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陳家洛到達杭州後,即受到當地會眾的歡迎。綠營中的許多士兵都是天地會的成員,他們前來參拜陳家洛,宛如公開的反叛。但陳家洛和天地會的首腦們並沒有直接的危險,在杭州天地會有三千名會員,與政府軍——其中包括皇帝的護衛軍——幾乎形成了均勢,在此期間,陳家洛與高宗也以匿名的身份會面,高宗驚訝地發現他長得與自己不無相似,最為奇特的是他和自己的私生子福康安(1740年—1796年)難以分別,當知道陳家洛是陳世倌之子後,他對自己的身世大概就更加確信了。
此後幾天,天地會又進行了兩次大膽的劫獄,但都失敗了。為了解決張召重,陸菲青從武當請來了其掌門人馬真修士,馬真斥責了張召重為清朝服務的做法,將他帶回武當懲治。此後,天地會通過挖地道終於進入文泰來的囚室,救走了他。
陳家洛很快從文泰來那裡得知了高宗的身世問題和於萬亭的大膽計劃。在最初的震驚過後,陳家洛開始策劃和高宗最後攤牌,而他面臨的時機相當有利。此時皇帝也在極度焦躁中,在得知文泰來被劫走後,他開始擔心自己的隱秘會被公諸天下。在其即位以來第一次,高宗發現自己面臨著以至高皇權也無法解決的困境,並且這種困境還可能讓他的無限權力都化為烏有。
為了排遣煩悶,在9月20日高宗離開他的行在所,觀賞了一次西湖上的選美比賽,這是當地各大妓院之間的一次商業宣傳活動,在比賽中,妓女們輪番亮相,接受人們的讚美與歡呼。高宗被一個叫玉如意的名妓所深深吸引,並被她引誘到妓院中。當高宗在房中和她獨處時,其皇家護衛軍都在門外守護。但天地會的武術家卻驀然出現在房中,他們通過一條地道將皇帝帶走,並囚禁在著名的六和塔上。294事後知道,這條地道並非臨時挖掘的,而是早已準備好的秘密通道,當地的娼妓業大部分是天地會所經營的,也是其收入的重要來源之一,玉如意正是天地會控制的一枚棋子,用以對清朝的地方官員進行性賄賂。當發現高宗被玉如意帶回妓院時,天地會就臨時採取了行動。
雖然取得了俘虜皇帝這樣驚人的重大成就,不過天地會不敢真正傷害他,相反,如果要進行合作,還必須釋放他。在六和塔上,陳家洛和高宗再次見面,陳家洛向他亮明瞭同胞兄弟的身份,並且指出,作為陳氏家族的長子,他對父母和自己的民族負有不可推脫的責任。陳家洛建議他設法利用自己的身份,趕走滿洲八旗,重建純漢族的王朝。
曾經困擾過蕭峰的血統問題,對於高宗來說也是同樣重要的。在古代中國人的概念框架中,家族和血統具有無可言喻的重要性,每個人都擔負著將自己家族發揚光大的責任,而如果將敵人當作自己的祖先,則是不可寬恕的罪惡。與蕭峰相反的是,高宗在得知真相後不久,就很快在內心認同了自己的漢族身份。雖然他是作為滿洲的統治者被培養的,但他的教育者主要由漢族的文人和學者組成。在這一漢化的語境中,「炎帝和黃帝的子孫」具有更高的優越性這一點很容易被接受。高宗曾經撰寫過大量的詩文,在其中他陶醉於自己以傳統中國文人和藝術家的形象。
但高宗仍然懷有強烈的罪惡感:現實中,他不可能公開承認自己並非愛新覺羅的後裔,但內心卻無法否認這一點。他逐漸接受了民族倫理的道義性,但又無法按照其教誨行動。陳家洛的進諫讓他發現可以擺脫這一兩難處境。陳家洛告訴他的是,他不僅可以忠實於自己真正的祖先,而且可以成為一個更偉大的帝王。這擊中了他內心深切的渴盼。
