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高宗即位與天地會的復興/h3在世宗被謀殺後進行的新君即位並非是一帆風順的。長期以來,史學家並未發現這一點。按照傳統的說法,世宗是將寫有其繼承人的政治遺囑秘密隱藏在一塊寫有「正大光明」字樣的匾額後面——這真是辛辣的反諷。當他死後,即由大學士鄂爾泰和張廷玉取出來進行宣讀,確立了弘曆繼承皇位的合法性。不過當代史學家們對於這一說法卻開始投以懷疑的目光:或許秘密確定繼承人的制度反而給少數當事人以篡改的可能。
從文獻材料來看,世宗對於弘曆這一養子堪稱喜愛,但如果認為他會將愛新覺羅家族的皇位奉送給他就不免可疑了。世宗的大部分兒子都已早夭,但在世宗駕崩時,還有比弘曆僅僅小一歲的弟弟和親王弘晝(1712年—1770年)以及僅僅兩歲的幼子弘瞻(1733年—1765年)在世。至少弘晝是一個很好的選擇。雖然這位親王並沒有表現出多少政治才能,但他的血統是無可置疑的。在世宗去世前,他一直居住在宮中而並非宮外的王府,這是可能繼位的一個重大象徵。285另外廢太子胤礽之子弘皙也得到世宗的特殊優待,在1728年被封為理親王,同樣被恩賜住在宮內。世宗大概將其作為儲君的預備人選之一。
臺灣史學家高陽注意到在弘曆即位時所發生的一系列不尋常徵兆,他認為在弘曆和弘晝與弘皙之間或許有重大的繼承糾紛,最終弘曆的繼位有賴於鄂爾泰的鼎力支援。286這是有價值的見解,不過他並不清楚弘曆的真正血統,所以不免落入文獻的迷宮中。真實情況或許如下面所述:熹妃鈕祜祿氏名義上唯一的兒子就是弘曆,因此弘曆即位對她是最有利的,她可以藉此成為唯一的太后,相反,如果弘晝繼位,她的前景就會暗淡無光了。當她得知世宗被謀殺的訊息後,就先將此訊息保密,搶先找到當時正被罷黜、前途堪憂的鄂爾泰,加以豐厚的利誘,讓他參與了密謀。當文臣張廷玉被找來後,也被逼迫加入到這一宮廷陰謀中。於是世宗的遺囑被精心篡改,給毫無愛新覺羅之血統的弘曆戴上了大清帝國的皇冠。
當弘曆登上皇位,就將第二年的稱號定為「乾隆」,由此開始了清高宗或乾隆帝的六十年統治(1735年—1796年)。此後,他的弟弟弘晝不得不表現出行為放蕩,沉溺聲色,來表示自己再也沒有和兄長競爭的念頭。而弘皙則發現了某些蛛絲馬跡,並正確地推斷出弘曆的生母並非鈕祜祿氏,因而聯絡皇室子弟,打算取而代之,他在1739年被高宗囚禁,廢為庶民。
在打壓皇室內部不服從者的同時,高宗也沒有忘記為父親復仇,對刺殺皇帝這種罪大惡極的行為必須加以嚴厲懲處。他開出重賞,招募武術家為皇室服務。這一舉措卓有成效,不久又有一大批武術精英投身皇家麾下。其中包括以「強力的老鷹之爪(mightyeagle’sclaw)」聞名的武術家白振,此人出自明代嵩山派的餘脈嵩陽派;另外一位重量級武術家是「火焰之手的地獄審判者(fire‐handjudgeofthedead)」張召重,雖然有如此可怕的綽號,但他卻出自受人尊崇的武當,曾和陸菲青情誼深厚,不過今天的武當早已衰落不堪,張召重果斷地投身帝國政府,他和白振以過人的武術造詣,很快成為了新御用武術家的首領。白振接替了卓天雄的地位,統領御前侍衛,而張召重則成為驍騎營的佐領。
高宗懷疑的首要物件是蕭義的反叛勢力。張召重帶領的驍騎營對其加以圍剿,蕭義被殺,他的女兒蕭中慧和女婿袁冠南也自殺身亡,著名的「滿大人鴨子刀」落入了蕭義的朋友駱元通之手,後來被傳給他的女兒駱冰——但蕭義的死證明了這兩把刀並不能給主人帶來任何好運,所以武術世界也很快忘記了它們。
僅此仍然不夠,世宗遇刺事件很快也和幾年前屠龍幫的叛亂陰謀聯絡起來——這一幫會的名稱就極為可疑了。而事實上呂四娘與他們也不無牽連。帝國的各個諜報系統和軍事單位都發動起來,對屠龍幫加以鎮壓。九難的弟子們一個個不是死於清廷的剿滅,就是龜縮不出。至於呂四娘,此後再也沒有聽到她的訊息,無論是逃走還是被殺,她都從武術世界消失了。在1743年,屠龍幫最後的據點被攻陷,大批幫眾戰死,只有武當的陸菲青和太極門的趙半山等幾個人得以逃脫。他們被列入了最高階別的通緝名單。
