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胤禛更感鼓舞的是,他種下的另一顆種子開始發芽。在1722年的一次皇家圍獵中,弘曆躲過了一頭黑熊的兇猛攻擊,並敏捷地將其殺死。這贏得了聖祖的好感。他讓胤禛將弘曆送到宮廷中,親自加以撫養,對這個孫子寵愛有加。這一徵兆,象徵著胤禛距離帝位又近了一步。
在1722年,亦即康熙六十一年的12月20日,清聖祖玄燁在統治了中國六十一個年頭後死去了,這位一生波瀾壯闊的帝王創造了統治中國時間最長的紀錄。他去世時胤禵仍然遠在青海,因此無論他內心想要誰成為他的繼承人,身邊就只有胤禛。在聖祖去世前後發生了一系列不無蹊蹺的事變,令繼位的過程變得可疑。278無論如何,胤禛在他的棺木前繼位,將次年稱為雍正元年,由此,清世宗或雍正帝開始了他充滿爭議的統治(1722年—1735年)。h3清世宗的統治與武術世界/h3相對於他的父親和養子各六十年的在位期,世宗僅有短短的十三年統治。但他的名聲並不為之遜色。無論是在大刀闊斧的體制改革,還是對反對派殘酷而怪異的鎮壓上,世宗都在清朝歷史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記。
在世宗攫取了帝國的皇冠後,即對曾經和他爭奪皇位的弟弟們開展嚴酷的鎮壓。胤禵在1723年趕回北京奔喪,隨即被世宗所幽禁。他在西北的職位被忠於世宗的年羹堯將軍代替。在文臣中擁有較多擁護者的胤禩則被封為廉親王和總理大臣之一,暫時地加以安撫,但在1726年他和支援他的弟弟胤禟也一起被革職並囚禁,他們的名字被改名為「阿其那」和「塞斯黑」,據說是豬狗之意,這是一位皇帝對自己親生兄弟血統的有趣見解。
不過他的親信們也沒有得到更好的結局。在世宗的統治穩固後,他開始懷疑自己賦予了幾名寵臣以過大的權力,反過來對他們加以整肅。年羹堯於1725年被賜死,而隆科多則在翌年被圈禁。毫不奇怪,在世宗鐵面無情的統治下,積累了一批又一批心懷憤恨的反對者。世宗曾多次面臨被刺殺的危險,因而從未像他的父親那樣離開北京巡視外省,甚至不敢參加郊外的皇家狩獵活動。279
為了防衛來自政敵和反清人士的刺殺,世宗建立了被稱為「粘杆處」的奇特機構,總部設在他的舊宅雍親王府中,世宗將其改建為一座喇嘛廟,稱為雍和宮。在名義上該機構的任務是為皇家在樹上捕捉髮出噪聲的鳥雀和蟬蟲。事實上考察的卻是諸如武術家們的輕功和步法等高深的武術技能,其目的除了防身之外,還在於讓武術家們為他刺探情報。這一機構由世宗後期最親信的大臣李衛主管,而卓天雄則是所招募的武術家的首領。
與之相應,武術世界也發生了若干變化。自1674年的鎮壓行動以來,清廷從未停止過對天地會及相關武術勢力的圍剿。另一方面,在胡逸之被他的三位好友殺害後,他的兒子又為他復仇,逼迫田虎、苗美和範統自盡,掀起一系列仇殺事件。田虎的後裔建立了天龍門,苗美的後代以苗家劍而聞名,而範統的子孫則世代把持了衰微的丐幫。這些李自成系的武術家們在這一衰落時期佔據了相當大的權力真空,但內部也為了象徵性的闖王軍刀而爭鬥不休。
然而在世宗時期,這些外在和內在的惡劣環境開始有所改變。上層統治集團內部的鬥爭使得上層對江湖空間的控制被削弱。另一方面,天龍門、丐幫和苗家的恩怨在數十年的紛爭後得到了化解。闖王軍刀被交給天龍門保管,而地圖則被交給苗美的後裔們。
