後期的帝國與武術世界(1759年—1799年)

但在會場進行的角逐並非是公平的。天龍門顯然是內定的優待物件,連福康安也對田歸農表現出特別的態度,田歸農擁有從李自成那裡傳下來的一把寶刀,佔據了很大優勢;而身為裁判的湯沛則接受了五虎門鳳天南的賄賂,秘密發射一種銀針幫助他獲勝。另外,由於規則的疏漏,讓並非以武術取勝的藥王門掌門人石萬嗔憑藉研製的生物化學的毒劑也佔據了一席之地,無人敢於向這位「毒藥之王(kingofvenoms)」挑戰。在這些複雜因素的作用下,比賽多次出現了混亂的局面。崑崙刀的掌門人西靈脩士,本來認為自己是崑崙派的嫡傳,有資格獲得玉杯,但被諸多力量所排擠,並未出手就不得不黯然下場。

更為麻煩的是天地會的襲擊。福康安再一次低估了這些宿敵的力量。此時天地會的精銳力量已經趕到會場附近,首先是陳家洛的書記心硯混進會場進行偵查,隨後「黑白死神」常赫志和常伯志兄弟赫然闖入會場,向武術世界致意,隨即逃走。由於福康安本人在場,王劍英、秦耐之和周鐵鷦等武術精英必須以保護他為重心,反而令常氏兄弟有脫身的可能。但心硯就此而得意忘形,大搖大擺地擾亂會場,在「紅娘子」的後人、五湖門的美女掌門人桑飛虹面前賣弄,導致被海蘭弼和湯沛所擒。天地會遂大舉出擊,趙半山和石雙英等人闖入會場,在陸菲青的暗中配合下救走了心硯。福康安對此十分惱怒,但仍然要求比賽繼續下去。

青年胡斐和他的女友程靈素也以虛假的身份混入會場。胡斐認為以自己過人的武術造詣,大可以輕鬆地破壞會議,他向鳳天南挑戰,但被湯沛用銀針擊中而很快倒下。程靈素的手段則更為巧妙。她是藥王門原掌門人無嗔的得意學生,是一名精研藥物學和毒理學的女科學家,她對石萬嗔僭稱掌門人的行徑大感憤慨,決意加以懲治,她借會場上的混亂在玉杯上噴灑了一種從蠍子體內提煉毒液製成的藥粉,能夠令人感到灼熱和刺痛。在會議最後的賜杯儀式中,因為這種惡作劇,讓接到杯子的掌門人們都將它摔碎了。

這一事變在任何人的意料之外,不過圓性適時趕到,宣稱湯沛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正是此人一直以來和天地會勾結,蓄意在會場搗亂。福康安對湯沛這一長袖善舞的交際家本來缺乏信任,立即命海蘭弼去逮捕他。當海蘭弼和湯沛發生搏鬥時,拜程靈素所賜,大部分人出現了輕微中毒的症狀,導致會場的全面混亂,有謠言說福康安打算毒死所有的人,於是導致群體性恐慌,人們紛紛逃走。由此結束了武術世界的第一次官方主辦的重大會議,也是我們所知道的武俠史上最後一次大會。321

在掌門人全部一逃而空後,福康安不敢隱瞞,隨即向高宗報告了這次事件。高宗感到自己再次受到羞辱,同時也感到恐慌,讓他最為信任的海蘭弼留在身邊保護自己,同時命令侍衛總管德布率領幾十名精銳的武術侍衛環城搜尋。當天的午夜,在城外的陶然亭,德布等人發現了天地會的聚會。不過這對他來說並非幸運,因為陳家洛等天地會武術精英、陸菲青和胡斐等人都在這裡悼念香妃,實力遠超過這些武術侍衛。德布一行被打得大敗,狼狽逃竄。當他返回宮廷後,還試圖對此保密,以顧全自己的名譽。但很快被他的同僚秘密告發,高宗勃然大怒,將德布逮捕下獄。但此時陳家洛等人早已逃走,並抓走了福康安和馬春花的孿生子福爾康和福爾泰,作為對福康安的示威。

