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忍得錐心之痛,忍不得相思,是我失策了

若換做平時,身邊有心愛的人相伴,一定覺得世上再無憾事了。可是現在隔著一層,就算人在眼前,依然很難親近。

他總在盼望著,她能同他坦誠,把雲觀來找她的事說出來。他不要她做其他,只要說出來,男人的戰爭不會把她牽扯進來。然而他知道不可能,雲觀對於她,是情竇初開時最美好的寄託,她喜歡他,甚至愛他。現在是生死存亡的當口,她的良心和道義不容許她這麼做。大概她以為守口如瓶就天下太平了吧,他和雲觀終不能相提並論,即便她是他的皇后,她的心有一半收不回來,她還是同情雲觀的。

他除了嘆息,沒有別的辦法。腳下放緩了些,「皇后昨晚休息得好麼?」

她略一頓,垂下眼睫。他從側面看過去,見她慢慢紅了眼眶,卻還是點頭,「臣妾休息得很好,謝謝官家關心。」

他終於停住了步子,低聲道:「皇后休息得很好,我卻徹夜未眠。」

她立在他對面,不敢看他,絞著帕子說對不起,「是我的錯,讓你生氣了。」

他想怨怪她,可是看她可憐的樣子,怎麼忍心苛責?誰用情深,誰就處在下風,愛情也是一場博弈。怪自己太執拗,明明那麼多女人等著他去愛,他卻偏偏喜歡她。為什麼?不是因為她美麗的臉。他自己的毛病自己知道,害怕和陌生人相處,到現在也還是這樣。恰好她給了他九個月,她願意傾聽,願意交流,他不必擔心她有任何的不耐煩。恐懼隱藏在書信後面,說不出來的話通過筆墨抒發,這九個月的水滴石穿,就算她曾經將他當作別人,也足以讓他心動了。

他垂著手,神情落寞,「我沒有生氣,只是有點難過。」

她聞言越發心酸,哽咽道:「官家……你不要難過。」

他的鼻子隱隱發酸,點頭說:「我知道你還需要時間,不著急,我們有一輩子。」猶豫了下,執起她的手,「皇后,你會永遠陪著我麼?如果某一天我不再是大鉞的主宰,如果我成了別人的階下囚……」

她惶然望向他,似乎被他描繪的畫面嚇壞了。從她入禁庭起他就在那裡,那樣輝煌的存在。她不敢想象他從高處跌落下來會有多麼慘烈,每個人都無路可退,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她緊握住他的手,卻不知道怎樣作答。她是微末之人,雲觀和他,她都捨不得。也許她能做的,只是給失敗者以慰藉,至少失去江山後還有她。

她勉強笑了笑,「官家怎麼這麼說?多不吉利的話,不要拿這種事打比方。」

他眼眸深邃,定定看著她,自嘲笑道:「是啊,若我從紫宸殿走出去,恐怕連活下去都不能夠了,讓你陪著我,如何陪?」

「臣妾嫁與官家,必定與官家患難與共。」

她說得很堅定,他默默聽著,也懂得她話裡的含義。不可同富貴,卻可共患難,果真傻的可以,要去做失敗的陪葬品。

他說好,「皇后有情有義,令人欽佩。不過你要記住,你與我成了親,命運只與我休慼相關。我在一日,你安享尊榮,河山在你腳下;若我不在,皇后將會是這世上最可憐的人。」他撫撫她的臉,輕聲說,「誰的承諾都不算數,你居正宮,執掌鳳印,那才是真的。看來為了皇后,我也要長長久久地活下去。因為我怕我有個閃失,到時候再沒有人能護得了你。」

他說完,負手直往前去,穠華立在那裡,心頭如刀絞似的。她明白他的意思,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后也是這樣。所以她從沒想過同權力一爭高下,她本來就不是生在慾望中心的人,即便不當皇后,她也能夠生活下去。

徐尚宮在一旁喚她,她回過神來,今上已經到了宜聖閣前。持盈出來迎接,久病初愈,身子軟得像柳絮,反而多了些嬌媚的味道。欠下去納福,大概是頭暈,起來的時候趔趄了下,不偏不倚撲進了今上懷裡。

穠華遠遠看著,多少有些傷情。可是轉頭想想,自己這樣模稜兩可,終究還是留不住他的。他若要寵愛別人,都隨他去吧!

