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明代中期的武術世界戰爭(1440年—1514年)

h315世紀下半葉的武術世界格局/h3總體而言,15世紀中後期是相對平靜的時期。日月教被成功抑制了,五嶽劍派在華山的領導下穩定地發展,並未與其他主流勢力產生激烈衝突。在帝國邊境的蒙古入侵危機,雖然發生了1449年英宗被俘這樣悲慘的事件,但很快就由代宗接任皇帝之位而擊退了蒙古軍隊,並未釀成嚴重後果。武術世界也較少參與。185此後憲宗(1464年—1487年在位)和孝宗(1487年—1505年在位)的統治雖非完滿,卻也堪稱穩定。自從第二次華山戰役之後,差不多有半個世紀之久,武術世界得以享有難得的平靜。

在這段黃金時期,最為突出的事件是林遠圖在15世紀40年代的崛起。林遠圖即渡元,他在返回世俗生活後在福州地區從事保鏢業務並結婚生子。不久後,林遠圖完成了《葵花寶典》所教導的武術修習。他付出了自我閹割的慘重代價,但收穫了名聲和金錢。同時代人大都認為他是當代最偉大的劍術大師,他所開設的福威鏢局也成為華南地區最大的同類運輸保安公司之一。但林遠圖一直是一個謎團,大部分人只依稀知道他是少林的畢業生,但他賴以成名的武術技藝明顯並非來自少林。林遠圖將其來自《葵花寶典》的劍術驕傲地成為「辟邪劍法」,亦即「邪惡所躲避之劍法(theevil‐avoidingswordplay)」,這一劍術很快便聞名遐邇,雖然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它來自於已經被焚燬的《葵花寶典》。

林遠圖於15世紀70年代去世,此後他的子孫繼續從事鏢局的商業運營,取得了可觀的業績,將經營範圍擴大到了中國的大部分省份。但林遠圖並沒有傳授給他們《葵花寶典》中的高階武學。可以說他們的武術造詣是不如人意的,林氏稱雄的時代一去不返了,然而林氏家族的辟邪劍法卻仍然引起武術世界持續的興趣。

五嶽聯盟自華山戰役後陷入了相對的沉寂,其主要原因在於其領袖華山派的內部問題。在嶽肅和蔡子峰死後,他們各自的門徒開始按照他們對《葵花寶典》不同的理解——主要劍術和內力何者更為優先——發展出劍術宗和內力宗兩個宗派。186最初劍術宗頗佔上風,蔡子峰的門徒們掌握華山大權。但在15世紀60年代,嶽肅的繼承者則後來居上,培養出一批不讓於前者武術精英。當雙方趨於勢均力敵後,鬥爭進入白熱化階段。在此後二十多年的時間中,華山被內部的兩極化分裂所困擾,而幾乎陷入癱瘓。

但華山的內鬥並非全然是負面的。因為激烈的競爭關係,兩個宗派都必須盡最大努力地發展自身。如果能將其匯入良性競爭,這一內部競爭機制甚至將有利於華山的發展。林遠圖之後崛起的著名劍術家風清揚正是這一競爭的產兒。他是劍術宗的中堅力量,在七八十年代聲名赫赫。但風清揚並非僅僅是華山劍術宗的繼承人,他同時還學到了失傳已久的獨孤求敗的武術「獨孤九劍」。劍術宗不僅可以指望風清揚幫助他們贏得內部鬥爭的勝利,甚至視他為華山成為第一流門派的希望。

但這一希望在1485年破滅了,這一年劍術宗和內力宗約定了在華山的玉女峰舉行武術比賽以驗證雙方的理論,但劍術宗所依賴的風清揚並未及時出現。據說他此時正在杭州和一個妓女打得火熱。比賽迅速失控,導致了雙方的大規模仇殺。最後兩個宗派都死傷慘重。不過內力宗佔據了微弱優勢,劍術宗剩餘的成員,以封不平和成不憂為首,被勒令離開華山。當風清揚回到華山時,不僅劍術宗全軍覆沒,而且整個華山派的實力也損耗殆盡。風清揚因為妓女而耽誤比武的醜聞傳揚開來,逼迫他不得不在隨後退隱。

在此後幾年中,華山派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從糟糕到更糟。對於內力宗,玉女峰的決鬥只是一場皮洛士式的勝利(pyhrricvictory)。187內力宗剩下的幾個老者先後死去;嶽肅的孫子,一個叫嶽不群的青年在三十多歲時,就不得不接過掌門的重任。但換個角度來看,他所擔負的責任也並不重大:除去他被開除的劍術宗同學封不平等人、一些關係疏遠的旁支、僅僅是裝點門面的外圍弟子,嶽不群和他的同學兼妻子甯中則,以及他們的唯一一個弟子,當時還只是一個嬰兒的令狐沖就是這一曾經龐大的門派的僅剩成員。

