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8—10世紀的宗教與武術家(700年—960年)

觀眾們集聚在一起,如同高山。

他們無不感到恐懼,神色倉皇。

天空和大地啊,似乎也在讚歎。

好像遠古的英雄,射下天上太陽。

又如天上的神帝,在群龍中翱翔。

劍光到來,宛如雷霆收起了怒火。

劍影停下,彷彿江海的清波粼粼。64

公孫大娘或許是後武曌時代女性新形象的象徵。在這一時代,許多青年女性被歷史上第一個女皇帝的事蹟所鼓舞,對男性附庸的傳統命運感到不滿,而和她們的男伴一起追逐無上權力的榮光。譬如武曌的孫女安樂公主,向她的父親中宗皇帝提出了大膽的繼位要求。武曌的秘書上官婉兒,作為女性,有史以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成為中國文學界的領袖。在主流領域之中,女性的挑戰很快被複興的男權主義所挫敗。然而在男人統治的政治和律法之外,女性們卻最終找到了一個可以相對自由發展的嶄新領域——這就是我們所關注的武俠世界。在8世紀,即使不算公孫大娘,也出現了真正意義上的女性遊俠。h3唐代後期政治與女性遊俠/h3男性對女性的優勢,體現在一切時代,一切國家的幾乎一切領域,但事實上僅僅奠基於一個簡單的生物學事實:身體的結實和力量的強大。就此而言,新興武學對人的身體潛能的幾乎無限提升,即使尚未顛覆這一差距,也使之變得不再重要。一名女武術家,如果說面對同樣的男武術家並無優勢,那麼至少戰勝一般的蠻漢並無困難。在諸如劍術,輕功等技巧性活動中,女性並不遜色於男性,如果不是優勢更大的話。越國女士等較早的例子已經證明了這一點。而毫不奇怪,在武學發展和遊俠復興的第8世紀,女性也擔當了重要的角色。

有資料表明,在武曌統治時期,一個身份神秘的青年女性在峨嵋山搗毀了一個反政府的政治集會,並擊敗了一些聲名顯赫的武術家。有訊息稱這一女性是武曌的侄女,不過這一點從未得到確認。65這或許也反映出當時迅速轉變的武學界對正在崛起的女性勢力的不安。大概四十年後,在8世紀30年代,整個長安的地下社會似乎由另一名青年女性所掌握:她能夠隨意到皇宮中偷盜藏品,也可以到監獄中救出被嚴密看守的囚犯。這一被稱為「車中的女人」的神秘人物顯然掌握嫻熟的輕功,她可能和另一名同在長安的,被稱為「針線少女」的女郎有關,有目擊報告稱,此女子曾經飛躍上一座高塔之頂。但當人們想要弄清楚她的身份時,她就離奇消失了。66

在帝國強盛的和平年代,這些報告都是零散不全的,僅僅作為昇平時代的獵奇式點綴。但在之後的帝國衰敗和軍閥混戰時期,在擁有更廣闊的活動空間的情況下,女性遊俠的地位更加突出,也有更加詳細的記錄。

在8世紀上半葉,即渴望開疆拓土又不願意打仗的中國人將他們的國防幾乎全部交給了向他們效忠的其他民族。其情形類似於外籍僱傭軍。玄宗任命中亞的粟特人安祿山(703年—757年)和史思明(703年—761年)為東北亞的軍事長官,讓他們率領自己的族人為帝國看守東北前線。玄宗並沒有意識到這一做法的危險性。事實上安祿山和史思明都是秘密的拜火教徒,他們利用帝國的軍費為自己打造了一支強大的私人軍隊,並夢想著征服中國,建立自己的神權王朝。在756年叛亂開始了。叛軍很快席捲了中國東部地區,並攻打通向首都的關隘潼關。然而潼關的堅固超過了安祿山的預計,同時帝國的地方軍隊很快開始了反攻。人們估計,叛亂很可能在幾個月內平定。

但此時玄宗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輕率地命令主將哥舒翰出戰。安祿山在黃河邊伏擊了哥舒翰的部隊,最終唐朝的軍隊在野戰中被全殲。叛軍隨即攻佔了潼關,然後向長安挺進。唐朝政府在極度混亂中向西部撤退。玄宗和一部分政府官員逃到四川盆地,卻發現自己喪失了對軍隊的控制。他的太子李亨和父親分手後,在甘肅繼位並掌握了實權,稱為唐肅宗。然而財政的瀕臨崩潰和軍費的激增令新皇帝頭疼不已。為了緩解窘境,帝國不得不向回鶻人借兵,這一突厥民族的旁支此時已經皈依了摩尼教。