雖然再一次戲弄了清廷,然而天地會也無法將掌門人會議當成自己的勝利。誠然,清帝國失去了掌控武術世界的機會,甚至這麼做的興趣,武術世界卻並不因此感謝天地會。雖然有福康安企圖毒死所有在場掌門人的謠言,但事後大部分人安然無恙,證明這並非不可解的毒藥,當掌門人們逃走時,福康安也並未佈置重兵加以攔截。當人們冷靜下來後,這種說法就受到越來越多的質疑。既然人們親眼看到心硯和常氏兄弟等天地會要員在會場搗亂,不能不想到是和清廷為敵的天地會為了打斷這次會議而不惜毒害自己,為此許多武術勢力對天地會感到不滿。不久後,圓性真實身份的披露更令天地會成為眾矢之的。

更為重要的是,儘管天地會竭力向武術世界證明全國掌門人會議是清廷精心佈置的陰謀。但掌門人們仍然對與官方合作的前景充滿期待,即使要付出若干代價。現在由於清廷不再信任武術世界,這一前景再也不可能變成現實了,天地會的行徑無疑損害了各門派及其掌門人的利益,因而也為他們深深憎惡。

另外,這次會議上的武術比拼中導致了多位掌門人的死傷,這成為日後武術世界多次仇殺和動盪的根源。正如查良鏞所指出的:

清朝順治、康熙、雍正三朝,武林中反清義舉此起彼伏,百餘年來始終不能平服,但自乾隆中葉以後,武林人士自相殘殺之風大盛,顧不到再來反清,使清廷去了一大隱憂。雖然原因多般,但這次天下掌門人大會實是一大主因。後來武林中有識之士出力調解彌縫,仍是難使各家各派泯卻仇怨。不明白福康安這個大陰謀之人,還道滿清氣運方盛,草莽英雄自相攻殺,乃天數使然。322

就此而言,帝國官方召開的這次掌門人大會已經達到了其基本目的。儘管查良鏞在此沒有明確提到天地會或紅花會,但是各武術門派和天地會之間相互的疏遠,也是日益明顯的趨勢。在武術世界達成統一反清聯盟的前景,如今比以往任何時期都更為渺茫了。h31780年的玉筆峰之役/h31769年的全國掌門人會議雖然以天地會的搗亂而意外終止,但從長時段來看,仍然對武術世界產生了深遠影響,在很大程度上消弭了整個武術世界的反清浪潮。另外這一會議還催生了一個意外的副產品:在1773年,高宗將福康安提議整頓武術世界的手腕略加以改動後,搬到帝國的文化事業上來:他宣佈要編撰一部《四個寶庫的完全圖書》(completelibraryofthefourtreasuries),徵集全國的知名文人對古代和近代的著作進行遴選。這一浩大工程直到1784年才基本完成,選出了3461部官方認為有價值的書籍加以刊印,同時也禁燬和刪改了近三千本書籍,並連帶引發了多次文字迫害案件。通過這種方式,文化領域被帝國有力地控制,任何異端思想都被鉗制了。

當然,高宗和福康安也沒有對武術世界的反叛勢力放鬆。天地會在第二次入京突襲後,再次逃回新疆,並陷入沉寂。然而清廷仍然進行了大規模的掃蕩。1770年,福建的李少敏、蔡烏強等天地會骨幹匆匆發動起義,又被鎮壓而死,天地會遠在天山的總部由於路途遙遠,完全不及救援。323

此後的清廷又將目標轉向範七領導下的丐幫。這一幫會長期以來以「興漢」自命,範七甚至模仿當年的「北方乞丐」洪七的名字,想要仿效這位丐幫歷史上最著名的領導人。範七對剃髮令深惡痛絕,在他的治下丐幫發展出了這樣一種游擊策略:派遣一些活躍分子在街上剪人的辮子,以代表對清朝的反叛。但這種舉動不僅沒有實質意義,而且將普通的中國居民置入了巨大的危險中,他們將此視為奪人魂魄的妖術,因此掀起了所謂的妖術恐慌。324高宗遂命各省官員對乞丐和遊方僧人等可疑人群大加抓捕,各地民眾也對這些人群嚴加防範,導致丐幫損失重大。

清剿丐幫的事務最初也是由福康安負責。不過從1773年到1777年,福康安被派遣到四川西北去征討金川的少數民族叛亂者,無力再騰出手對付武術世界,高宗遂將這一任務交給德布之後的新任領內侍衛大臣賽尚鄂。在1775年後,早已衰落的丐幫在帝國的持續打壓下呈現土崩瓦解之勢,在1780年春,由於田歸農暗中的通風報信,賽尚鄂破獲了丐幫在河南開封的總部,抓獲了幫主範七本人,此後的丐幫殘部四分五裂,不再作為一個全國性的政治組織存在。