嶽不群在玉女峰的毆鬥中被重傷後僥倖存活,他見證了華山派從高度興盛到極度衰微的整個過程。從接任掌門之日起,嶽不群就將復興華山作為自己的最高奮鬥目標。但現實是殘酷的:不久後五嶽聯盟會議上,喪失了實力的華山派被迫將主盟者的地位讓給嵩山派,後者在華山內訌的時期開始了飛躍發展,已經擁有由十多名頂尖武術家組成的「十三提坦(thirteentitans)」,堪稱當時的武術夢之隊,其領導人左冷禪的實力更為驚人。事實上,即使不算嵩山派,精英盡喪的華山派也無法與其他三個劍派相比:其中任何一個都擁有百人以上的隊伍以及多名一流武術家。華山派由顯赫的盟主淪為了微不足道的附庸。

雖然華山派戲劇性地忽然中衰,但在15世紀末,五嶽劍派作為整體,實力仍然顯著地增強了。同樣,青城派在其新領導人餘滄海的主持下,也日益壯大。同時,峨嵋、崑崙和武當則逐漸走向衰落,武術世界的上層秩序搖搖欲墜。另一方面,中衰數十年的日月教在新教主任我行(約1480年—1499年,及1511年在位)的治理下,大量吸收武術世界的邊緣勢力,從而逐漸復興。這樣,從15世紀80年代開始,若干基本矛盾逐漸孕育和激化:首先是主流勢力與異端勢力之間的摩擦日益增多;其次是主流勢力內部下中層(青城派和五嶽劍派)和上層(武當‐少林聯盟及峨嵋與崑崙)之間的隱性權力鬥爭;而在五嶽劍派內部,則仍然存在領導權問題的爭執。h3反魔教鬥爭與日月教的內亂/h3到了15世紀90年代,各大主流門派和日月教的鬥爭進入白熱化階段。五嶽聯盟再次站在了反魔教陣營的最前線。這一點不僅由於二者間根深蒂固的矛盾,也因為對於左冷禪領導下的五嶽聯盟來說,雖然自身的實力已經大為增強,但仍然難以躋身武術世界秩序的主導者之列。要直接挑戰和取代走向衰落的峨嵋、崑崙和崆峒是破壞既定秩序的,會遭到武術世界的一致反對。只有摧毀或至少重創日月教這一主流勢力的死敵能為五嶽聯盟奪得這樣的資格。

但五嶽聯盟並不具有這樣的實力,這也使得他們長期陷入和日月教的膠著之中無法脫身,除了消耗自身實力外一無所獲。在1499年,焦躁的左冷禪和任我行單獨約戰,結果以慘敗告終,幾乎送命。188但任我行自身也在戰鬥中受到創傷,健康受到很大影響,這間接導致了隨後的日月教政變。

與左冷禪交戰後不久,任我行將教務全盤交給了新晉的光明左使東方不敗,自己則專心於恢復健康和武術研習,並將珍藏的《葵花寶典》賜予東方,這被普遍視為即將傳位的象徵。如果任我行並不打算讓東方不敗繼位,那麼這就是他隱居期間給予東方的一個虛假承諾,以爭取時間讓自己痊癒。

任我行並不擔心東方獲得《葵花寶典》中的武術。雖然這部嶽肅和蔡子峰所抄錄的手稿已經成為日月教中歷代相傳的信物。然而由於二人理解的不同,其中有大量錯訛,加之必須閹割性器官的嚴苛前提,很少有人能夠學到其中的武學。然而東方卻在任我行的傳位中嗅出了不尋常的徵兆,他帶領親信襲擊了正在休養的任我行並將其打倒。此後任我行被東方不敗秘密囚禁在杭州,對外則宣佈死亡。在這場政變後,東方不敗順利繼任教主(1499年—1511年在位)。這一突發事變不免引起教眾的不安,出於政治穩定的需要,東方不敗封任我行的獨生女兒任盈盈為「神聖阿姨(holyaunt)」,給予她近乎公主的待遇。

