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女真侵宋戰爭與武術世界低谷(1094年—1162年)

開封的淪陷並非戰爭的結束,而只是開始。此後十多年中,直到1142年和議的達成,宋金陷入全面戰爭狀態。最初,女真人的鐵蹄似乎無往不利,但當他們繼續南下之際,長江和江南的縱橫水道有效地阻攔了北方騎兵。在戰亂中繼位的徽宗之子趙構在臨安(今天的杭州)重建了宋朝政府,成為南宋(1127年—1279年)的開國之君高宗(1127年—1162年在位)。在站穩腳跟後,抵抗派將領統率下的宋軍在三十年代發起了反攻,收復了可觀的失地。而宋朝原將領和民間武術家所領導的北方義軍也紛紛發動暴動,拒絕接受女真人的統治,以忠於宋朝的旗號,在黃河流域建立廣闊的游擊區域,令新晉的女真統治者十分頭疼。

然而武術世界為此所付出的代價也是巨大的,12世紀20和30年代的戰爭消耗了整整一代宋朝武術家。丐幫、少林及其他主流武術派系都組織了聲勢浩大的抵抗運動,譬如河朔群雄組建的八字軍、馬大元的族孫馬擴領導的五馬山寨,雲州秦家寨的紅巾軍,以及原梁山集團張榮的山東船隊。但和後來的襄陽地區類似,雖然其中堅力量是各武術派系及其江湖勢力,但名義上仍然由宋朝官員或皇族領導。這些抵抗運動展現出的宋代武術世界的基層組織能力令人印象深刻,但都因為彼此缺乏協調和統一而先後歸於失敗。這不能不歸咎於少林寺之役的負面影響。

女真人在此展現了熟練的統治手腕:在其進入中國本部之初,首先在廣闊的漢族地區扶植若干傀儡政權,讓宋朝的原臣民們自相殘殺,然後再逐一擊破,一步步站穩腳跟。南方孱弱的新政府自顧不暇,對北方的民兵也心存猜疑,或許還認為是武術世界試圖趁機篡奪政治大權的嘗試。另外,高宗皇帝本人的父母——徽宗和韋太后——都已經成為金朝的俘虜,並且對方還掌握了原來的正統皇帝欽宗,這對他的合法性也構成了致命的威脅。因此,高宗的抵抗只能是半心半意的。

南宋政府的潛在擔憂也並非全無依據,至少一些武術派系表現出了反叛的傾向。方臘之後明教的新教主鐘相以「勤王」的名義組織宗教軍團,佔領了兩湖地區,但很快自立為明王,不再服從宋朝管束。1130年,鐘相本人因為修煉「乾坤大挪移」的高深武術發生錯誤而猝死,他的大部分根據地也被軍閥孔彥舟吞併,而歸於金朝的傀儡政權之下。殘餘勢力在護教法王楊麼的率領下退守洞庭湖。

在12世紀30年代中期,越來越多的武術家和及其他勢力開始團結在岳飛將軍的旗幟下。岳飛本人是一位有成就的武術家,屬於少林支系,是武術家周侗的弟子,這位大師以培養了梁山系統的若干武術家而名揚天下。岳飛本來只是宋軍中一名低階軍官,但在戰爭中建立功勳而不斷升遷,並在軍隊中建立了崇高的威信。1134年他收復了襄陽地區,次年又擊破了明教在洞庭湖最後的據點,殺死了楊麼,此後在高宗不無猶豫的支援下,岳飛開始了籌劃已久的北伐,收復了大片的失地。

在十多年的戰爭生涯中,岳飛收服了一大批卓越的武術家,如神射手牛皋、楊家將傳人楊再興以及太行山忠義社首領梁興,也使得更廣大的武術世界將戰爭勝利的希望寄託在他身上。在幾次成功的戰役後,他的名聲甚至蓋過了皇帝本人。1140年的最後一次北伐令整個中國為之震動。女真人的主力被擊敗和殲滅,黃河以南一個接一個的郡縣被奇蹟般光復,最後,通向故都汴梁的道路已經暢通無阻,並且已經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攔岳飛軍隊的腳步。然而損失也極為巨大,武術家楊再興等人就慘死於北伐戰役。