被民族激情感染的高宗順利地和天地會達成了一項秘密協議:他們矢志一同為推翻清朝,建立一個漢族的陳氏王朝而努力。高宗向陳家洛承諾,他會在恰當時機讓後者負責御林軍和主管北京防務,而各省的軍隊實權,也將被安排到漢族人手中,八旗軍將被限制和拆散,以便最後可以驅逐滿洲八旗。
天地會中的許多人並不信任高宗的誠意,不過陳家洛並沒有其他選擇。如果殺掉高宗,對於天地會的事業來說不會有任何幫助,只能白白損失一張王牌,並且激怒清政府對自己全力加以鎮壓。高宗為何允諾與天地會結盟,在史學家中是一個有爭議性的話題。中國歷史學家孟森認為:
洪門囚帝於六和塔,卒與之盟,如曹沫之劫齊桓,藺如之逼秦王,此盟固非帝之本心。夫滿清之有天下,斯百年矣,八旗根基,深固不拔,豈可人主一言而廢乎?且有廢必有立,使家洛掌兵於內,洪門應援於外,則天下之大柄誰歸?六合以內乃為一六和塔,而帝必不得自主矣。縱大業得成,清社既屋,漢鼎光復,安知無燭影斧聲故事耶?以高宗之明斷,豈計不及此者,悔盟反噬,良有以也。是知家洛之謀,絕無可成之理。295
孟森認為,一開始雙方的盟約就建立在劫持的基礎上,其實質是用高宗的身世秘密來要挾,這種狀況是皇帝所無法忍受的。並且如果結盟,權力會被陳家洛所攫取,對高宗沒有絲毫益處,因此他也不可能履行盟約。這種傳統觀點未免過於簡化了矛盾所在。事實上,天地會此後的行為對於盟約的廢棄也不能說毫無責任。下面,我們將看到歷史程式是如何令這一奇特的密約在一年後就被撕毀的。h3天地會捲入回部戰爭/h3在密約達成後,天地會釋放了高宗。為了讓皇帝進一步確信自己的身份,陳家洛承諾去天山取回於萬亭存放在他的老師袁士霄那裡的證物。而無塵、趙半山等領導人也被分派到各省份去聯絡重要的武術人物。雖然陳家洛囑咐說:「各位分散到各省,並非籌備舉事,只是和各地英豪多所交往,打好將來大事根基。」296但這種專程前去進行的聯絡行動很難和發動起義的準備區別開來。
當這些天地會活動頻繁的情報被收集和傳遞到北京時,不能不引起高宗懷疑和恐懼。高宗此時也的確在清朝內部進行秘密調動。浙江水路提督李可秀被調任直隸古北口提督,接管了北京附近的防務,這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職位。297他的私生子福康安(此時當然也屬於漢族了)成為北京的九門提督;其他漢族或漢軍旗的官員也多被授以要職。清朝官方記載了其中若干重要變動:
[乾隆]二十四年春正月甲申……以吳達善為陝甘總督,明德為甘肅巡撫,暫護總督。授李侍堯兩廣總督。癸卯,命蔣溥為大學士,仍管戶部尚書,梁詩正為兵部尚書,歸宣光為工部尚書,陳德華為左都御史,李元亮兼管兵部滿尚書,蘇昌署滿工部尚書。298
從這一紀錄可以看出,在1759年初,高宗所提拔的實權官員絕大部分都是漢人或漢軍旗人,只有個別滿人作為點綴,這一比例在其統治時期是相當罕見的。
雖然雙方都在進行準備,然而天地會的準備活動和高宗所進行的部分是完全脫節的。兩方面對於恢復漢族王朝這一共同目標通過何種途徑實現,也有完全不同的理解。對於陳家洛來說,他仍然延續了天地會百年來的思維定式:在各地積聚力量,準備發動起義,皇帝存在的作用只是為了在敵人的核心配合自己,令清廷方面陷入癱瘓。但高宗認為重點應該放在帝國中樞,將重要職位和軍權從滿洲親貴手中完全收回,通過自己分給諸漢臣。這樣一來,權力無論在下面如何分配,最終都仍然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他無法接受天地會所預設的起義模式,後者以削弱清廷的力量為代價,事實上也就是削弱皇帝自己。