在東方不敗十二年的統治時期,日月教與武術世界主流勢力的衝突更加激烈。東方不敗野心勃勃地打算統一整個武術世界,因而不惜自我閹割,練習了《葵花寶典》。他的武術造詣突飛猛進,對各門派的武術家們大加屠戮,這為他奪得了「武術世界第一」的稱號,在十六世紀的最初幾年,整個武術世界都在東方不敗和日月教的陰影下瑟瑟發抖:江西一位姓於的武術家被滅門,兒童也遭殺戮;濟南一個小門派領導人的兒子和兒媳在新婚時被雙雙斬首;漢陽一位年邁的知名武術家在生日宴會上和數十名賓客一起被炸死;左冷禪的一位師弟,顯赫的「十三提坦」之一,在鄭州被砍去手腳和挖掉眼睛。189東方不敗儼然以秦王嬴政的面目出現:他距離將主流勢力徹底壓倒,實現對武術世界的絕對統治這一從未有人達成過的目標也相去不遠了。正如一句當時豪邁的口號所聲稱的:

無論是一千年,或者是一萬年

永遠地統治著所有江河與湖泊

反諷的是,最終是《葵花寶典》扼殺了這一趨勢。這一自我閹割的武術技藝的副作用也十分明顯,東方不敗發現自己的性取向改變了,並且性格越來越女性化,對於征服外在世界也日益喪失興趣。在此後多年中,他隱居在黑木崖上,將日常政務交給了受其寵愛的男子楊蓮亭(?—1511年),後者幾乎成為日月教實際的教主。楊蓮亭的地位提升引起了許多元老的不滿,他們要求東方不敗罷黜此人,楊蓮亭則以東方不敗的名義對教中進行了大規模清洗,引起日月教的第二次危機。但內部矛盾並不等於日月教和主流勢力間的內戰停止,相反,為了向外轉移矛盾,日月教對主流勢力發起了更多次的恐怖襲擊。

但我們不必過於妖魔化日月教的行為,那些被他們所殺戮的武術家本人也可能對「邪惡的」日月教分子施過同樣殘酷的刑罰,雖然歷史對此的記載很少,但有記載的是,在1510年,嵩山派也誅滅了衡山派的劉正風家族,因為他和日月教的曲洋長老有所往來。不僅劉正風本人被殺,而且他的家人,包括許多無辜的婦孺也被屠殺,這種殘暴令在座的武術家們都感到不忍。190

在16世紀初的武術內戰時期,這種「正義與邪惡」之間的對立達到了完全勢不兩立的程度。然而也正是在此時,雙方勢均力敵,任何一方都無法再進一步。另外,雖然做出隨時全面攻擊的姿態,雙方更多考慮的是自身的內在問題。對於日月教來說,維持表面的象徵性進攻,就足以令楊蓮亭以緊急時期的名義進行清洗和控制教務。除了清洗之外,日月教還仿造帝國的皇室建立了嚴苛的等級制度和繁冗儀式,在各方面都體現了東方專制主義的特色,早期的簡樸風氣不復存在。

東方不敗和楊蓮亭的殘酷政策,使得教內以「神聖阿姨」任盈盈和光明右使向問天為代表的高層人士難以忍受。但他們都不具備對抗東方不敗的實力,無論是武術能力還是政治合法性都相去甚遠。任盈盈自從成年後就離開黑木崖,居住在洛陽,東方不敗顯然樂見她離開日月教的政治中心。向問天並無如此幸運,作為任我行時期留下的元老,他居於光明右使者的高位,逐漸成為楊蓮亭要拔除的下一個目標。

危機中的向問天想起了被囚禁的前教主任我行,此人是唯一能夠在合法性上超過東方不敗的人選,並且也是一位能與之對抗的強大武術家。向問天無疑熟諳半個世紀的「奪門」政變,在1457年,同樣是被廢黜和囚禁的英宗皇帝得以逃出牢籠,並廢黜代宗而重新登位。向問天決意在日月教重演這一歷史,他開始打探任我行的下落並得知他被囚禁於杭州西湖邊的一座莊園,這一行為不久後被楊蓮亭發現。知道不可能再被楊蓮亭容忍,在1510年春,向問天不得不從黑木崖逃亡,黑木崖方面隨即宣佈廢黜他的一切地位。

逃亡中的向問天首先選擇和他的天然盟友任盈盈會合,後者以「神聖阿姨」的地位,一直以來擁有僅次於東方不敗的可觀聲望。但是後者已經離開了洛陽,此時因為和少林的衝突,正被少林方面羈押。不過幸運的是,在少林附近向問天遇到了任盈盈的情人,剛剛被華山派開除的青年劍術家令狐沖。令狐沖幫助向問天脫困後,二人很快結成了親密關係,他們一同前往杭州,在當年9月成功地進行了對任我行的營救。

