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明代前期的門派體系與秘密宗教(1368年—1440年)

秘密宗教的不斷滋擾讓朱棣不僅大為加強了其「織錦衣服的衛隊」的權力,而且也依賴武術世界的主流勢力進行鎮壓。朱棣不僅對武當,而且對任何無意於反抗政權的武術世界都採取了寬容的態度。只有對於異端的宗教崇拜堅決鎮壓。這種涇渭分明的區別使得武術世界也採取了明確的態度。他們並非為明朝效力,但絕不希望令人憎惡的異端宗教在這一承平時代自己爭奪江湖空間和資源。因此很快,武術世界主流便與明教的繼承者發生了衝撞。

在1425年,張松溪去世後,處於巔峰時期的武當總部被自稱「日月神教(theholychurchofthesunandthemoon)」的一股神秘勢力所突襲,張三丰的佩劍和手書的《太極拳經》被搶走,並有三名武術精英被殺。181後來得知,這一新興宗教和唐賽兒及劉化等河北同道有關。他們聚集在太行山深處,將各個教派統一改組為日月教,即太陽和月亮的宗教。在15世紀20年代早期,日月教已經在河北和山西交界的太行山深處秘密建立了自己的總教壇,出於某種宗教神話,稱為「黑木崖」,意為「黑色樹木的山崖(thecliffofblacktree)」。日月教對於武當和明朝政府之間的密切關係最為憤恨,認為這是武當對張無忌的背叛,為了報復和警示天下,他們籌劃了這次不遜色於911的奇襲。

日月教與明教的密切聯絡是顯而易見的,太陽和月亮都是光明的象徵,因此這一教派的名稱就意味著對光明的崇拜(在中國文字中這種聯絡甚至更為顯著,因為明教的「明」就是由「太陽」和「月亮」兩個字組成的)。之所以改弦更張,或許是為了掩飾,或許是因為擔心「明」字會讓文化程度低下的普通教眾迷惑於自己和明帝國的關係。但日月教可能並非明教的直系。從崇拜光明到崇拜太陽和月亮,這種原始自然崇拜的倒退在正統的明教體系中顯然不會發生。另外,日月教雖然設定了類似明教的光明左右使,但也設定了類似丐幫的十名「長老」,這是一種較為原始的形態,顯示出其來自農村宗族組織的原始起源。

另一方面,日月教的興起也和來自宋代的遺留武術有關。唐賽兒可能從發現的秘籍中找到了十一世紀的逍遙派「北冰洋功」的殘本,將之設法補全後稱為「吸星大法(thegreatskillofpullingstars)」。這一玄妙武術據說能夠吸取他人的內力,從而廢除他人的武術造詣。憑藉著這樣威力強大的武術,日月教能夠重創武當也並非不可思議之事。武當戰役使得日月教一舉從默默無聞變得舉世聞名。此後,「吸星大法」的恐怖聲名傳播開來,引起了武術世界廣泛的恐懼和敵視。

被籍籍無名的日月教所蹂躪的巨大恥辱讓武當從張三丰的弟子舉世無敵的神話中甦醒過來,開始重新審視自己作為武術門派的地位。武當開始整頓自身並謀求報復,但20和30年代的幾次反擊都未能成功,反而導致更多己方的死傷。武當從榮耀的巔峰的頂端跌落,但仍然是受到朝野尊崇的正當門派,而日月教部分由於「魔教」的背景,部分由於「吸星大法」的驚人威力,被視為必須加以消滅的恐怖分子。其勢力擴充套件日益讓整個武術世界都感到不安,決意加以彈壓。武當與日月教的爭端逐漸擴充套件為整個武術世界主流勢力與地下勢力之間曠日持久的對立。這樣我們看到,在十五世紀中葉,一百多年前明教與六大門派的鬥爭以略加變化的形式而再度重現。h3五嶽劍派的崛起;與日月教的衝突/h3成祖死後,出現了被廣泛讚譽的政治清明時代,即由其子仁宗朱高熾(1424年—1425年在位)和其孫宣宗朱瞻基(1425年—1435年在位)先後統治的「仁宣之治」。不過這一短暫的治世隨著宣宗的過早去世而很快終結。在他的兒子英宗朱祁鎮(1435年—1449年,1457年—1464年)的統治時期出現了新的蒙古入侵危機,並導致了1449年英宗在和蒙古人的交戰中被俘。此後他的弟弟朱祁鈺成為代理皇帝,直到英宗獲釋後,在1457年重新奪回帝位。