田歸農勸說賽尚鄂先不要處死範七,而用他來做誘餌來對付他的死敵苗人鳳。對於抓獲號稱「打遍全國,永不失敗」的苗人鳳,賽尚鄂也躍躍欲試,他將範七被捕和關押地點的訊息廣為傳播,希望讓苗人鳳上鉤。苗人鳳在得知這一訊息後,果然決定前去北京營救這位世交。據說苗人鳳一個人闖進了帝國的最高監獄,殺死了十多個侍衛,連賽尚鄂也被他的快劍刺傷。不過在清廷的嚴防下,苗人鳳最終還是沒能救走範七,只能先行撤走。反諷的是,不久後,範七在賽尚鄂的柔性攻勢下向他屈服了,並且和田歸農一樣秘密投誠於清廷,賽尚鄂遂打算繼續利用這張王牌來對付苗人鳳。

此時胡斐在遼東的崛起也同樣令賽尚鄂頭疼。在1769年的戰役後,胡斐的女友程靈素在和石萬嗔的毒理學比賽中死去了,石萬嗔也被毒瞎了眼睛,很快就死於福康安手下武士的圍攻。胡斐和圓性同樣也被圍攻,以至於幾乎喪命,但最後殺出了包圍圈。胡斐向圓性表白,但圓性告訴他自己矢志獻身佛教,成為一名修女,然後返回了新疆。

胡斐對圓性念念不忘,不久又啟程去新疆找她。但圓性拒絕再見他,並很快和她的老師一起回到峨嵋,在導師死去後,圓性接管了衰敗的峨嵋,並一直活到19世紀初。但圓性因為搶奪掌門人的惡劣行徑而臭名昭著,為峨嵋招致了許多仇殺,導致這一郭襄創立的門派在下一個世紀完全湮沒不見。

在新疆時,趙半山邀請胡斐加入天地會,不過胡斐因為和圓性的感情糾紛,而且目睹了天地會的僵化,所以婉言謝絕。大約一年後,他帶著馬春花的兒子福爾康和福爾泰離開新疆,返回自己的故鄉遼東,在長白山一帶活動,後來獲得了「雪山上的飛翔狐狸(flyingfoxoversnowymountains)」這一美稱。雖然胡斐個人的活動對清朝並沒有致命威脅,但滿洲祖地被漢族武術家所擾亂,也是清廷所不能忍受的。福康安從1777到1780年任吉林和奉天將軍,在這段時間負責清剿遼東的武術勢力,並將對付胡斐作為重點,賽尚鄂也被委派去協助他。

本來在長白山地區的唯一武術勢力,是杜希孟在玉筆峰上建立的城堡,此人是胡一刀妻子的表兄,在胡一刀死後,平四曾經帶著年幼的胡斐去投奔他,但被他趕走。當苗人鳳到訪後,杜希孟又以胡一刀的好友面目出現,獲取了苗人鳳的好感和友誼。隨著胡斐的崛起,杜希孟也感到了威脅。胡斐約杜希孟見面,杜希孟為此焦慮不安,此時賽尚鄂找上門來,請他協助官方抓捕胡斐和苗人鳳,並許以豐厚的報酬,這正是杜希孟所希望的。但苗人鳳對此毫不知情,在營救範七時,他為了安全起見,還將女兒送到杜希孟的家中暫住。

賽尚鄂制定了一箭雙鵰的計劃:首先讓杜希孟誇大胡斐的威脅,請求苗人鳳儘快前來相助,另外再以對付胡斐為名,邀請一批暗中聽命於清廷的武術精英一同到來,這樣就可以伺機發動奇襲,將苗人鳳擒獲。在整個計劃中,杜希孟和範七是最重要的兩枚棋子。杜希孟親自去迎接苗人鳳,以保證他能如期抵達。而範七則可以給他以致命的一擊。

田歸農本來也參與了這一籌劃,並主動向賽尚鄂獻上闖王寶藏的秘密。這一慷慨的奉獻是因為他本人正面臨著很多煩惱,他的獨生女兒田青文已經成人,攸需婚配,田歸農本來想把她嫁給自己的得意弟子曹雲奇,但他太過依賴陶百歲所帶領的飲馬川盜匪,必須用聯姻籠絡他們,所以讓田青文和陶百歲之子陶子安訂婚,這引起了曹雲奇的不滿;田歸農打算讓曹雲奇繼任掌門人,也令他的師弟阮士中妒火中燒,告訴他曹雲奇早已經和田青文私通;並且,南宗和北宗天龍門交接闖王軍刀的日期即將到來,田歸農卻並不情願交出寶刀,這樣就面臨著和南宗決裂的危險。而胡斐,從平四那裡知道了田歸農害死自己父親的事情後,也來找他復仇。