出於外交上的理由,肅宗解除了對摩尼教的禁令。在回鶻人加入戰團後,勝利的天平開始向帝國方面傾斜。但是戰爭一直延續到763年春天,中國北方人口可能有三分之一死於漫長而殘酷的戰亂。戰爭結束後,安祿山和史思明的家族被毀滅了,但是他們的軍隊的一部分卻仍然在其他將軍的統領下儲存了下來,並對帝國東北的部分地區實行有效統治——黃河以北的部分地區一直被蠻族的語言和文化所主宰。因此,帝國的表面勝利事實上只是漫長的停火協議。野心勃勃的眾多軍閥仍然窺伺著權力的寶座,而長安完全無力控制。另一方面,自從肅宗開始,皇帝的權力也部分落入了宦官手中——這些被閹割的皇帝僕人在漢王朝後期曾經事實統治過中華帝國,現在他們再一次登上了歷史舞臺。從此唐帝國走向它在8世紀的衰落和9世紀的毀滅。

在8世紀後期,在長安和各軍閥集團不斷交替的敵對和臣服關係中,中華帝國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以後也不會再出現的奇特狀態:既不是統一,也不是分裂,既不是和平,也不是戰爭。這一政治局面促進了刺客與遊俠文化的繁榮。已經發展了兩個多世紀的新武術運動開始被形形色色的政治勢力利用為軍事手段的補充。當然,武術家們也反過來利用了這一點,在更廣闊的社會和政治領域領域拓展自己的勢力和影響。這和西元前3世紀的情況不無相似。然而一個重大的不同是,女性遊俠在其中發揮了更為重要的作用。

一個典型的例子是史思明的原部下、潞州軍閥薛嵩(?—773年)的婢女紅線。她是薛嵩的親信,充當了秘書、保鏢或許還有情婦的角色。當薛嵩的管轄區即將被另一個軍閥田承嗣——曾經是效忠於安祿山的將軍——武力併吞時,薛嵩打出了這張王牌。紅線在嚴密的防衛下從田的床頭盜走了一個金盒。當薛嵩在次日派使者將金盒送還給田將軍後,後者顯然為這種含蓄的威脅驚呆了,並放棄了一切試圖吞併潞州的嘗試。在不久後,紅線離開了薛嵩,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67

在一代人之後的9世紀初,出現了另一位著名的女性遊俠聶隱娘。在傳說中,她是魏博軍鎮將軍聶鋒的女兒,但從小被一名神秘的佛教修女擄走並授以劍術。據她的口述,那名修女還有其他的女性徒弟。聶隱娘顯然熱衷於遊俠的冒險和殺戮生活。但她找了一個平庸的磨鏡工匠作為丈夫。

在聶鋒死後,聶隱娘開始為魏博軍閥、田承嗣的旁系後裔田弘正(764年—821年)效力。田弘正的帳下網羅了許多技能高超的遊俠——這或許是田承嗣時代被紅線刺激的結果。在一次任務中,聶隱娘被派遣去刺殺劉悟將軍,此人是田弘正最大的敵人李師道的大將。然而劉悟成功地令她轉而為自己效力,用以對付田弘正派來的其他殺手。聶隱娘殺死了一名叫作精精兒的刺客,並欺騙了另一名刺客空空兒:他刺向劉悟的一劍擊中了劉悟掛在脖子上的護身玉石。而此人因為太驕傲,殺人不願意出第二劍。因為一劍落空而飄然遠去。68

據約翰生博士的研究,這一離奇的刺殺事件事實上是聶隱娘和空空兒聯合導演的一齣騙局。目的是威嚇劉悟並使聶隱娘取得其信任。正是聶隱娘策反了劉悟,使得後者在819年的兵變中殺死了李師道並向田弘正投降,這比單純的刺殺對田弘正更為有利。69不久,聶隱娘便離開了劉悟。若干年後,劉悟的兒子在四川見過她一面,此後再也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但令人感興趣的是,在越女劍派的口頭傳述中曾經提到一位唐朝的女劍術家改革了一套古代「越國女士」所流傳下來的劍術,使之更為現代化和實用化。70從時代來看,此人極有可能是聶隱娘,或許她才是越女劍派的真正的創始人。