雖然北方的蒙古仍然是一個不愉快的威脅,但總體而言,十五世紀的中國人保持了對中華帝國的自信,武術家們也未對外部世界投以過多關注,即使鄭和遠達非洲的遠航也未能引起他們的興趣。事實上,在將近一千年的中國武俠史中,之前的四個世紀和之後的三個世紀都被異族入侵的陰影所籠罩,只有在15和16世紀,這些問題不再成為人們主要的擔憂,武術世界遂專注於自身的發展和對江湖空間的控制,而帝國商業的繁榮也催生了新的門派政治形態。

15世紀中期的武術世界格局與百年之前相比保持了相當的一致性。武當早已不再被認為是出身可疑的暴發戶,也和北京朝廷脫離了關係,它與少林達成了勢力均衡,並列為最受尊崇的一流門派,峨嵋、崑崙和崆峒仍然是受到尊敬的大門派。但與此同時,又有許多新的門派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出來,門派政治的發展進入自身的黃金時代。譬如在1390年代,在西康的大雪山山脈中成立了雪山派,在內地,青城派和五嶽劍派的崛起尤為令人矚目。

北宋時代曾經一度稱霸的青城派是一個源自武術山寨的世俗門派,在11世紀後就衰落了,後來在蒙古在四川的戰爭中消耗殆盡。在15世紀初重建的青城派是一個道教門派,在明朝皇室對道教的崇拜運動中,作為據說張陵曾經居住過的名山,青城受到道教的尊崇,許多不同宗派的道教修士都來到青城山修建道教神廟並相互競爭,最後成立了統一的青城派。

五嶽劍派是位於東、西、南、北和中央五座山脈上的劍術門派。東方是位於山東境內的泰山,西方是陝西的華山,南方是湖南的衡山,北方是山西的恆山,以及中央在河南的嵩山。五嶽的位置在歷史上有不同的說法,但總體而言,它們自從漢代以來就受到中國人的尊奉,被認為具有特殊的神聖性。

至遲在15世紀中葉,諸如青城和五嶽這些著名山脈已經全部被武術門派所佔據。這一點的意義非比尋常,它從一個側面說明了其時武術門派已經何等的繁榮。這些門派是如何產生的?我們缺乏充分的史料去探軼其細節,但仍然可以嘗試給出一般性的解釋。可以看到,主要門派的誕生是各宗教團體之間生存競爭的結果。

明顯地,幾乎所有的大門派都依附於名山。青城派的道教背景毋庸置疑,五嶽劍派有兩個是純粹的宗教門派,即道教修士的泰山派和佛教修女的恆山派,另外兩個也和宗教有關:華山派,正如上文已經敘述的,產生自全真教的郝大通支系,而嵩山派則位於太室山的峻極禪院。這些門派在起源上和少林、武當和峨嵋有許多共同之處。

毫不奇怪,自從中古時代以來,在名山上的宗教機構就受到崇拜,由於香客和帝國各級政府的供奉(有時甚至是帝王的加封),積攢了大量的財富和地產。為了防止和平時代的匪徒劫掠和動亂時期的軍隊滋擾,產生了對武術家的需要。許多有佛教僧侶和道教修士身份的武術家也樂於在這些著名寺廟中棲身並招收弟子。在這些寺廟中,有武術造詣的僧人和修士更富有競爭力,經過幾代人的時間,他們一般而言會居於宗教要職,其弟子也會超過毫無武術修養的普通僧侶教士。一旦這些位置被武術家所佔據,他們就幾乎不可能離開。而一個武術化了的宗教寺廟將會比非武術化的更具有生存優勢,後者也會逐漸被前者淘汰。因此這些宗教機構逐漸變成武術家的傳承組織,並和其他武術門派建立聯絡。此後,經過某些更復雜的演變,譬如僧人還俗或者招收沒有宗教身份的俗人為門徒,會令一部分宗教門派進一步轉變為世俗門派。而無論是哪一種門派都擁有足以維持自己生存和發展的財產,包括信徒對寺廟的捐獻以及較穩定的地產所帶來的田租。另外,雖然並無統一規定,但富有的門徒對於母派的回饋也是一項可觀的收入。

