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桓陽不大不小,不貧不富,最令全城百姓稱道之事,乃是城中出了個武林中頗有威名的東方世家,數十年來為桓陽城增光添彩不少。
東方世家位於桓陽城西,莊園倚湖而建,繞楊垂柳,十分美麗。自十年前東方家上任家主東方渺宣佈退出江湖,此處便少有人往。近日的東方家一反常態,張燈結綵,人聲鼎沸,卻是現任家主東方玉日前宣告要為東方渺慶賀花甲壽誕,屆時宴請全城百姓。此事於城內外引起不小轟動,更有許多平日裡受過東方家恩惠的百姓主動前來幫忙,熱熱鬧鬧的,便也迎來了壽宴當日。
東方世家名頭響亮,東方渺於江湖之中素有名望,縱退隱多年仍聲威不滅,這日前來賀壽的賓客直要踩斷東方家大門門檻,車馬喧譁,道賀聲不絕,好生風光景象。賓主妍笑之際,一陣不甚和諧的爭吵卻忽地落入眾人耳朵,眾人堪堪聞聲回頭,已聽「呀」的一聲,一人在驚呼中摔倒在地。
細查倒地之人,卻是個乞兒,一身破爛衣衫早看不清原貌,面上黑漆漆的倒似糊了滿臉煤灰,身量矮小瘦弱,看來至多十六七的模樣,此刻一手指了門口迎賓的東方家家丁,一手捂著摔倒時磕到石子兒正汩汩流血的膝蓋,氣怒道:「你有甚了不起!既是宴請全城,我怎就不能入內了?還動人打人,當真是勢大欺人麼!」
那家丁一時錯手推倒了他,也正有些心慌,聞言漲紅了臉:「我已向你言明今日偏廳之中另設席位,客客氣氣請你入內。是你不聽不顧,非要向正廳中闖,我這才……」
「花子就不是人了,憑甚得另設席位!」小乞兒憤憤然,「東方家平素裝出一副大善人的模樣,臨到有頭有臉的客人來了便嫌我們礙事,枉我素日都與人誇讚東方家好仁義,今日看來,不過是假仁假義,這碗飯我還真個不吃了!」
他說完起身要走,家丁連忙上前一步攔住他:「你話可不能亂說,你……」
「怎地?」小乞兒上前一步,剛好露出他那髒乎乎血淋淋的右膝蓋,譏諷道,「打斷我一條腿還不夠,還想打斷我另一條腿?」
眼見圍觀的賓客越來越多,議論紛呈,那家丁實比小乞兒也大不了幾歲,越急越說不出話,幾要哭出來。
正當此時,幾步開外忽傳來一聲馬嘶,中氣十足,引得圍觀眾人紛紛側目,卻見一輛馬車堪堪停至院門口。車輛不大,通體烏黑,不甚出奇。反倒那馬,形容矯健,毛髮烏亮,只額上一撮雪白,看形狀已知是萬里挑一的寶馬。車架上坐了一人,頭戴笠帽,此刻轉身去撈車簾,便有一人自車內輕快跳下來,卻是個年輕女子,看形態未滿雙十,身材高挑,青衫白裙,烏雲如瀑,容光之美耀得旁觀眾人眼前一亮。
那家丁原想趁無人注意之時將小乞丐拉開,正與乞兒角力間,忽覺眼前光亮被阻,抬眼便見青衫少女已站在他眼前,正笑吟吟看著他,溫和的目色中卻明顯有幾分不贊同。
被她這般看著,家丁便手足無措的紅了臉。他年歲不大,面容清秀,瞧上去很有幾分慌亂委屈。
「你莫慌,我絕無半分欺辱你的意思。」青衫少女見他這形態只當自己嚇到了他,忙道「我就是想叫你莫再與他拉扯,他想進便讓他進麼,東方家又不是供不起他一頓吃。」言至此又轉向那乞兒道,「大喜的日子,小兄弟也莫要生事,方才你也道東方家素日好仁義,又何必非要在這樣的日子給大夥兒找不痛快。你若願意,我帶你入內如何?」
乞兒卻不太領情模樣:「你是何人?」
與他共同問出這一句話的還有聞訊出來的東方玉,此刻也正朝青衫少女抱拳問候。
少女大大方方道:「東方莊主你好,我姓賀,名喚修筠,雖名不見經傳,卻也收了貴府請柬而來,不知能不能帶這小兄弟一同赴宴?」
東方玉目中訝色一閃而過:「竟是望嶽樓賀樓主,在下失禮了,賀樓主快請入內。」復又轉向乞兒溫聲道,「小兄弟有心前來道賀,原是家中人失了禮數,在下代他向小兄弟賠罪,這就請一併入內吧。」
乞兒這才作罷,輕哼一聲,昂首大步入了正廳去。然他方才摔那一跤還不見好,此刻這昂首大步便作了一瘸一拐,頗有幾分滑稽。
賀修筠瞧他入內,朝東方玉笑道:「莊主好度量,想必是那小兄弟誤會了。」
東方玉道:「今日各路江湖朋友前來為家父道賀,好生為我東方家增光。只是城中百姓安居在此,素來少見外人,恐有不慣之處,在下這才……」
餘下的話也不必說了。
賀修筠抬手輕撫過適才那家丁頭頂,微微笑道:「原是受了冤枉的,我也代那小兄弟向你陪個禮,還請你原諒。」
家丁受她調戲,一張臉紅得快要滴血,想要反駁,瞧一眼在旁的東方玉,卻只委委屈屈低了頭。
好在賀修筠出言過後再不注意他,含笑與東方玉入內去。
他二人身後卻有不少賓客議論紛呈。
「望嶽樓賀修筠,這是何人?江湖中叫得出名號的女俠裡可有姓賀的?」
「莫非是宣州望嶽樓?」
「嘖,我是聽聞望嶽樓有位名震宣州的女當家。」
「望嶽樓究竟是何處?」
「據聞乃是、乃是風月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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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修筠隨東方玉前去拜會東方渺,獻上賀禮便回到賓客中,四處張望,待見到先前那乞兒正獨佔廳中一角大喇喇吃著蜜餞,不由失笑,抬步向他行去。
乞兒見著她面,倒比適才和悅不少,伸手將一碟蜜餞推至她面前。
賀修筠笑道:「你倒自在得緊。」
好容易嚥下口中食,乞兒又抓一把扔進嘴裡,含含糊糊道:「我為何要不自在?不自在與我一處的自站去旁處,我卻是巴著吃喝享福來了,高興得很。」
「那敢問高興自在的小兄弟尊姓大名?」賀修筠含笑問他。
乞兒也不扭捏:「段鬚眉。」
「段鬚眉,段鬚眉……段家的男兒。」念得兩遍,賀修筠讚道,「這名字倒好。」
乞兒目中露出譏誚的笑意:「段家的男兒?誰又知道段家是哪一家。」
賀修筠一愣,隨即醒到他如父母健在,自不必乞討為生。這般想著,便朝他溫然一笑,閉口不復多言。
她人生得俊,又言行有度,段鬚眉對她有幾分好感,口中卻諷道:「你適才下馬之時威風八面,我只當你是個人物。這般看來倒真是個人物,卻是比我還要討人嫌的人物。」
他忽出此言,自有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