這一時期更重要的是九難弟子們的崛起。正如上章所提到的,在韋小寶之後,九難先後招收了七名傑出的學生:了因、曹仁父、路民瞻、周潯、呂元、白泰官和甘鳳池。其中最為著名的是甘鳳池。他不僅從九難那裡學到了鐵劍門的武術,而且系統學習了少林拳法和黃百家所傳的武當內家拳。這使得他成為18世紀初著名的武術大師。
在18世紀20年代,九難的弟子們活動日益壯大起來。可能由甘鳳池主持,建立了盛極一時的反清組織屠龍幫,以海外所謂的明朝皇室作為號召,煽動反清。280除了九難的弟子外,武當的陸菲青和太極門的趙半山等人也是其中的骨幹分子。世宗對這些武術高強的叛亂分子相當頭疼,命令李衛和粘杆處的高手們加以緝捕。在1729年李衛的探查獲得了結果,甘鳳池、張雲如等屠龍幫首腦被捕後處斬。281屠龍幫損失慘重,很長時間內難以恢復活動。
投身反清運動的並非只有武術家們。顧炎武、黃宗羲和呂留良這些忠於明代的知識分子早已去世,不過他們的後裔和學生們仍然積極地參與了地下反清組織。一位叫曾靜(1679年—1735年)的書生,在閱讀了呂留良的民族主義著作之後感到激情澎湃。他聽說陝甘總督嶽鍾琪將軍是岳飛的後裔,於是在1728年大膽地寫信給這位將領,勸說他起義。嶽鍾琪對這一要求感到可笑,他隨即逮捕了曾靜,將他交給皇帝處理。世宗卻採取了奇特的處置措施,他對曾靜加以寬宥,但將怒火發在呂留良的身上,認為是他的著作引發了反滿的仇恨。
呂留良本人早已在數十年前死去了,但世宗不會就這樣放過他。經過兩年的審訊,在1732年,呂留良的屍體被拖出來加以侮辱,他的直系男性後代都被處死,其他人被送到滿洲北部做奴隸。在屠龍幫的營救下,他的孫女呂四娘幸而逃脫,被送到年邁的九難隱居的處所,後者對這位年輕姑娘寄予同情,破例收她為弟子。
舉報曾靜的嶽鍾琪並未因此得到封賞,他在不久後就因為其他的罪名被判處死刑,在高宗時才得以赦免。他的繼任者川陝總督劉於義為了不落到同樣的下場,想方設法討好皇帝。在1734年底出現了戲劇性的一幕,劉於義找到了傳說中的「滿大人鴨子刀」。
所謂「滿大人鴨子刀」是傳說中擁有不可戰勝的秘密的一對長短刀,這一傳說很可能只是元代「天之劍」和「龍之刀」傳說的翻版。被劉於義發現的寶刀,據當時見過的人所記載,在一把長刀上刻有「人性(thehumanity)」,另一把短刀上刻著「不可戰勝(isunconquerable)」的字樣,這是一條古老的儒家哲學訓誡,或許是幾個世紀前某位人文學者鑄造的工藝品,但在此只是一條黑色幽默。
世宗可能並不清楚這一點,或者由於這對名刀的組合是如此著名,以至於獲得它們本身就足以證明其統治的合法性,對反清運動造成致命打擊。總之,他對於荒誕的寶刀傳說相當重視,多年來一直派遣武術特務們在各省份尋訪它們。這當然更加引起了武術世界的興趣,令寶刀的神秘光環有增無減。當得知劉於義終於找到它們後,世宗表現得欣喜若狂,他在對劉於義的紅色墨水批示中說:
你此番千辛萬苦,尋得寶刀,朕實不知如何疼你,方有顏對天地神明也。總之你待朕之意,朕全曉得就是矣。所以你此一番心,感邀上蒼,如是應朕,方知我君臣非泛泛無因而來者也,朕實慶幸之至。282