這最終涉及最高權力是掌握在皇帝還是總舵主手中的敏感問題。撇開這點不論,高宗的途徑看上去是較好的選項,這幾乎只是一場體制性的改革,而無須發動起義戰爭。但天地會並不信任高宗的誠意,因此不可能完全按照其方略進行,而必然進行獨立的準備活動加以牽制,這會進一步拉開二者間的距離。
在這種情況下,高宗要求陳家洛去取回證物,並非真的對自己的身份仍然有所保留,而更多的是為自己爭取緩衝的時間並觀察天地會進一步的動向。但此後一年中的情況卻越來越無法令他滿意。
通過營救文泰來和擒獲高宗兩件功績,陳家洛牢牢掌握了天地會的最高領導權,不過他也賦予無塵和趙半山等人充分的自主權,讓他們去地方上行動。陳家洛只將文泰來的嫡系——文泰來、駱冰、章進和餘魚同——留在自己身邊,因為陳家洛為拯救文泰來所做的工作,他可以充分信任他們的忠誠。他還重用了足智多謀的徐天宏,併為他締結了匹配的婚姻,撮合了他和周仲英的女兒周綺,贏得了後者的效忠。
在1758年秋,這一新組建的天地會核心開始向新疆進發,並在當年冬天到達。此時清朝定邊將軍兆惠的軍隊正在和「小和卓」霍集佔木卓倫(khojaijahamujorun,簡稱霍集佔)的叛軍交戰。天地會遂加入了這場本來與自己無關的戰爭中。
在準噶爾人的鼎盛時期,當地的各伊斯蘭民族被其奴役。在喀什和葉爾羌一帶,被俗稱為回部的維吾爾人是其中之一。自17世紀以來,回部的領袖一向出自被認為是穆罕默德後裔的「和卓(khoja)」家族,但這一代的「小和卓」霍集佔長期被準噶爾人囚禁在伊犁。2991755年,當清軍消滅準噶爾後,就釋放了他。高宗認為霍集佔將會因此衷心感激清廷,對他加以優待,鼓勵他返回自己的祖地葉爾羌,招撫回部服從清朝的統治。
但這並不是霍集佔本人的想法。當他返回故地後,受到回部人民的擁戴,於是決心自立為王,這給了高宗一記重重的耳光,他在1758年命令兆惠率軍征討回部。兆惠則打算用「柔性」的方式解決問題,當他聽說和卓家族尊奉一部從麥加傳下的《可蘭經》為聖物時,就派人偷來,以此逼迫霍集佔投降。這一頭腦簡單的做法卻更加給霍集佔以起兵抗清的口實,當年5月,清軍的蒙古副都統阿敏道被霍集佔抓獲後殺害。兆惠將經書送往北京,而霍集佔則派他的兒女霍阿伊(khojaali)和霍青桐(khojakingdom)跟蹤兆惠派遣的車隊,去奪回經書。
漢族復國主義者們對於回部的反清活動一向頗感同情,甚至認為有利於他們推翻清朝統治而推波助瀾。許多抗清的武術家,包括「天山的鷹夫婦(hawkcoupleofmountainheaven)」即陳正德與關明梅夫婦,以及曾是關明梅前男友的「古怪之俠」袁士霄都居住在天山,即11世紀逍遙派的故地,當地自昔日的「兒童婆婆」之後,仍然有間或的武術傳承,陳正德夫婦的武術來源或許與之有關。而此時在回部中也出現了阿凡提(nasreddin,生卒年不詳)這樣卓越的武術大師,成為富有地方特色的西北武術群落。
武術家們和當地的回部民眾保持了友好關係,陳正德夫婦甚至讓霍集佔的女兒霍青桐跟隨他們學習武術。天地會也將回部視為同道,在1758年春,陳家洛上任後不久,他們幫助霍青桐的隊伍奪回了《可蘭經》,霍青桐也贈陳家洛以一把珍貴的短劍,雙方締結了友好的關係。當年底,陳家洛一行到達新疆後,又和霍青桐及霍集佔等人會面。不久,在陳家洛和霍青桐的美貌妹妹,俗稱「香氣公主」的霍‐喀絲麗(khojacatherine,1742年—1758年)之間燃起了愛火。喀絲麗據說能夠散發一種濃郁的人體荷爾蒙激素,對男人具有不可抵擋的效果。陳家洛很快成為了她的入幕之賓,這令霍青桐十分傷心。霍集佔卻樂見其成,無論哪一個女兒嫁給陳家洛,他就可以拉攏天地會作為其反清運動的援軍。