即使這位聶隱娘並不直接和越女劍法相關,這些證據也足以表明,在唐朝中期已經有一個女性劍派的存在,並在一定程度上左右中唐的地方政局。另一名成員可能是荊十三娘,關於此人只有極少的記載,證明她是一個在當時罕見的女性商人並且具有驚人的武術造詣。71無論如何,考慮到這一時期武學方面記載的極度匱乏,有關女性遊俠和刺客的記錄足以給人深刻的印象,向研究者顯示出正在復興的江湖世界逐漸繁榮景象。

其他武學進展方面,此時也出現了少林以外的一些宗派,譬如創始於先天年間(712年—713年)的「先天拳」,是一個源自道教修煉術的重要拳術派別。這一派別在唐朝相當繁榮,一些著名的武術人物,譬如宣慈寺的看門人,被指認為這一派別的成員,此人曾經攔下街頭飆馬的貴族青年和維護他的宦官並將其打倒,事後也無人敢於報復。72這一古老的流派直到清朝後期仍然存在,但早已喪失了在武術界的優勢地位。73

唐代的知識分子經常記載他們路遇神秘的武術家的遭遇。這些記載即使不都是真實的,也從一個側面反映出武術世界的日益壯大,並和主流社會網路有著密切的接觸。但是在主要記述中,武術家都是以個人身份行動的,門派和幫會遠遠沒有發展為成熟的社會組織。並且,從紅線和聶隱孃的例子中也可以看出,相當一部分武術家仍然依附於割據地方的軍事勢力,而這些勢力能夠存在,又是由於唐時期門閥世家主宰地方的社會結構所導致的。另一方面,從相當多數的武術家都是僧侶、比丘尼或者道教修士的情況來看,諸如少林寺這樣的宗教組織是武術家主要的培養機構和庇護所。軍事和宗教兩大載體仍然是武術家的基本歸宿。只有在下一個時代,武術家們才能獲得充分而完全的自由。h3宗教的衰落和呂岩教團的西征/h3在9世紀初期,宗教勢力在中國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當佛陀的舍利子被迎入長安時,瘋狂的人群幾乎可以和耶路撒冷與麥加的宗教朝聖相比。而道教也被渴望永生和超能的皇室與貴族所虔誠地信奉,唐代有好幾位皇帝據說就死於道教的修煉藥物之下。不過這一切已經是最後的輝煌。845年,唐武宗李瀍(814—846)下令禁止佛教和其他來自西方的宗教,為七個世紀的大宗教時代劃上了句號。佛教、摩尼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寺廟和修道院被拆除,大片的田地被沒收,神職人員被迫恢復世俗的身份。在沉重的政治迫害下,佛教失去了在中國幾個世紀以來的優越地位,曾經能夠和皇室分庭抗禮的輝煌一去不復返了。為帝國的穩定和和諧而效力,成為它此後生存的主要理由。

然而相對於其他西方宗教的命運來說,佛教仍然可稱幸運,無論如何,它再一次承受了來自帝國政府的摧毀性打擊而仍然延續了下來。但是其他的一系列宗教:祆教、聶斯托利派基督教、伊斯蘭教、摩尼教,從此之後銷聲匿跡。特別對於摩尼教來說,這是從開元時代以來的又一次無情鎮壓。它的一小部分倖存了下來,然而卻再也不敢公開露面。對這一宗教來說,爭取官方和上層人士的支援,然後伺機入主中國的既定政策遭到了徹底的失敗。

事實上,即使沒有845年的迫害,在9世紀的中國,摩尼教也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小教派。它缺乏佛教那樣廣泛的基礎和影響力,也不具有道教的修煉思想那種對高層的誘惑。隨著回鶻人的衰落,它甚至失去了最後的外援。摩尼教徒將這一失敗歸結為對黑暗的可恥妥協:這是來自明尊的懲罰。在這次打擊後,倖存的摩尼教徒們在仇恨中轉變了方向:帝國政府對他們來說,已經無可置疑地成為了黑暗勢力的代表,而作為光明的兒女,他們所能做的就是推翻黑暗的持久統治,讓光明普照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為了鬥爭他們必須在民眾中發展自己的勢力,並幫助他們抵抗黑暗的壓迫。這使得他們向著秘密教團的方向迅速轉化。並雖然此時他們還很弱小,但幾個世紀後,恢復元氣的摩尼教將會令整個世界發抖。