他不僅要劉於義儘快將其上繳,也讓粘杆處的侍衛領班卓天雄去西安接應。劉於義自作聰明地故佈疑陣,大張旗鼓地派遣許多隊伍護送鴨子刀去北京,這等於將整件事在武術世界中大肆公佈,吸引了許多寶物獵人。他將真正的寶刀秘密通過一家鏢局送往北京,不過這種把戲很容易就被看穿了,許多武術家都發現了寶刀在鏢局中,並對車隊加以騷擾。卓天雄設法保護鴨子刀,但吸引了眾人圍攻而導致失敗。最後滿大人鴨子刀被蕭半和的養女蕭中慧和青年遊俠袁冠南合力得到,並帶回蕭半和家中。
這一成果卻為蕭半和招惹了禍端,世宗開始命令追查蕭半和的家族,並發現他的真實身份正是1719劫獄的宦官蕭義。在1735年4月2日,粘杆處的「血滴子」們群體出動,來到晉陽緝捕蕭義。但這一天正是蕭義的生日,許多武術家在他的家中為他賀壽,他們即使並未親自參與反清運動,對此至少也是非常同情的。於是發生了激烈的交戰。武術家群起而攻,令「血滴子」們幾乎全軍覆沒,僅有少數人逃回北京,卓天雄本人被蕭中慧及其未婚夫袁冠南聯手擊敗。他在倉皇中逃走,卻落入了陷阱,被抓獲後當眾處死。283這是清廷對武術世界最慘痛的失敗之一。蕭義並沒有放過這一機會,他在武術世界大張旗鼓地宣傳,告訴人們滿大人鴨子刀已經落到他手上,並且通過寶刀的護佑,令他們消滅了帝國的精銳軍隊。
世宗對此大為震怒,將剩餘的粘杆處武術特工悉數派出,和其他御前部隊一起緝捕蕭義。蕭義及其同黨在舉國的大舉追捕下從山西逃到河南,奄奄一息。但由於卓天雄及多名皇家高手的死,世宗也不得不花費時間物色新的御用武術家為自己效力。這一時期,宮廷的防衛系統便處於虛弱而混亂的狀態。何況滿大人鴨子刀的失去似乎也意味著清朝被上天所厭棄。其他的叛亂分子在此看到了可乘之機。在1735年10月8日夜裡,呂留良的孫女呂四娘打扮成宮女混入北京禁宮,當一名嬪妃被召去陪伴皇帝時,她冒充了該名嬪妃,讓自己被裹在一張被單中進入世宗的寢宮。在沒有人發現的情況下,她制服了世宗,申斥了他的罪惡,然後用他自己的佩劍割下了他的頭顱,悄然離去。
世宗暴斃的第二天,他的無頭屍體才被太監和侍衛所發現。驚恐的侍從們只能向宮中地位最高的熹妃鈕祜祿氏報告。熹妃緊急召見了重臣張廷玉和鄂爾泰。隨即熹妃名義上的兒子、寶親王弘曆被召入宮,匆匆被立為皇帝,世宗的死訊也向群臣宣佈,官方的說法只是突發急病而死。他的遺體被安上了一個黃金鑄成的人頭後匆匆下葬到京郊的泰陵,知情者的太監和侍衛隨後都被處死。
世宗的被刺無疑是自蒙哥汗之死後武術世界最大的個人功績。呂四娘將世宗的頭顱帶給她的師尊,已經年過百歲的九難欣慰地看到了這一幕後就去世了。然後呂四娘將皇帝的首級拿回浙江的故鄉去祭拜她死去的家人,這一訊息也在武術世界以光速傳播。不過當時世宗的頭部已經腐爛了,也幾乎沒有人真正見過他本人,因此並非人人都相信呂四娘能夠殺死皇帝本人。甚至有人懷疑她是借皇帝的暴死而自我標榜。當時人們普遍認為,世宗是因為服食了某些道教藥物而暴斃的。
呂四孃的事蹟成為了武術世界一個真偽莫辨的話題。對此主流史學家一直輕蔑地加以否認,直到1980年著名的泰陵發掘工程。發掘者看到,雖然世宗的陵墓已經被盜,金頭被盜墓者所盜走,但世宗的無頭骸骨仍然在棺木中,從頸骨上明顯可以看到被砍斫的痕跡。世宗遺骨在兩個多世紀後的出土,確鑿無意地證明了在兩百多年前發生過一次改變帝國命運的刺殺事件。2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