她緩步走,到了閣前也只是尚宮來迎。無妨,伺候今上總比迎她重要。入閣內去,今上在一處觀景的圍欄前坐著,持盈抽身給她納了一福,「聖人來了?我這兩日身上欠安,一直未去慶寧宮請安,倒叫聖人來瞧我,真罪過。」

她笑著搖頭,「這些小事不要計較,眼下好些了麼?」

持盈給她奉茶,應道:「謝聖人惦念,已經好多了。只是下毒之人一直未查出來,我心裡咽不下這口氣。」

她也甚無奈,「我幾次督促後省查辦,可是輪番審問了很多人,竟沒有半點進展。」

「我進宮這些日子,自問本分,也未同人結怨,誰會來害我呢?況且此人頗有手段,做得這樣滴水不漏,想來是個心思縝密的高手吧!」她轉到今上面前,哀聲道,「官家要替我做主,臣妾險些喪命,如今想起來還心裡發毛呢,不能就這麼算了。」

今上點了點頭,「早晚會給你個交代的,貴妃只管放心。眼下養好身子最要緊,過陣子有烏戎使團來鉞,可破格讓貴妃見上一面。」

持盈聽了很歡喜,含笑道:「我真有些想家了,官家體恤,臣妾感激不盡。官家和聖人來得正好,今天是臣妾生辰,臣妾命人備了酒水,斗膽邀官家與聖人共飲。」

穠華哪有心情吃喝,只是婉言謝絕,「我不能飲酒,留下徒然掃興。你如今大安,我心裡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上回太后賞的幾支老參我還未動過,回頭讓人送來給你補身子。若缺什麼,你再命人來回我罷!我宮中還有事要忙,就先回去了。」

持盈卻很失望的樣子,「難得有機會,恰好官家和聖人都在……」說著眼巴巴看今上,「那官家呢?也有事要忙麼?」

穠華屏息聽著,今上卻道:「既然是你生辰,就在這裡討你一杯壽酒喝吧!」

持盈頓時喜笑顏開,忙吩咐尚宮籌備起來。穠華起身莞爾道:「官家難得空閒,娘子好生侍候。」邊說邊向上行禮,掖著廣袖退了出去。

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走出宜聖閣,迎面一陣風吹過來,腦子才清明瞭些。心頭髮澀,嗓子裡堵著一團棉花似的,也不去管他。回到湧金殿茫然盤弄她的香珠,趁著花泥半軟,伏在窗前拿針一顆一顆開眼。數了數,十五顆,串起來差不多夠了。

春渥來給她送羹,揭了蓋子遞給她,「這麼快就回來了?」

她唔了聲,「今日是貴妃生辰,你替我準備幾樣壽禮送去。本想邀我喝酒呢,我又沾不得酒,反正她想留的是官家,我就辭出來了,免得在那裡礙眼。」

春渥訝然看她,平時小心眼得要命,今天卻一反常態,看來真是遇上大問題了。

「你若有事,千萬要說出來,悶在肚子裡會憋出病來的。」春渥想了想道,「或者你不愛同我說,去天章閣見見崔先生。崔先生世事洞明,你去向他討教,他不會害你的。」

其實誰也幫不了她,不過去探望崔竹筳,聊聊家常倒是可以的。這陣子執著於兒女情長的東西,把書都放下了。整天的鑽牛角尖,人越來越浮躁,這麼下去未有個決斷,自己倒先垮了。

