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門派政治的中衰/h3伴隨著五嶽劍派的覆滅和任我行突如其來的死亡,五嶽劍派和日月教將近一個世紀的長期鬥爭落下終場的帷幕。但預期中的黃金時代並未降臨。五嶽劍派的崩潰導致了大量地方性武術勢力的崛起以搶佔權力真空。武當‐少林聯盟對此只能起到有限的調節作用,並且必須面對內部的諸多問題。譬如,武當在沖虛時代後繼續走向衰落,浙江仙都山的武當分支獨立為仙都派,宣佈不再受武當山的管束。另一方面,青城派在餘滄海死後,在旭山和清空修士的領導下再次興起,衝擊著日益衰落的峨嵋的地位。
日月教內部的矛盾從未真正解決。在任我行和東方不敗時代,這一宗教在主流勢力的壓迫下瘋狂擴張,招攬了大量的地下武術及宗教勢力。在向問天統治時期,隨著和平的實現,日月教進入收縮,這些勢力乃宣告獨立,其中一部分甚至反過來對日月教進行襲擊。向問天死後,這些問題最終導致了日月教的分裂和崩潰,明代後期著名的五大秘密教門:羅教、黃天教、東大乘教、西大乘教及弘陽教就脫胎自日月教的母體。196另外,雲南的五毒教本來臣屬於日月教,但吸收了日月教的部分殘部後,成為盤踞當地的一個主要勢力,藍鳳凰也成為人所忌憚的一代魔頭,對於武術世界帶來了新一輪的衝擊。日月教的原教旨主義宗派對於鼎盛時代的任我行懷念不已,在16世紀20年代,他們忠實地執行了他臨終的遺命,奇襲了恆山派,將其屠戮殆盡,但不久後其自身也被武術世界主流勢力所剿滅。
諸般表象,無不反映出武術世界生存空間飽和之後的混亂。少林‐武當聯盟發現自己已經無法擔任武術世界主導者的重任,乾脆亦撒手不顧。少林的新領導人妙諦和武當掌門人愚茶,都採取了避世主義的態度,與遁世已久的令狐沖夫婦一樣。在兼併和分裂的週期性症候中,武術世界的理想主義日漸凋零。
這些表面症候在根本上是武術世界整體衰落趨勢的反映。根據第八章中所述,門派運動本身就蘊含了對於武術發展的限制。武術學作為整體被分割為不同的流派,彼此對自身的研究進展保密,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知識面日漸狹隘的後代將祖輩的成就作為不可動搖的教條,而罕有發明和革新。這些缺陷隨著門派政治運動的進行而日益變得明朗化了。
從14世紀末到16世紀初的一個多世紀,是門派政治運動的黃金時代。在這一時期,以五嶽劍派為代表,有成百上千個新的門派興起,隨著明代商業和社會經濟的繁榮而普遍獲得發展。但這一武術全面繁榮的態勢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無論在內部還是外部,很快便遇到了阻礙其進一步成長的因素。在外部,顯著地由於生存空間的飽和,導致門派之間的相互鬥爭和吞併。譬如上一章所論述的五嶽劍派,首先被合併,其次被消滅,最終只剩下了恆山和華山兩個門派,並且其規模和人數也大為縮減了。這些過程必然伴隨著大量的武術遺產失傳。
而在其內部,則由於人類基因中的自利傾向,導致了更為深刻的衰落程式。作為政治化的實體,門派要求服從掌門人的命令,雖然掌門的權力並非無限,但就門派內部而言,也堪比族長和王侯。在掌門人與其他成員之間的不平等關係是十分顯著的。在宗教性門派中,較為嚴格的宗教倫理會約束掌門人的行為,但在世俗門派中就沒有這樣的因素,門派完全以虛擬家長制的方式構建,從而令掌門人在門派中的權力不斷擴張。