這一門派的「進化」過程需要多代人的時間,可能要經過數十到上百年才能完成。但從歷史的角度來看,一旦網路狀的江湖空間連線起來,社會財富和人才源源不斷地被輸送到各處名山的節點,便會如同雨後春筍一樣湧現出大量的門派。北宋和元朝分別是兩個門派產生的高峰時期,但發生在15世紀的新浪潮更勝過前二者。諸多著名文化山脈被武術世界佔據的事實,也說明武術世界的繁盛已經走向歷史的前臺。

更有趣的事實是五嶽劍派在15世紀上半葉已經結成了聯盟關係。雖然五嶽是經常被並稱的山脈,但是這和門派之間的交往並沒有必然聯絡。然而五嶽劍派的派際關係顯然是基於都位於五嶽這一共同基礎的認同感之上的。並且他們也有若干特點:首先是以劍法為武學主體的門派,這使得它們的武術造詣有共通點,其次是大都屬於新興的小門派,這使得它們有結盟的需求;再次是位於中國本部的不同方位,彼此距離相當遙遠,這使得他們更容易結成聯盟而非爭奪勢力範圍。

然而結盟的主要原因仍然在於異端宗教的挑戰。正如查良鏞的論斷:「五嶽劍派所以結盟,最大的原因便是為了對付魔教。」182五嶽劍派與日月教的衝突可以上溯到成祖時代,即明教與日月教的過渡時期。在陝西的華山派幫助政府鎮壓了田九成起義。而當劉化和唐賽兒在華北地區活動時,也不可避免地與正在擴張的泰山和恆山派發生衝突。為了躲避政府的通緝,這些無法無天的異端罪犯們也常常躲入這些名山的寺廟中,和各大劍派的衝突不免日益激烈。在15世紀初,五嶽劍派之間的往來顯著加強了,並出現了某種初級的結盟形式以對抗在整個華北地區活動的新興秘密宗教。

在五嶽劍派中,華山派具有特殊的地位。正如前幾章所敘述的,它源自金代的全真教,並且自元中葉以來就已經享有盛名。雖然無法與武當和少林相比,但在次級的武術群體中仍然具有很高聲望。因此這一聯盟並非平等關係,而最初以華山為首領。相比之下,嵩山派和恆山派則歷史短促,衡山派可能源自南宋的武術流派,在鐵掌幫的壓力下勉強維持其存在,卻幾乎不為外界所知曉。泰山派大概與之相似。183這一格局下,五派聯盟對彼此都是有利的。華山派可以大為擴充套件其勢力範圍,而較小的門派也可以以此提升自己的地位。

但問題並不只是簡單。如果開啟中國地圖,我們可以發現五嶽劍派的整體勢力範圍遍佈整個華北及華中,這和位於西部的峨嵋、青城、崆峒和崑崙沒有直接衝突,但與少林‐武當聯盟的勢力範圍幾乎完全重合。這種勢力擴張何以能為更為強大的武當和少林容忍?

原因或許仍在於危險的異端的挑戰。帝國政府樂於看到在魔教與自身之間有以儒釋道意識形態為基礎的所謂正教的緩衝。同樣,少林與武當等武術世界秩序的主導者也需要在自身和「魔鬼宗教」之間有所緩衝。這可以視為不久前武當與日月教的爭鬥所提出的警示:直接對抗會嚴重損耗自身的實力。主流勢力需要一支對付日月教的前鋒,它不能太強大也不能太弱小,應當能處理在各地的危機,但仍然需要自己在幕後的支援。分佈廣泛的五嶽劍派正滿足了這一需要。這顯然正是少林容忍與自己近在咫尺的嵩山派的原因。

雖然一般來說,五嶽聯盟可以視為武術世界反魔教運動的產物。但日月教與五嶽聯盟的衝突也有其獨立的原因,爭奪武學資源是一個不可忽視的要素。

15世紀初,上文曾提及的《葵花寶典》在數個世紀的轉手後,被福建莆田少林寺所獲得,其主持紅葉法師對此秘而不宣。在分裂了許多世紀後,這一少林的南方支系和少林本寺已經貌合神離。莆田少林是福建武術勢力的霸主,但仍然野心勃勃地想要進軍北方。紅葉試圖改進《葵花寶典》的武術,以供自己利用,但許多年中卻並未取得顯著進展。大約在1430年,華山派兩個年輕的弟子嶽肅和蔡子峰訪問了莆田少林。在那裡他們潛入其藏書室並偷偷翻閱了《葵花寶典》,但只是獲得了支離破碎的記憶,並且發現彼此之間的印象都不符合。無論如何,嶽肅和蔡子峰很快憑記憶將這部經典抄錄下來,並攜帶此抄本返回華山。