傳時照來,讓他前面引路,在園子裡散了會兒步,再順著翔鸞閣前的迴廊往西去。三閣是個充滿了書卷氣息的地方,遠離了塵囂和俗務,與禁中大不相同,身在其中煩惱頓消。

崔竹筳已經升了學士,穿著綠色的常服,戴卷腳幞頭,正捧著幾卷古畫在閣外空地上晾曬。見她來了長長一揖,「聖人怎麼有空來天章閣?」

他站在日光下,眉目朗朗。正直豁達的人,任何時候都有種平靜安定的氣度。她還像以前在學裡一樣,對他揖手行個禮,「長遠未見老師了,今日得閒,過來看看。」

崔竹筳和暖一笑,回身往亭下引路,「今日天氣適宜,聖人出來走走,可以寬闊心境。有時候在一個地方呆久了,喜怒莫名受人牽制,這樣不好。聖人近來可練字?」

她有些羞愧,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在忙些什麼,愈發疏懶了。最近遇見一些事,心裡沒有根底,想討先生的主意。我記得先生教導過我,欲人勿聞,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為。可是很多時候做不到,那麼又當如何?」

崔竹筳請她坐,緩聲道:「誠無悔,恕無怨,和無傷,忍無辱。這幾字真言,聖人自小便熟讀於心的,如今大了,反倒忘了?」

她低下頭,其實那些空泛的話,對於她現在的處境,並沒有什麼幫助。她看他一眼,開始猶豫要不要將雲觀的事告訴他。崔竹筳是她恩師,之所以入了大鉞禁庭,都是因為她那時任性的託付。現如今她的榮辱關係到他的命運,如果繼續讓留在禁中,也許會捲入一場暴風雨。

她把兩手攏起來,沉吟了下道:「先生請辭吧,我叫人準備盤纏,先生去別國,不要留在大鉞了。」

他倒不顯得意外,沏了杯茶遞與她,「可是出了什麼變故?我走再容易不過,只是擔心你,你在這禁中,早晚要吃虧。」

一陣酸楚衝上鼻樑,她勉強將眼淚壓了下去,「所以我知道我做錯了,本不應該來和親,可是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她左右略一瞥,黃門都在遠處侍立,說話不怕人聽見,便道,「如果能跟著先生一起走多好,可惜不能,只怕要爛死在大內了。先生不同,你是自由的,能走便走吧,走得遠遠的。四個月前我曾經雄心萬丈,要來鉞國替雲觀報仇,結果呢,仇未報成,把自己變成了傻瓜。我勸先生走,是為先生好。再逗留下去,恐有一日要引火燒身。」

他依舊是淡然的模樣,「聖人在我門下十來年,若有什麼心裡話,不妨說出來,聖人還信不過我麼?」

她沉默著想了好久,「先生,這話我答應過他,誰也不說的,可是我不知道以後應該怎麼辦,只有向先生討教了。昨日過秋社,我去了榮國長公主府,在公主府遇見一個人。」

他抬眼問:「是誰?」

她囁嚅了下方道:「是雲觀。」

他吃了一驚,「他沒有死麼?」

穠華點頭道:「那時有人代替了他,他趁亂逃出汴梁,後來在關外流浪,直到近期才回大鉞來。」

崔竹筳長長哦了聲,「難怪你要我走,是怕我捲進這場紛爭麼?其實你不用為我擔心,眼下最需要冷靜的是你自己。我知道你的處境艱難,原來的恨是一場誤會,既然雲觀活著,你同今上之間的恩怨已經談不上刻骨了。我問你,你打算如何自處?一邊是愛人,一邊是丈夫,你如何抉擇?」