門派衰落的轉折點,在於這些虛擬家族會變成真正的家族。毫無疑問,在世俗門派中,掌門人一般而言會更為偏愛自己的子女,並且希望由子女繼承自己的地位。自16世紀以後,在許多世俗門派中都出現了掌門人的地位由家族壟斷的狀況。這使得門派這一由自由人結合的團體變質為家族世襲,非同姓的門派成員則逐漸淪為外圍,無法再接近門派的權力核心。16世紀之初的洛陽金刀門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該門派長期被王氏家族所壟斷,16世紀中葉的雪山派也處於這一轉化之中,這一有一百七十年曆史的大型門派長期由白自在和白萬劍父子統治。17世紀的石樑派更是淪為溫氏家族的家族產業,清代的八卦門、天龍門和苗家劍等門派就更不用說了。
在門派由非血緣關係的自由組合轉變為以血緣關係的家族為核心後,沒有血緣關係的成員的地位將逐漸降低,不僅實際上與家僕無異,也難以得到高深的武術傳承。他們加入某一門派的意願會由此大為降低,並且也會因為受到核心家族的排擠而產生分裂的意向。在大部分非血緣成員被排擠後,門派最終變成了武術世家。這種家族傳承首先限制了人數,從而門派可能的擴張也消泯了。其次,家族無法保證每一代都擁有同樣的武術稟賦和習武的願望,從而可能像福建的林氏家族一樣在數代之後覆滅,或者淪為平庸。另一些武術家族,如洛陽王氏或石樑溫氏,依賴其武術造詣成為地方豪強,但是其武術傳承被秘藏在家族內部,不再向外部擴散。一個縮小化的家族化門派除了在本地仍有影響力外,很難再廣泛參與武術世界的外部活動。他們的權力空間也逐漸被跨門派的幫會所擠佔,這就導致了門派政治的沒落。
就此而言,宗教門派擁有其無法比擬的穩定性。毫不奇怪,自元代以來穩定存在的主要門派,如少林、武當、峨嵋、崑崙和青城,都是宗教門派。這些寺廟對於中國武學而言,堪比歐洲的修道院對於古典文化的傳承。但是另一方面,宗教本身的戒律就限制了諸門派的發展,並且大都也對武術發展持保守態度。
門派政治的發展,在十六世紀初之後,就由於這些內外條件的作用而逐漸放緩,甚至走向萎縮。一批改革主義者隨之出現,他們要求打破門派的壁壘,讓武術科學重新煥發活力。雖然左冷禪和嶽不群的五嶽派合併運動因為其過於膨脹的權力慾而失敗了,但其中仍然蘊含著讓武術世界重新開始大規模交流,而走向復興的思想萌芽。這些改革的要求是僵化的少林‐武當聯盟無法看到的,後者只關心自己的最高利益不被觸犯,對於武術自身的發展要求興趣寡淡。衰落中的武術世界並非沒有重新整合各方面資源,讓武術科學獲得飛躍發展的可能性,然而這要求有一個真正統一武術世界的絕對權威才可能實現。
在上述背景下,在十六世紀中葉,誕生了武術世界歷史上最為奇特的產物——俠客島(islandofknights‐errant)。h3作為武術世界烏托邦的俠客島/h3關於俠客島的起源我們只有間接和片段的材料:在16世紀20年代,兩名出身低微的青年武術家在航海旅行時漂流到南中國海的一座島嶼上。在那裡,他們發現石壁上刻有唐代詩人李白的詩歌名篇《遊俠之歌》及其註解。但這並不只是一種文獻或文物的發現,更為重要的是,在註解中隱藏了一部武術學的高深研究著作。197
在此需要指出,在對經典的註解中表達自己的獨特觀點,是中國文化中根深蒂固的特徵之一。3世紀的一位哲學家向秀,就將自己的哲學觀點寫成了《莊子》一書的註疏。即使在16世紀,著名的儒家大師王守仁(1472年—1529年)也在自己的《大學》註疏中表達了一種激進的唯心主義理論。因此,在註解中隱藏武學著作的作法,並非難以理解的怪癖,而是一種中國文化的固有表達方式。
然而《遊俠之歌》並非儒學或道家的經典,而是對第一章中敘述過的、西元前257年信陵大人和他的遊俠朋友冒險活動的詩意重述,在這首詩歌中反映了武術世界的最高理想:即通過被武術學所提升所不摧的個人力量打破一切社會規範,強制實行正義,而實施者也並不貪戀權力。一位武術大師為這首詩而著迷,通過註釋的形式建立起文本的迷宮,在其中盡情抒發自己對武術學科的見解。198