在此人們會認為,在消滅和抑制了一切傳統宿敵之後,道教將取得前所未有的壟斷地位。它確實一度做到了:渴望永生的唐朝皇帝們將道教作為自己唯一的希望,並將對佛教的摧毀作為對祖先勞西烏斯的最高獻祭。但這一光榮也是短暫的,唐朝皇帝對道教的痴迷,讓他們習慣於服用道教法師獻上的小藥丸,在其中含有鉛、汞、硫、砷等多種劇毒的金屬。這些成分可疑的藥品成為扼殺皇帝們的元兇。武宗本人於846年死於藥物中毒。他的繼承者宣宗(846年—859年在位)雖然在各個方面都反對他的政策,卻繼承了他對道教煉丹術的痴迷,因而也在859年中毒而死。這兩起臭名昭著的事件沉重打擊了道教的聲譽,誠然出於政治理由,道教仍然被奉為帝國的官方宗教,但人們對於道教的痴迷卻在這些醜聞的打擊下消退了。這一點引發了道教的重大改革。

因此我們看到,在9世紀下半葉,幾乎一切宗教勢力都陷入了衰退之中。但同時這種衰退又是一個新變革時期的徵兆。這一變革引起了武學史上的又一次革命。一個繼慧可以來最偉大的武學家出現了,他的原名並非十分著名,但此人的另一個名稱在中國卻是家喻戶曉的。他叫呂岩,又稱呂洞賓。被民間認為是一位神奇的仙人。

關於呂岩的生平我們既知道的太多,又知道得太少。關於他的傳說太多,但是能夠確證的卻只有少數。他活動於9世紀中期,在青年時代曾經廣泛地學習道教、佛教和儒家的思想,並曾經通過科舉考試,成為朝廷官員。但在不久後他厭惡了官吏生活,開始了遊俠生涯。他無疑精通劍術,並且在道教修士鍾離權的指導下掌握了精深的身體技術,因此留下了被視為仙人的種種神奇事蹟。因為對當時主導的丹藥學說不滿他發展出一套新的丹藥理論,即為後代道教人士和武學家所熟知的內丹學。

相對於外丹學說在金屬熔爐中用通過化學反應煉製藥品,內丹學說則指出,應當將身體作為熔爐,人的體液作為藥物,意念作為火焰進行「內在的」修煉。這一學說在道教中最初作為解釋為什麼服食藥物會中毒而死的理論:因為缺乏了內丹的配合,外在的丹藥並不能發揮應有的作用。呂岩的老師鍾離權即持此種理論。事實上,這一說法可以說是本末倒置,恰恰由於內丹修煉的彌補,才緩解了外丹的毒害。呂岩更多地轉向內丹本身的探索,他在9世紀中期撰寫了多部丹道學著作:《九真玉書》、《金丹秘訣》、《丹訣演正論》等,以及劍學著作《述劍集》。74

從零星的資料來看,呂岩不僅是一個道教武術家,還具有詩人和藝術家的天賦,他喜歡顯示自己的神奇稟賦,並戲弄他人,甚至和許多女人——主要是妓女——有著浪漫的傳奇。他並不是一名傳統意義上的道教修士,也不被嚴苛的宗教戒律所束縛。對此,人們只能以他是神聖的仙人來加以解釋。用西方的觀點看,可以說他是一個追求絕對自由的天才,一個人性解放的先驅,一個道教的歌德或拜倫。然而這位不受拘束的道教改革家還有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在他的晚年,當動亂和戰爭席捲中國時,他建立了一個秘密的地下帝國,以儲存岌岌可危的文明。

唐帝國走向毀滅的徵兆,在最後一個有作為的皇帝宣宗死後變得日益明顯。在此後懿宗(859年—873年在位)和僖宗(873年—888年在位)時期,越來越多的動盪和騷亂席捲各個地區。875年發生了王仙芝和黃巢起義。農民軍從山東半島一直打到廣州,並在那裡屠殺了十多萬外國商人。黃巢此後北上,在880年攻佔了洛陽和長安,逼迫皇帝再次逃到四川。全國的災難性崩潰最終到來:戰爭、屠殺、饑荒和瘟疫再一次令中華帝國奄奄一息。