她茫然拿手捧著臉,喃喃道:「我不知道,我腦子裡一團亂麻,什麼都想不起來。」

她這樣的進退維谷,其實已經表明了態度。但凡有一絲猶豫,就說明開始動搖,她對雲觀的感情顯然不及從前了。崔竹筳道:「若讓你殺了今上,你還能下手嗎?」

他眼裡有冷冷的光,她怔忡看著他,半晌極慢地搖頭,「我不想參與進去。」

兩兩無話,師徒只是靜坐著,崔竹筳到底嘆了口氣,「你現在的立場,叫雲觀知道了應該很傷心罷。失去江山,失去愛人,今上是大贏家。我若是他,早知道回來要面對這一切,倒不如在外漂泊一輩子。我同他也算有交情,但無論如何,我首先是你的先生,你幸福與否,才是我最關心的。你先前說不想參與,我想這或許是目前最好的選擇。雲觀勢單力孤,要想與今上對抗,只怕不那麼容易。說不定到最後,還要走原來的老路。你是內闈中人,一切不與你相干,只要今上愛護你,你不會受到任何波及。聽我的話,同今上不要有任何嫌隙,你在禁中的依靠只有他。別忘了,咫尺之遙還有一位烏戎公主,一旦貴妃得了寵幸,烏戎與大鉞聯手,不單雲觀性命堪憂,連綏國都有危險。」

這些她事先都想到了,只是一直混混沌沌,沒有理出頭緒來。經他再一點撥,霎時雲開霧散了。

「只是雲觀怎麼辦?我怕他有不測。他如今必定不願意聽人勸了……」

崔竹筳蹙眉凝視她,「所以你要同今上好好相處,萬一雲觀落到他手裡,你至少還能替他求情。」

求情?這種事只怕懸得很,但無論如何也是退路,她吶吶應了,「那先生何時請辭?」

「我?」他轉眼看天章閣下巨大的匾額,「待塵埃落定了,是去是留自有論斷。聖人來這裡有陣子了,回去罷,坐得太久怕惹出閒話來。」

她聽了離座往亭外去,走了兩步復回身叮囑:「先生若有事,只管差黃門來湧金殿回我。」

他頷首道好,「我的話切要記住,要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緒。今上是聰明人,不要刻意取悅,就當雲觀從來沒有出現過。你同今上感情越深,對你自己越有利。即便辜負了郭太后的囑託,至少保得綏國無虞,也算你盡了全力了。」

她對崔竹筳一向不疑,也相信崔先生是為她好。就如他說的,雲觀的事可以不去過問,綏國的事總有切身的利害關係。

她來天章閣不能空手而歸,到閣內挑了兩卷《楞嚴經》方返回慶寧宮。進宮門時春渥正指派人把薰香爐抬出去除灰,見她回來了趨步跟進殿裡來。她把經放下,舒展大袖跽坐在窗下矮榻上,邊翻邊道:「時候差不多了,官家回福寧宮了麼?」

春渥答得有些遲疑,「安排在貴妃跟前的人傳話回來,說官家多喝了兩盞……中晌歇在宜聖閣了。」

她手裡的經卷落下來,卷軸砸在几上一聲悶響。

這下好了,果真是收勢不住了……

心煩意亂時,徐尚宮進來傳話,說秦讓在殿外求見。她忙應了聲,「請秦高品進來。」

秦讓垂著兩手入殿一揖,「與聖人請安。」

她點了點頭,「高品來了,上回我在福寧宮中鬧了一通,後來也不曾好好過問,官家可罰你?」

秦讓笑道不曾,「官家不單未罰,還給臣升了兩等,如今臣是內西頭供奉官了,錄押班也升了副都知,都是聖人給臣等的恩典。」

穠華聽了很高興,「我唯恐給你招了禍端,這樣好,我也放心了。」

秦讓笑了笑,近前的人最清楚,正是因為之前大吵了一通,帝后的感情才愈發好了。這是個大坎兒,邁過去就是助了官家一臂之力,不但不罰,還要大大受賞。大鉞的內侍升官不容易,從小黃門到高品都花了他近十年的工夫,愈往上愈艱難。如今可算當了供奉官,可見娶妻納妾都在眼前了。聖人這一鬧,成全了他們這些沒指望的人,歪打正著,足以叫人感激涕零了。