正當岳飛打算收復汴梁時,卻突兀地接到了高宗全線撤退的命令——這既是出於對金朝的畏懼,更是出於對岳飛本人的忌憚,因此許多年的努力歸於白費,岳飛的軍團不情願地撤回南方,已經收復的疆界很快又淪陷在女真人的手中。1142年,岳飛被高宗以「可能會有」(probablyhaving)的謀反罪名殺害,同年宋金簽署了和約,以淮河為界限劃分了疆界。高宗對金朝俯首稱臣,作為報償,金朝歸還了已經死去的徽宗的骸骨以及高宗的生母韋太后,但是仍然扣留了欽宗,後者在1156年死於黑龍江地區。

岳飛的遇害激起了武術世界的普遍憤怒,整個武術世界對宋朝的政治忠誠受到了沉重打擊,從此雙方再也沒有恢復真正的信任。失去了皇帝名義的號召,也使得抵抗運動難以繼續。更加不可忽視的是,戰爭中整個武術世界的損耗巨大,要恢復元氣需要相當長的時間。等到武術世界再度興起之時,又是整整一代人的歲月過去了。當宋朝在1162年為岳飛恢復名譽時,在北方,金朝的統治已經日益鞏固,隨著老一代人的故去,北宋時代已經成為遙遠的回憶,南方的人們也逐漸接受了南北分治的現實,即使收復國土的意願還沒有全盤喪失,至少是大為淡化了。

南北宋之交的宋金戰爭長達近二十年,數千萬人死於這場慘烈的戰爭。隨著一批批武學菁英在宋金戰場上隕落,北宋時代的武術世界體系消亡了。少林和丐幫的二元軸心不復存在,大量上個世紀叱吒風雲的武術流派和組織在戰爭中凋零乃至消失。武術世界為儲存中華帝國的血脈做出了卓越的貢獻,卻付出了自身半毀滅的代價。但在這一艱危時局中成長起來的新一代武術家,雖然人數寥寥,卻成為半個世紀後武術世界復興的新希望。h3武學的正典化程式/h3大約在12世紀五六十年代,一位消失多年的武學耆宿,徽宗時期的武術大師黃裳重新出現,在過去的四十多年中他因為受到武術世界的追殺而一直隱居在偏僻的鄉村,潛心研究新的武術技能。經過小半個世紀的努力,他成功了,但當他再度出現時,所看到的卻是一個南北分裂的國家,昔日的仇敵們已經全部死去,其中相當一部分死於二三十年前的宋金戰爭。他所知道的武術世界已經不復存在,在北方,大量小的門派和幫會——譬如蓬萊派和秦家寨——都滅亡了,只有最大的幾個得以倖存,而當局勢稍微穩定後,若干新的勢力又湧現出來。

作為上一個時代最後的孑遺,黃裳也已經年近百歲。他在生命的最後幾年,寫成了一部嘔心瀝血的著作《九陰真經》,然後死去。這部書集合了黃裳所知道的道家武學的精華,是自呂岩以來幾個世紀間內家武學的總結,註定將在嗣後兩百年中深刻影響武術世界的命運。

《九陰真經》並非這一武俠史低谷時代唯一的成就。另外幾部同樣偉大的武學著作也出現在這一時期。譬如常與之相提並論的《九陽真經》,據稱也在同一時期寫成,並以夾註的隱蔽方式寫在《楞伽經》的梵文經文裡,被收藏在少林寺的圖書館。可以肯定,作者是目睹了時局劇變的一位少林僧人。作為金統治區僅存的原宋朝武學中心,少林寺有理由擔心會遭到女真人的洗劫。畢竟,雖然有大批訓練有素的武僧保護,但和千萬人的軍隊對抗是不可能的。因此,這種以隱匿方式寫下來的武學典籍,也可以視為一種儲存的手段:即使藏經閣淪陷,武術書籍都被焚燬,寫在《楞伽經》經文中間的《九陽真經》也可能以宗教典籍的形式躲過被毀滅或落入異族手上的厄運。不過這一秘密不久就失落了,少林寺本身也一無所知,直到一個世紀後,一名負責管理圖書的僧侶才偶然發現這部經書的存在。