屠龍幫的覆滅並不等於清廷麻煩的終結。一個重建的組織,同時也是一個不曾真正消逝的幽靈,在屠龍幫瓦解後又出現了。這就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活躍的天地會。
陳永華時代的天地會於17世紀末被聖祖所沉重打擊,此後活動處於機密狀態,從官方文獻中銷聲匿跡,其傳承關係迄今仍有很大爭議。但在雍正時期,與屠龍幫相似,天地會又重新活躍起來。天地會的秘密史料告訴我們,這一幫會在1734年開始恢復活動,並且對之前的歷史已經記憶不清了。287
在乾隆初年的鎮壓中,天地會不得不再度沉寂。但幾年後,一個叫於萬亭的南少林武術家開始了組織活動。在第十四章中我們闡述過天地會與南少林之間的密切淵源。在此後的一個世紀裡,福建莆田的南少林寺顯然一直在為這一秘密幫會輸送人才。於萬亭青年時代在南少林寺中學習武術,這使得他與福建的原天地會勢力建立了關聯。在1744年,亦即清朝入關後的一百週年,於萬亭在昔日天地會結義的紅花亭召集了當地天地會的殘部,重組了這一曾經輝煌的幫會。於萬亭本人被推舉為總舵主。為了隱蔽,於萬亭重建後的天地會成員常常自稱紅花會,這一名稱來自於天地會的象徵物紅花亭。歷史上有時也將這一時期的天地會組織稱為紅花會。
在於萬亭進入南少林寺學習前,他已經和陳世倌的妻子徐氏認識,並且曾經有過一段戀情。所以1711年發生的嬰兒交換事件很快被於萬亭所知悉。這一點在雍正時期並沒有太大意義,於萬亭不太可能以此來要挾世宗本人。但在高宗即位後,這一秘密就具有了無上的價值。於萬亭遂決心儘自己的全力,利用高宗的真實身世,達成漢人復國運動的目的。為此,他不僅花費了很大力氣重建了天地會,而且在1748年,他秘密帶走了陳世倌的十五歲的幼子陳家洛(1733年—?),讓他的朋友「天池的古怪之俠」袁士霄來教導這個孩子以高深的武術。於萬亭決意讓陳家洛成為反清運動的領袖,如果能夠勸說皇帝恢復自己漢族人的身份。那麼陳氏兄弟在朝野間就可以相互配合,以達成漢族復國的目標了。
屠龍幫覆滅後,武術世界的反清力量也需要一個新的中心,天地會或紅花會的適時出現滿足了這一需要。屠龍幫剩餘的幫眾,以趙半山為首,也被天地會所吸收。於萬亭本人以卓越的組織能力對天地會進行改革,進一步促成了它的擴張。在於萬亭時代,考慮到清帝國的統治日益鞏固的現狀,天地會在基層更多以貧苦漢人的互助組織的形態出現。288人們歃血發誓,結成兄弟後,可以從組織那裡獲得經濟幫助,必要的時候也可以聯合進行暴力反抗,這受到了底層階級的歡迎。天地會的勢力大為擴張了,在18世紀50年代之後,據統計天地會大約有七萬名幫眾,其中許多甚至是漢人綠營計程車兵。289
在領導層方面,於萬亭也招募了一批具有政治頭腦和管理才能的武術精英作為他的親密助手。到於萬亭去世時為止,天地會建立了十多個人組成的指揮中樞,稱為內香堂,但他們沒有陳永華時期的分堂名稱,統一以「當家」稱呼。當家之間有明確的先後次序,如下表所示:
1.總舵主於萬亭
2.「沒有塵埃」修士(「nodust」thedaoistmonk)
3.「一千隻手臂的佛陀」(budhawiththousandarms)趙半山
4.「雷霆之手」(thunderinghand)文泰來
5.「黑色死神」(theblackgrimreaper)常赫志
6.「白色死神」(thewhitegrimreaper)常伯志
7.「武術之梅林」(martialmerlin)徐天宏
8.「鋼鐵之塔」(irontower)楊成協
9.「九條命的彩色豹子」(colorfulleopardofninelives)衛春華
10.「衝鋒的石頭」(dashingstone)章進