無論出於個人感情的理由還是傳統上對回部的同情,陳家洛都無法和回部劃清界限,更何況他也認為回部在政治上是可靠的盟友。他幫助回部挫敗了兆惠派來的驕橫使者,並陪同喀絲麗去兆惠軍營中交涉,在此過程中不可避免地與清軍發生了武力衝突。這些情報被火速傳回北京。高宗對天地會的舉措越來越感到不安,在他看來——事實也相差不遠——天地會正在他的軍隊剛剛征服的新疆上下其手,企圖使得這一省份脫離清朝的掌控。這看上去是為了一己私利讓帝國分崩離析的前奏,絕非恢復漢人統治所需要的措施。
事實上,高宗在回到北京後就停止向新疆增派清軍,以求穩定形勢,這可以視為忠於與天地會的密約。300但形勢並未因此緩解,兆惠孤軍深入,被霍青桐堅壁清野,處境艱難,在1759年初,清軍渡過黑水河時被回部截斷,分成各自為戰的幾部分,各分隊被先後殲滅。霍青桐進一步用誘餌戰術將其主力引入流沙地中,死傷慘重,只能在黑水河一帶紮營防守,此後兆惠被霍集佔的軍隊重重圍困了四個月。在此期間,陳家洛和天地會站在回部一邊作戰,加上回部武術大師阿凡提的協助,導致了清軍的慘敗。301此時「火焰之手的地獄審判者」張召重在爭鬥中殺死了師兄馬真,而後重回清廷效力,被高宗緊急派往回部調查情況,他發現自己再度面對去年曾經交鋒過的叛亂匪幫,不免接連受挫,最後也被殺了。
天地會方面儘可能利用回部的叛軍牽制皇帝,但也不願在這場邊疆戰爭中捲入太深,陳家洛在霍青桐佔到上風后就離開回部,去天山見他的老師袁士霄,並順利拿到了幾件證物。不過陳家洛對母親徐氏和於萬亭的關係也產生懷疑,此後又奔赴莆田的南少林寺去查詢於萬亭的事蹟。
在此期間,高宗也無法對黑水營被圍置之不理,他派出數千名援軍,命令副都統富德率領前往增援。其中包括在準噶爾戰役中表現突出的黑龍江青年武術家海蘭弼(又名海蘭察,1740年—1793年)。回部在對黑水營長期圍攻不下後也已無力為繼,海蘭弼率領精兵衝鋒,迫使回部撤走,清軍會師後遂反過來利用這一有利時機大舉追擊。在葉爾羌城外進行了最後的決戰,霍集佔和霍阿伊戰死,霍青桐在「鷹夫婦」的救援下逃走,而不幸的喀絲麗被清軍俘虜,因為她的高貴身份而被送往北京。h3高宗的背盟與復漢計劃的失敗/h3高宗在1759年夏接收了回部的俘虜,並宣佈納被俘的喀絲麗為妃,封號為香妃,他還為她建造了專門的伊斯蘭建築的宮室。這並非單純因為香妃本身的美貌,而更多是一樁政治婚姻,以此在新疆的回部和北京朝廷之間締結牢固的紐帶。此外,高宗也不放心讓具有號召力的和卓氏的女兒嫁給他人。不過香妃一直表現出對陳家洛的眷戀,令高宗十分惱火。在是年9月,陳家洛和天地會的首領們如期到達北京覲見高宗,首先就面臨這一棘手問題。高宗准許陳家洛與香妃會面,陳家洛知道這是高宗的試探,他忍受了吳三桂所無法忍受的痛苦,勸導香妃順從皇帝的意旨,並取悅他。但高宗對於天地會在新疆的挑釁行徑卻無法忘卻。