秦讓趨前兩步道:「聖人可知官家歇在宜聖閣了?」

先前正為這個煩惱,聽了又勾起傷心事來,只不好做在臉上,故作大度道:「原本就應當,梁娘子進宮三月餘了,官家總不能一直不聞不問。況且烏戎使節要來訪,官家亦有官家的難處。」

秦讓一疊聲道是,「聖人最是大度,不過官家只是喝得有些過了,並不是真心要留在梁娘子處……」說著一頓,向上覷了眼,「臣適才聽副都知說起,官家仰在榻上直找皇后,梁娘子當時甚為尷尬。聖人若是願意,眼下便去宜聖閣相陪,也免得梁貴妃趁機鑽了空子。」

穠華愣在那裡,這算什麼呢?問問她的心,只想把他接到身邊。可是既然在貴妃閣中,她中途搶人,還不讓持盈恨出個窟窿來!終歸都不是沒名沒分的,她不能仗著皇后的身份欺壓人。他醉中叫錯了人,貴妃已經很難受了,她再出現,可就是有意與人結怨了。

她思忖良久,還是搖了搖頭,然而到底不放心,紅著臉問:「官家……可曾……招貴妃……侍寢?」

秦讓呆了呆,「官家歇在後閣,只有梁娘子在裡間侍奉……有沒有侍寢,臣就不得而知了。」

她悵然哦了一聲,「官家不喜歡別人親近,如今這毛病好了麼?怎麼對貴妃那麼不拘呢?」

秦讓道,「聖人放心,官家這毛病只與聖人在一起時有好轉,別人跟前就算裝出尋常樣子來,背後也要難受半天。聖人是官家的藥引子,」說著嘿嘿一笑,「自打上次聖人入偏殿書屋,臣就看出來了。所以聖人要是放心不下,就藉著官家先前找聖人,到官家身邊侍候著,梁貴妃也不能說什麼。」

說自然不會說,恨必定會恨之入骨。若他藉著酒勁做出什麼來,現在去恐怕也晚了。萬一弄出個捉姦的戲碼,豈不把臉都丟盡了?

她擰著眉一笑,「禁中那麼多娘子,都是名正言順的,我憑什麼控制官家幸誰?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去卻萬萬去不得。你回宜聖閣吧,防著官家要指派你。」又吩咐阿茸賞他些東西,作為他高升的賀禮。

秦讓走了,她心裡油煎似的難熬。喝醉了酒,酒能亂性。貴妃生得如花似玉,眼色好,又會來事,說不定現在藥引子換成了別人,她成藥渣子了。

春渥見她這樣只得來勸慰,「要學會忍讓,你自己把人往外推,其他人可不是。大內多少娘子眼巴巴地盼著官家,誰得了機會願意錯過?」

「娘別說了,我頭都疼了。」她揉了揉太陽穴,萎頓地倒回迎枕上。思量了下,悄聲道,「著人打聽,可有彤史去宜聖閣。」

所謂的彤史是內闈女官,專管帝王燕幸之事。如果今上與貴妃有了那事,不等別人催促,貴妃自己也會著急要記檔的。春渥應了,轉身出去讓人遠遠注意著,復回殿裡,在她邊上坐了下來。她心裡煩躁,眉頭緊蹙著,她輕輕撼了她一下,「躺一會兒便罷了,不能睡著。你這裡鬆懈了,叫別人佔了先機。」

她側過來,深深嘆了口氣。

「我瞧你心裡這麼難受,何不照秦讓說的去做?」春渥替她掖了掖薄被,「夫妻間,做什麼要端著架子?我知道官家在乎你,你這樣彆扭,豈不叫他寒心?」

連春渥都覺得她彆扭,可是她心裡的苦處不能說出來。她原以為慢慢認了命,踏實過日子就會好起來,可是雲觀死而復生,看來註定不得太平了。

她覺得委屈,掩著嘴細聲啜泣,春渥倒心疼了,絮絮寬慰道:「好了好了,這兩天變成水做的了,別哭壞了眼睛。你悶悶不樂,我們看著也不好過。這樣罷,梳妝好了出去走走,官家要回福寧宮,我們在迎陽門上候著,總能遇上的。」