在此時,他的妻子或苗人鳳的前妻南蘭在不久前去世了。苗人鳳知道此事後出現在他面前,告訴他地圖就藏在南蘭的珠釵中,並當他的面取回了珠釵。這樣一來找到寶藏就希望渺茫了。這成為壓彎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令田歸農於4月初在絕望中自殺身亡。在他死後,刻有寶藏秘密的軍刀被他的女婿陶子安在混亂中盜走。

天龍門認為是陶子安殺死了田歸農,並盜走了寶刀。新任掌門人曹雲奇和阮士中以及南宗的掌門人殷吉等人儘管各懷鬼胎,但仍一起出動,去追擊飲馬川的盜匪。在4月20日,他們在烏蘭山玉筆峰附近追上了潛逃的飲馬川人眾。正當雙方打得不可開交時,一位叫寶樹的僧侶出現。此人正是當年滄州胡一刀之死的目擊者閻基,並因為搶走了胡一刀刀譜的頭幾頁而也成為一名頗有成就的武術家,此時他被杜希孟邀請前往玉筆峰,他也帶去了天龍門和飲馬川的人馬,在那裡他們和苗人鳳的女兒苗若蘭會面。

因此在玉筆城堡中,真相被一一揭穿。寶樹、阮士中、殷吉和陶百歲父子暫時化敵為友,一起尋覓傳說中的闖王寶藏。他們從苗若蘭那裡搶來了苗家祖傳的地圖,在田青文的建議下,將她脫去衣服後扔到床上,讓她無法妨礙自己。這位妙齡姑娘本來可能受到進一步的欺辱,但武術家們專心於寶藏,對她無暇顧及。地圖加上軍刀上的指示,讓他們順利地找到了寶藏。但隨後這些武術家重演了田安豹和苗人鳳之父的鬧劇,大打出手。

當胡斐在下午來到玉筆峰時,驚奇地發現了赤身裸體的苗若蘭,此後他們一起在床上度過了一段時間,對此胡斐的傳記中語焉不詳。325稍晚一些時候,賽尚鄂親率的武術精英們就到達了玉筆峰。因為田歸農死後的事件導致統籌上的失誤,他們在苗人鳳抵達之前幾個小時才剛剛會合,登上山峰。好在杜希孟拖住了苗人鳳,讓賽尚鄂有時間埋下陷阱。

幾小時後,苗人鳳最終抵達並和眾武術家會面,絲毫沒有意識到危險即將到來。範七親熱地和苗人鳳交談,向他致謝,卻出其不意地將他牢牢抓住,令他暫時無力回擊。然後武術家們群起圍攻,最後將苗人鳳制服。胡斐在此時加入戰團,救助了苗人鳳脫困。

胡斐雖然幫助了苗人鳳,但苗人鳳卻發現他和自己的女兒在一起並且衣衫不整。雖然苗若蘭並沒有向他哭訴,他卻對此大發雷霆,要殺死胡斐。查良鏞認為苗人鳳是將對妻子出軌的憎恨移情到了女兒身上,而約翰·史密斯則提出了一種更周全的解釋,苗人鳳長期單獨撫養女兒,因此發展出了一種畸形的戀女情結,決不允許女兒被他人染指。326

在尷尬的局面下,胡斐不得不帶著苗若蘭從她憤怒的父親身邊逃走。在路上,他們追蹤寶樹等人的蹤跡來到寶藏之處,胡斐發現這些武術家正在洞中大打出手,於是用大石將他們全體封在山洞中。

但苗人鳳不肯放過胡斐,很快也追蹤而至,並嚴厲指責他的人格。胡斐為苗人鳳的不知感恩感到憤怒,決意先打倒他再告訴他自己是為近三十年前的父親之死雪恥。但他低估了這位武術大師的實力,在山崖上,二人的打鬥進入白熱化,已經無法自控,最終在你死我活的選擇中,胡斐為了自保不得不給了苗人鳳致命的一擊。苗人鳳在垂死時才知道胡斐是胡一刀的兒子。他囑咐胡斐好好照顧自己的女兒,然後就死去了。