當全面的黑暗降臨之際,在帝國西部仍然有一線光明。長安西北一千多英里長的土地上,在青藏高原和內亞草原的夾縫中,沿著祁連山和阿爾金山的山麓,有一條狹長的農耕地帶,這裡是古老的絲綢之路東段,被稱為「河西走廊」。自從漢帝國以來,中國人長期都是這一地區的主人。因為遠離混亂的中部平原,也不如長江以南地區引人垂涎,河西走廊在許多次中國內戰中都能保持相對的中立與和平。自從安祿山叛亂後,西藏的吐蕃帝國吞併了這一傳統的中國地區。但在848年,當吐蕃也陷入了內亂時,當地的中國居民在張議潮(799年—872年)的帶領下發動了起義,趕走了吐蕃統治者,並取得了整個走廊地區十一個州的統治權。此後在名義上,張議潮的政權成為唐帝國的一部分,被稱為歸義軍。事實上則保持了獨立地位。

在內戰席捲中國時,無論是腐朽的帝國政府還是殘暴的農民軍都令呂岩感到厭惡和絕望,生氣勃勃的歸義軍政權成為他儲存文明和復興帝國的希望所在。在9世紀八十年代,呂岩和他的弟子們帶著大批從長安和洛陽搶救出來的經卷書籍到達了歸義軍的總部敦煌,並受到當時的節度使,張議潮的侄子張淮深(831—890)的歡迎。

呂岩的教團並非僅僅以在河西走廊儲存自身為目的,而是以歸義軍為基地向全國施加隱匿的影響。在這一時期,至少有兩個呂岩教團的外圍組織建立起來了:第一是為了躲避戰亂和修煉自身,隱居在中國各個角落的一些武學家,他們由於主要居住在巖洞中——至少號稱如此——被尊稱為「洞主」,這些人即使不是道教徒,也和崇尚在山林中修行的道教有著親密的淵源;另一個組織是東海和南中國海的各類海盜們,長期以來他們靠著依附於南海的商路而生存,被稱為「島主」。自從黃巢的廣州大屠殺後,中國和西方世界的海上貿易受到了嚴重的威脅,也令他們感到了生活的危機,不得不為了生存而火併。呂岩利用神奇的武學造詣也說服了他們中止內鬥,組織起來以恢復帝國的政治秩序。這樣一來就形成了遍佈中國各個角落的一個隱秘社會:在傳統上被稱為三十六個洞穴之主和七十二個島嶼之主。他們共同的領導人是被視為神仙的呂岩以及他的弟子們:李凝陽、藍采和、何瓊和劉海蟾。這個秘密道教團體在後來被稱為「逍遙派」(thecarefreeschool),其中很多早期人物被尊為仙人。75

在逍遙派組建的時代,唐帝國也在最後的掙扎中。沙陀人李克用(856—908)出兵支援王室,並在885年殺死了黃巢本人。但黃巢之死並未挽救帝國,中央政府已經無力控制局面,李克用和黃巢先前的部將朱溫(852—912)等新一代軍閥現在成為帝國真正的統治者。正當呂岩策劃從河西出兵、抑制軍閥的勢力以控制局面時,890年,張淮深在兵變中被殺,張議潮的兒子張淮鼎被推上了歸義軍節度使的寶座。這使得歸義軍自身也陷入混亂之中。呂岩挽救帝國的軍事行動計劃不得不告暫停。而呂岩在翌年的去世使得這一計劃即使並未作廢,也是無限推遲了。現在,唐帝國的毀滅已經無法挽回。h3唐朝的滅亡與武學傳承的繼續/h3在907年,唐朝的最後一個皇帝被朱溫趕下臺後殺害,朱溫自己登上皇位,成為梁朝的開國皇帝。但這個朝代僅維持了短暫的時間。923年,李克用的兒子李存勖(885年—926年)宣佈復興唐朝,並在同年消滅了梁朝。然而李存勖並沒有勞西烏斯的神聖血脈,他的政權並不被認為是唐帝國的合法延續。他的短暫王朝在936年覆滅。此後,另外三個短命政權——晉、漢和周王朝——在二十多年中輪流統治著中國中部地區。而在帝國的其他省份,有另外將近十個獨立王國存在,並相互爭鬥不休。這一空前混亂的局面被稱為「五個王朝與十個王國(fivedynastiesandtenkingdomsperiod,907—960)」,被視為中國歷史上最黑暗和殘酷的時代之一。