11.「滿大人鴨子刀」(mandarinduckssabers)駱冰,即文泰來的妻子。
12.「令鬼恐懼者」(theonewhoscaresghosts)石雙英
13.「銅頭鱷魚」(crocodilewithcopperhead)蔣雙根
14.「帶金笛子的文人」(scholarwithgoldenflute)餘魚同
這一「當家者」的序列主要是按照加入天地會的時間先後確定的,除了身份特殊的陳家洛外,從未出現後加盟者超越前者的例子。當然,其中排在最前面的幾個核心人物在紅花亭聚會的時候已經出現,也是於萬亭登上總舵主之位的支援者。從於萬亭到文泰來的四名領導者,構成天地會核心中的核心。名次較後的幾名當家則顯示出天地會對其他幫會組織的兼併。譬如常赫志與常伯志兄弟代表四川哥老會的勢力。他們的屬下被併入天地會的地方分舵組織;「鋼鐵之塔」楊成協是蘇北青旗幫的幫主,帶領他的屬下一起併入了天地會,他們本人則躋身天地會的領導者之列;駱冰加入天地會時還只是一名少女,因為她的父親駱元通向天地會提供了大量經濟資助,在其父死後也成為第十一名當家,並將「滿大人鴨子刀」作為其稱號。
在此,天地會和元代的明教顯示出類似的問題。為了儘快擴充實力,吸納來自武術世界各方面的勢力,不免濫封當家,導致領導層的過分膨脹。並且由於它是在短短十多年中發展起來的,內部尚未有明確的職能分化,只有若干萌芽,譬如石雙英負責對違反會規,背叛組織者的懲罰。不過他的權力顯然無法制約地位更高的當家們。在中央與地方之間的區分也是含混不清的,其中許多人仍然兼任地方的會眾領導人。在其內部也逐漸分化出「沒有塵埃」、趙半山和文泰來三個主要勢力。290但是也同樣因為發展時間較短,這些派系從來也不曾像在明教中那樣達到尖銳對立的程度。h3於萬亭與高宗會晤;陳家洛的上臺/h3在十多年的經營後,改組的天地會在很多方面已經可以和陳永華時代的組織相媲美。然而通過地方起義以奪取政權,在清帝國早已建立成熟統治的18世紀,卻不再符合時宜了。但於萬亭自有他的王牌。在1758年初,於萬亭開始他宏偉計劃的關鍵步驟,他在文泰來的陪同下,冒險裝扮成太監混入皇宮,得以面見高宗,將他本人的真實身份告訴他,並出示了世宗寫於1711年9月25日的一張便條,內容是請陳世倌將初生的兒子抱來。
高宗對此驚駭萬分,不過他很清楚,一個幫會的最高首領不惜冒生命危險來親自來見自己,不可能僅僅是為了開一個無聊的玩笑。在於萬亭離開後,高宗開始了對自己身世的秘密調查,結果無法直接得知,不過看來於萬亭的荒誕說法被證實了。高宗遂落入和七百年前的蕭峰同樣的處境。
在統治了清朝二十多年後,四十七歲的弘曆正在躊躇滿志地推進他的帝國藍圖。在即位初期,他審判了陰謀叛亂的弘皙集團,消除了來自皇族的威脅,將權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同時繼續了世宗正在推動的南方邊疆政體改革,用流動的官員代替世襲土司統治;用田畝代替人頭進行繳稅的改革也在他手上完成了,這使得中國人口以從未有過的高速增長到兩億以上。最後,1755年,在準噶爾汗國被內亂所困擾的時期,高宗出兵征服了準噶爾,抓獲了最後的可汗達瓦齊,從而完成了聖祖和世宗以來的未竟事業。清朝將新徵服的西域地區稱為「新疆」。
於萬亭帶來的訊息對於躊躇滿志的高宗顯然是一個過於巨大的打擊。皇帝在很長時間內不知所措,只能命令他的武術特工們對天地會進行監視。當然,他還不敢對於萬亭採取任何敵對行動。於萬亭對此不會沒有防備,這種貿然的做法只可能導致他的隱秘更早被曝光。
不過他也無須這麼做。於萬亭在離開皇宮時曾與武術侍衛激烈交戰,很快就因為負傷而日益病重當年7月他死於無錫。在臨終前他召集了他的主要副手們,向他們宣佈自己將讓自己的義子,年輕的陳家洛繼承總舵主之位,但沒有說明原因。為防止意外的變故,他進一步要求相關的首領們儘快去西北的甘肅地區迎接陳家洛來到江南。291
