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午時,宴客廳中已坐滿賓客,賀修筠領著段鬚眉穿行其間,依舊引來各色矚目,卻照例無人上前搭訕。直走到離主席不遠的位置,賀修筠這才站定,目光自席間一干人等掃過,有些失望的咦了一聲。
段鬚眉譏諷之言堪堪要出口,瞧她面上失落顏色十分真切,話出口就變成了:「或許那人並不在主席位中,不妨再四處轉轉。」
賀修筠搖了搖頭:「以他的身份,若來此必定要坐主席的,此刻未至,想必他不會來了。」懨懨片刻,復又打起精神,指著主席位中幾人輕聲道,「適才東方莊主說道南宮家與瞿家,皆與東方家同列武林七大門派,除他們以外,此刻東方老爺子身邊坐的那四人,便是慕容家家主慕容承、神行宮掌門龍騰、麒麟門門主段天行、蒼穹派掌門方愁,此番聚齊,倒也難得。」
二人站這半晌早已引起主桌注意,東方玉起身向賀修筠抱拳道:「賀樓主,請來此就坐。」
賀修筠笑一笑,心知肚明這兩個位置原是留給南宮與千秋門之主,也不與他客氣,拉著段鬚眉便坐了主桌最後兩個位置。他二人一個「青樓之主」一個混飯吃的小乞丐,名聲已然在整個廳中流傳一遍,此刻大喇喇模樣,便瞧得周遭一些人面色不那麼好看了。
將這一干細微變化看在眼裡,東方玉正想發話,卻聽賀修筠問道:「恕在下多言,敢問登樓謝公子今日來否?」
她這「謝公子」三字一齣,席上便有兩人聞聲色變。一為東方玉左側白裘玉冠的年輕男子,此刻正挑眉看她。另一人卻是段鬚眉,可惜此刻賀修筠注意力已不在段鬚眉身上,自未發現他一瞬深沉下去的面色。
華服青年笑道:「適才東方莊主口稱‘賀樓主’,莫非是望嶽樓賀修筠賀姑娘?」
頷一頷首,賀修筠道:「閣下是花濺淚花堂主?」
他二人此前從未見過,此時只觀外貌與周遭情形,一語道破對方姓名,俱都十分篤定。
華服青年朗笑起身,朝賀修筠深深一揖:「聞名多年,今日始見,在下登樓花濺淚,見過賀小姐。」復又笑道,「謝堂主本擬今日親來為老爺子賀壽,不料樓中有事耽擱,便令我先行來此,不敢耽誤老爺子壽宴。」
聽出他語中有未竟之意,賀修筠半含期待半存疑:「你是說謝公子稍後將會來此?但他一向看重樓中差事……」
「並非大事,耽擱不了太久。」花濺淚察她秀美面容,忽的促狹笑道,「謝堂主若得知小姐在此,此刻只怕插翅也要著急趕來了。」
賀修筠面上一紅。
二人這一番對答,瞧得周遭一行人大感驚詫。只因眾人之前心裡對這美麗少女或多或少都暗存幾分輕視,頗覺她身份上不得檯面。而這花濺淚花少俠,年紀雖輕,卻已是天下第一樓登樓的中堅力量,與樓主謝殷的獨子謝鬱分管登樓千山堂與日暮堂,乃是江湖年輕一輩中舉足輕重的人物。這樣的人卻弗一見面就朝一個「身份上不得檯面」的少女行禮,更兼適才二人提到「謝堂主」,竟似與這少女真正有關聯的乃是千山堂堂主謝鬱,這又如何不令眾人驚奇?