然而,在這一混亂無序時期,在各種政治軍事勢力的夾縫中,若干民眾的自發組織發展起來。為了自保,少林拳等常見武術也大規模地擴散了。武術家往往成為這些組織的領袖和保護者。這些在混亂中成長起來的組織中有相當一部分將成為未來幾個世紀中武術世界的重要角色。

首先是上文提到的由呂岩建立的道教團體,即使在戰亂時代,人們對宗教仍然保持敬畏,甚至可能更加尊崇。這導致了許多知識分子投入道教的懷抱之中。呂岩的內丹學說,以其新穎和深刻,更加吸引了人們的注意。正如上文所述,修習內丹技術實際上是一種武學實踐,在這一過程中就出現了一批新的道教武術家。他們往往成為左右時局的重要因素。譬如,呂岩的門徒劉海蟾曾經擔任過河北一名重要軍閥劉守光的丞相,這可能是呂岩教團試圖控制地方政權的一個標誌。但隨著劉守光的政權在914年被後晉王朝消滅,這一努力無疾而終。

呂岩系統的另一位道教大師陳摶,在歷史上的名聲也相當顯赫。這位著名的道教修士以長時間的睡眠而聞名,有人稱他能夠連續入睡三年。在956年,周王朝的皇帝世宗柴榮(954年—959年在位)召見過他。此時他和周王朝的一名將領趙匡胤(927年—976年)建立了密切關係。在960年,當他聽說趙匡胤已經登基成為皇帝,建立了一個新朝代後,表現得異常興奮以至於失態,他高聲宣稱,和平將再次降臨在中國大地上。

陳摶的政治嗅覺十分靈敏,趙匡胤及其繼承者們不久就消滅了中國境內的大部分對立政權,建立了常常與唐所並稱的,延續三個世紀的宋朝。陳摶一直和宋朝官方保持著友好的關係。陳摶的明確倒向無疑使得宋朝的統治者能夠在道教徒和武術家中贏得相當一部分力量的支援。

將在後來的武術世界中扮演重要角色的丐幫,查良鏞認為也始創於從唐末到宋朝之前的動盪歲月。76這一點是頗有疑竇的,原因顯而易見:一個戰亂的時代不可能養活乞丐。但這種說法仍然有部分真理。丐幫可能脫胎於唐末以來底層流民相互幫助的自衛組織或者農民軍的一部分,只有在和平時代出現之後才轉型為乞丐的幫會。這一原始幫會的成立也意味著武術不再是軍人和宗教家的禁臠,也不是精英人士的遊戲,而擴散到了底層民眾之中。出身平民的趙匡胤可能正是在軍旅中學會了一些少林武術(見第四章)。

在軍事、宗教以及社會諸多條件的共同作用下,中國武術經歷了兩千多年的發展,在唐代中後期出現了飛躍,形成了以佛教和道教哲學為理論基礎,禪定和內丹等修行方式為具體途徑的高階武學,並在9世紀末和10世紀初的內戰時代擴散到各個社會階層。這一切都為一個新的時期做好了準備:當帝國的和平與繁榮再度降臨後,一個嶄新的武術世界就會出現了。