這一點胡斐也沒有做到。苗若蘭知道父親被情郎殺死後,無法再克服心理陰影,不久就在痛苦中鬱鬱而終,去世時還不到二十歲。胡斐本人再也沒有從這些打擊中站起來,此後他長期酗酒度日。但許多年中,「雪山上的狐狸」在長白山地區仍然威名赫赫,無人敢於招惹。胡斐死於嘉慶年間(1796年—1820年),沒有留下後裔,只有福爾康和福爾泰成為他武術上的傳人。他們事實上是漢人的血統,後來福爾康以胡氏刀法成為嘉慶後期武術界所謂「北四怪」中的「虎」。

在參與玉筆峰之戰的諸人物中,還有幾個人值得一提。範七從玉筆峰的戰役中生還,因為賽尚鄂已經被殺,所以當時外界並不知道他曾經投靠過清廷。不久後,範七因為傷重而變成盲人,天地會救護了他。範七深感痛悔,他用生命中最後十多年重整殘破的丐幫,並加入了天地會。他後來成為天地會的紅旗香主,死於1793年,今天我們所知道的若干天地會文獻就是從他那裡傳下來的。

令人驚訝的是,寶樹也活了下來。他在山洞中可能被封了幾個星期之久,在這期間他殺死並吃掉了洞中的大多數同伴。不過憑藉過人的體質和堅毅的毅力,他終於挖通了通向洞外的道路。因為害怕被胡斐發現後追殺,他攜帶著一部分來自闖王寶藏的珠寶逃到南方,不久後離開中國,到了泰國,當時的泰王鄭昭正在招納中國移民。寶樹在泰國成為一名傳奇性的富商,娶了多名妻妾,並在19世紀初死於那裡,據說今天的泰拳()就來源於他所傳下的中國武術。h3天地會的再度振興;高宗之死/h3在18世紀80年代,一個叫林爽文(1756年—1788年)的天地會首領在臺灣崛起。林爽文的天地會分支可以追溯到陳永華和林興珠時期,在天地會總部西遷後,他們和總部的聯絡斷絕,但自己整頓會務,發展會員,在臺灣的成長十分迅速。清朝對臺灣的行政管理相當薄弱。在中國大陸的人口壓力下,不斷有大量人口從大陸湧入臺灣,其中自然充斥著對清朝深懷憤恨的亡命之徒,加上臺灣各級官員普遍的腐敗,構成天地會發展的絕佳溫床。

林爽文成為臺灣天地會領袖後,在1787年1月16日舉行了聲勢浩大的起義,一舉攻克了彰化、淡水等地,圍攻嘉義。臺灣南部的天地會首領莊大田也響應他,佔領了鳳山縣城。林爽文自命為「盟主大元帥」,請求新疆的總部支援。但在18世紀80年代後,「沒有塵埃」修士、趙半山、文泰來等人已先後死去,年過五十的陳家洛日益投入伊斯蘭的宗教生活,對並非自己嫡系發動的臺灣起義並沒有多少興趣。總部只是敷衍了事地讓福建漳浦的天地會香主張媽求發起暴動,來呼應林爽文,牽制清軍。由於長期以來的紀律渙散,張媽求的手下都是一群地痞無賴,他們在福建肆無忌憚地打砸搶燒,敗壞了天地會的名聲,當清軍到來後就潰不成軍,打算渡海逃到臺灣,但都被清軍所抓獲。327

高宗得知天地會在臺灣發起暴亂,就指示福建的駐軍大約5000人渡海進行鎮壓,不過這一小支軍隊並沒有起到多少作用。幾個月後,林爽文不僅繼續坐大,而且肆無忌憚地宣稱北京的皇帝是海寧陳家的不孝子孫,曾經被天地會陳總舵主抓獲云云。高宗為此暴怒不已:許多年後,他的身世醜聞還是被天地會的黨匪公佈於眾,雖然這不足以動搖他的統治,但也讓他感到莫大的羞辱。高宗以最快速度派遣他最信任的福康安和海蘭弼率領一萬多人軍隊渡過臺灣海峽,於12月在臺灣登陸。林爽文的天地會民兵號稱有五十萬人,但戰鬥力無法與福康安所統轄的精兵相比。海蘭弼登陸後,就在彰化的八卦山擊潰了攔截的天地會武裝,此後天地會一路潰不成軍。林爽文向中部的山區逃竄,海蘭弼緊緊追擊,在老衢崎將其擒獲,後來又抓獲了南部叛軍的首領莊大田。到了1788年1月,叛亂已經平定,林爽文和莊大田等人都被送到北京處死。328