彷彿對眾人這番心思瞭然於懷,花濺淚忽向賀修筠笑道:「以賀謝兩家關係,你我雖初次見面,花某卻並不當小姐是外人。然則適才花某向小姐施禮,卻不因小姐身份尊貴,全為感謝賀樓主冰雪皆肝膽,仗義疏財,望嶽樓多年暗助登樓懲奸除惡,救助民生,施恩不望報,正是俠義之楷模,令我輩如何不心折?」
「正是如此。」東方玉亦含笑向賀修筠施了一禮,「去年雍州旱災蝗禍,桓陽城亦遭大難,望嶽樓衛賀二位樓主於此危急關頭慷慨相助,不但使城中十二家米鋪放糧施粥,更請來當世名醫,消弭一場疫症於無形。若非如此,又何來今日這一場壽宴?此番請樓主前來,家父亦曾言,二位樓主但有驅策,我東方家莫敢不從。」
東方渺捻鬚頷首,正與四派掌門細說當日之事。其餘眾人聽得目瞪口呆,低低的議論聲不絕。唯當事人一人面色不變,笑意款款,風致高雅——事實上自來此處,除提到「謝公子」三字之外,賀修筠原就不曾為任何目光言論轉換過臉色:「花堂主與東方莊主委實過譽,家兄與我原是行商之人,向來只逐利,不追名。做這許多事,固然有一份善心在,卻也不否認是為我望嶽樓作長遠之計考量。」眨了眨眼,她面上忽露出些許調皮的笑意,「今日二位當著諸位英雄好漢為我說這許多好話,來日我望嶽樓進賬想必不菲,便在此多謝二位了。」
廳中一干江湖中人原為對她認知之前後轉換正有些尷尬,此刻見她既不居功,亦不自謙,落落大方模樣,適才還認定她舉止豪放有辱斯文的,此刻又覺她坦率爽朗,分外可愛了。
「賀謝兩家是什麼關係?你與謝鬱又是什麼關係?」忽聽身邊一道聲音發問,語聲清冷。賀修筠一怔回頭,見發問之人竟是段鬚眉,面色十分不好看。
二人相識這半晌他少有臉色平和好看的時候,賀修筠一時也未多想,隨口道:「謝賀兩家乃是世交,至於謝公子與我……自幼相識。」
段鬚眉冷冷一曬:「他就是你此行要找的人?」
賀修筠面上又露出幾分罕見的不好意思,微紅了秀頰點了點頭。
再不多言,許久段鬚眉喉中發出一聲極短促的冷笑,幾是咬牙切齒擠出兩個字:「……很好。」
賀修筠忙著應對眾人,注意力又早已不在他身上了。
花濺淚倒是注意到他形態怪異,只是他聽慣賀修筠不拘小節的各種事跡,只當這又是她「路邊撿來」的朋友不留痕跡微微蹙眉,復又與眾人說笑到一處。
時值正午,南宮世家與千秋門之人仍未前來,再等片刻,東方玉終究不好令廳中賓客一起等候,便也吩咐開席了。
席間觥籌交錯,賓主盡歡。
賀修筠知段鬚眉性子彆扭,不時為他佈菜,某一回轉身之間眼前忽的被甚物閃了一閃,她微微留神,忽的輕咦一聲:「東方莊主,你鬢邊何時生出白髮?我先前竟未注意呢。」
東方玉聞言一愣,低頭瞧了瞧自己髮色,便也呆住了。
一時之間生出一根白髮尚有可能,卻怎能生出一簇白髮?
周遭之人見此情形,不約而同便低頭瞧自己髮絲,片刻震驚抬頭,相顧駭然。
賀修筠也自怔怔瞧著自己頰邊一縷白髮。
身側忽然傳來一聲嘆息。
賀修筠轉過頭去。段鬚眉正挑起她適才為他佈置的菜色不緊不慢入口,與他先前吃蜜餞一般,神情間很是怡然享受。頭髮與他整個人一般髒兮兮亂糟糟的,卻黑如密雲。
不理會她目光,段鬚眉又吃了幾筷,這才輕聲嘆道:「大家都是人,怎的就非得讓不如自己之人不好過呢?先前我想著,若得人客客氣氣請我進來做客,我也客氣一些好了。卻非得讓我受傷流血……」
他緩緩站起身來,目光自廳中駭呆的眾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定在此間主人身上,偏了偏頭:「我這人素來小氣,諸位既令我受傷流血,我便投桃報李,賜諸位一杯鴆酒好了。」
他一句話說完,廳中便有七人同時動了,正是此刻與他同坐一桌的七人:東方渺、東方玉、慕容承、龍騰、段天行、方愁、花濺淚。
七人兵刃在手,迅捷無倫朝段鬚眉撲過去。
段鬚眉卻要更快。
他仍在喝著酒。
身體卻忽然平地拔高了數尺,堪堪避過七把兵刃招呼。
七人一招未中,頃刻間已轉換招式。花濺淚手中摺扇扇開,扇出一蓬牛毛般的細針,朝段鬚眉呼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