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淨霖說:「城中人多,小獸難載。」

「畫頭巨牛。」蒼霽打量那直立的符障,說,「堪比邪魔大小的牛,你以靈為韁,將符咒塞於底下,索性將這整個城都拉走。聽聞你那日說,如今中渡糧食告急,我見這城中北角還有完好無損的糧倉,留下來豈不可惜。」

便是淨霖也怔了怔:「一個城?」

「你在血海救人已是異想天開,何不再想大點。」蒼霽說完自顧自地摩挲著鼻尖,又說,「邪魔窮追不捨時會張口示威。它口吐狂風,只要牆壁不破,牛便能跑起來。」

蒼霽說罷在袖中摸索一番,掏出淨霖所贈的小瓷瓶,說:「畫出來的假獸吃得了東西麼?」

淨霖說:「我勉力灌靈,它就與真的一般無二。」

「那便餵它一顆。」蒼霽說,「靈丹固本,使得它聚靈不化,即便中途遇襲,不慎被邪魔咬了,也能飛奔到底,不會耽擱。」

淨霖接過瓷瓶,蒼霽卻突然捉住他的手腕,俯下首來,目光炯炯道:「你萬不可偷吃。」

淨霖誠實地說:「我不偷吃。」

月退霧籠,城中低語竊竊,咳聲、嘆聲、鼾聲交雜一起,無人點燈,最後一隻火把也熄滅了。血海的腥臭已瀰漫入內,不少人掩著口鼻斜身而臥,側聽巨符之外邪魔簇擁的震動聲。血色潮浪撲打在巨符外,貪相邪魔已經順著人味化霧化風的圍繞在外。它們既能變作原來的模樣,也能化出死人的容貌。

不知是哪個邪魔,竟學出嬰孩的啼哭聲。它隨風靠近,貼著淨霖的青芒巨符啼哭不寧,銳指剮著符,發出扎耳的磨動聲。

「孃親開門。」一個赤足女孩兒木著臉趴在城門縫上,對裡邊念著,「囡囡害怕,四處都是妖怪。囡囡要被捉去撕開手,扯掉腿……」

門內的少婦被嚇得抽泣,抱著孩童不敢應聲。

女孩兒盯著她,眸中沒有眼白,黑洞洞的一片,口裡說著:「囡囡被塞進嘴裡,嚼得血水橫流。你瞧著我,碎成了肉沫沫……」

說著化成碎末淌到地上,沿著縫就要流進來。它流到青芒內,突地像是被滾燙的熱水劈頭澆下去,「滋」一聲地揚起驚天哭嚎,轉瞬之間變作捂著面的男人,尖聲怨道:「你燒我!」

天間漆雲沉壓,因為邪魔開始屯積雷電,陣陣閃爍間將城中人的面容都照得慘白。血色雨點逐漸掉下來,越來越大,澆在所有人面上身上,將一切都染成紅色。

淨霖登上牆頭,驟地揚出薄紙。見那畫紙隨風飄卷而出,被雨水打進泥坑,泡出一層墨色。

蒼霽不知從哪裡摸出把傘,伏牆而觀,說:「怎地沒用。」

他話音未落,只見那墨色陡然膨脹,猶如一團墨染的血肉,從泥坑中霍地漲大。血海的潮浪已卷襲而來,這墨色紋絲不動,一頭牛的輪廓舒展而出,不斷地變大。不過眨眼,已然變成遠超邪魔原身的龐然巨物。這牛喘氣時會口噴赤熱之氣,生一雙紅眼,頭頂銳利雙角,渾身不著皮毛,而是覆著類似龍鱗的森然鱗片。它四足蹄下還釘著扒地鐵刃,一條蟒蛇般的尾巴抽打中電光碎濺。

蒼霽畫得哪裡是牛,分明是頭怪物。

正當此時,天際霎時殺來一道迅疾之芒,掃開血海團霧,環繞淨霖三週之後頓隱於他身。

「咽泉已歸。」淨霖不再等待,「暉桉到了。」

巨牛肩背之上倏地加上青光靈線,不需淨霖鞭策,這牛噴出一氣,撒腿就跑。萬事開頭難,牛蹄扒地,呼哧聲重。整個城中猛地搖晃,接著見泥土倒拔,竟真的被拖了起來,猶如滑地一般緩慢掙向前方。

貪相邪魔化作人的模樣,抱著牛蹄啼哭喊叫:「怎可棄我而去!」

血海奔湧,無數人面怨胎聲聲呼喚。惡相邪魔隨著血海奔出,嘶聲來捉。那狂風又起,天間巨雷撲砸。淨霖翻手拔劍,在萬雷擊浪中踏城凌出。

血海頓時掀起驚濤駭浪,無數嚎聲撕破蒼穹。天地血色斬破一芒,甚至連天雨都靜聲凝滯,接著逆翻而起,青光沖天!

淨霖劍畢便收,他從來不拔無用之劍。待他轉身下去,後方竟有片刻滯空無物。

巨牛頂穿貪相邪魔的身,貪相便化霧圍繞,對著巨牛耳邊呢喃惑聲。可這牛不過畫中牛,齒間嚼著碎丹藥,通身都在泛著金芒,恨不得一口氣跑到天盡頭。

前途已開,隨著巨牛疾奔,城牆被顛簸得幾欲崩塌。半個時辰後,已經能夠瞧見微弱的晨光。前來接應的修道者凌身衝來,眼見便已渡過難關,豈料天間突然翻起巨浪,將中間之地蓋了個血花迸濺,生生擋住了最後一步。

巨牛口中的丹藥已盡,它喘聲震耳,覆鱗之軀也招架不住八方撕咬,竟一蹄融化,轟然摔入血海。周遭的邪魔蜂擁而至,墨色一淡,城便停在原地。

血海已漫湧而上,溼霧將四面巨符蝕得打皺。蒼霽見狀,掌間紅傘一傾,就準備動手。

正時天雷忽然兩分,陰雲波盪。一人從天而降,一腳踏進血海之中。那烏青寬衫隨浪飄蕩,一把摺扇「啪」地開啟。血海猛地收浪褪霧,貪相隨著摺扇的指點,獰聲消散。

血雨立停,天光破曉。

東君以扇掩面,輕打個酒嗝,道:「說什麼‘一日之內’,只消一個時辰,天南海北我都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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