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這番對答間他早已注意到周遭之人的變化。賀修筠來之前,眾人不近身乃是不喜他髒臭,賀修筠來之後,那些有意離得更遠的人面上卻多了幾分好奇、輕視兼有的神態。比之最初見她的驚豔模樣,態度已天差地遠。
賀修筠渾不在意模樣,隨手拈一顆蜜餞笑道:「我今日得知一個道理,原來江湖中人竟比三姑六婆還要多事,唔……這倒不失為一樁賺錢的門路,回頭該好生琢磨一番。」那些落在她身後的話語,她原是聽見的。
而她容貌形態溫柔雅緻,風度宜人,話語間卻很有幾分豪爽疏狂之氣,真真令人好感憑生,要說惹人嫌,這才當真令人驚奇。
段鬚眉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賀修筠道:「適才東方莊主已說出我來歷,小兄弟可知望嶽樓在世人眼中是何種處所?」
搖了搖頭,段鬚眉道:「這‘望嶽’二字倒氣派得很,既遭人嫌棄,必不是正經地方……莫非是賭坊?」
賀修筠搖頭失笑:「雖非賭坊,名聲卻猶有過之,這望嶽樓於眾人眼裡乃是煙花風月場地,小女子不才,正是望嶽樓之主。」
噗地噴出口中茶水,段鬚眉嗆得連連咳嗽,沒好氣瞪她道:「好好的青樓不改名叫‘百花樓’、‘群芳樓’,非要起個甚‘望嶽樓’,正如你一個女兒家竟做了青樓之主,不怪旁人厭棄。」
賀修筠甚是無辜眨眼:「誰說我這望嶽樓是青樓?」
「莫欺負我叫花子不識字。」段鬚眉冷笑道,「風月場所不是青樓,難不成還是酒樓菜館?」
賀修筠笑道:「我也說了這是在‘世人眼中’,你這小兄弟看上去機靈,怎地聽人講話斷章取義,可將我冤枉得緊。」
段鬚眉被她拿話堵住,好生氣悶,乾脆耍無賴:「空穴來風,未必無因,你這望嶽樓若真個清白,又怎會遭人詬病?」
賀修筠眨了眨眼:「你因一副行乞的行頭便遭人嫌棄,連大門亦不許入。我只當你受盡冤屈,好歹能夠理解我幾分,誰知你……唉。」
段鬚眉又被她氣得說不出話來。
賀修筠看夠他氣呼呼模樣,這才不緊不慢笑道:「說唱彈跳,吃喝玩樂,但凡能夠賺錢的買賣,我望嶽樓應有盡有。」
段鬚眉諷道:「這還不叫風月場地?」
賀修筠想了想,十分真誠道:「總覺這幾字十分小氣,我望嶽樓富甲一方,買賣遍佈各地,比之甚‘風月場地’,豈非猶有過之、聲名更顯?」
……
段鬚眉木著臉灌了口茶。
二人靜坐片刻,賀修筠忽道:「你伸出腿來。」
她一個姑娘家令男子伸腿卻神態不改,即便不拘小節也未免有些過了頭。段鬚眉卻眼也不眨,大喇喇將雙腿擺到她面前。
看他血糊糊的右膝蓋,賀修筠皺了皺眉,自身後拿出個小箱子,其中瓶瓶罐罐,藥香撲鼻,一看便知是何物。
段鬚眉呆了一呆。
賀修筠道:「這是我適才向東方莊主借來的,你右膝流血頗多,又混了泥石在內,須得處理一番才好。此處多有不便,你先隨我去外間吧。」
段鬚眉仍是呆愣模樣,一言不發隨她出去,直到冰涼的水澆到膝蓋上,浸得傷口一疼,他這才猛地清醒過來,臉色便不那麼好看了,向賀修筠冷冷道:「你平白無故幫我一個叫花子,又裝模作樣假作關心,究竟有何目的?」
賀修筠撲哧一笑:「你也知道自己只是個‘叫花子’,我即便有再多目的,你又能助我達成哪一樣?你這小兄弟年紀不大,心眼兒倒多得很。」口中笑談,手中幫他處理傷口卻動作輕柔,十分仔細。
瞪她半晌,段鬚眉終於斂下眉目:「不管你是青樓樓主還是甚,卻要比此刻廳中那一干自認名門正派之人都好上十倍。」
賀修筠抿嘴一笑:「我只當你是向我道謝了。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段鬚眉黑著臉,閉嘴不言。過得片刻他傷已處理完畢,賀修筠洗淨了手,二人同時起身。
段鬚眉適才只見她身量高挑,這時兩相對比才知她竟比自己還要高出大半個頭。而此刻離得近了,他才發現她碧玉凝脂般的右頰上竟有一道十分清淺的痕跡,狀似疤痕,瞧不太清楚,生在這樣一張堪稱完美的臉上,卻畢竟是件憾事。
段鬚眉皺眉道:「你這身量可不似尋常女子。」
賀修筠挑眉笑道:「我掌管一樓,家財萬貫,自然不是尋常女子。」
明知她有意曲解,段鬚眉撇了撇嘴,倒也不復多言。二人原在後院之中,此刻正要回廳中去,卻忽然見到東方玉與適才那小家丁匆匆行到後院來。
也不知出於何種心態,賀修筠與段鬚眉竟不約而同閃入樹蔭遮掩處。二人對視一眼,目中都瞧出三分尷尬七分好笑來。
此時東方玉面對那小家丁神色大是不同,目中雖有些焦慮,看著他卻十分憐惜:「你辛苦了,可感覺疲累?不然你回房中歇息,我另叫人接管此事。」
小家丁搖了搖頭:「我無事,您別憂心我。已近午時,南宮家主與瞿門主的車駕尚未入城,他們數日前已給咱們發過信,按理昨日便該到了,難道……難道途中發生甚意外?莊主,這、這如何是好?」
沉吟片刻,東方玉一時也無法可想,只撫他頭頂嘆道:「那兩位皆非尋常之輩,即便遇到意外也必能解決,耽擱想必只在一時。辛苦你再跑一趟,帶人前去城門口恭候,若能接到人,便迎他們回來。」
小家丁應聲後匆匆離開。東方玉停留片刻,便也轉回廳去。
賀段二人自樹幹後轉出來,賀修筠笑道:「東方莊主為人當真不錯,對家中下人疼惜得緊。」
段鬚眉冷哼一聲,聽她續道:「看來今日這宴席,想來不會太沉悶了。」
段鬚眉瞧她雙目發亮興致勃勃,越發覺得看不透她:「你倒半點不擔心,你究竟來此為何?」
賀修筠微微一笑:「來尋一個人。」見段鬚眉明顯不信的模樣,笑道,「我騙你作甚?實話跟你說,若非提前得知那人要來此,這東方家的家宴,還不值我走這一遭。此時他想必也已到了,你若願意,不妨隨我前去一見。」
左右無事,段鬚眉又對她多有好奇,只思慮片刻,便隨她一起回大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