林爽文的起義雖然失敗了,但標誌著天地會自1759年的衰落期後,一個新的復興階段的開始,此後在臺灣和中國南部零星的幫會起義成為常態。當然,這一復興並不依賴於陳家洛等人在新疆可有可無的遙控指揮,而是清代中期日益增加的人口、發展的經濟和腐敗的吏治造成的。

由於世宗時期新的徵稅法案廢除了人頭稅,以及產出豐厚的番薯和玉米等美洲作物的廣泛種植,導致人口迅速增長,在18世紀末已經超過三億,耕地不足成為嚴峻的問題。329從18世紀後期開始,大量流民失去土地,被經濟因素驅趕到陌生的城市和「江河與湖泊」中,成為作坊工人、街頭商販、傭僕、苦力和乞丐。他們之間結成的地域性互助團體是幫會的天然土壤。這些幫會仍然主要被武術家們領導,但隨著少林拳、洪拳、譚腿等平民武術的普及,以及以內力體系和複雜劍術為代表的高階武術的衰落,在武術家和平民之間的界限也日益模糊。

高宗末年的最後一次重大戰事是1791年的廓爾喀戰爭。尼泊爾的廓爾喀人在18世紀後期征服了尼泊爾全境,並兩度侵入西藏腹地,臧軍和駐藏大臣都難以應付,向北京求援。中國內地的軍隊還從未在如此遙遠而惡劣的自然條件下作戰過,這一艱鉅任務再度被交給了福康安和海蘭弼,他們也出色地完成了任務,海蘭弼率軍越過喜馬拉雅山口,攻入尼泊爾境內,直到加德滿都郊區,迫使廓爾喀人在1792年投降,此後向清朝稱臣納貢。但海蘭弼也在這場戰爭中負傷,他在1793年回到北京後被封為超勇公爵,但很快就死去了,諡號為武壯。黑龍門的武術在他的子孫中繼續流傳,但再也沒有人達到過他的卓越水準。

海蘭弼死後僅僅幾個月,英國使臣馬戛爾尼伯爵(earlgeorgemacartney)首次帶領龐大的使團訪華,請求清帝國開放通商口岸並且相互派遣大使。高宗熱情地款待了英國使團,但他們的使命最終以失敗告終。清朝官方完全不理解馬戛爾尼的意圖,他認為這種往來是不必要的。馬戛爾尼向福康安展示了前膛槍等先進兵器,對英國的武裝力量加以炫耀,並邀請他觀看英軍的操練。但福康安卻毫無興趣,表示:「看亦可,不看亦可。這火器操法,諒來沒有什麼稀罕!」

應該說高宗和福康安對於火器並非毫無瞭解,畢竟清軍中也大量配置了火槍,但在見識了中國武術的驚人威力之後,他們難以相信人類還能夠發展出比武術更加強大的力量。擁有熱兵器的荷蘭人在臺灣不是被鄭成功手下的武術家們擊潰了嗎?俄羅斯的哥薩克火槍手不是被林興珠手下的地堂門軍團趕出了雅克薩嗎?英國人一直想要吞併的廓爾喀不是剛剛被武術大師海蘭弼征服了嗎?在皇帝心目中,他面前的英國人雖然擁有高大的船隻和精巧的槍炮,也不過是千百年來騷擾中華帝國的又一個野蠻民族而已。對於同時代的美國建國和法國革命這樣的歷史事件,清朝方面也一無所知。在某種意義上,正是這種根深蒂固的自大偏見最終導致了中華帝國在19世紀的厄運,連同武術世界本身的崩解。

但高宗和福康安卻看不到這一併不遙遠的未來。在高宗登基六十週年,亦即1795年時,他已經年滿八十五歲。他在這一年的華歷年底,亦即1796年2月宣佈退位,成為太上皇,讓他的第十五個兒子顒琰繼位,是為仁宗嘉慶帝(1796年—1820年)。在仁宗即位後不久,或許也曾覬覦過皇冠的福康安病故了,令高宗悲傷不已,將他追封為郡王。高宗比福康安還要長壽,他在退位後仍然掌握了四年大權,在1799年才告別人世。他的死埋葬了他離奇的身世,終結了清朝的鼎盛時期,也為武術世界一個風起雲湧的時代畫上句號。在即將到來的19世紀,一切將變得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