「遇他做什麼?」她掖著眼睛說,「他選擇多得很,我一個掛名的皇后,不喜歡扔了就是了。」

真是一副小孩子心性,顛來倒去全是她的道理。春渥無奈笑道:「別任性,做不做實打實的皇后,還不是你自己說了算?人家留在你殿裡,你深更半夜把人家轟出去,如今又來哭?」

她氣得捶榻,「不是我趕他走的,是他自己要走!」

春渥知道同她說不清,也就由得她鬧。不過這回沒有滿床打滾,看來是真傷心。忙上去捧捧她的臉,「好孩子,退一步海闊天空。你還小,脾氣來了控制不住,這麼下去把官家送了別人,到時候可別後悔。」一壁說一壁拽她,「起來吧,裝個偶遇,官家心疼你,你的眼淚對著他流,比一個人偷偷哭有用多了。」

春渥只是打趣,她哭得愈發傷心了,一頭栽進她懷裡,口齒不清道:「娘,我遇上了很為難的事,三言兩語說不清……」

春渥拍拍她的背,溫聲道:「說不清就不說了,心裡怎麼想就怎麼做。我問你,喜歡官家麼?」

她止住了眼淚,靦腆地點點頭,「雖然他毛病很多。」

春渥又氣又好笑,「你自己的毛病也不少,還挑別人?如今他在貴妃閣中呢,你就這麼遠觀?」

她想了想,果然下榻到鏡前抿頭去了。看自己氣色不好,取了胭脂兌水化開,薄薄在頰上拍了一層。都收拾完了又猶豫起來,「若他在貴妃閣中過夜,那我怎麼辦?」

春渥愣了下說:「不會的,官家政務忙,歇了午覺一定會回去的。」

她低頭嗯了聲,「叫她們別跟著,只我們兩個去。」

她終歸還是好面子,春渥道好,攙她出了慶寧宮。

不能直接去宜聖閣,便在花園裡來回打轉。穠華從來沒有這樣的經歷,心裡牽掛著一個人,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從午後一直等到傍晚。

太陽下山了,天邊只剩淡淡的微光,巨大的失落籠罩住她,她有預感,也許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日月交替,周身寒浸浸的。春渥眼見沒了指望,嗒然道:「回去吧,彆著涼。」

她臉色頹敗,精心暈染的面脂都花了,站在苗圃前搖頭,「再等一會兒。」

她出身不多高貴,但因她父親傢俬鉅萬,她自小嬌養,不落那些高門大戶的千金下乘。她有她的驕傲,然而現在這份驕傲被擊碎了,說再等一會兒,不過是絕望的執拗。春渥痛惜她,攏攏她的肩道:「罷了,萬事不能強求。宮廷之中就是這樣,你早些見識到,也不是什麼壞事。」

她深深朝宜聖閣方向望了一眼,閣中宮人已經開始預備掌燈了。她撫撫手臂,才覺得周身涼起來,灰了心,便不值得等下去了。同春渥相互扶持著往回走,邊走邊道:「娘,他終究不是我的。」

目下的狀況叫人沒法開導,春渥只得說:「歷來就是這樣,哪個皇帝沒有三宮六院?皇后就像民間的當家主母,要大肚能容。現在不單要接納其他嬪妃,將來可能還要教養她們的子女。」

作者「尤四姐」的其他小說

紅塵四合》《半城繁華》《浮圖塔》《烏金墜》《波月無邊》《浮圖塔(浮圖緣)》《寂寞宮花紅》《宮略》《幸毋相忘》《香奩琳琅》《一甌春》《窈窕如她》《舊春歸》《鳳髓(上)》《碧海燃燈抄》《透骨》《鎖金甌》《深宮繚亂》《金銀錯》《臨淵(渡亡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