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賜你一杯鴆酒(下)

段鬚眉尚在半空之中。

輕嘆一聲,他將杯中剩餘半杯酒凌空灑出。那酒頃刻化作千萬點,竟蔓延至整個大廳,映襯窗外折射進來的日光,點點閃爍,原該是美景,此刻卻成催命符,朝廳中一干人等當頭潑去,竟似比即將撲滿段鬚眉全身的牛毛針還要凌厲。

段鬚眉不緊不慢噴出了一口酒。酒霧迎上牛毛針。

叮地一串細響,眾人躲避水珠後凝目看去,一整蓬牛毛針悉數散落在地,根根斷裂,竟無一根沾染段鬚眉。

他們所想沒錯,那酒霧酒珠確比牛毛針更要凌厲。他們躲得也沒錯,方才若有人託大不動,此刻沾在身上的就不是酒珠,而是血洞。

但真正攝人的並非漫天酒霧為殺器。

而是名為段鬚眉之人的武功內力。

他有多大?可有二十?

他一口氣將酒霧吹作鋼針,他內力有多深厚?

在場之人再不敢自信憑東方七人便能一舉拿下段鬚眉化解此番變故。方才宥於中毒不敢擅動之人此刻紛紛握了兵刃在手。大廳中冷光乍現,叫人不敢逼視。

東方渺七人確拿不下段鬚眉。

因為他快,他太快。

下一刻他忽然又坐在了賀修筠旁邊,似從未動過,而東方渺幾人還在兩張桌子以外。一手拿捏著賀修筠頸骨,一手端起一杯新酒,段鬚眉陶然嗅酒香:「你內力不錯,至少不該在一招之間被我掣肘。」

他這話,卻是對賀修筠所說。

她此刻就在他掌中。

他捏她根骨,而知她深淺。

她是自廳中人得知中毒後唯一至今穩坐原位之人。

方才那酒霧,也沒有任意一滴灑向她身上。

唯此,姓段名鬚眉之人才愈顯可怕。

沉默片刻,賀修筠道:「我看到了眾位動手的情形,我不願在情形未明之前加劇毒發。」

她說的是實話,更是提醒。

此刻這大廳之中,唯段鬚眉一人黑髮如瀑,唯她一人鬢邊絲只白一縷,一干人等雙鬢都已斑白,東方渺、花濺淚七人更為醒目,直如暗夜之中,漫天繁星。

無論眾人何等驚怒交加,此刻終於再無一人敢擅動。

段鬚眉飲一口酒,嘆一聲氣:「我承你裹膝之恩,原想饒你一命,哪知你……造化如此。」

賀修筠眉目清澈凝視著他:「是什麼改變了你的想法?」

段鬚眉溫聲道:「你與謝鬱,是何關係?」

短短一炷香時辰內,這話已是他第二次問出口。

第一次問時,賀修筠漫不經心敷衍了他。這一次問,他態度比第一次好,語聲也比第一次更溫柔。但眾人毫不懷疑,賀修筠若說錯一個字,那一段纖細的脖頸下一刻便要了斷生機了。

花濺淚微微色變,不動聲色上前兩步。

段賀二人視如不見。

與段鬚眉對視半晌,賀修筠細聲細氣道:「家中為謝公子與我自幼定親,我二人乃是未婚夫妻。」

這話放在尋常之時不啻平地一聲雷,放在此時,眾人卻哪有精力來關注?

段鬚眉眨了眨眼,驀地竟輕笑出聲:「這真是……太好了。」說話間慢慢地,收回了放在她頸骨間的那隻手。

直到那殺機斂盡,花濺淚這才輕吁了口氣,朝賀修筠抱拳道:「小姐處變不驚,風度令人心折。」

賀修筠望他鬢邊白髮,卻神色安然,不驚不懼,甚還帶著一絲殘留的對她關懷之情,亦朝他嫣然一笑:「花堂主先人後己,亦叫我心生佩服。」

花濺淚轉向段鬚眉道:「敢問閣下,我等身中之毒,可是‘繞青絲’?」

此話一齣,饒是極力作鎮定的東方渺、慕容承幾人也不由得勃然色變,東方玉更是駭然上前幾步,脫口道:「繞青絲?!」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如雪。」段鬚眉笑吟吟道,「好教各位得知,諸位身中之毒,正是‘繞青絲’。此毒被稱作百毒之王,萬金難求。在下今日為了讓諸位好生享用,可將毒聖昔年存下的量一次用盡了,自覺頗有一擲萬金的豪氣,諸位以為如何?」

他手執酒杯,笑意淡然,侃侃而談。身材瘦小,面如鍋底,衣衫破爛。氣度恬靜從容,卻早已不是先前那任人欺凌的小乞兒,又似方才那一息間與上百人交手的可怖之人全然與他無關。

東方玉面色鐵青:「閣下究竟是誰?與我東方家有何仇怨?即便當真與我東方家有仇,衝著我來便是,為何要在家父壽宴上佈下如此劇毒?今日這廳中所有人皆因我東方家邀約而來,我一家出事不打緊,卻不敢牽連他人!」

段鬚眉笑道:「我與你家素無恩怨,與這廳中所有人麼,自然也無仇怨。之所以在你家下毒,原是受人之託。至於我是誰,」他頓了一頓,一副好好脾氣有問必答的模樣,「我姓段名鬚眉,做的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買賣。若說有甚特別之處,大抵是旁人見到我,往往喜愛酸唧唧的吟兩句‘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諸位可有聽說過?」

東方玉原本鐵青的臉色,登時便化作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