在稍早一些時候,年邁的獨孤求敗也整理了他的劍術,提出了他的反招式主義思想。獨孤求敗認為繁瑣的武術招式並無意義,一切劍術及其他武術都可以歸結為數百種變化,每一個都存在漏洞,只要抓住其漏洞便能獲勝。在這一思想的指導下,他就對抗劍術、刀法、鞭法、暗器等各種常見兵刃的進攻歸納出了九類基本的應對技巧,每一類有超過三百種式樣,這一嶄新的武學發展後來被稱為「獨孤九劍」。但在宋元時代並沒有這一武學的使用紀錄。無法設想如果這一武術有後人傳承,為何會找不到任何紀錄。唯一合理的解釋是,獨孤九劍也以文字形式被儲存在某個秘密地點,直到兩百多年後的明朝中葉才被發現。

同時,從被攻破的北宋宮廷中也流落出了據傳為一位宦官所著的《葵花寶典》。109這部書同樣被認為是威力極其強大的武學機密文獻,曾先後在多位武學家手上轉手。但與前述武學著作不同的是,極少人打算認真修煉其中的武術。因為它要求修煉者進行自我閹割,割掉自己的睪丸或(女子的)卵巢,才能進行之後的練習步驟。這是一般身體健全的武學家所不能接受的,甚至也會懷疑這種內功修煉方式是否真的具有效力。

顯然,《葵花寶典》是一位宦官的作品,但其真正作者已經無從查考。在宋朝並沒有宦官是武學大師的記錄。掌握強大武力的宦官對於皇帝是一個嚴重的威脅。如果個別宦官還可以用對皇帝的忠誠來獲得信任,那麼在宮廷內侍中存在葵花寶典武學的傳承鏈也是難以置信的。至少我們可以詢問,當金國軍隊攻陷汴梁時,這些宮廷武學大師在哪裡呢?他們甚至不能保護自己的皇帝免於被俘虜。

史密斯提出,一個合理的假設是《葵花寶典》來自於早得多的時代,可以早到中晚唐時期,正是在那段時間裡,宦官們掌握了史無前例的巨大權力,並且可以廢立皇帝,這也是新道教的內丹學說廣泛傳播的時期。約翰生博提出另一種假設,其作者只是一個年輕的宦官,當他在汴梁淪陷的動亂中離開宮廷後,才在武學研究上取得了成果並在數十年後寫作了這部著作。110究竟哪種可能性更為可靠,我們把選擇留給讀者。

無論如何,在接下去的幾個世紀中,沒有人學會過《葵花寶典》中的武學。或許練習者打算首先修改這種自殘式鍛鍊方式的缺陷,讓修煉者免於閹割也能夠練成。15世紀的嶽肅、蔡子峰和任我行都做過這方面的嘗試。不過看上去這些努力並未獲得成功。數百年來,《葵花寶典》一直在一些武術家中流傳,但是脫離了它最為適合的宦官群體,這部書並沒有發揮其巨大的威力。這一情況在15世紀末才有了改變。

此外或許還應該提到逍遙派的「北冰洋功(arcticocceantechnique)」,這一奇特的武學以吸收他人的內力而著稱。據說正是憑藉這一神奇技能,宣仁帝段譽曾擊敗過強大的貢卻鳩摩對大理進犯。和許多高階武術一樣,這一功法在北宋後就消失了,直到明代才以殘缺的形式被日月教重新獲得(參見第十章)。不過關於這一點還是有爭議的。

多部重要武學著作在南北宋之交的問世並非偶然。這是武術世界形成後的第一次浩劫,大批武術家的殞命導致了武術傳承的危機。武術家的憂患意識讓他們比以往更加註意設法儲存舊武術世界的成果,將其以文字的形式加以整理和記錄就是最好的方法。許多人會感興趣,為何這些堪稱最偉大的武學思想和著作都出現在這一時代,但可以設想的答案是令人悲傷的:或許在武術世紀早期的諸世紀中,曾有更多這類的武學著作,但已經在北宋末年的戰爭中毀滅了,那些一度被秘藏的典籍中,更多的在被任何人發現之前,就毀於各種自然和人為的災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