幾天後,紅葉很快發現有人進入他的藏書室,懷疑的目標當然集中在了華山派的訪客頭上。紅葉大感惱火,但並沒有實際證據,和遠在西北的華山派也難以翻臉,只得讓自己的學生渡元前去華山詢問。在華山,嶽肅和蔡子峰正為原文的確切含義爭吵得不亦樂乎,他們向渡元坦承自己偷窺《葵花寶典》的事實,並詢問渡元對原文的理解。不過渡元本人從來沒有得到過這部典籍的傳承,他反而從華山那裡間接得知了《葵花寶典》中的武學原理。這次旅行激起了渡元的世俗慾望,當他離開華山後,並未返回莆田向紅葉彙報,反而宣佈還俗,並練習自己所獲得的《葵花寶典》武術。紅葉對此無可奈何,他無法公開宣佈渡元背叛了自己,否則他長期暗中扣留《葵花寶典》的事蹟就會被洩露出去。

不久後,由於嶽肅和蔡子峰對原文的認識日益分歧,導致了論爭的白熱化,二者相互攻訐,他們從莆田少林手中得到《葵花寶典》的秘密也就此外洩。這一系列事件使得紅葉處於風口浪尖,他不但失去了重要的武學典籍和自己信任的學生,甚至嵩山方面也來信責問。紅葉不久鬱鬱而終,臨死前或許出於憤恨,焚燬了《葵花寶典》的原文。

新生的日月教對此事件異常感興趣。儘管與上個世紀的明教關係密切,但他們並非明教的直系,許多明教人士掌握的強大武術,譬如著名的「天地交換法(themethodofexchangingtheheavenandtheearth)」都失落了。因此雖然有唐賽兒等若干傑出的武術大師,但其大部分仍然是烏合之眾,他們急需獲得武學典籍以提升自己的實力。由於對張無忌時代歷史的片段回憶,日月教首先選擇了武當下手,但付出了慘重代價後,只獲得了張三丰的《太極拳經》手稿,可是這一著作因為過於哲學化而缺乏實用價值。

得知《葵花寶典》在華山的訊息後,日月教大約在1435年發動了攻打華山的戰役。華山方面召集了新結盟的四嶽劍派進行防守。這一戰役的結果是兩敗俱傷的,日月教方面大批教眾死亡,而嶽肅、蔡子峰和多名五嶽劍派的武術精英也被殺。但日月教達成了戰略目標,奪得了嶽肅和蔡子峰筆錄的《葵花寶典》抄本。

由此開始了五嶽劍派和日月教的百年戰爭。華山等門派開始對日月教進行報復性襲擊並企圖奪回被搶走的經典文獻,在這一過程中他們和武當找到了共同的敵人,因而結成了更為緊密的聯盟。五嶽劍派成為武術世界主流勢力對抗日月教的急先鋒。

為了一次性解決問題,日月教在1440年由十大長老出面,與五嶽劍派相約在華山決鬥。此時日月教人士研習《葵花寶典》已經取得了可觀的成果,並且專門研究了對五嶽劍派各類武術的破解方式,因而有充分的把握徹底消滅後者。當十長老到達華山後,被低階弟子引入一個山上的巨大溶洞中,華山方面宣稱這是比武的會場,五嶽劍派主要武術家已經在其中等候。

十位長老認為自己穩操勝券,但他們一旦進入溶洞,五嶽劍派就用巨石封住了洞口,令他們無法脫身,十長老在山洞中很快因飢渴而死去。以這種簡單的騙局,五嶽聯盟獲得了輝煌的勝利,也鞏固了自身在武術世界中的地位。十長老臨死前在山洞中刻下對華山的詛咒之辭,但對此華山並沒有理由感到愧疚,因為五年前,日月教正是以同樣並不光明正大的方式奪走了《葵花寶典》。184

十長老的悲劇性死亡,無疑令日月教受到了自從開創以來最為巨大的損失。但日月教仍然在武術世界主流勢力的圍剿下倖存下來。以五嶽劍派為前線,少林‐武當聯盟為中堅,崑崙、峨嵋和青城為後援的主流勢力與日月教的武術世界內戰長期持續下去,並在15與16世紀之交達到了一個新的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