此時高宗還必須面對另一方面的麻煩。孝聖太后鈕祜祿氏在世宗死後,仍然掌握一些粘杆處的特工。在陳家洛和天地會的人馬來到北京後,立刻被太后所偵知。此前高宗前往海寧,與陳世倌的家人接觸,已經令太后感到蹊蹺,當他和天地會也證實存在本不應該發生的聯絡後,太后最嚴重的猜想被證實了。母子間的溫情面紗被撕得粉碎,孝聖和高宗進行了開誠佈公的晤談,並告訴他世宗有一份遺詔中間有全部的真相,一旦她公佈這份詔書,他本人就會名譽掃地,帝位也會被廢黜。
當然,這份詔書是否存在不無可疑,因為高宗大概並非世宗的法定繼承人。不過世宗也的確可能考慮到弘曆在他死後篡位的可能而決意加以預防。無論如何,高宗心懷鬼胎,對孝聖後的恐嚇不得不認真看待,態度很快軟化。太后連夜召開了皇室的親貴會議,提出一個看似異想天開的措施,將八旗軍隊的兵權分給了和親王弘晝,莊親王允祿等皇室諸王。這就在名義上恢復了努爾哈赤和皇太極時期的旗主制度,並且由於將皇帝親自統帥的正黃旗、鑲黃旗和正白旗也分派給了各親王,權力系統甚至比開國時期更為分散了。302
但清朝已經建立完成了一個相對完善的官僚制體系,皇權的集中史無前例,要恢復軍事貴族議政的舊體制是不可行的,如今的皇權可以輕易從任何一個環節上卡斷其權力實施。並且八旗軍也以驚人的速度腐化,戰鬥力日益低下,清軍的主力已讓位給全部由漢人組成的綠營軍。孝聖後的預防措施可以說相當薄弱,不可能給皇帝帶來直接的威脅。但被太后如此脅迫,也令高宗大感憤怒。
孝聖後將遺詔放到雍和宮的綏成殿,命令上百名衛兵嚴格看管,即使有皇帝的命令也不能走開。高宗再也無法忍受這種雙面的要挾,下決心一次解決所有問題。在10月12日這一天,他安排天地會的人眾到雍和宮飲宴,並慷慨地賜予他們一些空頭名爵,暗中卻在雍和宮中埋伏了大批精銳的御前侍衛和御林軍,並讓太監為與會者斟上有毒的酒水,目的是將這些武術精英一網打盡。另一方面,他讓喇嘛呼音克放火燒掉綏成殿,這樣遺詔也可以毀於大火。為了保證萬無一失,他不僅讓李可秀和白振分別帶領軍隊和侍衛進行,還讓自己的私生子、驍騎營的統領和九門提督福康安親自督辦。
不過這一天是星期五,屬於伊斯蘭教的主麻日或聚禮日,當天香妃要求到宮外的一座大清真寺去禮拜。高宗同意了,但派了許多侍衛將她和她的同胞們分隔開來。在聽阿訇講道時,香妃在清真寺裡被刺死去了,據說她是用一把貼身的小刀自殺的。自殺是伊斯蘭教義所嚴禁的行為,因此這是一個極為蹊蹺的舉動。或許她是在那裡被太后或皇后派人秘密殺死的。高宗對香妃的寵愛已經引起了皇后和眾多妃嬪的嫉妒,太后對她也很厭惡,在她死後甚至不允許將他的屍體抬進宮中。303
這一問題已經找不到答案。但當陳家洛聽說香妃的死訊後,他在悲慟中將此視為後者對他的示警。他囑咐同伴攜帶上塗上毒藥的微小暗器,準備應付可能發生的意外情況。天地會成員們按原計劃去雍和宮赴宴,但看穿了高宗的佈置,他們殺死了企圖給他們下毒的太監,並和前來圍剿他們的衛士發生了激烈的戰鬥。「勇敢之石」章進在戰鬥被殺。但因為作了充分的準備,形勢向有利於天地會的一方面逆轉。俠客們挾持了主持圍殲的福康安,衝出雍和宮,大膽地攻向紫色禁止之城。「鷹夫婦」陳正德和關明梅首先越過高牆,進入宮廷中,並找到了高宗所在的宮殿。他們想要殺死皇帝,卻重演了百年前歸辛樹夫婦的悲劇,死於大批武術侍衛的圍攻下。但高宗也未能及時撤退,就落入隨後趕來的陳家洛等人的掌控,並遭到駭人聽聞的毆打。御前部隊姍姍來遲,只得將宮殿重重包圍,局面進入了僵持階段。
當憤怒的浪潮過去後,天地會方面開始冷靜下來,他們明白,如果殺死皇帝,自己也會全軍覆沒。經過幾個小時的僵持和談判,天地會最終釋放了高宗,不過仍然挾持著福康安一起離開北京。他們在城南的陶然亭秘密埋葬了香妃,然後向新疆逃竄。由此結束了整整一年的江湖盜匪與皇帝的離奇合作,恢復漢族統治的宏偉計劃煙消雲散。