毫無疑問,在這部冗長的註解中也包括了武術世界的理想主張。這種理想是雙重性的:首先是對於武術自身達到至高境界的追求,其次是對於武術實現正義的信心。在兩位武術家試圖解讀其中武術典籍內容的同時,他們也成為這種武術理想的堅定信徒。此後通過招收弟子來到島上,他們將這種湮沒已久的理想主義重新發揚起來。這座島嶼也因此被他們命名為「俠客島」,意為「屬於遊俠的島嶼」。
另一方面,對於武術學內容本身的解讀仍然困難重重。兩位武術家和他們的弟子都無法解決自身的分歧。但這些分歧並沒有引起類似華山的兩個宗派的分裂,或許這是由於分歧過多,任何一方都難以形成一個自洽的理論。無論如何,在此過程中他們所學到的知識已經令他們成為一流的武術家,以龍島主和木島主而聞名。在1533年,龍與木離開了俠客島,去邀請武術世界公認的兩位大師,妙諦與愚茶來參與解讀。在對於任何武術典籍都據為己有、對他人秘而不宣的傳統習俗下,龍與木打破了門派的界限,和其他武術家分享自己的發現,不能不說是難得的高尚行為。
見到妙諦並非易事,龍和木首先被當成狂妄的挑戰者,遭到少林僧侶的驅逐。但龍木二人憑藉驚人的武術水準,終於令諸多武術僧侶折服,和妙諦會面,不久在妙諦的帶領下,他們又見到了愚茶。俠客島的武術之謎令兩位大師感到了濃厚的興趣,因此欣然同意前來俠客島。武術世界兩大首腦人物的到來使得俠客島的跨門派武術研究進一步邁向繁榮。不久後,四人決定進一步擴大這一跨門派武術學院的範圍,將其他著名武學家也邀請進來。同時,按照理想主義的原則,經過詳細調查,對於那些被確認為是作惡多端的武術家廣泛予以打擊,除非他們接受邀請來到俠客島。這就是著名的「賞善罰惡」原則。
調查發現,後者的範圍之廣出於意料,幾乎每一個武術門派的掌門人都有劣跡。這一點或許並不像看上去那麼難以理解。在缺乏約束機制的情況下,武術這種暴力工具的獨佔性,必然包含著對於非武術人群的巨大侵佔和剝削。整個武術世界,在整體上可以視為由非武術民眾所供養的另一個特權階層,無論是公開掠奪的武術盜匪還是自命正義的主流勢力。由於缺乏精緻的政治和法律手段,許多武術勢力攫取經濟利益的方式表現為肆無忌憚的掠奪。
然而俠客島的領導者並不理解這一點歸屬於武術世界本質存在的負面性,而簡單地認為這是個人的邪惡所致,同時強調對邪惡的懲罰應當立即執行,只有應約前往俠客島,交出自己的武學知識才可能獲得寬恕。在俠客島於1533年的第一次「邀約」中,青城派的掌門人旭山和崑崙派的掌門人苦柏等知名武術家被襲擊而死,導致了這兩大門派的一蹶不振。總共被殺的武術家多達十四人,另外有三十七人應邀前往俠客島,但再也沒有離開過。
同樣的慘案在十年後的1543年重演,數百人被處死,四十八人失蹤,在1553年,剩餘的武術家結成了聯盟,決定一起去俠客島對付神秘的敵人,但前去的五十三人仍然無人迴歸。在這三次連續事件中,整個武術世界中被殺或失蹤的武術家加起來可能超過千人,並且從上而下,每一次都涉及更下級的武術家,直到貫穿整個武術世界。
通過這種簡單而粗暴的恐怖主義行為,俠客島在整整三十年中建立了對武術世界的隱匿統治。對於俠客島來說,它正在不遺餘力地貫徹其理想,通過逐步消滅「邪惡者」,讓武術世界變成一個至善的烏托邦。在這一時期,大部分武術資源都被集中到了俠客島,從而不僅使得跨門派的、長期的武術學研究成為可能,也使其領導者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對武術世界進行控制,中國武術世界的天空上宛如出現了一座飛行的拉普他島(laputa)。1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