此後幾個月,任我行和向問天一起招攬了大量教內的地方實權人物,日月教的第二中央建立了。各地主要首領都在倒向何者方面搖擺。正在這一微妙時刻,發生了著名的少林寺戰役。h31511年的少林寺戰役/h3在1510與1511年之交,因為任盈盈被囚禁事件,武術世界對峙多年的主流勢力與異端勢力兩大陣營終於爆發了正面的衝突。但這一衝突不能簡單視為正教聯盟和日月教雙方的直接對決,毋寧說,這次衝突更多地是雙方的內在矛盾的產物。

日月教方面,在任我行被秘密囚禁後,仍然有相當部分忠於任我行的勢力向任盈盈而非東方不敗效忠,形成一個相對獨立的小集團。東方不敗也無法輕易觸動這部分勢力。任盈盈在日月教的清洗運動之初就離開了黑木崖,到洛陽居住。她在日月教總部的親信,以向問天為代表,大部分都被清洗,但在外圍仍然有廣泛的勢力範圍和關係網路,其中尤其重要的包括盤踞黃河下游的天河幫,幫主黃伯流一向忠於任我行,任盈盈正位於其勢力範圍內;雲南的五仙教或五毒教,一個對生物毒性很有研究的教派,其教主藍鳳凰是個性格開放的年輕女人,和任盈盈十分交好。這使得黑木崖方面保持了審慎。無疑,楊蓮亭等當權派一直希望剷除任盈盈,但總是鞭長莫及。

在1510年夏,契機出現了,任盈盈意外地與少林派發生衝突並殺死了三名少林低階成員,不久被少林派抓獲並關押在少林寺中。少林方面本來認為抓獲了日月教第二號首腦是一項重大的政治籌碼,然而黑木崖卻對此不聞不問,甚至沒有表面的營救。對東方不敗和楊蓮亭來說,少林寺實際上是為自己除去了一個重大的政治對手。

另一方面,忠於任盈盈的嫡系勢力,包括五仙教的藍鳳凰和天河幫的黃伯流等重量級人物,都在令狐沖的率領下奔赴少林,要求營救任盈盈——失去首領之後,他們如若不團結一致,必將被楊蓮亭的殘酷鎮壓碾碎。對此日月教的核心不便反對,但也沒有援助的打算。對黑木崖方面來說,早已離心的任盈盈集團如果能夠和主流勢力相互損耗,將是最理想的局面。

因此少林發現自己面對著尷尬的困境:他們既不可能利用任盈盈和黑木崖進行實質性的交易,又不得不和任盈盈本人的嫡系發生正面衝突。即使消滅了來犯的異端勢力對少林也並無太多利益。目前最為棘手的問題是左冷禪正在推行的五嶽合併運動(見下節),這將直接危及少林自身的地位,在這一特別時期少林絕不願自己面對大批敵人。因此,少林的領導人方證發動了主流勢力的聯盟體制,召喚武當、崑崙及五嶽劍派前來赴援。

聯盟體制的執行富有成效,在1510年底,各門派已經有大約三千人趕到少林,即使衰落已久的丐幫也在幫主解風的帶領下參與了此次行動。但如果少林方面期待這是一場以保衛少林寺為目的的阻擊戰,此後的發展卻令他們大失所望。左冷禪提出了將敵人誘入少林寺後進行圍殲的戰術,主張這可以保證主流勢力方面整體損失最小而成果最大,這獲得了大部分人的贊同。但這要求少林寺本身被對方佔領作為條件:即使獲得勝利,整座寺院也很可能被敵對者毀滅,而這或許正是左冷禪所要的結果。少林寺被摧毀,少林的名聲也將被嚴重損害,方證將作為第一個親手毀滅少林寺的掌門人成為笑柄,而左冷禪將作為在艱難時刻帶領正義之師剿滅邪惡敵人的領導人而載入史冊。

方證名義上無法把自己的寺院放在盟友的生命安全之上,但也不願看到少林寺的毀滅。在兩難的情境下,他選擇屈辱地釋放了任盈盈,希望這種妥協能在最後關頭阻止這場大戰。然而左冷禪不會坐視自己精心策劃的戰役落空,嵩山派的提坦們很快又將任盈盈抓獲。這樣一來,少林寺之戰就不可避免了。沮喪的方證在1511年的頭幾天主持了大撤退。

在沒有得到任何答覆的情況下,令狐沖及黃伯流、藍鳳凰等人在1511年1月4日進入空空如也的少林寺,此時少林的僧人已經悉數撤離。異端分子們於是短暫地成為了武術世界聖地的新主人。少林寺的主要財富和書籍雖然已經被運走,但剩下的部分仍然遭到了慘重的洗劫。不過令狐沖阻止了對少林寺建築的破壞,他明白這將結下不可消滅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