正如上文所提及的,這一計劃的失敗並不能完全歸咎於皇帝本人,也並非只是為了爭奪香妃而產生的爭風吃醋。一年來天地會在各地的擴張,以及陳家洛在新疆公開支援叛亂軍隊的活動,無不引起高宗的焦慮不安。雙方在如何恢復漢族地位的途徑上有著不可調和的衝突,並且幾乎永遠也不能相互信任。
但根本的問題還在於目標本身。與通常所以為的不同,在有史以來皇權最集中的時代,滿洲親貴集團對於高宗並沒有致命的阻礙。在精心的安排下,他完全可以拋開他們,主要依賴漢族及漢軍旗的官僚進行統治。但是這種改革有其限度,不可能再更進一步,改變清朝的國號,恢復傳統的髮型和衣服,宣告愛新覺羅家族是血統卑賤的野蠻人,建立陳氏王朝,這些天地會認為理所當然的目標卻是不可能做到的。高宗所掌握的權力的全部合法性都在於他是愛新覺羅的子孫,而非一個漢族大臣的兒子。只要他仍然具有這一合法的身份,他可以進行許多自己喜歡的改革,臣僚們沒有政治資源反對他,正如他們無力反對世宗的許多激進改革一樣。但一旦他宣稱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他就脫離了皇權的保護,再沒有什麼能保證他的地位,他可能很快會被滿族和漢族的臣屬們一起從皇位上趕下來。
一個常常被武俠史學者忽略的事實是,在高宗時代,清朝的統治如果不是在民間,至少在知識分子和官員中已經具有了無須置疑的合法性。清朝是明朝的繼承者,是又一個獲得並保有天命的歷史王朝,一個受過儒家教育的官員理應忠於它。甚至在康熙時代,這些觀念就在全國範圍內初步建立起來了。304在近百年後只能更加穩固。在儒家的忠君思想面前,民族主義原則並不是最高的。張召重就將忠於皇帝視為理所當然之事,而侍衛首領白振——即使天地會的反叛者們也對此人感到欽佩——因為慚愧自己無力解救皇帝而自殺殉難,從儒家角度來看堪稱忠貞。305
因此,即使高宗是和天地會成員一樣激進的漢人復國主義者,也不可能戰勝比他還要強大的清朝的合法性。如果他要這麼做,就不得不把自己置於非法篡位者的地位上而招致毀滅。高宗直覺到了這一根本問題,但對於天地會這卻是其視角中的盲點。他們認為人人都憎恨清朝,只是迫於滿洲人的武力而被迫服從,這一理解模式距離帝國實際相差甚遠。
當然,我們仍然可以假設,如果天地會要求的是一種較舒緩的改革,譬如廢黜旗人的大部分特權,實現除皇室外滿漢關係的平等,允許滿漢通婚,是否可能實現?這些的確可能在高宗治下實現,但是與天地會毫無關係。相反,卻會導致天地會本身奮鬥的目標失去意義,從而讓他們自身邊緣化,這是天地會的那些激進革命者所不可能接受的。他們要求皇帝所進行的那種極端形式的革命,最終只能讓皇帝反其道而行之。因此,在雙方的誤解與錯位中,一次極其珍貴的、改變整個帝國曆史的機會就這樣錯過了。這不是歷史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但卻是最為戲劇性的一次。正如陳家洛在逃離北京的前夜所悲嘆的:「無論我們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一切都像夢中的蝴蝶般飛去不見。」3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