9薛西斯(xerxes)為波斯國王,西元前485—西元前465年在位,曾率百萬大軍攻打希臘,在《聖經·舊約》中也有記載,對西方世界影響深遠。——譯者注。/aside10《吳越春秋》卷九。/aside11在此之前,據稱已經有稱為「夏」的更為古老的國家形態,但缺乏考古證據。我們遵循《劍橋古代中國史》的先例,將商作為第一個歷史王朝。/aside12《尚書·武成》。/aside13在16世紀,中國小說家陳仲琳將這些神話編撰成了一部神話小說《諸神就業的傳奇故事》(thelegendofgodswhogottheirjobs)。/aside14《逸周書·克殷》:「武王答拜。先入,適王所,乃施射之,三發而後下車,而擊之以輕呂,斬之以典鉞。」/aside15參看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灃西發掘報告》,文物出版社,1962年。/aside16《尚書·牧誓》。/aside17《史記·周本紀》。/aside18參見李峰的研究專著《西周的滅亡:中國早期國家的地理和政治危機》。/aside19「春與秋」的名稱源於當時的古史書《春秋》,因為注重於春天和秋天的祭祀禮儀而得名。但在象徵意義上,也意味著列國的繁盛和衰落。/aside20《史記∙刺客列傳》。/aside21《史記∙刺客列傳》。/aside22《越國女士的劍》。/aside23《史記∙貨殖列傳》。/aside24《史記∙越王勾踐世家》。/aside25《尚書∙禹貢》。/aside26指1356年英軍大敗法軍的普瓦提埃會戰和一戰的凡爾登戰役。——譯者注。/aside27《荀子·議兵》。/aside28《莊子·說劍》。/aside29《史記∙太史公自序》。/aside30《莊子·說劍》。/aside31《莊子·大宗師》。/aside32值得一提的是,門修斯也是真氣或內力理論的創始人之一,曾經自稱「我善於培養浩大的真氣」,不過他本人的武術家資格頗為可疑。可能他對此只有樸素的感悟和理論上的一些猜測。/aside33《荀子·議兵》。/aside34《漢書·藝文志》。/aside35《韓非子·五蠹》。/aside36《莊子·盜蹠》。/aside37參見《史記·遊俠列傳》:「至如閭巷之俠,修行砥名,聲施於天下,莫不稱賢,是為難耳。然儒、墨皆排擯不載。自秦以前,匹夫之俠,湮滅不見,餘甚恨之。」/aside38《史記·孟嘗君列傳》。/aside39《史記·孟嘗君列傳》/aside40《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aside41《史記·魏公子列傳》:「朱亥袖四十斤鐵椎,椎殺晉鄙」。/aside42《史記·魏公子列傳》。/aside43《史記·刺客列傳》。/aside44《史記·刺客列傳》。/aside45《史記·秦始皇本紀》。/aside46《史記·遊俠列傳》。/aside47同上。/aside48有關的深入研究可參見李建民《發現古脈:中國古典醫學與數術身體觀》,第五章。/aside49參見張華《博物志》卷五。/aside50一些基督教研究者堅稱:皇帝所夢見的金色之神是耶穌基督的顯現,而使者所帶回來的是正在印度傳播福音的聖多馬,在洛陽也出土了漢譯《聖經》的殘卷《上帝本紀》。他們更指出皇帝本人臨終前已經受了洗禮。只是在79年的白虎觀會議後,基督教才受到帝國政府的迫害並在中國絕跡。而佛教徒在幾個世紀後篡改了這一史實以突出自己的地位,這一問題仍然在熱烈的爭論中。/aside51參見奧修(osho):《中國武學中的印度智慧》(indianwisdominchinesemartiallearnings)。/aside52參見《神聖的雕之羅曼史》第四十章。/aside53《天神與龍的戰爭史》中證實了完全獨立於中文版的梵文本的存在。這一秘本曾落入吐蕃僧侶貢卻鳩摩手中。/aside54《江河與湖泊上微笑而驕傲的漫遊者》第十八章。/aside55參見本書第二十章。/aside56《虯髯客傳》。/aside57《唐太宗告柏谷塢少林寺上座書》。/aside58《中國道教史》,第267‐268頁。/aside59徐長青《少林歷史與文化》,第70—71頁。/aside60《武則天傳》,第515‐516頁。/aside61《少林歷史與文化》,第79頁。/aside62王見川《從摩尼教到明教》,第149頁。/aside63《贈從弟襄陽少府皓》。/aside64《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aside65參見陳文統的著作《女皇和她奇特的精英》(theregentempressandherstrangeelites)。/aside66《三十三名武術家》,第四章、第十六章。/aside67《甘澤謠·紅線》。/aside68裴鉶:《傳奇》。/aside69《唐代武俠史導論》,第547—564頁。/aside70《射鵰的英雄:一部傳記》,第二章。/aside71《三十三位武術家》,第十章。/aside72《三十三位武術家》,第十七章。/aside73《飛翔狐狸的青年時代》,第十七章。/aside74j.p.希安:「呂岩與唐代道教的武學轉向」,載於《中國武俠史研究》總第十五期,劍橋:1995。/aside75參見m.約翰生《逍遙派的起源》(theoriginofthecarefreeschool),第七章。/aside76《射鵰的英雄:一部傳記》,第十一章。/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