除了和於萬亭的關係外,陳家洛在天地會內部沒有任何勢力基礎。很難說對於這一安排,是否在場的人人都會滿意。但是相當於半個創始人的於萬亭享有崇高的威望,而無塵、趙半山和文泰來三位巨頭各自勢力相若,深悉內情的文泰來也明確贊同於萬亭的決策。因此,由陳家洛繼任天地會總舵主的安排被各方所接受。並且主要的首領也都立即前往甘肅。這並非只是對陳家洛的歡迎,更重要的是考慮到權力交接過程中可能發生各種情況,人人都想要佔據優先位置。292
於萬亭的死也被清朝的情報系統以最快速度傳遞到了北京,這並沒有讓高宗感到寬慰。相反,皇帝感到他的死亡可能導致更多的變故:於萬亭本人希望和他合作,但如果一個不友好的首領上臺或許會將此大肆宣揚,以羞辱皇家。因此他立即改變了之前的曖昧態度,派出張召重和大批武術侍衛去逮捕皇家醜聞的另一個知情者文泰來。他們在肅州趕上了正前往西北去會晤陳家洛的文泰來,試圖將他拘捕。文泰來設法逃走了,附近一個出自少林系統的武術家族庇護了他,不過最後他仍然被張召重所抓獲,而庇護過他的武術莊園也被焚燬。
文泰來的被捕很快為其他天地會成員所知悉,當陳家洛從天山地區沿著河西走廊返回中國內地時,和除了文泰來夫婦外其他的天地會頂層成員相會晤。在禮儀性的推辭後,陳家洛接任了總舵主之職。不過這並不代表他已經是公認的合格領導人。陳家洛首先面臨的嚴峻問題是如何拯救被清廷所帶走的文泰來。由於文泰來仍然在轉移的路上,對於在各地都有不少會眾的天地會來說,這仍然是有希望的。當然,這對於陳家洛的組織和協調能力是嚴峻的考驗。
除了天地會本身的人眾之外,陳家洛還可以指望若干新的盟友:武當的陸菲青自從屠龍幫覆滅後,一直以化名躲在安西鎮總兵李可秀的官邸中。但他現在聽說了天地會的復興,被趙半山邀請來相助;鐵膽莊園的周仲英,他的家族曾經庇護了文泰來,但如今他們也失去了家園,遂決心投身反清運動。有了這些不僅武術水平高超,而且富於經驗和人脈的新加盟者,天地會現在可以將其影響力投射到更深遠的江湖網路中。並且天地會在路上幫助了一些和清軍敵對的回部維吾爾人,此時他們的同族正在新疆和清軍交戰(詳見下文),陳家洛頗有與之結盟抗清的想法——在新疆的成長經歷令他非常清楚回部的雄厚實力。
不久,天地會的主力在蘭州附近的一個渡口趕上了押送文泰來的隊伍併發生了交戰,武術高超的張召重終於被天地會首領們合力擊倒。然而恰巧的是,大批開赴新疆參與戰事的清軍騎兵也在此時渡過黃河,他們援助張召重擊潰了天地會的攻勢,導致了大量死傷。天地會的人馬被分散,損失慘重,甚至徐天宏等主要首腦都一度下落不明。293第一次營救行動就這樣失敗了。雖然這是偶然因素導致的,並非陳家洛的責任,但這仍然給他未來的總舵主生涯蒙上了一層陰影。
此後清朝方面進一步加強了防衛。如果文泰來被送往防範嚴密的北京,要營救的機會就相當渺茫了。但是清廷卻突兀地將他送往南方的杭州,此處正是天地會的主要勢力範圍之一。不願放過這一天賜良機,陳家洛和他的夥伴們又以最快速度趕往杭州。h3高宗與天地會的秘密協議/h3文泰來之所以被送往杭州,是因為高宗本人也不願意在北京等待訊息。在1758年初夏,他啟程來到江南地區巡視,目的之一是調查自己真正的父母和家人的情況。此時陳世倌和徐氏都已經去世,被運回海寧的故鄉安葬。高宗在海寧的陳氏莊園中居住數日並命人加以修繕,並以隆重的禮儀祭拜了陳世倌夫婦的墳墓,這表明他內心已經相信了自己是陳氏家族的後裔。
當押送文泰來的隊伍到達杭州後,高宗親自審問了他:既然於萬亭已經身亡,那麼只要殺死文泰來,自己的血統問題就可以永遠保密。但文泰來告訴皇帝,自己對於萬亭和他之間的秘密一無所知,但是如果自己被殺,會有人將秘密公佈於世。這一機智的恐嚇給高宗出了一個難題。他現在既不能放走文泰來,也不敢將他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